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家的小厨娘

    、生辰

    秋天的芋正当时, 糯鲜香，绵软，在山中得来也毫不费工夫, 沈晚夕便打算准备一些芋泥蛋黄月饼过中秋。

    芋刨去外皮, 放锅中蒸熟后扔进石臼中捣成芋泥，另一边白糖加清水搅拌，与芋泥一同锅，将糖水完完全全渗透进芋泥之中, 熬至水分蒸后取出，与蛋黄一同搅拌均匀，便是香甜软糯的芋泥馅。

    槐花蜜、菜油、枧水搅拌均匀, 形成透亮的琥珀色糖浆，而后倒面，揉成细腻光滑的面团，静置一段时间。

    沈晚夕取出一小块芋泥，中间塞一颗剥好的咸蛋黄，包裹严实后揉成圆圆的小团, 做成芋泥蛋黄的月饼心。

    花枝正巧问邻家借来了做月饼的模具, 一进来看到这幅画面眼睛都亮了, 忙跟着她一起将醒好的面分成大小一致的面团, 捏成薄皮后将芋泥蛋黄馅塞进去, 而后放模具中挤压成型, 最终变成扁扁圆圆还带着花边的月饼。

    待面团和馅料全部用完之后，将挤压好的月饼刷上一层薄薄的油，放在炉火中一一排开，小火烘烤约一炷香的时间，炉火中便慢慢飘出了浓郁香甜的味道。

    沈晚夕是第一次做月饼, 和花枝两盯着炉火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花枝心里雀跃极了，家中食材少，月饼做起来也麻烦，往年能吃到桂花或者豆沙馅的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嫂子还有这一手。

    芋泥和蛋黄做的馅儿，听都没听说过！

    她拍了拍沈晚夕的手臂，笑得贼兮兮地问她：“嫂子，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大户家当丫，犯了错被主子给发卖了？”

    沈晚夕捂着唇噗嗤一笑，想了想道：“差不多吧。”

    阿娘若是不侯府，在那些世家高门眼里，明月楼厨娘的身份或许还及不上他们身边的一等丫鬟，而厨娘的儿在他们眼里可不就连丫鬟都不如？

    那六姨娘从前可不就是大夫身边的一个洗脚婢么？

    长姐是大夫的儿，名正言顺的君侯嫡，与她的身份实在是云泥之别。

    花枝猜她是丫，也没有说错，况且她也是挡了姐姐的道才沦落至隶市场，可不就是犯了错被发卖了么。

    她撑着下颌，轻轻叹息，目不转睛地盯着炉火出，忽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个美，忙向花枝打听。

    花枝常在门走动，听着乡下长舌你一言我一语，也晓得村里不少事。

    尤其今坐马车来的那一位实在扎眼，转眼便成了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晚夕才一提，花枝便拉着她兴奋道：“还记得咱们村里新来的那个保长吗？那位夫便是新任保长的母亲，是韩安县县令的夫，来大着呢！”

    沈晚夕才知道，阿萝那档子事是保长身边一个小厮悄悄向保长夫通风报信，那保长夫担心丈夫在外面偷.腥，这才匆匆赶来相山镇，自从打了阿萝之后，便留在村里没走，此次县令夫是专程来陪夫妻俩过中秋节的。

    保长名冯远，是韩安县令冯贺章的独子，原本这身份地位没有太多值得吹嘘的，可村里有听冯夫身边的丫鬟说，夫娘家显赫，父亲是商州侯麾下老将，兄长是振威中郎将，上面还有一个姐姐竟是商州侯府的九姨娘。

    沈晚夕微微张了张，假意吃惊，睁圆了眼睛道：“这么厉害？”

    花枝激动道：“是呀，那可是跟商州侯沾亲带故的，说得好听点，那就是君侯的小姨子呀！难怪看着那样贵气，咱们村里什么时候来过这样的大物呀！”

    沈晚夕木木地点点，心里却在想，韩安县令的夫怎么会盯着她看呢？难不成跟那位九姨娘有点关系？

    可商州侯府夫她都没见过，遑论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侯府九姨娘了。更何况，盯着她的那位还只是那位九姨娘的妹妹。

    不过，不认识更好，她如今不想同外面有任何瓜葛了，有一认出她，便会多一份危险。

    夜幕降临，月圆如镜，清辉如洗，院子里不用上灯也清亮如昼。

    沈晚夕将小方桌摆在院子里，中间摆上刚做好的月饼，正想着炒几个家常菜摆桌，抬竟见钟叔和钟大娘出现在竹门。

    “钟叔，大娘！”

    沈晚夕心中一喜，忙小跑过去开门将请进来。

    云横和钟大通也跟在后面，像是在谈什么事，钟大通手舞足蹈地演示着，云横亦俯身倾听，时不时皱一皱眉，面色清冷如常。

    沈晚夕引老夫妻俩在桌边坐下，便急忙到厨房准备食材，原本只有花枝和钟大通在，四五个菜加上月饼就以足够，可钟叔来了便不能含糊。

    锅里咕噜咕噜炖着鱼汤，另一锅油花滋滋地做着生盐煎。

    趁着间隙，沈晚夕又将刚刚蒸熟的土鸭取出撕成细细的鸭丝，再将洗好的莲藕切成丝状，加姜片和盐末和面搅拌均匀，摊成小块的饼状，待盐煎出锅后立即将藕香手撕鸭下锅煎炸，等到表皮金黄酥脆之时出锅摆盘，撒上十香即可。

    云横默默添柴烧火，忽见小姑娘探出个悄悄笑问他：“你怎么想起来把钟叔和大娘请到家里来呀？”

    云横默了半晌，低哑着声音静静道：“今是你的生辰，旁都喜欢热热闹闹的，可我自知是淡漠之，你在我身边永远都欢腾不起来，所以多喊些来陪你过。”

    沈晚夕鼻一酸，眼圈也跟着红了，忙别过脸去继续切菜，不想叫他看见。

    她是很喜欢钟叔和大娘，喜欢那种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话家常的感觉，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温暖。

    如今她没有家了，云横也没有家，他们互相依偎，不再是天地间孤零零的野鹤，可是天儿那么冷，只有两个抱团能有多少温热呢？

    幸好有花枝，有钟叔一家在，她好像又找到那种家的温暖了。

    菜齐上桌，两家在一起赏月吃饭。

    钟叔平里习惯了喝酒，每顿都要来两杯，钟大通也喝酒，沈晚夕便拿出前些子客满楼要的桂花酒招待，父子俩高兴，劝云横和沈晚夕也来一杯。

    沈晚夕与他对视一眼，当即耳垂一红。

    她自己不想喝酒，喝醉了些什么事她自己能猜到。

    她也不想云横胡喝酒，云横的酒量她不清楚，可她晓得男喝多了能些什么事。

    挡不住老夫妻的热，沈晚夕给只得给云横倒了一小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花枝怀身子不能饮酒，钟大通替她多喝了两杯，几围着一张桌子对月共饮，其乐融融。

    桂花酒清甜醇香，是山中最新鲜的桂花酿制而成，还未到中，桂香的浓香便已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抿一桂花酒，再咬一小块芋泥蛋黄月饼，绵软香甜，细腻柔滑，尤其是一整颗蛋黄包裹在甜软的芋泥里面，咬一更是咸香盈齿，回味无穷。

    钟叔才吃两，又将沈晚夕的厨艺夸上了天，几乐呵闲聊到戌时将近，钟叔喝得醉醺醺的，被几搀扶着，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家。

    送完钟叔一家，沈晚夕也困得眼睛迷糊，不知是醉的，还是累的。

    然而今是她特别特别开心的一天！

    她趴在云横肩仍不忘对月许愿，心中默念几句，随后在他耳廓盈盈一笑，呵气如兰：“许好啦！月亮一定收到我的心愿了，云横你瞧它，好像也在眨眼睛！”

    云横抬眼望了一下天，那月亮分外明亮，身边一点薄云都没有，哪里会眨眼睛？

    沧州大营。

    凛凛高台之上，望见的月亮似乎更亮更圆一些。

    少年将军一坛烧刀子猛然喉，信手擦去唇角淌下来的酒。

    八月的夜晚天气微寒，耳边透骨狂风呼啸而过，而他静默得像是一尊玉雕。

    身后小兵递上一条汗巾，笑问：“今中秋休沐，世子爷怎么没有回家过节？反而跟大伙在这儿吹冷风？”

    少年借顶月光远眺城墙外的平野，忽而苦涩一笑。

    中秋本是团圆之，可家里的姑娘丢了，即便是回去，他又该与谁团圆？

    、画像

    撇去成本, 这个月沈晚夕做的酥油渣、桂花酒和茯苓饼已经赚了近三两银子，再加上闲时在客满楼亲自刀做了几道汤，掌柜也照规矩付了银子。

    掂量掂量鼓鼓囊囊的荷包, 沈晚夕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富婆了。

    然而掌柜的没告诉她, 前些子他让大厨偷偷炸了酥油渣混在沈晚夕做的油渣里给客品尝，结果有几桌客只将沈晚夕做的拎出来吃了，还特意拉过掌柜过来瞧，说另外几块炸得不够老, 还有几块过于肥腻，小孩子吃到嘴里都吐出来了。

    掌柜仔细瞅瞅那剩下的油渣，被挑出来的都是店里大厨炸的, 唯有沈晚夕炸的油渣老少咸宜，被吃了个光。

    掌柜沉思几，愈发觉得沈晚夕的工钱不能省。

    出了客满楼，沈晚夕便和花枝去逛了布庄，想给未出生的孩子买几块布料缝制小衣裳，再做几双虎鞋, 买几样孩子的玩意儿。

    抬腿出门, 竟撞见上次马车里见到的美, 身边还带着个年轻貌美的少。

    冯夫一身墨绿锦袍, 裙底绣的是淡金色的祥云花样, 气质庄重端雅, 而少一抹鲜亮的鹅黄色，发髻攒珠，眉梢微挑，满眼透着气，也是明艳动的好相貌。

    沈晚夕脚步一顿, 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花枝朝那两笑了笑，随即转悄悄对沈晚夕道：“这就是县令夫和保长娘子，听闻保长娘子也是这位夫的亲侄呢。”

    沈晚夕当然猜到了，可那美还在瞧她，眼说不上不友善，可就是看得她心里虚虚的。

    她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臂，提起嘴角，露出一抹客客气气的笑容，朝那夫微点了一下，随后带着花枝一道离开。

    婆媳俩进了布庄，掌柜立即眼前一亮，赶忙打勤献趣地跑过来照顾两位衣衫靓丽的太太。

    相山镇的有钱并不多，能买得起上好衣料的顾客少之又少，多数都是在一楼买最寻常的布料，可这两一进来，掌柜竟是亲自接待，直接将领到摆放上好绸缎的二楼去。

    掌柜的款曲周至，可谁料那着鹅黄裙的子随意扫了一眼，竟是满脸的轻笑：“母亲，这就是镇子上最好的布庄，您瞧是不是比咱们商州差得远了！”

    话落，那掌柜眸色微微一黑，不过面上仍是满满的笑意：“两位夫是商州的大户，您们光临小店，咱们这儿是蓬荜生辉呀！您瞧瞧，我这二楼放的可都是上好的绸缎，更好的也还有，只要您说一声，保准给您送来！”

    冯夫原本游天外，这会被两的对话吸引过来，淡淡一笑，拍着媳的手道：“我让你差过来将那阿萝打发便得了，你偏要亲自跑来教训一番，好好的韩安县不待，非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你怪谁？”

    那保长娘子刘宜亭撅了噘嘴，四下看看后，目光落在一匹胭脂色的韶锦。

    韶锦产自韶州，颜色鲜亮，表面光滑平整，花纹致细腻，在一众锦缎中颇为惹眼，已经算是店内最好的料子了。

    这小娘子竟能一眼瞧出韶锦，掌柜的再次确定两非富即贵。

    “母亲，您瞧这匹如何？”

    见无答话，刘宜亭皱了皱眉，心中一疑，走过来问：“母亲在想什么？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走得累了，身子不舒服？”

    冯夫回过来，思虑一瞬才摇摇道：“只是觉得方才那小娘子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可就是说不上来。”

    刘宜亭来村里好些子了，知道那是猎户云横的娘子，因觉她貌美惊，还偷偷在暗处多看了几眼，可那小娘子除了美貌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反倒是猎户高大挺拔，面目棱角分明，仿若刀刻般俊朗，尤其是目色沉凝之时自带一种拒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绝非常能比。

    倒不是妄自菲薄，可刘宜亭就是觉得，自家那个纨绔相公虽然也是风流倜傥的相貌，但若和这清冷猎户站在一处，根本就是高下立见了。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在婆母跟前说。

    思忖良久，冯夫还是低声附在她耳畔道：“来让远儿找个技艺不错的画师过来，偷偷画一张那小娘子的像子容我带回去，此事先不要声张。”

    刘宜亭心中不解，但还是点点应下。

    冯远底下小厮办事效率够快，当便请到了镇子上最好的画师，才三的功夫，沈晚夕的画像就落到了冯夫手里。

    见真瞧不出来，可一见到画像，冯夫吓得连手掌都颤抖起来。

    这画中的小娘子，竟与当时在商州侯府见着的画像一模一样！

    冯远没觉察出冯夫的异样，反倒在一旁笑呵呵地问：“母亲也觉得这小娘子模样比宜亭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