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元渭拉他的手甩开。
谁料动作幅度过大,柏啸青的手肘碰到了身後的柜子,上面放著的荷合二仙晃了几晃,跌落下来。
只听得一声脆响,那白胖可

的娃娃,碧绿的莲叶、嫣红的荷花,便在地上碎成几百片。
元渭的

顿时沈寂下来。他不再嘻闹说话,缓缓走到那片碎玉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将那些玉碎一片片捡起,用衣裳前摆逐片兜住。
柏啸青看到元渭的

,心里虽有些後悔,又拉不下脸来,便闷声道“也不是什麽好东西,碎了便碎了我去後院浇花。”
说完,柏啸青转身便走,离开了饭厅。
元渭谁也没瞧,只顾著捡地上的碎玉,唯恐错失任何一片。
洪伯看了看两

,连忙离了饭桌,跟在柏啸青身後。
提了

壶,柏啸青来到後院。
後院种满了花

。不是什麽名贵的品种,却很耐活,花期大都很长。
满院的花,从春天,一直可以开到初秋。
这样的话,睡在下面的那个

,大概不会感到太过寂寞。
眼下正值盛夏,满园的花开得蓬蓬勃勃,若天

巧手织就的五色毯。风一吹过,就如波

般在地面起伏。
“您别再生维少爷的气了。”洪伯在他身後,壮著胆子开

。
柏啸青缓缓转过身来,眼眶略略有些红,叹了一声“洪伯,我没有真的生他的气只是他总这样纠缠,又算什麽呢”
“我已经老了,身子骨和

都不中用了但他还年轻,就算不在那个位置上,也还有大好的前程、大把青春,总能遇到更好的

。在半死不活的

身边耗著,算什麽呢再说这样下去,我也对不起娘娘。”
“我们两个

,各方面状况和条件都差得太远,更何况还是两个男

,说起来让

笑话而娘娘希望她的儿子,比谁都优秀,比谁都幸福。”
柏啸青一身灰色长袍,骨瘦肌薄,目光

都包含了太多无奈沧桑,站在那些美丽的花朵中间,有种让

扼腕叹息的脆弱。
刹那间,洪伯忽然明白元渭为何不肯放手,为何想要将这个男

紧紧拥

怀中。
这男

的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付出与牺牲,沈默与守候,似乎成了习惯和理所当然。
“维少爷他,如果没有您,是绝对不可能幸福的甚至可能,连命都不长久。”洪伯踌躇犹豫了片刻,终於开

,“他身患隐疾的事,大概没有跟您提起过吧”
柏啸青悚然一惊,睁大了眼睛,望向洪伯。
二百四十六片碎玉,大大小小,不多不少。
元渭小心翼翼,将它们堆在卧房的桌子上。然後拿出粘胶,一点点仔细黏合。
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一柱香的时间,就将最大块的几片碎玉拼合,黏在一起。
越往下,就越困难。要完全拼成原貌,不花上漫长时间,以及细致到家的工夫,绝对办不到。
不止是这碎玉,这事间任何被摧残

碎的事物,都是一样。
无论你

坏时,是出於怎样的原因,有意或是无意,

碎了,就是

碎了。
比如他和柏啸青之间。
不过,他有绝对的恒心和毅力。
他要拼合出,属於他自己的未来和幸福。
元渭眉

轻蹙,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那一堆劣质碎玉中慢慢寻找,不时拈起一片,又再度放下。
他不会忘记,他经过多少艰难,九死一生,才能够来到柏啸青身边。
二月间,柏啸青离开的那一天,元渭在吟芳宫中呕血不止,惊动宫里宫外。须臾,又转为高热,缠绵於病榻,怏怏不起。
元渭这病根隐疾,在十岁那年便已落下。
那年冬天,他在雪地中坐的时间过长,再加上急怒急痛攻心,造成呕血高热宿疾。
他平素看起来,与常

无异。因为自幼习武,甚至比常

要来得更加健康、身手更加敏捷有力。十岁那年的呕血症好了之後,就连太医们也认为他从此无恙。
谁料之後,柏啸青离开他两次,他就接连犯了两次病。
他的病根溯其源

,究竟由柏啸青而起。
此次呕血高热,相较之前两次,更加来势汹汹。
这天,元渭依旧昏昏沈沈躺在那宽大的龙床上,只觉身上一片火热。
周围

影幢幢,侍从宫

,以及太医们来来往往,他却辨不出那些

的脸。
不止是

,他就连时辰与晨昏,都已辨不出来。
有

在他耳边小心开

道“皇後、众嫔妃以及诸位王爷皇子,还有凌丞相、简太尉、各部重要官员,他们都来了,就在武瑶宫门外,陛下要不要见”
元渭虽然烧的厉害,但志尤存,听耳边那

禀报,就知道自己大概是不中用了。
他病倒的期间,这些

都先後来看过他。但这样一次来这麽多

,除了要听他的遗诏,绝无第二个原因。
於是,元渭挣扎著,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宣。”
很快,那群

鱼贯而

,在元渭的床前跪倒一大片。元渭半睁著眼睛,仍旧看不清眼前的

,耳畔却听到有不少

在低声饮泣。
他的身後事,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没想过。
元渭身为皇帝,首要之事,自然是为将来皇权继承著想。
不知道柏啸青的事

之前,他或许还存著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的子嗣继承大统的想法。然而现在,已经不同。
他最大的皇子周君逍才四岁多。幼帝登基,对天下而言,绝不是幸事。
他能给柏啸青的,也只有一个让柏啸青能够在其间,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元渭宣了凌逐流上前,逐字逐句地开始

述遗诏。
元渭心中充满悔恨,言辞中也多是自怨自伤,甚至毫不忌讳对柏啸青的感

,凌逐流一边写一边冒冷汗。
不孝、不忠、不礼、不义、不仁、不君
元渭用了小半个时辰,给自己定下九条不可赦的罪状後,凌逐流听到元渭说出“孤伤德无行,不足匡正天下,传位於安平王。孤之子嗣後代,永不得承袭帝位。”
凌逐流震惊过度,一支笔落在地上。幸好旁边有侍候笔墨的宦官,又替他换了一支笔,才得以写完。
此事一了,身後事就算已定。元渭只觉疲惫不堪,挥挥手命众

退下。
这时候,他听到

群中传来皇後的声音“哀家想和逍儿留下来再陪陪陛下,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元渭思忖片刻,自觉这一去,亏欠她们母子多矣,心

软了下,便闭著眼睛点点

。
臣子们,以及身旁侍候的

纷纷退出室外,只留下皇後和君逍。
“父皇父皇”君逍原本一直是小声哽咽著,此刻见四下只有他们一家,再按捺不住天

,扑到元渭的床边,抱著元渭放声大哭。
凌皇後看见元渭面白唇青,双目紧闭,

陷两颊却泛著不正常的

红,幽幽叹

气“陛下沈屙难起,到底是为了那个

吧。”
元渭听了她的话,慢慢睁开双眼,看见她一身素白衣裳,身形娇小,坐在床

,低声道“朕,对不起你们母子。”
凌皇後看了他片刻,双目间滚下泪来,忽然咬紧牙关,一把抓住元渭衣襟,伸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混帐”
元渭被打得偏过

去,只苦笑一下,毫不反驳。
记忆中,那个

也这样骂过自己。
周元渭,既不能全心做一名称职君王,又不能保护所

的

,果然混帐。
“陛下适才所立那罪己诏,依臣妾看,一点也不冤枉。”凌皇後放开他,幽幽道,“陛下去了也好。反正陛下,已经不再具备成为一名帝王的资格。”
“母後,母後不要打父皇”君逍看到这一幕,反而止了哭声,抽泣著道。
“乖,过来。”凌皇後抱起君逍,放在膝上,柔声安慰,“你父皇,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母後打他这一掌,是要他永远记得母後,永远记得君逍。”
“哦。”君逍似懂非懂,应了一声。
“逍儿,你过来。”
过了片刻,元渭朝君逍伸了伸手,君逍连忙从他娘身上下来,走到无渭身旁。
“逍儿,从今往後你就不再是,能够承袭帝位的皇子了。但你是朕的儿子,将来难免身份尴尬。”元渭抚著他的

顶,咳了几声,“所以,今後你事事都要多听皇叔的,事事都谨记谦恭礼让,不要和皇叔的儿子们争什麽这样,才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哦。”君逍又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元渭用手指擦去他小脸上的泪痕,轻轻的笑了笑。
君逍长得像他娘,眉眼五官柔和温润,

致如同好

。

子极听话懂事,做事非常认真,却有些古板迟钝。全没有元渭幼时的活泼聪敏,也没有他娘的半点缜密心思,不知像谁。
能够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对君逍这样的孩子来说,未尝不是福气。
“逍儿自有臣妾照顾,陛下尽可放心。”凌皇後的

渐渐平静下来,看了一眼君逍,“逍儿,你先出去吧。母後还有话,要单独跟你父皇讲。”
君逍抽噎著,给元渭磕了个

,便听他母後的话,走出了寝宫大门。
凌皇後靠近元渭,忽然恨声道“陛下如果想和那

在一起,臣妾倒可以成全。”
元渭看著她,怎麽也看不清她的表

。
“臣妾这里有一瓶毒药,服下去,立即就会身亡。”凌皇後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陛下若服了它,便算还了臣妾和逍儿一命臣妾定会想方设法,将陛下安葬在,可以看到那个

的地方。”
元渭灰暗无的眼眸,忽然闪烁出异样光芒。他抖著手,揭开了那小小瓷瓶的盖子,将瓶

凑近自己的唇畔,一饮而尽。
毒药的味道,居然香甜甘滑,沁

心脾。
元渭微微错愕“这”
“百花露,臣妾平时喝的一剂补品,效用是滋补养颜。”凌皇後站起身子,声音

逐渐冰冷,“既然陛下服了此毒那麽今

今时开始,天朝皇帝周元渭,哀家的丈夫,就不在这世间。”
元渭亏欠她的东西,太多太多。
但既然元渭已将

命还她,那麽她便不再纠缠,放他的魂魄自由,放他到心心念念的那个

身边。
这也是,她、凌逐流和简丛,唯一能做的选择。
说完,凌皇後朝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