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戏

    喜欢一个，会总忍不住想要凑到他身边去，撒娇也好，点无聊的事也好，总觉得戳一戳他的脖子，挠一挠他的手心，都是亲昵又快乐的事。

    雪朝被他冷嘲热讽了许多天，一颗心不容易冷寂下来，却被他唇舌里隐忍的热吓到了，好像又回到从前她躺在他旁边讲一些毛蒜皮的事，以及第一回被他亲吻的时候，惊慌、无措、又悸动。

    除了悸动，还有一些不安稳。纵然在镇江重逢，她比谁都想要扑到他身上，亲一亲他，抱住他不撒手，如今她却有些退缩了。

    雪朝回了一些，眼睛有些躲闪地偏了偏，颜徵楠在下一秒睁开了眼，看到她眼里犹疑的慌。

    她的目光躲躲闪闪地，落到了地上，又定住了。方才雪朝忙里忙外地提热水，里面的水溅到了地上，衬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有些晃眼。

    她又定了定，看清楚地上的东西，似乎是一个珠子。

    珠子里面飘飘摇摇的，是一片小小的合欢花瓣。

    叫她想起另一件首饰，也是个水晶珠子，珠子里面也是飘飘摇摇的一小片。

    那还是她腿受了伤，颜徵楠哄她开心，送了她一支雪花簪子。那支簪子她喜欢极了，是三少特意找同她打的，后来她走的匆忙，没有将簪子带走，还惋惜了许久。

    收到簪子的时候，雪朝怎么也想不明白，水晶做的珠子里面，是怎么能里面还飘一片银色雪花的。想将它砸开瞧一瞧，又舍不得，便总是喜欢晃着她脑袋上的水晶珠子，对着镜子看呀看。

    那颗飘着合欢花的珠子，雪朝的眼睛动了动，她记得是顾嫣然的耳饰，大约是她离开的时候，掉到地上了。

    雪朝白天看见的时候，还傻乎乎地夸她的耳饰好看，却现在才想到，同她的雪花簪子，似乎是一个工匠的做工。

    她心里猛地抽疼。

    还能是如何呢？他送了同一家工匠的耳饰给了顾嫣然。

    就像雪朝在飘摇的大海上，瞧着那张信州的报纸，报纸上的字和子模糊的面容，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夜夜残酷地磨着她的心。雪朝只好一面安慰自己颜徵楠并不愿这样的婚事，一面希冀见到了三少，便会弄清楚。

    她如何也不相信，怎么会有这样容易变心呢？

    雪朝垂了垂眸，现在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大抵只是因为，只是她们家的不容易变心罢了。

    就像那个夜晚，她气极了，鄙夷三少父亲的三妻四妾，颜徵楠靠近她，语气嘲讽，

    “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的家庭太不一样了呢？”

    雪朝的瞳孔猛地放大。

    像是最后一棵稻，她再也不允许自己这样，什么都不去顾虑，便沉浸在他的亲近里了。

    她眼里陡然升腾起雾气，雪朝抓紧了自己的一片衣裙，突然推开他。

    颜徵楠方才的注意力都在她一张绪波动的面容上，并没有防备，被她猝不及防地推开，有些狼狈地扶住床沿，却扯到了伤，一时间面色变了变，似乎更苍白了一些。

    雪朝知道自己伤到他了，下意识想去拉他，又缩回了手，整个垂丧气的缩在地毯上，似乎随时想要把自己埋起来。

    他亲她做什么呢？大约是还有旧在。可原来对她还有旧，也不是什么好的事，他刚给另一个孩子送了耳饰呢，选的是从前给她做簪子的那家店。

    他给顾嫣然买耳坠子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从前给另一个孩子买了簪子？还是他觉得连合雪朝都会喜欢的东西，送别也不会出错？

    雪朝有些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她站起来，有一些踉跄，她知道三少在看她，兴许希望她说点什么。可是她哪里知道该说什么呢？反而她心里有一些怨恨，颜徵楠既然早就打算娶许多姨太太，那这样的局面，他该更擅长才对。

    倒不如他也坦白一些，脆同雪朝摊牌，愿意同三少做大太太，帮他管理妾室，便留在信州，不愿意，便离婚？

    雪朝再不想同他说什么了，也不敢说什么，真的追究起来，是她主动撩拨，是她知道了他有了新欢，还在那里厚脸皮地死缠烂打。

    大抵他是觉得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罢。

    她鼻酸极了，眼泪随时会落下来，又不想被他瞧见了，转了身就想跑掉，三少却忍着痛伸出手拉住她。

    她又这样招惹了别，然后摆出是他会错意的样子。就像从前许多次温存之后说一些天真伤的话，让热切焦灼的那一个，被一冷水浇个透。颜徵楠能感觉到他心的火气残留了许多旧事的气息，让他原本苍白的面色带了怒，声线冰凉地有些单薄，

    “你又要走了?”

    他想要冷笑，却又觉得悲哀的很，像被戏耍了，又扔掉。

    还是戏耍了许多回，一次又一次地扔掉。

    好像她也吃准了他不记疼，只要同他笑一笑，说一些好听的话，他的愤怒和疏远就会瞬间柔软下去，恨不得重新做一只金毛犬，见着她便凑上去摇尾。

    他简直痛恨自己的不坚定。

    最后他听见那个孩子嗫嚅着，甚至都不敢转过身看他，很没有底气的声音，“你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

    果然如此。

    颜徵楠颓败地松开自己的手指。

    在过去他放低了所有身段，希冀她留在他身边的子里，三少小心翼翼地恪守过许多她的，匪夷所思的，没有道理的原则。

    很多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时隔一年了，还十分清晰，像一种过于刻的自我规训。

    比如，可以欢好，却不可以亲吻。

    因为亲吻是之间做的事。

    亲吻是之间做的事。

    而他们不是。

    所以，不能这样。

    他简直能代替她帮她把那一套说辞复述一遍。

    可有什么必要呢？

    颜徵楠有些脱力地抚了抚额角，这样也很好，有一颗小小的火苗，在他心里胆怯又没有原则地燃烧几了，总算是被熄了个透，也不再有复燃的风险了。

    “是我唐突了，”他说，好像道这个歉极其自然顺畅，早已做了无数次，不必任何花费心力，三少将目光收了回去，“你先回去吧，我要睡了，夜里不会有什么事。”

    进退有余的，果然怎样都是轻松的，没有任何负担。雪朝抿了抿嘴角，这种不公平让她觉得难堪，她转了身，纵然觉得这样很蠢，却还是难以平复自己心的气愤和不甘心。她低瞪着颜徵楠，“那我帮你喊顾小姐来？”

    他没有看她，大约是觉得不置可否，或者觉得如若他想，怎么也不到合雪朝来心。

    雪朝方才心里的哪一点悸动，瞥到他冷静的面容，也烟消云散了。他迈出了一步，发现没有什么甜，便又恢复了疏远的作态，真是轻浮的很，没有底线的很！

    他当她是什么？方才是在试探她吗？

    雪朝气极了，觉得自己几个月的愧疚和眷恋都错付了，总归他根本就不值得她耗费那些，她咬了唇，眼里的泪光闪了闪，罐摔的，“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她想起那个午后，出现在三少书房的孩子，某种猜测让她气得发抖，“是不是我一走，你们便开始了？”

    念一但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在自己的猜测里委屈的要命，也顾不得还在三少的面前，泪眼婆娑地，又狼狈地擦脸颊的泪水，像从前跟他闹脾气，然后自个陷委屈的绪里，哭得停不下来。

    可他却再不会哄她了，也不定从前哄她，也没有几分真心。她这样揉着眼睛委屈地哭泣，什么也不顾的样子，让三少烦躁又痛心，好像伤也加重了几分，不晓得是不是被她哭闹导致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委屈的又是她。

    她到底在委屈什么呢？

    三少烦躁地握紧拳。

    颜徵楠动了动耳朵，雪朝哭得累了，便会含糊地说许多气话，有时候半句也听不清楚，三少只隐约听到一声，“你就是想……”夹杂着“妾室”，还有别的什么词，吵得他都要大了。

    他抬起脸，投降般地开，“我已经道了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雪朝瞪着他，好像他说这样的话，简直应该千刀万剐。

    三少摊开手，实在他这样单薄的，其实已经一无所有了，纵然有什么，也大抵不是大小姐想要的，他脸上带了自嘲的笑意，“你要如何才会消气？可我还能给你什么？”

    她抿着嘴，眼里的失望和怨恨，被他避开了，大约是觉得从前那些，便已经足够了，并不需要多看一眼，徒增煎熬。

    雪朝咬了咬嘴唇，也觉得没有什么在再同他争执的必要，总归他心里也觉得，中国的男子三妻四妾，是理所应当的

    她后退了几步，又跑到一旁的长榻，将自己缩在方才搬来的被子里，没有将颜徵楠一个留在房间里，却再也不理他了。

    第二的车程，她又缩到车后座的一角，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便连顾嫣然瞧了她，也觉得她十分可怜，可雪朝看到顾嫣然，又恹恹的，中午吃饭的时候，甚至躲了去，缩到另一张桌子去吃饭。

    为了少些奔波，午饭之后便压缩了中间的休息时间，快马加鞭地赶路。连三少晚上也只是吃了一些粗糙的吃食，中间压抑着咳了咳，似乎并不是很舒服。

    雪朝看了他一眼，却终究忍住了，没有去关切他。

    夜里终于到了信州，雪朝从车里出来，发现并不是她从前住过的颜府，而是座新的府邸。虽瞧起来仍旧气派，可她从没有来过这里，也不是她以为自己来了信州，会去的地方。

    可似乎只有她一个对这里不熟悉，叫她心里一派的茫然，又有些手足无措。

    顾嫣然倒很善意地同他解释，是三少去年便自立门户了，搬出了颜家，有了自己的府邸。

    是哪件事成了转折点，叫他不再住在家里了，大约他们都心知肚明。

    雪朝垂了眸，虽面色依旧不大好看，却再不是瑟缩的了，到底拿出了大小姐的气度来。她想了想，有一些失落，似乎从前那段子，放不下的，只剩下她一个。

    可她也觉得合乎理，结婚不都是要住新的地方吗，总不好让新娘子去住他们从前的卧室。

    纵然颜徵楠去法国留了学，可大概他也便是这样的旧式男子，对每任妻子都同样的宽厚。和他相似世界观的，大概也觉得他体贴而负责任。

    雪朝呼了气，强打着跟在颜徵楠身后，从前家里的仆看见她，有些怔了，又忐忑地看了看三少，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倒是三少开了，“去给合小姐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雪朝在三少家里的几，下定决心了断他们之间七八糟的关系。既然颜徵楠有了新的，对方似乎也并不介意他会娶几房姨太太，她也该祝福他，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于是雪朝尽量回避同他碰面，早饭也下去的晚一些。

    每每雪朝有点动摇，又会劝说自己，他是个有了新的婚约，还敢来亲她的轻浮男子，并不值得她的留恋。

    可还是会忍不住去猜他在哪里，或者躲在什么地方看看他休养的如何了。然而雪朝从房间出来，看到一楼客厅三少在沙发看书的身影，又会心一窒，然后很没有出息地躲回房间，再也不敢出来。

    直到她听说，三少被搀扶着出了门，似乎是有什么要事要处理，雪朝才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溜出去。

    路过客厅，有佣同她行礼，她瞧见对方面上的小心翼翼的尴尬，自个也觉得很不自在，假模假样地欣赏了一会壁画，便溜到了庭院里去。

    那里有一处长廊，同从前颜家三少园子的那处，很有些相像，一样爬满了藤蔓，一样木质的栏杆，古朴又雅致。

    雪朝找了一处，坐下来，有些同命相怜地，戳了戳藤蔓的一处叶子，是从前一样的品种，大约是从颜家迁来的。

    那它大抵和她一样，雪朝抱住了自己的腿，和她一样，在这个陌生的房子，有些无所适从。

    一连几的奔波和心力瘁，她终于稍微松了气，在熟悉的木气息里，似乎找到了一点安全感。

    阳光和风透过藤蔓撒在她脸上，让她觉得心里像被照拂了，难得的轻盈。

    雪朝打了个哈欠，便这样坐在长廊的栏杆那里，靠着木柱子，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雪朝听见子说话的声音，和男子偶尔简单的回答，似乎是两个一面谈，一面在往庭院走。

    雪朝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三少的面容，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看见他逆着光朝着她走过来，像许多次她梦里的样子，于是傻乎乎地抬起，冲他笑了笑。

    可他目光在她面前轻微扫过，便又去看前方了。

    雪朝猛地清醒过来。

    她尴尬又拘谨，心里骂自己不该在庭院里睡着，还同他傻笑，丢脸地紧。雪朝不知道该不该跟他们打招呼，毕竟她住在三少的家里，并不该没有礼貌，顾嫣然显然也看到了她，只是下一秒又瞥了一眼颜徵楠的色。

    顾小姐大约是很满意三少面上的漠然，不然也不会转脸给了雪朝一个讥嘲的笑容，雪朝一时间觉得寒意从背后慢慢爬过脊背，她终于意识到，她并不需要去纠结该不该同他们打招呼。

    因那两个，便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了，没有寒暄，也没有眼的接触，便这样当她是个透明的，从她面前走过了。

    她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好像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眼里再没有旁。

    她的身体陡然发冷，手指一点点地握成拳。

    那是最傲慢的羞辱。

    可以被指责，或者体上的痛苦也无所谓，但不可以被折辱，这是雪朝从小受到的教育。她的父亲从不觉得她应该和男子有什么差别，君子不能被辱，那合家的大小姐也不行。

    便当她是个普通的客，也不该这样无视她。

    雪朝不知道自己长廊里坐了多久，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怨怼和心寒渐渐激在她的胸，你凭什么无视我，或者你怎么可以，其中似乎夹杂了更多的晦涩的嫉妒，她察觉得出来，却并不愿意承认。

    她不愿意承认，哪怕做了许多的心里建设，在看到他们走在一起，眼里没有她的那一刻，还是这样的出离愤怒。

    直到天色渐黑了，有丫鬟来通报，瞧见她面色的寒意，也愣了愣，有些怯怯地开，“三少爷找您去书房。”

    雪朝看了她一眼，那丫鬟好像看见她面上一闪而过的嘲讽，以为是天色暗，自己花了眼，大小姐很快恢复了常态。她笑了笑，温和的样子，“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那是新招来的丫鬟，一下午听了许多的八卦，这会通报她，原本带了十二万分的局促，声怕触了她的霉。

    可原来合大小姐笑起来，是这样好看的。

    叫有些遗憾，她住进来两了，居然很少这样微笑。

    雪朝走到三少门的时候，还能听见里面的争执声，这让她面上重新带了薄怒，觉得颜徵楠是故意这样喊她过来，其实是另一重羞辱。

    他是觉得怎么欺侮她，她都还是是会好声好气的，摆出为从前那些事愧疚的姿态吗？

    里面有一个子的怒吼声，“那是你弟弟！全信州都知道他是个二世祖，你有什么好怀疑的？还要我来试探？”

    那声音熟悉的很，似乎并不是那位平里冷傲的做派，雪朝挑了挑嘴角，转过身子，决定等他们吵够了，再使唤丫鬟来问。

    她刚迈出去一步，被瓷杯子摔碎的声音惊吓了一下，身后又传来一声，“你不过是要把我支开罢了！何必做这种局？”

    门被大力的打开，又“砰”地摔上，雪朝转身，对上顾嫣然满面的愤怒，似乎眼角还有一些泪水。

    她才发现原来顾小姐的身高，和她是差不多的，倒难得有一个子，她是平视去看的，顾嫣然瞧见她，面上的嘲讽似乎加大了，那嘲讽里似乎混着悲哀，雪朝看不明白，只冲了她点了点。

    那冷艳的子裙角擦过了雪朝的脚踝，雪朝的目光往下偏了偏，再回过，她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不过一个小时，被讥嘲的，似乎就换了一个。

    好像她们俩的锋，都绑在那个男身上似的。

    雪朝定了定，走到书房的门，敲了敲门。

    颜徵楠这会似乎很温和，请她进来以后，并不像刚刚同吵了架，或者方才故意装作没有看到她。

    他同她寒暄了几句，甚至问了她在府里住的习不习惯。

    她自然很习惯，习惯得在别的庭院里睡着了，他刚才是没有看到吗？

    三少的这种温和雪朝再熟悉不过，从前她坐在椅上，看他对来访的，便就是这样。客气周到，显得虚伪又惺惺作态。

    如今他也来拿这一套来对她了。

    也对，雪朝在心里冷笑，她按捺下去的火气似乎被他这样虚伪的温和，添了一把柴，她晓得，他就是要摆出这种这种作态，显得是她死缠烂打，摸不清楚状况，还当自己是他的心上。

    其实她同往来的宾客，都没有什么区别。

    雪朝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听他挂着笑容同她说了许多“这一年你也长大了，法国的生活更适合你”之类的话，终于忍不住开，

    “颜少爷，”她自觉自己的声音也十分客气，绝不会和对方比起来，便显得轻浮或者怠慢，雪朝笑了笑，“您不该请我先坐下吗？”

    他要来同她做礼数，说这些车轱辘话的开场白，却不知道要先请她坐下来。

    不管她是不是他的妻子，哪怕是合家的大小姐，她也有资格坐到他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他凭什么？她在心里冷笑，他凭什么总拿捏这种长辈的作态，叫她站在那里，听他说什么她长大不长大的话?

    好像只有他察了世间的真相似的，好像只有她该怎么活，他说的算似的。

    雪朝冷笑了一声。

    三少似乎有一瞬间的慌，仰着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但很快他便伸了手，恢复了他方才礼数周全的样子，“是我疏忽。”

    雪朝落了座，还在整理裙子上的褶皱，瞧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受了气，自然将这种会面当做锋，更遑论她实在也没有什么希冀，还能同他发生什么了。

    颜徵楠同她倒了茶，一面开，“没什么大的事，是有东西要给你签个字。”

    他声音像一种强行的镇定，平静无波地像用了全身力气来维持，反倒让气氛生硬地像一次难以周旋的会谈。

    雪朝在谈判桌上也摸打滚爬了数月了，自然能闻出来这种生硬，可她不打算放在心上，只把它当做，对面那个，累赘礼节中的某一个。

    雪朝抬了眼，想要打量一下他书房的装潢，却不小心瞥到他桌子的笔搁那里，躺了个雪花簪子，叫她怔了怔，又强行将自己的视线收回去，不叫他发现，自己看到了。

    那雪花簪子，不晓得是不是他忘记收回去了。

    似乎有些年份了，她走的时候，簪子还是很新的，因她除了一开始新鲜，后来也没有经常带它。

    可如今那簪子上的痕迹，倒像是夜夜被摩挲似的。

    她想起顾嫣然方才的哭闹，又觉得不定是三少将她的雪花簪子送了，被戴了几次，被顾小姐发现了是从前送给雪朝的东西。

    不然方才还好好的，怎的能气成那样呢！瞧起来也不是斤斤计较的。

    大约是真的动了气了。

    这般不地道，将给别的礼物送出去，真是活该！雪朝在心里恶狠狠地吐他水，更觉得自己不该同他再抱什么期待，从前那些，不过是她还认不清，加上隔着一重大洋，兀自替他美化罢了。

    三少同她递来了一份文件，雪朝瞥了一眼，便猜到了是什么。

    她面上无动无波的，平等对立的两个，坐在桌子两端商讨，纸质化的契约，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颜徵楠同她解释，“我已找看过了，也寄去了一份给你父亲，你如若信不过，也可以找家里看一看，再签字。”

    离婚协议确然是要好好审阅的，不然吃了闷亏，还要连累家里。可那是法制国家的事，在这篇土地上其实不怎么行得通。雪朝挑了挑嘴角，不愿意辩驳，“我知道了。”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颜徵楠傍晚当着顾嫣然的面，对她的漠视，现在又来做什么君子之礼，连离婚协议都早早准备好了，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来同她好聚好散。

    那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多说什么，都是难堪罢了。

    纵然雪朝知道自己会有一段时后悔自己答应得这样脆，可她并不想到了最后，还哭哭啼啼的，半点自尊心都没有。

    三少似乎没有预料到她这样，沉默了一会，又敲了敲桌子，似乎在缓解某种紧张。

    他吐了气，不晓得是觉得麻烦，还是觉得终于可以释然了，“我已找了，后便会送你到上海。”

    那真是十分周全，从此他们之间便再没有什么系了，雪朝也不必再打着什么妻子的旗号，去叨扰他。

    她点了点，似乎也觉得自己一个去上海，确实并不妥当，于是便也很客气，“多谢。”

    雪朝偏看了眼书房外面的藤蔓，这一刻她害怕了许久，终于还是来了，但似乎并没有自己以为的这样艰难。

    总会以为这样的事绝不可能发生，或者一旦发生了，便该兵荒马，惊天动地。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春天夜里的风，舒缓而温和，藤蔓冒出的绿色的，新的小芽。到了夏天，他们会变成墨绿色，象征着更成熟、更旺盛的生命力，他们的足迹会覆盖许多地方，也许是信州，也许风会把他们带到别的城市，甚至别的国度。

    她还很年轻，她有犯错误，并扭转错误的机会，一场失败的婚姻，一份错误时间的喜欢，一份已然失去了的体贴，都没有什么，未来的子还很长。

    雪朝转过，吸了气，像是终于决定迈向新的地方，她站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她没有看颜徵楠，自顾自拉开椅子，“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雪朝觉得自己得体极了，到了最后也没有失态，没有多看三少一眼，虽然错过了最后看一眼他的机会，但总归没有丢合家的脸。

    哪怕打开书房门的时候，她都竭力要做个高傲的大小姐，决不让自己哪一个步伐凌了，或者哪个发丝透露出来她有半分伤感。

    可是雪朝出了书房，躲开了丫鬟们的目光，走回到庭院的长廊，微弱的灯光下，藤蔓的影笼罩了她，再没有会看到她，她也不需要假装自己无坚不摧。

    她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她有些无措地，握住自己的手，想要给自己一点力量，不让自己全身这样颤抖。雪朝将手叠在自己的胸上，那里是所有难过堆积的地方，太沉重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哭。可是她只是不想在这里哭，雪朝提起了裙摆，突然奔跑起来。

    风吹过了她的发，藤蔓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植物也有泛滥的同心。

    雪朝咬了嘴唇，告诉自己，再多忍耐一些。

    信州，信州总还有她可以安心哭一场的地方。

    晚上八点，周兰刚刚吃完晚饭，有仆找她，说有位合小姐要见她。

    她只知道一个合小姐，却并不该在信州，周青有些狐疑地，但还是去了前厅。

    站在那里是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孩子，眼角的一点红色，似乎露了她没有看起来那么镇静。

    果然那孩子见了她，便扑过去，抱住了周兰，然后“哇”地大哭起来。

    周兰怔了怔，终于回了，一面拍着她，一面说着，“怎么了呀？这样难过？”

    难过得像积蓄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发了。

    再也停不下来。

    雪朝吃了一大碗的牛面，狼吞虎咽地，什么仪态都不顾了，反正也没有会在意。大块的牛给了她一些气力，也让她的胃不再只是那些苦涩难熬的东西，被食物温暖了一些。

    从前她最讨厌吃面条，因家里总归吃米饭多一些。可这个夜里，在周兰的身边，这样安全，这样可以舒展自己，雪朝一面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面快意地打了个饱嗝。

    有丫鬟端上了麻烘糕，她却仿佛见了仇，颐指气使，带着怨气，“我要把信州城所有的麻烘糕店都砸了！”

    周兰却不知道她离开信州一年，便如此威武了，可雪朝很快便因为想起了什么，又红了鼻子，躲进她的好朋友怀里，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她看起来这样可怜，好像一只被欺凌的小狐狸，终于找到了一处安全的荫蔽，让周兰也觉得将她伤害成这样的，十分可恶可恨，非要替她出不可。

    联想了城里的风言风语，周兰更觉得颜家的那位，忒不是个东西，她怒火烧起来，便做了决断，又转对丫鬟道，“去，去同颜家三少说，我亲自送合小姐去上海，再不必他费心。”

    如此他们便连最后一重羁绊也没有，三少也不必管她有没有平安抵达上海。她去上海，还是法国，都不关他的事了。

    雪朝吸了吸鼻子，将自己的脸埋在周兰的膝盖上，她走之前，已将该做的都做了，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信州这个城市，果然同她很不对盘，雪朝有些嘲讽地挑了挑嘴角。

    她的好朋友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吧，洗个热水澡，我们好好睡一觉，再不管那些烦心事了。”

    到了夜，雪朝躺在周兰身边，却如何也睡不着，不知怎么的，她想起那只雪花簪子。

    那簪子便这样躺在三少的桌子上，雪朝兀自脑补了顾嫣然是如何将它退回来，大骂的，如此她生出了一点怜悯心，好像这只簪子，是因为从前被合雪朝戴过，才会受这样的委屈。

    她觉得自己的推测合理得很，若不是被退回来，颜徵楠怎么会把她的簪子放在桌子上呢？

    现在顾嫣然不要它，颜徵楠大抵也不会要它。

    多可怜，指不定要被扔掉了。

    从前雪朝喜欢什么，便是真的雪花做的簪子，合家也总会有办法弄来，若她真的舍不得，可以找再打支一样的，

    可是雪朝很想把那支簪子讨回去。

    她又翻了个身，皱了眉，制止自己。

    顾嫣然不要的东西，她还讨回来，不是很可笑么。

    周家离颜徵楠新居的距离，并不是很远，雪朝趁着夜色，一面小心地一路小跑，一面暗自骂自己没有出息。

    可那是她的东西，她在心里给自己找借，这是商的本，管它后来到了那里，是她的，就是她的，她合雪朝出师有名，就是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

    夜里的风有一些凉，她却疯魔了一般，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簪子，甚至颇准确地记得三少家的路线。

    等她气喘吁吁地到了三少府邸的大门，门的仆似乎有些惊讶她会在夜一个回来。雪朝冲他点了点，信胡诌，“我忘了行李在客房，”她顿了顿，又道，“夜了，我拿了就走，不必通报三少。”

    那仆恭敬着，领着她进去了。

    雪朝便这样装模作样地往客房走，瞧着四下无了，又一抹脚，往庭院溜过去，因隔着一个院子，便是三少的书房。

    希望他还没有把簪子丢掉。

    雪朝蹑手蹑脚地，瞧着书房似乎没有什么了，才潜进去，顺着记忆去找，可是原本书桌笔搁旁边的雪花簪子，却不见了。

    她有些懊丧，心里又希冀是被颜徵楠收起来了。一个簪子，多少值点钱的，以后打赏下也好，怎么也不会丢掉吧？

    可他会放在哪里呢？从前三少也喜欢藏东西给她来找，然后很厚脸皮地说自己是圣诞老爷爷，雪朝轻手轻脚地去翻他的柜子，甚至想要把书柜里的边边角角都找一找，却都一无所获。

    夜里很静，并没有丫鬟和仆，她自个快要把他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心急又烦躁，凭空里一声清脆的声响，让雪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桌子下面去躲。

    过了一会，似乎没有声响了，仍旧是寂静的夜，安静的书房，她探探脑地，又疑心是颜徵楠风水选的不好，夜里又什么脏东西，偷偷地飘进来了。

    这便让她很后怕，更加懊悔自己不该大半夜跑过来。方才雪朝满脑子想着簪子，都没有想过半夜三更，一个孩子跑在大街上，是多么的危险。雪朝爬出来，很苦恼自己要怎么回到周家去。

    总不能在这里厚脸皮呆到天亮，再跑回去，雪朝愁眉苦脸地从书桌下面钻出来，又被一声闷响，吓的一激灵。

    可听起来似乎不像是鬼怪，而是书房后面的房间传来的。雪朝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过去，铺面而来的酒气，让她嫌恶地捂了鼻子，又探去看，想知道是哪里来的酒鬼，胆子这样大，在三少的书房喝酒。

    原来书房相隔的便是颜徵楠卧室，大约是他没有妻子在身边，又忙于公务，便脆这样安排。

    卧室里面倒确然是有个酒鬼，雪朝探着脑袋，不自觉睁大了眼睛，晚上还在同她装模做样假客气的，这会烂醉如泥，满地的空酒瓶子，洋酒和白酒，混在一起，让她不是很想靠近他。

    可他背后的伤并没有好，这几天能下地走路，已经是万幸了。雪朝抿了抿嘴，总归还是心软了，凑过去，看看他有没有不小心弄裂伤。

    她心里终究有恶气，发现他伤没有出血，又很粗鲁地踢了他一脚。

    那一脚将三少从酒醉里踢醒了，连着他手里原本抓着的几张纸，也落到了地上。雪朝吓的要命，以为他清醒了，也顾不得看地上的纸是什么，抹脚就想溜掉。

    可颜徵楠却抬起，看了她一眼，定了定，又似乎觉得很可笑，晃着脑袋，有些低沉地笑出声。

    他笑得苍凉又颓废，让雪朝很想再踢他一脚，叫他不许看了她之后，发出这样的笑声。可她又很怕将他真得踢醒了，发现她在这里，又要说什么刻薄的话。

    雪朝现在只想回到周兰家里。找不到簪子，便罢了，没有缘分的事，总是只能认了，不然还能如何呢？

    可她瞧着他瘫在地上摸索着去找酒瓶，又有些难过，犹豫着要不要把颜徵楠扶到床上，然后赶紧开溜。

    想来他醉了酒，醒来也不会记得她，八成以为是哪个好心的丫鬟帮的他。雪朝叹了气，蹲下身子，挽了他的手臂，将他搀起来，往床上扶。

    他重的很，却不知道怎么的，被她搀扶着，又回去看雪朝，似乎不确信和他方才看到的是一个，眼睛也不知道眨一下。

    雪朝低声说了一句，“站起来，去床上睡”，三少便很乖地，不再是方才颓废的样子，反而努力地有些笨拙，踉踉跄跄着从地上起来，又靠在她身上，坐到床上去。

    雪朝做到这里，实在是仁至义尽了，也算还他找送她去上海的善心。她松了手，打算起身走了，从此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可她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们再不该有更多的拉扯了，雪朝费力地挣脱，好像她也有一些预感，知道这样挣脱不掉，便会很麻烦似的。可她终究抵不过他的力气，又被他拉着坐回床上去。

    三少醉了酒，力气却很大，雪朝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没有用，又瞧见他另一只手里面攥着的，正是她方才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的雪花簪子。

    原来在他手里。

    他拿着簪子做什么？

    睹物思？

    思哪个？

    雪朝笃定了他是送了这簪子给顾嫣然，甚至懒得去问一问他，只当他就是个不地道的男子，有些不屑地“嗤”了一声。

    似乎颜徵楠醉成了一滩烂泥，也知道雪朝发出的声音是在嘲讽他。三少歪歪斜斜地靠在她的肩，这会抬了脸，去看雪朝，面上却委屈的很，好像是她不要他，还在鄙薄她似的。

    他就是惯会这样，才教她以为，自个在他心里，还有几分分量。雪朝瞧着那个雪花簪子，越发觉得不能将它留给颜徵楠。

    不定哪天就会让他扔进水沟里了。

    雪朝有些凶的，将手费力地抽出来，又去夺他手里的雪花簪子，一面像个土匪一样地瞪着他，“给我！”

    三少明明受了伤，还醉了酒，却死守着这簪子似的，面上却还是那般的委屈，像是个被抢心东西的小孩子，让雪朝觉得不定他小时候被哥哥抢玩具的时候，便就是这样的。

    果然他抬了眼，眼里带一些祈求，又泪汪汪的，好像雪朝做了如何伤天害理的事，仿佛傍晚从雪朝面前理都不理，径直走过的冷漠少爷，是另一个。

    可她才不相信他有什么委屈呢，雪朝瞪着他，凶悍得很，龇牙咧嘴地，威胁着要去咬他。三少似乎向后缩了一下，却还是执着地不撒手，又望着她，可怜的样子，让她突然很想出一出傍晚的气。

    总归他是喝醉了，雪朝做什么，他就算有印象，只要她溜得快一些，不留下什么痕迹，他多半也就当作是场被欺负的怪梦，一笑置之。

    从镇江到现在，从来都是雪朝偷偷打量他的脸色，声怕他有一点不高兴，或者她哪里说错了话，让他想起旧事。雪朝转了转眼睛，她离婚协议上签的是明天的期，如今她便是得一点小小的私利，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别的。

    三少还在看她，大约是他喝了酒，便有些傻，好像雪朝在他眼里是个巨大的冰糖葫芦，用意念和目光就可以到他手里似的。雪朝冷哼了一声，想起她刚在镇江见到他，原本热切又激动，却被他说的那些话吓到，恶从胆边生，非要走之前报复一把不可。

    她露出锋利的小白牙，颜徵楠有些惶恐地想要偏，她却毫不留地将他的脸掰回来，然后低下，狠狠咬住颜徵楠的嘴唇。

    他喝了一夜的酒，湿润的唇混着酒气，感尚可，雪朝在心里很厚道地赞美了一下。她咬的用力，只顾着出自己的恶气，慢慢的有了一些血腥味，似乎是被雪朝咬出了伤，让她突然又有些心虚了，担心他第二看到会有疑心。

    雪朝迅速地抬起，警觉地回去看周围有没有丫鬟之类的，目睹了她方才的恶行，她还没有看清楚，脸庞却被抚住，又被那带着回了。

    雪朝低下眼，三少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眼里的酒意混着狂喜，里面激的绪让雪朝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逃走，可他却一把揽住她的腰，又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雪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睁开的时候，又觉得这样实在过于越界了，让她很有些慌，挣扎着想要跑掉。

    可他大抵是伤好的过于快了，哪怕是醉了酒，也可以很轻易地压制她，颜徵楠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雪朝有些抗拒地偏过，他的嘴唇落到她的耳朵，声音像在梦里，或者云端，“你亲我了。”

    他又亲她的额角，这样凌，让雪朝很不自在地想躲，听见他声音抖得不像话，“你，你亲我了……”

    她真不晓得颜徵楠在纯什么，光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扑上去亲了雪朝多少回，现在却在这里做什么少年悸动。

    可她的心却不自觉软下来，连他的唇落到她的嘴角，她也忘记抗拒了，恍惚间她又听见他喊着什么，是名字还是什么，雪朝竖起耳朵，似乎是，“枣儿”。

    枣儿又是谁？雪朝怔了怔，骤然觉得愤怒又悲凉，大抵又是她不知道的哪个孩子，才叫他这样悸动，亲一下便快活的不得了。

    她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为了一个簪子，觉都不睡了，跑过来，还善心泛滥得帮他扶到床上，三少眼睛亮一亮便让雪朝心软得要命。

    结果最后被颜徵楠当成另一个孩子欺侮。

    她刚刚就应该咬死他。

    雪朝恨得眼睛发红，重重地踢打他，挣扎着要走，颜徵楠却压着她，不在乎她的脚胡地踹在他身上。三少抱紧她，一面含糊着说些什么，一面不顾她的抗拒，亲她的额。

    这回她听清楚了，是“雪朝”。

    ”朝儿。”

    他从没有这样叫过她，雪朝停下来，有些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喊她。

    所有都是喊她雪朝的，爸爸也是，哥哥也是，颜徵楠如果喜欢叫她“朝儿”，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她呢？

    她合了合眼睛，她自己也知道，她那样刁蛮和跋扈，瞧不起的样子，大约他也觉得，再小的事，不要越界，便是好的罢。

    也许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颜徵楠大约是，很喜欢她的。

    因为喜欢一个，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该做，雪朝挑了挑嘴角。

    你看，她也很知道这种感觉了。

    她不再挣扎了，便这样静静地，让他抱着。仔细想来，他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宁静的夜晚，宁静得可以听见彼此凌的心跳声，像半夜临时加的一场社戏，疲惫而热烈。

    三少有些讨好地亲她的眉毛，一面哑着嗓子求她，“朝儿，亲亲我罢。”

    他说了出来，又十分懊悔地皱起了眉，仿佛自个觉得很不应该。

    一场醉酒，反倒让两个错的时空，终于错了，那个时候的他，这样喜欢合雪朝，就像这个时候的合雪朝，还要花很多时间，才能不喜欢他一样。

    喜欢并不是件很羞耻的事，雪朝告诉自己，只是错过了的喜欢，总会让心生遗憾。

    她搂住颜徵楠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舔过他唇上的伤，雪朝的手指摸索过他的胸膛，里面的心跳如鼓，似乎可以随时蹦到她的手上。

    她有些温柔地，探他的里，颜徵楠面上热的滚烫，似乎终于忍耐不住了，一只手抚上她的脸，着迷般地摩挲。三少焦渴地吸吮她的津，像最诱的甜美，要勾引他去最堕落的地方，可他潜意识里还想克制一些，至少不要吓到她。

    可是不行。

    酒在他血里陡然燃烧，像他的一样，这样迟，迟得让以为早就涸掉了。颜徵楠难以抑制地，咬了咬她的下唇，雪朝以为他是在报复，睁开眼睛，着水汽的眸子对上他探寻的眼，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覆水难收。

    她自个都不记得两个是怎么手忙脚地脱去彼此的衣衫的，到了这个地步，她居然还记得他的伤，声怕他做了什么把伤撕裂了，让她自个都有些荒谬的想笑。

    三少的吻落到她的腰腹上，带了酒的炙热，让她有种被烧伤的微微刺痛，有些不自在地缩了下身子，三少的气息更加粗重了一些，一寸寸地上移，到她浑圆上挺立的那一颗，一点点那唇舌去研磨它。

    雪朝几乎怀疑他没有喝醉，不然他怎么还会这样清楚，怎么样才能折磨她。她的衣衫什么时候被他剥得净的，她自个都不是很清楚，三少的手探她的腿心，让她有些慌地缩了缩小腿。

    耻毛遮掩的地方被他的手掌揉弄着，每一寸茧子都落到她最敏感的地方，滑腻的汁水晕染到他的掌心，两个都带了一些狂。

    他们分别了这么久，让雪朝很有些受不住地仰起脖子喘息，她原本便觉得这屋子的氧气怎么这样稀薄，叫她快要昏厥过去，颜徵楠却低下，唇舌纠缠，夹杂着喘息和呻吟，将她所剩不多的氧气，也夺走了一些。

    兴许他夺去的不是氧气，是智也不定。雪朝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被他压着一只腿，分开了身子接纳他。器在她湿得一塌糊涂的花磨蹭，她能看见兴奋狰狞的柱身，和颜徵楠面上高涨的欲。

    他声音哑的不像话，不晓得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还是因为别的，一面一点点地探了器的顶端，一面低喘着开，“唔……朝儿……你里面好热……”

    三少俯下身子，亲着她的嘴角，一面讨好地喊着“朝儿”，器却很不地道地浅浅探，便抽出了，来回几次，让雪朝难捱地呜咽出声，他却又抬起脸，哀求她，“朝儿……你亲亲我罢……”

    这分明是威胁。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厚颜无耻。雪朝皱着眉，却还是捱不住地，抬起身子，去吻他的唇。

    他仿佛吃到什么蜜一般，一面狂热地回吻她，舌在她里放肆地搅动，身下器粗地，让雪朝不自觉挺起腰腹来适应他。

    她许久未承这样的欢好，不多时便已经半是哀求地在他身下娇吟，颜徵楠却仿佛压抑许久的欲念被一朝放纵出来一般，如何也不肯放过她，一面求索她的亲吻，一面在她耳际说一些胡的混话。

    她被顶到最处，不自觉呜咽着收缩花心，颜徵楠却咬着她的耳垂，一面低喘，“只有我可以同你这样，你不许，”他恶狠狠地，又似乎十分委屈，让想起方才夺他簪子的时候，眼里的雾气。他又抬起一些身子，摆正了雪朝的脸，非要看着她的眼睛，要她保证，”你不许同别这样。“

    她心里陡然十分酸涩，到了今，她也明白这样希冀一些保证，实在是卑微又没有指望。可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好像在这样错的时空里，她回到了一年前的颜家，和那个她身边的，事无巨细都要看她心意的男子。

    那便珍藏这个夜晚，最好变成她一个记忆，也不打扰任何。总归天一亮，到了离婚协议上的那个期，她同他便各还本道了。

    真可笑，雪朝的鼻酸涩极了，在这个夫妻契约从此作废的子里，她突然想要给他一个迟来的保证。

    雪朝搂住他的脖子，颤着身子去轻轻啄他的额角、脸颊，最后落到他的嘴唇。她的声音有些哭腔，好像每一次亲吻都是一场遗憾的告别。

    她努力弯起嘴角，大约还是想笑一笑，好看一些，

    “真的，我只同你一个这样。”

    “我已经道了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算了，懒得吊打阿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