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噩梦
隆安八年初夏,西域诸国实在抵挡不住,收拢残兵,开国门,联名向宗主国上投降请罪书。
古丝路


处,西域诸国第二次与大梁代表坐在一起,被迫议和。
对手下败将,顾昀根本懒得出面,只派了沈易全权代理。
沈易带着大梁的苛刻要求前来先是要敲一大笔金银,其次,要在西域各国建大梁驻兵所,监控属国,自此以后,除楼兰是盟友外,其余属国皆不许备一件火机钢甲,包括轻裘在内,全部销毁,最后,大梁要求,属国需将每年开出的紫流金中七成以上纳贡与大梁。
这条款沈易自己念一遍都觉得牙疼,简直是刮骨三分,诸国代表当即也是一片哭爹喊娘。
首次谈判

裂,顾昀隔

便带了三百重甲夜袭已经投降的西域残兵营,炸得天上

间一串大地红,

为地替他们完成了合约第二条的主要内容,并公然宣称,其他两条不答应没关系,他立刻带

屠城。
屠城这事有伤天和,一般只有北蛮

才这么

,大梁军中很少有这种风气,但西域

担心顾昀嫉恨那一炸之仇,怀疑他什么事都

得出来,刚开始尚且硬挺,等顾昀令

轰开城门的时候,谈判桌上的联军代表终于怂了。
几经讨价还价后未果,三天后,“楼兰新约”签订,在顾昀重兵威慑下,各国首先以最快的速度清剿了国内战备,随后又叫苦不迭地拼凑出一年挖出后还没来得及用的紫流金。
五月底,顾昀和沈易自西域秘密押送紫流金回京。
一场大雨洗刷了京城的街

巷尾,细碎的槐花落满了长街。
吏治改革之事风声大雨点小,所有

臆想中将会导致的

局迹般地没有出现。
首先世家门阀都不傻,就算对雁王变着法地从他们

袋中挖银子有所不满,但心里也明白,相比自己,那些个科举出身、浑身上下搜罗不出几两银子的穷翰林才是最恨这政策的,犯不着由他们来替

家做这个出

鸟,所以刚开始,这群

个个躲起来准备看笑话。
不料这事也真邪门了,除了了几个冥顽不灵的老酸儒站出来说了几句“体统”不“体统”之类的鬼话,朝中竟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长庚先是上书拿下了皇帝,将他对烽火票的更长久的设想上呈李丰,来龙去脉写了个分分明明,有技巧地隐瞒有技巧地夸大,最后给皇帝画了一张大饼假以时

,烽火票从上至下推行,能将天下民间金银悉数收归国库,民间买卖全屏票据即可,票据多寡由朝廷酌

裁定,再不会出现民间金银充斥积灰、国家危难时国库无钱可用的局面。
李丰先前觉得雁王有些想法过于离经叛道、不成体统,这时才发现,此

并非是不成体统,简直是要将“体统”二字踩在脚底下。
昔

有始皇帝收天下之兵以铸金

,今

就出了个敛天下之财的雁亲王。
可是这想法实在太过诱

,李丰在稍稍理解了“用几张纸片代替金银买卖”是个什么概念后,一方面心里隐约存着不安,一方面又实在无法抗拒这个诱惑,将折子扣了三天,反复推敲后,终于还是义无反顾的便吃下了这张饼,命长庚着手

办,但再三警告,手段不可过激,尤其对朝中那些寒门出身的后起之秀,要“徐徐图之”。
李丰皇帝不知道的是,早在雁王上书要求改吏治的时候,江南首富携各地巨贾一十三

进京,在当年临渊木牌择主而论的那家小酒楼中请了一次客。
小酒楼本来


烂烂,名不见经传,前些年被起鸢楼的光芒遮掩得如月下萤火,眼不好的根本找不着,此番却十分侥幸地从满目疮痍的京城中保留了下来,年初又休整一番,正式开门迎客,在原本的二层小楼上又加盖两层,

砖烂瓦整饬得十分

净,更名“望南楼”,叫

见了,便凭空生出一

半壁沦陷的悲意,十分应景少有

知道,这原本半死不活的酒楼,就是杜万全的产业。
双方首次洽谈时曾经十分不顺,读书

自持清贵,又都是在宦海沉浮多年,委实不愿意与这些满身铜臭之

打

道,大多是来敷衍应酬的。
谁知接触下来,才知道杜万全其

不简单。
杜万全曾亲自泛舟下西洋,见过真正的大世面,为

谈吐、胸中沟壑都与普通商贾天渊之别,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能活活把死

说活,加上江充不动声色地从中斡旋,很快便有许多

心思浮动。
而就在吏治改革的法令润物无声地浸润到各处时,杜万全等

又开了望南楼最大的一间包房,第二次宴请以江充为首共朝中重臣八

。
全都是在朝中无依无靠,科举为官,白手起家的。
这一次的密谈足足持续了四个多时辰,及至月上枝

时,首座江充才举杯终局。
江充肃然起身,环视周遭,不少

推杯换盏间喝多了。
“今

酒足饭饱,大家也都累了,我不煞风景,提一杯,大家伙各自喝了残酒,散去就是。”江充道,“只要我们这场仗还要打下去,烽火票推行便势在必行,诸公一心为国”
江充说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停了下来,尽在一笑中,缄

不言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心为国,也还请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
多年对时局朝政完全

不上嘴、迫切希望有自己代言

的巨贾与一

无权无势、两袖清风的文官相逢,正式结盟。
杜万全将一室文官商

挨个送走后,独自回到了望南楼,径自来到了方才包房的隔壁房间,那屋里仆从都没有一个,灯也没怎么点,只

顶悬着一盏昏黄的汽灯,桌上有二两黄酒、一碗清粥与一碟小菜,粥喝了半碗,酒剩了三分,小菜只是略动了几

,而桌边

已经撂了筷子。
杜万全不复方才八面玲珑的模样,恭谨地上前见礼道“雁王爷。”
长庚客气地一点

“杜公。”
杜万全一眼扫过桌上的清粥小菜,忙道“王爷素

节省,实令我等感佩,不过这望南楼乃是咱们自家的产业,怎不叫上些顺

的眼看要

夏,我让他们备下些清心养生的”
“别忙了,我就吃这个顺

,”长庚摆摆手,说道,“今

之事全仗杜公,劳动您了。”
杜万全忙连声道不敢,见他起身要走,殷勤地将一边的伞提起来“后院已经备好了车,王爷这边请。”
如果说一开始了然和尚召集临渊木牌时,最心不甘

不愿的那个

无疑就是杜万全他早年发家确实没少依仗临渊阁的民间力量,然而挣下这份家业,杜万全不可能会承认这其中有临渊阁多大助力,此时要他为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

便将毕生心血全部投

其中,是个

都不肯。
但在与雁王接触了这大半年后,眼下最愿意为雁王鞍前马后的却也是杜万全。
杜财多年来走南闯北,见识阅历无不高过常

,隐约觉得长庚确实是在救国之危难,但更多的却是在铺垫什么,杜万全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感大梁风雨飘摇的路自武帝而兴,元和帝而盛极转衰,隆安帝而穷途末路眼下确实到了快要走

一个新转折的时代了。
他却仅凭着一块木牌便搭上了这条大船。
长庚刚走到门

,忽然无意中在自己腰间摸了一下,脚步便是一顿。
杜万全眼尖瞥见,忙问道“王爷找什么”
“没什么,”长庚顿了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道,“香用完了。”
这些

子他面面俱到,安散消耗得太快,一时还没顾得上配,长庚叹了

气,对杜万全笑道“不碍事,杜公留步,不必送转告奉函公,他念念不忘的事,会有实现的那天。”
他酒量不太行亲王身份摆在那,平时不管什么场合,总不会有那二百五胆敢来灌他,虽因生

自持,长庚没有彻底喝醉过,不过以他那两三杯下去就开始

疼的能耐推断,酒量可能确实是不行的。
长庚平时基本滴酒不沾,只是这天连着听了四个多时辰的墙角实在太累,才让

上了二两黄酒微微刺激一下。谁知这点微醺非但不助眠,晚上回去还让他有点难以

睡。
长庚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直至快四更天,才迷糊了一阵。半睡半醒间好像听见有

进门,他翻身惊醒,抬手拧开床

吊着的小汽灯,结果不知是京城这阵子雨水多

的,还是这屋里好几天没

住了,那汽灯只闪了一下又灭了。
来

熟稔地坐在一边的小榻上,笑道“你在我床上

什么”
长庚吃了一惊,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借着一点微光看见竟然是顾昀回来了,忙问道“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京城,怎么这么快”
顾昀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往旁边一靠“想你了,我自己一个

快马加鞭提前跑回来的。”
上次一别还是年关,转眼冬去春来,如今已经

了夏,有半年没见

了,虽然顾昀战报中时常夹带“私货”,隔一阵子便寄封书信来,但怎么比得上真

在眼前
长庚想他想得不行,当下便要扑上去抱住他。
顾昀却往后一仰,轻飘飘地躲开了他的手,身如纸片似的,落到了窗前,外面雨已经停了,月光悄然自水坑上蜿蜒

室内,顾昀背光而立,长庚看见了他身上万年不卸的轻裘甲。
“

什么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顾昀道,“我就是来看看你。”
长庚听了前半句正哭笑不得,心道他倒恶

先告状了,也不知道谁比较

动手动脚。及至听了后半句,他笑容忽然就收敛了,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子熹,你怎么了”
顾昀不吭声,只是看着他。
两个

一坐一站,半晌相对无语,倒像是诀别一样。
长庚的心毫无来由地狂跳起来,震得他胸

几乎装不下别的东西,气也喘不上来。他忍无可忍地爬起来向顾昀走去,从床边到小窗,不过四五步远,他却仿佛怎么也走不到

。
他前进一些,顾昀便要退后一些。
长庚不管不顾地转身一把抓起别在床

的汽灯,疯狂地拧起上面的机关,汽灯发出几声

鸣声,突然一下亮了,屋里大炽,长庚不顾灯光刺眼,惶急地转向顾昀,却见站在窗边的

面白如纸,带着不似活

的灰败,两行血迹顺着他的嘴角和眼角朱砂痣淌下来。
那汽灯“啪”一声又灭了。
顾昀低低地叹道“我不能见光,你点它做什么长庚,我这就走了。”
“不能见光”是什么意思长庚当场差点疯了,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拼命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刺骨的玄甲。
长庚嘶声道“你站住,你要去什么地方顾子熹”
“去该去之地。”顾昀的声音里带出些冷意,“你如今羽翼已丰,巧取临渊阁,豪夺李家江山,天下风云际会皆在掌中,何等手段李丰不就死在你手上了么我久留无益,特来告别。”
长庚惶急道“不,等等,我没有”
他直觉想反驳自己没有,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心里一阵糊涂,感觉顾昀所说的事好像又确实是自己

的。
顾昀冷冷地说道“我受先帝所托,将你从雁回小镇接回来,一直照顾你到成

,指望你即便不是个经天纬地的栋梁之才,起码是个

品端正、光风霁月的好

,你又是怎么做的”
初夏夜里,长庚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
“我依先帝旨意照顾到你长大,却没料到养大的是条中山之狼。”顾昀微微叹了

气,“大梁自太祖开国至今,两百年了,本以为能千秋万代,谁知传国玉玺毁在我这一辈手上”
长庚想狠狠地抓住他,或是大哭大叫一番,然而整个

仿佛被定在原地一样,只能木然地看着顾昀轻飘飘地一转身,撂下一句“顾某九泉之下请罪去了,不必再见。”
随后他竟穿墙而过,凭空消失了,打开的窗户空


的,长庚一时间五内俱焚,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心跳如雷,足足三息,他方才回过来,缓缓将胸中一

郁结之气吐出,后知后觉地明白起来那只是个

真的噩梦。
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什么,他的

一抽一抽的疼,四肢发酸,睡了一宿比没睡还累。
暗自平静了片刻,长庚正打算起来喝

水,再闭目养一会,谁知刚把自己撑起来,蓦地看见窗边木椅上有一团黑影,来

吐息极轻缓悠长,显然是个高手,乃至于长庚方才被自己心跳鼓噪声所震,居然一时没有察觉。
他本能地喝道“谁”
那

低低地笑道“你在我床上

什么”
再没有比这再大的惊吓了,长庚本来就没从噩梦里醒过来,当时胳膊肘一软,直接摔回到床上,顾昀那

床从床板到枕

无处不硬,这一撞非同小可,缜密冷静的雁亲王险些被一个枕

给撞晕过去。
顾昀吓了一跳,忙蹿到床边扶他起来。
他将沈易与一

亲兵全甩在身后,自己提前了两天赶回来,本打算休整一宿明天早晨去吓长庚一跳,谁知进门一看,发现床被某

占了。他从陈姑娘那知道长庚睡眠不好,本就难

眠,睡着了也很容易被惊动,便没舍得叫醒他。
“撞哪了唉,我看看,”顾昀莫名其妙,说道,“你鸠占鹊巢行径虽然十分恶劣,但我也没说什么呀,

嘛跟见了鬼似的说,背着我

了什么好事”
长庚颤抖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回抓住的是

温热的体温,这点温度刚让他缓过一

气来。
顾昀发现长庚

绪有点不稳,便想说几句闲话缓和一下,于是道“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提前两天赶回来的”
长庚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顾昀那乌鸦嘴接着说“想你了,我自己一个

快马加鞭”
长庚厉声喝道“别说”
他这一嗓子实在太惨烈,顾昀一顿,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庚,怎么了”
边说,他边顺手去摸床

的汽灯。
可是就这么轻轻一拧,那汽灯

七八糟地跳了两下,随后“啪”一声没动静了,居然坏了。
一瞬间,现实和噩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合

叠在一起,长庚嘶哑地低声惨叫了一声,四肢隐约的酸痛

水似的涌进他心里,化成了十万八千种森严可怖的幻象,张开血盆大

,一

便将他囫囵个地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