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覆灭
陈轻絮将自己的气息压到了最低,几乎与周遭

木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藏在王帐上方黑幡厚毡后的死角上,冷眼旁观这意想不到的进展。
只见狼王帐一分为二,冒着白雾的蒸汽

椅从中间滑出,狼王加莱荧惑身上裹着厚重的披风,行将就木一般地蜷缩在

椅上,冷冷地扫向屋外的叛军。
“三姑姑,”他裂开

瘪单薄的嘴唇笑了一下,喃喃道,“我亲娘死得早,你照顾过我五年,待我像亲生儿子一样,如今连你也要对我拔刀相向吗”
红霞夫

虽然是始作俑者,但毕竟是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婆,只能策划,不可能亲身上阵砍

,她本

不在这里,加莱的自言自语便无着无落地散在空中,没有

回答。
这位凶狠的末代狼王,他的仇与恨,欢与喜,雄图霸业或是复仇长路,都是独身踽踽,父母兄弟、子

亲朋一概都没有,他待他们如猪似狗,他们也狠狠地背叛他以为报偿。
叛军中有

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快要拿不住手中兵刃了,也不知是谁手里的刀突然“呛啷“一声落了地,在静谧一片的夜色中分外明显。
“都背叛我,都想让我死。”加莱尖刻地冷笑了一声,突然高高地举起他

爪似的手,蓦地往下一劈,“你们先去死”
他一声令下,王帐中

箭齐发,两厢合围,叛军避无可避,只好勉力反击。
这场本该悄无声息的暗杀当即变成了血流成河的

搏,动静越来越大,整个十八部落大都都被惊动了,天狼大都嘈杂着混

起来,有跑去瞭望塔救火的,有忙着勤王平叛的,还有将心一横加

叛军的,更多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世子和大总管被五花大绑的推了出来,大总管已经把裤子尿湿了,绝望地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惊惧的世子,心道“狼王就剩这么一个儿子,说不定不会把他怎么样,我就不好说了。”
这么一想,他脸上当即从绝望惊惧转向毅然决然,瞠目欲裂地一咬牙,片刻后,他的脸色陡然变青,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浑身僵直地一

栽倒大总管咬

了

中毒囊,自尽了。
曹春花整个

都毛了,他原本确实料想到刺杀加莱荧惑的事可能不会很顺利,但无所谓,只要北蛮大都自己

起来,顾昀他们很容易就能趁虚而

,反正螳螂捕蝉,不管螳螂赢还是蝉赢,都有黄雀在后。
但他没料到陈轻絮会先他一步卷到漩涡中心去
转眼,叛军与侍卫在王帐附近的争斗已经接近白热化,就在这时,一个蛮

突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王帐“报敌袭有敌袭”
这一句话如石子打起千层

,正

脑袋打成狗脑袋的王帐附近安静了一刻,侍卫长拨开闲杂

等,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加莱荧惑身边“王,瞭望塔上有

放火,边境大批的鬼乌鸦趁

浑水摸鱼,冲着这边来了”
加莱荧惑的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来得是谁顾昀吗”
侍卫长一脑门冷汗,不明白顾昀来了有什么好开心的。
下一刻,他震惊地看见那加莱

爪似的双手狠狠地撑住蒸汽

椅的扶手,低喝一声,这瘫痪了小半年的

居然离地站了起来
侍卫长“王”
“顾昀,顾昀”加莱喃喃地叫道,眼睛亮得吓

,像是皮囊中的三魂七魄都烧了起来,让

忍不住对之前的传言产生了

切的怀疑死了的

或许并不是他的执念,顾昀才是。
加莱荧惑喝道“拿我的甲来”
侍卫长从未见过如此别出心裁的作死方式,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王,您您说什么”
加莱咆哮起来“我的甲我的甲”
侍卫长被他那快要裂开的脸吓得趔趄了几步,不敢怠慢,忙差

取狼王的重甲来。
近两

高的雪色铁怪物被四个汉子抬了过来,“轰”一声放在地上,那加莱荧惑浑身哆嗦得跟秋风中的落叶一样,枯瘦的手死死地抠住钢甲的边缘,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地将自己塞了进去。
重甲自成一体,里面有钢架子支撑,

作起来比轻裘轻松得多,却也不是随便什么半瘫都驾驭得了的。
爬进重甲中的加莱荧惑脸憋得通红,一咬牙打开了脚下的蒸汽阀,巨大的动力轰鸣着启动,重甲后面

出狂妄的蒸汽,即将呼啸着狂奔而出。
可里面的

却已经不是当年吃

饮血的盖世英雄了。
才刚抬起腿,加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难以保持平衡,重甲一声巨响后侧歪在地上,数百斤的大家伙将地面砸出了一道

坑。
侍卫长大惊“王”
那一刻,没有

看得清狼王加莱脸上的色,那枯瘦得只剩一副骨

架子的男

藏身在近乎巍峨的钢甲中,就像个核桃里的瘪虫子,所有

哪怕是他的敌

,在那一瞬间,心里都清晰地浮现出“英雄末路”四个字。
即使他是个丧尽天良的疯子。
而此时,玄鹰特有的尖唳声越来越接近,玄铁营机动

极强,之前多

的胶着不过是因为十八部落不要命地烧紫流金而已,否则根本不会容他们苟延残喘到现在。
此时大都一片混

,玄铁三部更如

无

之境,玄鹰开道,黑旋风似的卷了过来。
侍卫长忙上前将重甲拆开,把狼狈地困在其中的加莱背了出来“王,大都今天晚上恐怕保不住了,我们这就护送您先离开”
加莱色木然地伏在侍卫长背上,半晌,他伸手往前一指“那边。”
陈轻絮躲过一支不知从哪里

来的流矢,心念一动,飞快地从漂浮的黑幡后面下来,手中一把细碎的银针翻飞而出,悄无声息地杀了几个正好在附近的蛮

,暗中追了上去。
一队侍卫护着加莱往狼王帐西侧飞奔而去,越跑越远离

群,乃至于到最后四下几乎没有可以掩藏的地方,陈轻絮追起来极其吃力,她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缀在这一群侍卫身后,追了足足有两刻,发现自己尾随加莱来到了一处荒废的祭坛。
那祭坛极其气派,整个建筑

云似的,全石材打成,几乎是一座宫殿。
巨石雕的大门,门上盖着厚厚的毡子,上面布满了斑驳的、不明所以的文字和鬼画符。周围已经荒

丛生,久无

迹,一只乌鸦被来

惊动,稀里哗啦地集体上了天。
不光陈轻絮这个外

不明所以,连侍卫队都面面相觑。
自从十八部落的

成了一个笑话以后,

祭坛已经再没有

踏足过了。
加莱甩开侍卫长的手“退下。”
侍卫长呆了呆,退到了几步以外的地方。
加莱缓缓地跪下来,他膝盖是僵死的,一跪就差点趴下,侍卫长慌忙上前要扶他,被一

掌甩到了脸上“滚滚远一点”
侍卫长讷讷地退到一边。
加莱好生费了一番力气才让自己跪好,佝偻的后腰尽可能地拉伸挺直,双手合十,脸上羞愤

躁的猪肝色缓缓褪去,色竟然平静了下来,片刻后,他艰难地保持着跪地的姿态往前爬了几步,像一条行将就木的老狗,侍卫长挨了打,不敢再上前讨打,只好手足无措地在旁边看着他爬。
加莱一直爬到了巨大石门的旁边,掀开了已经

败的毡子,在凹凸不平的咒文上摸索着,陈轻絮意识到这荒废很久的

祭坛或许是个关键,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加莱的动作。
突然,他将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手臂猛地往前一推。
地面立刻产生了剧烈的震颤,侍卫们全都大惊失色,陈轻絮却想也不想地飞掠而去。
环绕祭坛周围的石

自己动了起来,地面上升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齿

,环环相扣,无数外皮已经锈住的钢铁管道四通八达地伸开,自己闭合相连,最后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所有的铁管道全部扣上,“嗤”一声,无数小铁片从两侧展开,在微风中微微颤抖着,居然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火翅这东西很像大梁的“鸢”。
整个祭坛像是一只巨鸢,陈轻絮有种错觉,仿佛点上紫流金,它就能拔地而起,升上九重天。
她震惊地想道“不是说蛮

当年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火机技术,才被玄铁营卷了吗这又是什么这蛮子想坐着这玩意逃跑还是升天”
就在她还没有盘算出个结论,事实证明,她的常识是没有问题的,只听“啪嚓”一声,连成一圈的管道上突然有一处冒出带着糊味的烟来。
接着,接二连三的断裂四下响起,汩汩的紫流金经年

久地保存在地下,早已经掺了不知多少杂质,火翅下面的明火一闪一灭间,一

不同于纯净紫流金燃烧的呛鼻气味弥漫开来。
说时迟缓,其实自第一处断裂开始到整个祭坛烧起来只有眨眼的瞬间,倘若此时潜伏在一边的是葛晨或是张奉函这样的行家,便能看出这形似巨鸢的祭坛构造根本不完整,看似花哨,其实只是生搬硬套了鸢上的火翅和管道形的金匣子,没有解决巨鸢升空最关键的形状问题,即便被火力强行来起来,不等升到半空,就会解体。
而年久失修显然加剧了这种损坏,它甚至没有要升空的意思,已经自毁了。
祭坛下埋藏的巨鸢与向长生天祈祷的

,仿佛注定是气数已尽的天狼组遥不可及的梦,永远不可能实现。
侍卫长吓坏了,

滚尿流地大喊道“王快躲开”
仿佛是受他这一嗓子震动,那巨石雕成的石门突然塌了,将一大堆已经浮出地面的管道压住,紫流金燃烧产生的气体飞快的膨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祭坛竟然炸了,中间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摇摇欲坠地升上天空,加莱荧惑身在大火之中,回

看了他的护卫队一眼,脸上却并无畏惧之色。
那一瞬间,陈轻絮忽然明白了,加莱未必不知道这祭坛一旦点着,就是炸了一条路。
他心甘

愿、蓄谋已久,只是在找一种更灿烂些的死法。
巨石的祭坛开始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崩塌。
陈轻絮一咬牙,豁出去了,从四方火舌中硬是抓住了一条缝隙,在众目睽睽下闪身钻了就能去,而后“轰隆”一声,祭坛塌了。
曹春花半路丢了陈轻絮的踪迹,别无他法,只好留下接应顾昀他们,直到玄铁营杀

大都,才从俘虏的蛮族侍卫

中得出加莱荧惑的大概方向。曹春花对北蛮大都的地形何其熟悉,听个大概就知道加莱荧惑一准是来

祭坛了,当下带着心急如焚的沈易赶过来,谁知正看见这么一幕。
曹春花瞳孔皱缩,叫都没叫出声。
沈易却毫不犹豫地将身上轻裘甲卸下,就地取材,在苦寒之地没来得及开化的冰雪中滚了一大圈,混了一身的冰雪,悍然跟着冲进了烈火中。
狼王自己选择的灿烂末路将侍卫长镇住了,一群北蛮

英侍卫,木

桩子似的站在原地,几乎生不起一点反抗的意思,已经与俘虏别无二致,都不必费心去打。
杂质过多的紫流金燃烧起来没有那种烤化冰原的威力,但烟很大,

在其中,眼都睁不开,千里眼上很快沾了一层灰,被陈轻絮一把拽下来扔在一边。她看出来了,加莱从重甲中摔出来的一瞬间,大概就有了求死的欲望,对于一个求死心切的

来说,严刑

供也没多大用处何况她压根不会

。
她一步穿过正在崩塌的祭坛,在万丈黑灰中找到了加莱艰难地往前爬的影子,着火的时候越往上越容易喘不过气来,趴在地上走反而比较轻松,加莱一时半会没有被熏死的危险,陈轻絮捂住

鼻,眯起眼瞄了瞄他前进的方向,发现加莱对周遭吵闹视而不见,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祭坛中间的大石台。
那石台里有什么
这时,祭坛中的一根大梁柱冲着陈轻絮当

砸了下来,她不得不闪身躲开,在碎石上借了一下力,而后往石台飞掠而去。
倘若最早的设计者想将整个祭坛做一只大鸢的话,根据那石台所在的位置推断,它应该是定海针一般的桅杆,台子上有刻着蛮文的石板围成了一圈,和门

那些不知所云的咒文不同,这些十八部落真正的文字,陈轻絮先前来北疆之外寻访过蛮族巫毒之术,对蛮文也下过一点功夫,大概能看懂上面记载的是十八部落分分合合的历史。
从

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了蛮族的巫毒术,陈轻絮终于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心里无比失望难道这里真就只是个祭坛遗址,并没有她想找的东西吗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又炸了,地面震动过后,她正对面的一块大石板猝不及防地拍了下来。
陈轻絮“”
真是运气不好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她本能地往后退去,然而浓烟毕竟遮挡了视线,陈轻絮一脚踩空,整个

直接往石台下摔去,这一下搞不好会被石板拍在下面

急之下,陈轻絮袖子里藏着的白练卷了出去,不知挂住了石台上的什么东西,她一边艰难地咳嗽着,一边用力一拉,想把自己拽上去,谁知那挂住的东西不结实,轻轻一拉居然跟着倒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

影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滚向一边,身侧一声巨响,大石板当空拍下来带起了一阵风,陈轻絮沾了一身祭台地上的污泥,惊魂甫定地一抬

,愕然地看见了沈易。
沈易愤怒地拽起她的衣领“你不要命了”
陈轻絮被他一声吼叫唤懵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易一碰到她的目光顿时怂了,滔天的怒火也哑了,弯腰捡起她袖子里的白练,讷讷道“先走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陈轻絮袖中的白练上裹了个什么东西,一

大小,乍一看像个石像,可不知是不是空心的,非常轻,被沈易轻轻一拉就拽了过来,白练抖开,露出一个

来。
那是个栩栩如生的


像,闭着眼,色沉静。
沈易看着这雕工卓绝的“石像”,莫名起了一身

皮疙瘩。
陈轻絮先是扫了一眼,随后吃了一惊,蹲下来拂开那“石像”表面的尘灰,露出白净的底色,触手竟依然是柔软的。
“是

皮。”陈轻絮低声道。
沈易以为自己的耳朵被顾昀传染了“什么”
陈轻絮抬

看了一眼,只见那坍塌的石台掉落的石板后面,居然有一个秘密的空

,这具美不知是死是活的

就被藏在中间。
那么加莱实际是冲着这张

皮来的吗
陈轻絮一时理不清思绪,只得依从本能,俯身要将白练裹着的东西抱起来。
沈易忙道“我来,快走”
他一把那一团白练,拽起陈轻絮,飞奔着逃出祭坛。
四处都在

炸,四处都是浓烟,而翻滚的火光中,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最洁净的

灵天风也要亲吻她的裙角”
整个祭坛的高粱大柱上所有的巨石坍塌成了一线,两

眼看要到逃出去的时候,只听一声巨响,一簇夹着紫光的巨大火苗高高扬起,七八

合抱的立柱往一边倾倒,整个祭坛塌了下来。
沈易满脸黑灰,完全喘不上气来,突然心生绝望,觉得自己可能就要

代在这了,电光石火间,他骤然将手里那

形的东西往陈轻絮怀里一塞,将割风刃往身后一背,弓起后背,想以身护住身侧的

。
陈轻絮吃了一惊,一瞬间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天上传来玄鹰的长唳,只听“嘎吱”一声,沈易愕然抬

,只见一队玄鹰铁爪中抛出了手臂粗的钢索,活生生地把倾倒的祭坛顶端拽住了。
顾昀赶到了
沈易不敢迟疑,也不管落在他身上的碎石,拽着陈轻絮玩命地往外飞奔而去。
他们俩前脚刚离开祭坛范围,一个玄鹰手中的铁锁蓦地崩断了,前锋玄骑七手八脚地将两

拖起来拽走。
铁锁崩开的一瞬间,顾昀差点直接纵马冲进火海里,见那两

一身火星烟熏地滚出来,他才堪堪拽住了缰绳,一边安抚着几乎被吓死的战马,一边面无表

地松了

气。
随后他吹了一声长哨,冲天上的玄鹰与地上的玄骑打了个手势“撤”
加莱荧惑含混的歌声听不见了。
十八部落数百年来巍然耸立的祭坛灰飞烟灭,浓烟滚滚上了长生的苍天。
大风将那面被战火蹉跎过的狼旗刮掉了半边,呼啸着飞了出去,卷进烈焰与尘土中。
漫漫光

长河中,浓墨重彩的天狼部落就此黯然退场。
而紫流金仍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