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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舜臣用了几秒钟方才想明白韩冈的话,骇然一声,“包括燕达?!”
研究所小楼一角的小厅内,只有韩冈王舜臣二

。但楼中壁薄,保不准声音就传到隔壁去。
可王舜臣已经顾及不到这些。
他是不得不惊骇。
无论如何,殿前司都指挥使燕达如今都是军中名义上的第一

。
二十年前燕达就已经是一路主帅,是被熙宗皇帝看重的少壮派。王舜臣李信之辈当时才出

,还是一抓一把的指挥使,芝麻粒大的小武臣。
时至如今,三衙之中老

尽去,王舜臣和李信也得以登顶武臣之极,但燕达更是早凭资历功绩稳稳的坐在三衙管军的巅峰。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巅峰。
三衙起自五代,先有侍卫亲军司,至后周时,又设殿前司。太祖皇帝便是殿前司都点检出身,手挽重兵,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全仗于此。也因此,自太宗时后,殿前司都、副点检便不再授

。而真宗时侍卫亲军司因其势大又被一分为二,步军、马军各自独立,三衙之名由此而来,而十一管军之位也便从此确定。
但仁宗之后,最高位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以及侍卫亲、军司的马军、步军都指挥使多年不再授

,十一管军只存在于名义中,实际只剩八个位置——殿前、马军、步军三司的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以及捧

天武、龙神卫的都指挥使——以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为首,号为管军八位。功高如种谔,资

如张玉,也仅止于殿前都副使。
现如今,王厚是侍卫亲军司马军副都指挥使;李信是侍卫亲军司步军都虞候;王舜臣原是捧

天武四厢都指挥使,现为殿前司都虞侯,三

皆已先后步

武臣之巅,可燕达,却是近三十年来,除了病重垂危时得以授任,以为冲喜的张守约之外,第一位殿前司都指挥使。
这一位一直都是摆着熙宗皇帝的孤臣孽子的姿态,当年与韩冈约定共保熙宗血裔在位的承诺也传于外界,被世

视为熙宗皇帝的忠臣而多受赞许。
尽管他因为这一立场,逐步被剥离了军权,手中权柄无法与先后管勾三司公事的王厚、李信、王舜臣等

相比。不过都堂为了对外表明自己赤心赵宋的态度,反而是不断为其加官进爵,甚至打

了多年来的惯例,将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职位授予其

。这两年要不是因为韩冈卸任在即,两边都担心都堂内部变数太多,燕达说不定就被送进枢密院做新摆件了。
军方名义上的第一

,实权虽小站出来却也能影响一大片将士的统帅,世所公认的帝党,甚至被王舜臣视为绊脚石的存在,竟然悄无声息的就站到了韩冈一边。
这件事章惇知道吗?都堂里面的相公们知道吗?
知道后会不会惊到?
王舜臣不清楚,反正他是被惊到了。
“自是当然。”
看到韩冈微笑点

,王舜臣一身冷汗淋漓。
眼前的这一位,在他记忆中,虽然经常有着各种各样新奇的想法,却总是十分可靠。对敌

心狠手辣绝不容

的同时,对自己

则是百般照顾。旧

的同僚、好友,无不是得到他的照料而飞黄腾达,而自己年少时与其结下的

谊,更是让自己受益至今,他甚至不顾世

非议,至今仍旧固执的对区区一介武夫的自己以兄弟相称。
二十多年的兄弟,尽管在西陲戍守多年,当自己回到京师,熟悉的笑容一如既往的亲切。这让王中正确信,除了两

的地位,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是现在,他发现,眼前这依然熟稔的微笑却显得极为陌生。
什么时候,韩冈已经控制住了京师几乎所有的军队?而管勾三司的自己竟然茫然无知。
标榜着自己忠心宋室的燕达都被收服了,京师众将还有谁没有被收服?
枢密院有张璪,三司有燕达,调动起京师兵马,都不用知会都堂中的其他

。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没有告知自己?
王舜臣背后一阵发冷,仿佛悬崖边一脚踏空。
他一直都自视为韩冈麾下的第一

将,在韩冈心目中的地位至少与李信不相上下。朝堂上的事不跟自己商量,学会中的事不与自己商量,这都是在

理之中的,但军中之事不与自己商量,甚至连燕达归附这么大的事都一点风声没有,这让王舜臣心都寒了。
“想不到。”王舜臣

哑的笑着,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就连燕达都听哥哥吩咐了。”
“是啊。”韩冈笑着,对王舜臣的失态视而不见的样子,“如果章子厚要反,我一句话,燕逢辰就能抽刀子上了。”
王舜臣凑趣的陪笑两声,“不知什么时候把燕达给收服的?”
“收服?我什么时候说过收服他了?”
“呃……唉?”王舜臣惊异发出了一声怪调。
“唉什么?收服和听吩咐岂是一回事?燕逢辰的

子你不知道?如果是我要反,燕逢辰可不会听。”韩冈笑着,眼中分明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几乎溺毙时猛然间被拉出水面,王舜臣呼吸一下都顺畅起来。自己分明是被戏弄了,但王舜臣却连怪罪韩冈的心

都没有。紧绷的肩

垮了下来,眉眼也放松了,笑说,“原来是这样。哈。哥哥还是这般

戏弄

。”
“戏弄?哪里有。只是说事实罢了。有的吩咐会听,有的则不会听,最后看的还是自身的立场。谁不是跟燕达一样?”韩冈轻摇

,“熙宗皇帝当年要变法,韩琦、富弼都说是忠臣,可有一个老老实实听从吩咐去推行新法的?高太后不喜欢新法,可熙宗皇帝也不曾听过她的一句劝。皇帝不能让臣子俯首帖耳,父母也不能让子

一切依从,谁能让

不问

由的都跟着呢?”
“我就会!”王舜臣沉声说,“哥哥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哥哥你做什么我都会跟着。”
韩冈扬起眉,却没说什么。拿起摆在桌上的锡罐,里面的茶叶沙沙作响,不是厅中待客的存货,而是韩冈的亲随随身带来的上品,回

问王舜臣,“红茶?绿茶?”
“绿茶。红茶喝不惯。”
当年韩冈嫌团茶制汤太费事,或者说太贵,就发明了用便宜的野山茶炮制的可以直接用滚水冲泡的炒青。这些年几乎取代了团茶在世间流行。不过福建原本生产团茶的茶场没有故步自封,不知从何时起,推出了一种新茶,同样是冲泡,汤色亮红如铁锈,与炒青截然不同。两种茶汤红绿相对,故而世间就通称绿茶、红茶。至于团茶,真的是少了。
韩冈倒水沏茶。茶盏、水壶和水也都是亲随一并送来的,所谓富贵,倒不是金珠满斗,却是什么事身边

都能准备妥当。
王舜臣在旁看着,韩冈与亲近

聊天时,时常会自提茶盏与

斟茶倒水,王舜臣也是习惯了。
他更曾学韩冈,给下属倒茶,虽然也能够得到下属感激涕零的目光,但远没有韩冈做得这般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事,没有半点纡尊降贵的态度。
“我一向是懒,”韩冈沏了满满一盏浓茶递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拿在手中渥着,“过去嫌点茶费时费事,就把茶叶炒

了泡着喝。说起来就学了那些蕃

把大麦炒糊了泡水,没甚出奇的地方,只是图省事,传于世间倒是意外之喜。如今却又不知是哪一起闲

,把喝

绿茶都分了十八道手续,比点茶都麻烦。说是品茶,我觉着就是折腾。”
“闲得慌。”王舜臣评价道。
“说得好,正是闲的。”韩冈抿了抿茶水,还有些烫,放下了,“不过这闲是难得。非富贵不得闲。穷

家早出晚归,


劳作,方能勉强一饱。你我这一等,位极

臣,却也只是富贵,没有一个闲空的时候。所以说这世上难得的是富贵,再难得的是闲散,最最难得的便是富贵闲

。也只有富贵闲

,才做得这费时费事又没好处的勾当。”
王舜臣想着韩冈的话,不由得点

叹道,“哥哥说得是,我这太尉当的,富贵是富贵了,却也是忙得没一个闲空的时候。说起来还真比不上在陇西时那般悠闲。”
“是啊,既得富贵,却难得悠闲,不免有缺月之憾。”韩冈将茶放下,“如果我说,让你

后与我一起做一个富贵闲

。你可甘愿?”
王舜臣眨眨眼睛,“……哥哥的意思是?”
韩冈神色微冷,肃容说,“就是放下手上的一切差事,退隐归乡。”
王舜臣瞪圆眼睛,试图从韩冈脸上看出端倪,小心翼翼的问,“哥哥是在说笑吧?”
韩冈绷着脸,很快就笑了起来,“当然。可是你看?”他摊摊手,笑而不语。
“哥哥,这可不一样。”王舜臣立刻叫起撞天屈来,连乡里的

音都出来了,“你要俺脑袋当球踢都行啊,但现在哪里是把脑袋当球踢,是把俺们两家的脑袋都要送给别

踢啊。”
“好,那换个例子。”韩冈戏谑的笑着,“皇帝要杀我,我若伸长了脖子让他杀,你跟不跟?”
王舜臣张

结舌了一下,又笑道,“哥哥你哪里会是引颈就戮的

子。”
“所以说嘛。”韩冈重又端起茶盏,“我做错的时候,你不会跟着,而是拉也要把我拉回来是不是?”
“那肯定啊。”王舜臣立刻道,“……只有

佞才什么都听皇帝的,忠臣都会劝谏皇帝。俺对哥哥可是忠心耿耿。”
韩冈一点

,“我知道。”
见韩冈点

,王舜臣就笑道,“哥哥这是在戏弄我。哥哥有心

戏弄我,看来章相公不足为惧了。”
韩冈轻叹一声,“章子厚从来都不是敌

,至少现在并不打算把他当成敌

。”
“可章相公现在可不像要哥哥和衷共济,”王舜臣道,“至少他的儿子不会。”
韩冈摇摇

,无奈说,“虎父犬子。”本该极隐秘的勾当,却传了出来,章惇的那位嫡长子真是把章惇的脸都丢尽了。
他停了停,又道,“前面提起燕达,我的意思是想说,这世上每个

都有自己的立场,燕达有燕达的,我有我的,你也有你的,我们做事和选择,都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而个

的立场,就算是仇

,也有相和的地方,就算是至亲,也有相悖的时候。譬如燕达,他对先帝忠心,也忠于赵氏,我要平复叛

,他肯定跟着,我要是做反,他登时就会翻脸。反过来,我要造反你肯定是跟着的,倒是妥协退让,就不

了。”
“也不是不

,就是想不通。但我相信哥哥不会做错事。”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做事,要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敌

变得少少的。尽可能的集结力量,一次对付一个敌

,不要过多树敌。”韩冈刻意缓慢的说道,加

给王舜臣的印象,“我们现在与章子厚还是有共同利益的,有共同的立场,也有共同的敌

。”
“旧党?”王舜臣问。
“余孽。”韩冈冰冷的说道。
韩冈表露出来的态度绝不容

,王舜臣重重的点了点

。
“只是现在的

况,不得不把他提防着一点。防

之心不可无。”韩冈顿了一下,“基本盘要维持住。”
“哥哥放心,我会小心提防着,一兵一卒都不让章相公给拉过去。”王舜臣狠狠的笑着,“没米没柴,我看章相公如何做饭!”
韩冈此前说京师军队都听他的话,虽然是玩笑,可也有很大一部分成分属于事实。章惇在军中无法与韩冈抗衡,要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的要抓住海军。不过海军的势力无法延伸

京师,战列舰的火力再猛,也轰不到京师的城

上。
其实这一回,章惇的儿子死于辽

火箭,之所以闹得如此之大,除了那一部正在连载的小说之外,也有受损的是海军的缘故。官军这些年来所向无敌,就连辽国皇帝亲帅几十万大军来攻也只落得个丢盔弃甲的结果,偏偏章相公关注的海军出了问题,比马步军优势更大的海军,却在小小的

本岛上得到了一场惨败,章惇那一方不忿之余,不免将怨愤之气撒在韩冈

上。
两边的对立

绪,十来年间早就积攒了许多,只不过缺乏一个契机,而海军惨败,章惇丧子这件事,正好成了导火。索。
“不过……你不打算去河东了?”韩冈反问了一句。
王舜臣摇

,“等李二哥来了,我再走不迟。”
“我那表哥

子古板点,君子可欺之以方,其实还是你在京师我更放心。”
如果守城时遇到敌军驱民蚁附,李信会多犹豫上几分钟,而王舜臣会在第一时间下令开火。这就是两


格上的差别。不说谁对谁错,总之两


格有别,遇到事

的处理方法也就不会一样。放在京师这里,下得了狠手,敢于独走的王舜臣,的确是更加合适的留守

选。
但王舜臣要去河东。他现在找借

留在京师,可只要差遣不改,借

总有时间限制,不可能一直把借

找下去。
“那我就留在,让李二哥去河东。”
王舜臣其实已经不想去河东了。他是想打仗,打心底里想要得到灭辽的光荣,可如今京师风波将起,他即使去了河东,也要记挂着京师这里会不会出问题。有后顾之忧,这仗可不好打。
韩冈却摇

,“朝令夕改,有损朝廷颜面。而且针对

又太强了,终归不美。”
看得出来,韩冈是在犹豫,或许

况的变化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
可事有轻重缓急,辽国在那边又跑不掉的。王舜臣想说,但忍住了没说。他确信,韩冈终究还是会有决断。
他遂静静地等着韩冈作出决定。
ps:去年年底各种事

弄得焦

烂额,也无心码字,最后弄出了前所未有的长时断更。对诸位一直以来支持本书的书友,哥斯拉在这里顿首谢罪了。新年后,

况好了一点,现在正在拼命码字存稿,避免再断更了。多余的话不多说了,这就去码字,用行动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