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

    不知不觉间，乌云已经布满天空，月亮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整个天地都沉浸在了无边的黑暗中。更多小说 ltxs520.com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凉意，带着蒙蒙雾气。

    刘小妹静静躺在高大全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淡淡的气息表明生命还没有离她远去。她的身上有血迹，黑夜里看不清楚，血的腥味与左江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淡很淡。

    秀秀像个木偶一样坐在一边，傻傻地看着漆黑夜里的左江，偶尔江面上会泛起一点星光，使忘记了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刘小妹只觉得自己身处黑暗中，正向不知名的地方沉沦，生命如同清晨的雾霭，如梦如幻，慢慢消散。

    直到一点光亮出现在了她的眼睛里，好像带来了温暖，给了她力量，她努力试着睁开自己的眼睛。

    出现在眼里的高大全的面庞，满是悲伤与关切，甚至压下了那几乎要从血管里出来的愤怒。

    “小妹醒了？”丘娘子提着灯站在高大全的背后，好像看到了刘小妹的眼皮动了一下。

    高大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怀里的刘小妹。

    秀秀听到了丘娘子的话，突然转过来，如同鬼魅一般，看了看刘小妹依然紧闭的眼睛，又木然地转过去，看着漆黑一片的江面。

    好像感觉到了高大全的关切，刘小妹眼皮又动了一下，缓缓争开了眼睛。

    “你醒了。”高大全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还痛不痛？”

    刘小妹却明明听出了高大全声音中的火花，感觉得出他现在就像他平时用的火药一般，随时就会开来。

    “高大哥，我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就是感觉有些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去追那些贼吧，不要让他们逃了。”

    高大全的神有些犹豫，皱着眉道：“我再陪你一会。”

    “不用了，有秀秀和丘娘子陪着我，你尽管去做自己做的事。”

    高大全使劲看着刘小妹，好像努力看清她的一切，一直看她心里去。

    刘小妹神平静，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却一直挂在脸上。

    “好，我去追贼，为你报仇！”高大全终是点了点，“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我等着你——”

    刘小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婉味道。

    高大全把刘小妹放到蹲在一边的丘娘子手里，沉声道：“拜托丘娘子，照顾好小妹，我去去就来。”

    丘娘子点：“办安心去，这里有我。”

    高大全起身，这才看见秀秀已经转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刘小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顺着高大全的目光，刘小妹才看见秀秀，对她轻声道：“秀秀，你怎么了？刚刚在水里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事，我一切都很好。”秀秀摇摇，动作好古怪，还是像木一样僵硬。“姐姐你醒了，我好开心，我后悔害了你！”

    秀秀说着开心，眼泪却流了下来，她像没感觉到一般，就那么悄悄地流满了一动不动的秀秀的脸。

    刘小妹看高大全停了脚步，用虚弱的声音道：“高大哥你去。”

    高大全叹了气，对一边那位先前划小船的军士道：“你守在这里，不得出任何意外！官带了兵马来，你就说我已经追上去了，顺着江边追就好。”

    军士应诺，立在刘小妹身边两步远的地方，警惕着四方。

    高大全拽开大步，走去牵马匹，不大一会，马蹄声响起，消失在黑夜里。

    刘小妹看着黑夜，好像看见了高大全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奔向远方。

    叹了过气，刘小妹转过来看着秀秀，轻声道：“秀秀你怎么了？样子这样古怪——”

    “我不古怪，我很好，我一点事都没有。姐姐，我害了你，我好悔！”

    秀秀好像忘记了其他的话，只是这样重复着，眼泪不住地流。

    刘大虎一脚高一脚低地终于赶到这里，远远看见灯光下的秀秀，高声喊道：“谢天谢地，你们可是回来了！我妹妹呢？”

    丘娘子扭道：“小妹在这里，身上受了伤。大虎，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小妹身子不好，受不了惊吓。”

    这是丘娘子第一次叫“大虎”这两个字，刘大虎听到不由一愣，继而大喜过望，连声道：“娘子说的是。”

    走上前来，刘大虎看见丘娘子抱住的刘小妹，灯光下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光彩，却给一种虚幻的感觉。

    刘大虎吓了一跳，弯下腰来看着妹妹，问道：“怎么这个样子？是谁伤了你？跟哥哥说，哥哥替你出气！”

    “黄从贵！”

    秀秀的声音清脆，但却像刀一样，带着寒意划黑夜。

    刘大虎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秀秀，脸色发白，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去杀了他！”

    秀秀脸上没有任何表，话里带着丝丝寒意。

    刘大虎缩缩脖子，没敢接秀秀的话。开什么玩笑，他这一辈子就是毁在黄从贵手上，那个就是他命里的恶魔，自己的筋骨早在多年前就被他抽走了。

    蹲下身子，刘大虎看看妹妹，也没见伤势在哪里，小心问道：“你身上的伤到底碍事不碍？唉，这次又是我害了你！”

    刘小妹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可这笑容正在淡去。

    “哥哥，多少年了，我都没喊过你哥哥了，这也是妹妹最后跟你说了。以后把子收起来，好好做吧。我不行了，可我今天还是开心，终究不是你害了我。你把我养大，下辈子再报答你。”

    刘大虎吓了一跳，瞪着眼睛道：“你说什么浑话！明明还是好好的，小妹你好好养一养，很快就好起来的！”

    刘小妹微微摇了摇，看着秀秀：“秀秀，告诉高大哥，我等不到他，先走了——”刘小妹的神有些恍惚，心里叹了气，也不知道奈何桥上能等几年，能不能在那个世界等到他。

    秀秀看着刘小妹，脸上动了动，却怎么也做不出表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使劲地点：“我会靠诉高大哥！姐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高大哥，我好悔，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怎么是你害了我呢？你本来也是为我好，为了我们兄妹见一见面。只是秀秀，以后姐姐不能陪你说话了，以后不要孩子气，你总要长大。”

    “我长大了！”秀秀使劲点。

    刘小妹眼神开始涣散，气若游丝：“好怀念小时候，再是吃不饱穿不暖，一家也是快快乐乐的，什么事哥哥都护着我。可自从他被黄家征去，回来就像变了个一样，我怀念以前的子——”

    “秀秀，姐姐求你件事。你跟官说一声，我们这些山里的蛮，以后也要跟外边的汉一样，不要有的一生下来就要给别做做仆，让别使唤，任打骂，求天不应，地无门。我是个早就该死了的，第一次是官救了我，第二次是高大哥救了我，这些我子我好开心，我真的开心——”

    秀秀使劲点：“我告诉官，不一要一生下来就给做做仆！”

    乌云罩满了天空，月亮不见了，星星不见了，连风都已经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都被这乌云压住，喘不过气来。

    徐平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看着丘娘子怀里已经气绝的刘小妹，还有一边满脸泪珠木偶一般靠在段云洁怀里的秀秀，听着身边军士报告今夜发生的事。

    不远处，韩综和谭虎静静站着，他们的身后是黑压压的数百军士。

    随着报告军士的话，徐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已经变得铁青。

    全部听完，徐平呼了气，转身对谭虎道：“带二百，全部骑马，沿河追高大全，追上之后你们两商量，不许放走黄玮和黄从贵！他们不过是一艘货船，总不能比马快，而且下游就是邕州，我不信他们敢逃到邕州城里！”

    谭虎高声应诺，回身点齐马，沿河追去。

    徐平又对韩综道：“太平寨和邕州之间大码是驼卢峒，用我的印，快马行文驼卢知峒，只要黄玮和黄从贵一行进境内，绝不许放走！如果这两从驼卢峒逃出去，知峒以下官员以通敌叛国论，斩！”

    韩综吸了一凉气，恭声答道：“是！”

    徐平点，韩综转身离去。

    安排完毕，徐平转身看着仿佛睡着了一样的刘小妹，叹了气。这个蛮小姑娘虽然天天与秀秀在一起，但与徐平接触的并不多。在徐平的印象里，这是个对生命充满热，心地善良善解意的孩儿，与高大全相亲相，徐平还为高大全高兴。与这样一个孩成亲，是男的幸事。

    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竟然是这样一种结局。

    段云洁随着先前回去报信的军士抢先一步回到了太平寨，现在才随着徐平回来。没料到再见刘小妹已经香消玉殒，秀秀大变，原先的活泼任然无存，整个如同木一样，惨白的脸上毫无表，一双眼睛却亮得吓。

    突然一声惊雷撕裂了天上的乌云，豆大的雨点劈砸了下来。

    惊雷带来了雨，也震散了云层，黯淡的月光从云后又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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