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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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维良静静听着，叹气“大，在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赵肃道“但讲无妨。”

    “您这半年在外，可谓办不少事，对于大志向，启善也略知一二，心中自是钦佩，只是您这顾着外边，可有想过朝廷风向已经大变”

    赵肃颔首“此事正是我今要与你商量，听陛下说，陈、葛两位大，不就要致仕，三年前，杨博走时，陛下让葛守礼暂代兵部之责，如今一下子就空出三个位置来。如果我没料错，三之后，内阁议事，张居正必然会提起举荐新阁员，我们需要早作准备。”

    吴维良拱手“这正与我要向大说事有关，您不在这半年来，内阁基本是张居正一说算，他经由考成法，剔除大量异己，如今在朝廷，已经是跺一跺脚，别就要抖三分物，大再晚些回来，要向和他一争高下，就难，您一心办事，可敬可嘉，但是也不能忘经营朝廷脉这一块。”

    赵肃沉吟道“如今申时行、王锡爵等，都可算是我们这边中坚力量，此外还有元殊、陈洙，戚继光亦算一个。”

    吴维良道“但大莫忘，王锡爵，如今只是国子监祭酒，离阁还早，元殊、陈洙二，又在地方，戚继光是武将，他在外立下功劳，充其量只能为大锦上添花，却不是雪中送炭，再说我朝武将地位不如文官，大可忽略不计。余者有资格阁，也只有一个申时行。”

    他顿顿，又续道“然则依我看，申时行此，有些优柔难断，温和有余而刚猛不足，他自然与大站在一边，但是真有事，却没法指望他能据理力争，只怕没三两句，就要落下风，届时内阁里，只有大与他二，说句不好听，何成气候”

    他并不知道皇帝也是站在赵肃那边，可就算知道，也依然会这么说。

    此事无关权力大小，向来内阁角力，外一般是不能手，无论皇帝还是太后。如果在群臣权力斗争中，皇帝表明态度为某撑腰，那么即便其他迫于帝命而听从，此在朝廷威望也不会高到那里去，反倒给自己树立政敌，为后埋下祸根，这就是游戏规则。

    你想玩这盘游戏，就得遵守规则，所以赵肃注定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朱翊钧身上，他依旧需要依靠自己能力来解决眼前局面。

    之前陈以勤、葛守礼两还在时候，尚能在他与张居正意见不同时出来撑场面，为他说话，但如今二一走，赵肃在内阁等于孤立无援，除他之外，几乎全是张居正，如果他满足于现状，以后必然处处受到掣肘，甚至被排挤出局，这是必然结果。

    赵肃被他一盆冷水泼得默然不语，半晌起身，朝吴维良肃然行一礼。

    “多谢启善提点，否则我可真要走歧路。”

    吴维良连忙起身避过“大何须多礼，为大谋划，是在下分内之事。”

    赵肃拍拍额“我先前也想过趁早拉拢培养一些，为替补阁员空白作准备，可每每事一多，这事就搁下，久而久之，拖来拖去，竟是来不及。”

    吴维良摇笑道“您是贵事忙，而且大心里也许还觉得，做事为先，结党为后，我说得可对”

    赵肃噗嗤一笑“启善啊，这结党为历来帝王大忌，可不是什么好词，偏你能说得如此坦然。”

    吴维良道“在下对结党，可没有任何恶感，帝王厌恶结党，是担心妨害帝位，但须知古往今来名臣，若要做出点事来，哪个不党若不党，如何做事”

    106

    106、第 106 章

    赵肃啜了茶，方悠悠道“自古以来，都说君子不党，启善此言，倒是标新立异。”

    吴维良见他不置可否，便道“君见汉时王莽，宋时范仲淹，王安石，无论臣能臣，无党不成事，但凭孤身一，充其量只能当个清官，却做不了吏。旁不说，就说本朝阳明公，哦，听说大也是王学门阳明公所创立心学，门下弟子成千上万，若不是有这些声援，心学何能流传下来这同样是结党。结党本身，并无好坏善恶之分，区别只在于心，握于能臣之手，自然能建功立业，握于臣之手，则免不了身败名裂。”

    他说得，也顾不上风度，拿起茶盅牛饮一，接着讲下去“您看如今张居正，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杀伐果断，正是因为手底下有一批支持他，这实际上也是结党。”

    “这个党要怎么结法，才是关键。不能让帝王忌惮，从而视之为党，更不能轻易给政敌以攻讦把柄，以在下看来，张居正虽然急着做事，可他行止，还是高调了些，既没有约束底下，也谈不上严于律己，今上不是昏庸之君，如此下去，君臣罅隙迟早会变大，届时他就危险。”

    赵肃频频颔首，虽说旁观者清，但能像吴维良这样看得清楚也不多。

    “启善啊，你这样才，不去做官，当真可惜了”

    吴维良摆手“大莫要取笑我了，我也就是耍耍嘴皮子功夫，真让我上考场，只怕又要名落孙山，自家知自家事，这世上也未必只有科举一途可走，能在大麾下，我亦如鱼得水。”他屡试不第，早就绝了光宗耀祖心思，被赵肃延揽过来之后，也一心一意地为他谋划，都说绍兴出师爷，在赵肃看来，吴维良这个蜀可也一点不差。

    “方才和大说到哪了”

    “君臣罅隙。”

    “哦对，所以大要以张居正为鉴，万不可走他老路。话说回来，您以做事为主，经营脉为辅，若是放在唐太宗又或本朝成祖之时，本是没错。”

    赵肃挑眉，故意问“这又是为何，难道现在不是太平盛世，今上不是明君”

    两关起来说话，自然都是推心置腹之言，吴维良也就直话直说“如今虽不是世，转折之际，马车行于狭隘山路之上，左右皆是悬崖万丈，一个不好，就要坠渊。说句不好听，眼下比当年太祖打天下时，还要艰难几分。”

    赵肃缓缓道“创业容易守业难，这道理我明白，我大明发展到今，已经是非变不可，非变不能生存，陛下知道，张居正知道，我知道，很多也知道。如果张居正能够改革沉疴之政，让国家焕然一新，我也甘当辅佐，一心一意助他成就大业。”

    吴维良哈哈一笑“大明知道答案，何必还说出这个假设张居正如火，而大如水，火太盛，大明容易被烤，水太盛，则容易泛滥成灾，二者缺一不可。大先前不涉张居正改革，而是从旁拾遗补漏，避免了与他正面冲突，这样计策确实很好，但是大不要忘了，水火也是不能相容，您终究不是张党，您老师是被他赶出朝廷，您身上早就打上了高拱烙印，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张居正推心置腹，所以这种合作注定无法长久，但凡与他意见相左，张居正都会认为您要和他作对。”

    赵肃不语，吴维良指出问题，恰恰也是他所担心，所以先前他尽可能地避其锋芒，但是正如吴维良所说，这种平和局面绝对不可能长久。

    “那末依你之见呢”

    “大一直以来，都遗漏了一个很重要问题。”

    赵肃一怔“什么问题”

    “真正与张居正不谐，是那些被张居正压制，在考成法中落马官员，张居正行事霸道，急于求成，考成法纵然收一时之成效，也必定让很多心怀不满。所以您不上，那些备受张居正排挤和打压，也会蜂拥而上，到时候不但便宜了别，而且张居正新政那些成果，也会毁于一旦。反之，如果大将来能接替张居正，那么在下相信，您必定会延续改善张居正那些施政方略，而非全盘否定，如此一来，大明才有希望延续中兴局面，当今陛下雄心勃勃，君臣合力，大明有救”

    赵肃叹“真是句句刻骨心，知我者，启善也。”

    吴维良笑了起来，起身长揖“大谬赞所以当务之急，是应对三之后内阁议事，大想与张居正势均力敌，就得有自己马。”

    赵肃沉吟“与我好那些同僚，要么在外地，要么就是职位还低，可堪大用，只有申时行一，总不能让我那老师又回来吧”

    吴维良道“大忘了，陈以勤、葛守礼二位大就要返乡了，他们都是三朝老臣，手中必然有不少才举荐，大不妨问问他们意见。”

    赵肃恍然。

    京郊崇文门外。

    陈以勤、赵肃各骑一马缓行，身后家仆数相随，并着马车里陈氏家眷，却隔得有些距离，方便两叙话。

    前者一身葛色布袍，须发皆白，没了官服在身，看上去更像一个教书老先生，后者也是一身素淡颜色便服，衣袂随风而起，从容随意，却似魏晋名士。

    这一行数看上去像退休致仕官宦家，京城百姓本也见怪不怪，只因赵肃外表着实出色，便引得路频频回首。

    “少雍啊，老夫还记得数年前，你外放莱州，也是送你到这里，只不过那会一起，还有高肃卿他们。”陈以勤微微喟叹，过了片刻，仰高声吟哦起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何以堪”

    赵肃笑道“陈老何故如此悲伤，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归老田园，才是仙生活开始，学生倒有两句诗要送与老师。”

    陈以勤眉毛一动“喔”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陈以勤低声重复了两遍，哈哈大笑“好，好东坡居士这一句，当真能振奋心怀，天下无一事不可勘，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留恋这里”

    赵肃拱手“陈老光风霁月，一生为官清正，千百年后，青史必留有您一笔。”

    陈以勤摇“身后之名，何足道哉，我为官数十载，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单有一项，老夫对不住高肃卿与你。”

    赵肃道“陈老何出此言”

    陈以勤叹息“当年高肃卿辞官时，老夫为他送行，他曾有言托付，说以你之能，将来必内阁，让我在朝堂上帮衬你一二，可惜这几年下来，终究是让张太岳步步进，老夫微言轻，起不了大作用，说起来，实在有愧于肃卿，也有愧于你。”

    高拱辞官时，赵肃还没回到京城，也就没能去送行，他却没有想到这位脾气火座师，竟还托付陈以勤帮衬自己，心下既感动又心酸，想起当年高拱纵横官场，扶持先帝景，更是感慨莫名。

    “陈老莫要自责，时移事易，您已经尽力了，这几年来关照，少雍感激不尽。”

    “寸功也无，何须感谢”陈以勤苦笑，“我和葛守礼在时，还能帮你一二，我们这一走，内阁就是张居正天下了。”

    赵肃见他说到正题，也不绕圈子，直接就问“陈老在朝数十年，素有声望，少雍想请您举荐一二选，以备递补内阁空缺。”

    陈以勤仿佛料到他有此一问，拈须笑道“老夫心中，有两个选，葛老哥走时，也曾托我向你举荐一。”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陈老请讲。”

    “一是前兵部侍郎魏学曾，此乃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年前因得罪张居正被罢免，二是吏部侍郎许国，此处事圆滑练，却与张太岳不谐，只是后者苦于抓不到他把柄，无法将其罢黜。而葛老哥举荐之，则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王家屏。”

    赵肃苦笑“陈老啊，你可给我出了个难题，这几个，不是官职太低，便是与张居正不和，我若用了，不明摆着要和他过不去么”

    陈以勤哈哈大笑“举荐在我，用与不用在你，要我说，左右那张太岳都想把你排挤出去了，再忍下去，你就要来和我作伴了。少雍，老夫欣赏你隐忍功夫，谋定而后动，不像高肃卿那般毛毛躁躁，可是有时候谋虑过甚，也容易坐失良机。”

    赵肃敛容拱手，行了个大礼。

    “多谢陈老教诲，此去前路漫漫，相见之无期，还请您一路走好，多加保重，肃必以江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