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见你

    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沙哑地笑了一声：“哦，对，你是婊.子养的，本来就是个小婊.子。”

    安娜的脑子“嗡”了一声，滚烫的血逆流而上，汹涌地冲上双颊。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无法思考。等她回过来时，身体已夺门而出，将那个扑倒在地，一只手重重地扣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夺下她的香烟，将烟摁在了她的锁骨上。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其实没有多痛，是安娜发狠的吓到她了。

    她像一怒的小狮子，喘着粗气，双眼发红，手劲大得惊。帮梅森太太要过不少钱，却是第一次碰见安娜这样的孩——其他孩听见自己欠下如此巨款，第一反应都是哭泣或寻死，毕竟有脑、有骨气、有反击能力的孩，不会向梅森太太求助。会掉进梅森太太陷阱的，大多都是一些柔弱、拜金、有貌无才的孩。

    但安娜不一样，她反击得太果断了，打了个措手不及。被她掐得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咝咝”声。幸好她并不是一个来的，院子里还站着她的男朋友。拼命地扯着安娜的手腕，扑腾着双脚，顶开安娜的身体，尖叫道：“彼得，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彼得听见，立刻跑了过来。他长得高马大，像拎小崽一样，把安娜拎了起来。他本想教训安娜一顿，看着她纯洁美丽的脸蛋，却犹豫了一下，害怕她是梅森太太的摇钱树。要是控制不好力道把她毁容了，梅森太太绝对饶不了他。

    这么一犹豫，就给了安娜可趁之机。她像发狂的猫儿一样张牙舞爪，一爪子下去，在彼得的脸上挠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彼得捂着脸上的血痕，思来想去，感觉惹不起安娜，连忙将她丢到一边，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友，准备逃跑。

    他准备逃跑，安娜却不准备放过他。这个小泼像她才是要债的一样，一路追了过去，边追边骂，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绝佳的语言天赋。

    她先是在言语上给自己变了个，然后把梅森太太公寓里的所有，集体白嫖了一遍。接着，她又在言语上成为了一位招魂大师，将梅森太太所有过世的亲属的灵魂，免费召唤了回来，进行灵与的沟通。描述完那些宏大的场景后，她已经累得舌燥，却还是坚持骂道：“想要钱？可以啊！让那个老妖婆自己来找我要钱，看我把不把钱塞进她的vg里！气死我了！”为了表示含蓄和有文化，她特意把“vg”换成了法语的“vg”。

    那两个早已跑了个无影无踪。隔壁邻居听见安娜的叫骂，收起百叶窗，支出一个脑袋打望。安娜正愁找不到泄.火的对象，当即捡起一块鹅卵石，狠狠地扔过去：“看什么看？滚回去睡觉！”

    邻居听见这番贴心的劝告，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关上了窗户。

    胡地骂了一通，安娜慢慢冷静了下来。她只是像小疯子，并不是真的小疯子，知道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让她坐下来，和和气气地和梅森太太讨论这件事，那又不太现实。这老妖婆已经打算敲她一笔了，还会跟她讲道理吗？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亟需解决：那两千美元，到底还，还是不还？

    不还？梅森太太绝对不会放过她，那老妖婆能混成老鸨一行的佼佼者，显然是有些门路的。既然下定决心要敲诈她，肯定不会让她那么轻易地逃脱债务。

    还？她又不甘心，再说，也没那么多钱去还那老妖婆，卖房子倒是可以。但让她卖房去还这不存在的债务，她宁愿跟梅森太太同归于尽。

    安娜站在院子里，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什么都没有思考出来，于是决定先回去睡大觉。

    她是个乐观的孩，也是个心大的孩，即使欠下如此巨款，依然睡得香甜无比。第二天醒来，她差点忘了梅森太太这回事。

    刷牙的时候，安娜含着薄荷泡沫，平静地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上面一个身穿克里诺林裙的，正一手捏着茶杯的杯耳，另一只手托着茶杯底，对着她娴雅地微笑。她走到卫生间，“吭哧吭哧”地吐出泡沫，心想，她可能永远都无法成为那样的吧。

    面对负面绪，安娜永远不会想，刷完牙就快快乐乐地去上班了。

    很快，一上午过去。午后是流休息时间，安娜正要去吃饭，一抬，却看见落地窗外有个男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脸上一条长长的血痂，正是昨晚和一起来的彼得。

    安娜对彼得徘徊的身影视而不见，面无表地去后厨拿了一个卷——经理特许她每天可以免费领一个卷。她走到角落里蹲下来，味同嚼蜡地啃着，这时，同事们的讨论声响了起来：“你们看到那个男没有？”

    “看到了，像个变态一样，一上午都在那里走来走去。”

    “要不要去问问他想什么？

    “谁去问？我才不要和那种说话。”

    与此同时，安娜刚好把卷吞咽下去。她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油亮的嘴：“我去吧。”

    她的思路非常清晰，走出去，摆出一张臭脸，恶声恶气地让男滚蛋。要是他不愿意走，她就亮出指甲，再把他的脸蛋挠花一次。反正自从昨晚那一战，她是看出来了，这男基于某种原因，并不敢把她怎么样。

    安娜想得很清楚，甚至在心里预习了一遍各国的骂词汇，准备等会儿像机关枪似的扫出去。谁知，刚走到正门，她就迎面撞上了l先生。

    他今天依然打扮得非常正式，穿着冷色调长外套、白衬衫和灰色马甲，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打着温莎结领带。若是普通像他这样打扮，会显得大脖短，他却始终风度翩翩，散发出一种淡雅、高贵、威严的气场。他看着她，有些讶异地笑了：“谁惹你了？这么生气。”

    如果是平时，听见他这么问候，她的世界绝对会冒出无数个红泡泡，整个恨不得化为一滩软泥，粘在他的身上，跟他闲聊。但是，现在外面还站着梅森太太的喽啰。她不想让梅森太太知道，她和l先生的关系——尽管只是熟稔的陌生关系；也不想让l先生知道，她和梅森太太那种有联系。

    于是，她狠下一颗心，心痛如绞地摆出一张臭脸，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然后，与l先生擦肩而过，走出了餐厅。

    走到街上的一瞬间，安娜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涌而出。但她不能哭，不能让梅森太太的喽啰看笑话。大不了把男赶走后，她回去跟l先生低声下气地道个歉，撒谎把今天的事糊弄过去。

    可是，她不想对他撒谎，甚至对他说一句“关你什么事”，她都觉得地冒犯了他。在此之前，她从不觉得说粗话或骂有什么问题，但就在刚刚，就在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那么没教养。

    l先生是一面高贵无瑕的镜子，照出了她的污秽与肮脏。她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粗俗、野蛮和轻贱的出身。

    虽然现在到处都在宣扬平等，安娜以前也认为自己和其他是平等的，但在l先生的面前，她真的没办法认为自己和他平等。

    他是那么庄重、温和、优雅，如果她和他是平等的存在，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真的太不公平了。

    安娜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了泪痕，没察觉到身后有个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安娜真的跟养儿一样……（。）

    这章还是前20有红包么么哒~

    注释1：出自一些英国皇室礼仪科普视频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蓝色山雀关进你的瞳孔 3个；为刀俎我为五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的小天使：又空、安酱 20瓶；清清 10瓶；心依恋泉 6瓶；27894283 2瓶；想吃桃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服务生推着餐车，缓缓走过来，将水果盘、整套茶具、纯银三层点心架依次摆放在桌上，轻声说道：“请慢用。”

    谢菲尔德对她微笑了一下：“谢谢。”

    对他而言，这些服务生都是没有面目的，即使天天看见，也记不住她们的相貌。但安娜是例外。可能因为她蜜黄色的肌肤、浓墨色的眉眼、鲜红色的嘴唇太有辨识度，所以，尽管他们只见过几面，他还是记住了她的长相。

    熟悉他的都知道，他是一个外热内冷的，只是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极难亲近，就连亲生儿子的闲事都管得很少，更不用说陌生的闲事。碰见安娜后，他却管了她两次闲事，一次是肖恩，一次则是现在。

    谢菲尔德将餐巾平铺在腿上，一手拿起杯碟，另一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杯耳，中指下移抵住杯壁。这个动作如此复杂，他做起来却相当自然流畅，像是连流淌在体内的鲜血，都被熏陶了十八世纪绅士的优雅。

    喝完茶，他放下茶杯，杯耳与茶匙的方向完全一致。安娜若是在旁边看见这一幕，恐怕就不会再怀疑那本书是假书了，因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将那些繁琐的礼节，如此随地做了出来。

    然而，他的心思却没有放在红茶上，连糖和牛都没有添加，一直在想安娜刚才的表。

    她明明是在放狠话，明明是在表达反感，牙齿却下意识地咬住了娇的嘴唇，脸上更是闪过痛苦与挣扎，眼眶被泪水涨得通红。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已垂飞快地走出了餐厅。转身一看，她果然站在外面哭了。

    他轻轻吁出一气，单手撑着额，觉得自己真的管得太多了。

    ——

    安娜不知道l先生的心理活动，她像一捍卫地盘的小兽般，正在和彼得——也就是昨晚的男对峙。动物会用炸毛、弓背来表现自己的强大，安娜也横眉竖目，以表示自己很不好惹：“你再在这里走来走去，我就叫警察过来了！”

    男看见安娜就疼，这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也不像其他孩一样柔弱可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她。思来想去，他决定放弃恐吓的步骤，开门见山地说道：“梅森太太让我告诉你，不想还钱可以，但必须帮她做事。”说完，男后退一步，怕安娜伸爪子挠他。

    l先生就在餐厅里，安娜并没有挠他的想法。她抱着胳膊，冷淡地说道：“我根本不欠她钱，想让我免费帮她做事，想都别想。”

    男立刻说：“当然不是免费的，事成之后，你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分成，保证比你当服务生赚得多。”

    安娜冷酷地摇摇，完全不受诱惑：“我不做。”

    男看着安娜，很想打她一掌。但来之前，梅森太太特意嘱咐过，千万不能对安娜拳脚相向，因为她那张脸蛋实在太美了。这几年整容手术愈发风靡，漂亮孩越来越多，但像安娜这样美得自然，美得鲜活的孩却越来越少了。她的态举止是极粗俗的，相貌却是极艳丽的，尤其是微翘的上嘴唇，像极了弗拉戈纳尔画作里天真、放、充满感的孩。

    这样的孩适合被珍藏在黄金屋里，被红玫瑰和镁光灯簇拥，被纸醉金迷的气氛包围。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成为这座城市最成功的际花，而不是在一家餐厅里当服务生。

    男试图跟安娜讲道理，让她心甘愿地答应下来，但安娜始终一脸冷酷，说什么也不愿意。到最后，男也火了，扔下一串钥匙，说：“今晚七点，市中心假酒店204房。来了，有50美元的酬劳；不来，我会让整个餐厅的都知道，你是个劣迹斑斑的小婊.子。”

    安娜瞪着他，很想亮出指甲，再把他的脸颊挠花一次，或是冲过去，一脚踢向他的裤.裆。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行，她都不能。l先生还坐在餐厅里，或许就正在看着她——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是这么一个粗俗且力的孩。

    所以，她只能恨恨地瞪着男，低吼道：“滚！”

    男早就想离开了，听见这话，立刻滚了个无影无踪。

    安娜见他走了，又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骂两句。她垂着脑袋，生了一会儿闷气，本想转身回到餐厅，想了想，还是捡起了地上的钥匙。

    l先生那桌已经有同事负责，她不能再去横一脚。午后的餐厅很少，美国更青睐咖啡、啤酒和饮料，而不是礼仪繁琐的英式下午茶。同事们都在闲聊，没跟她打招呼，她也不需要她们打招呼。安娜一个走到角落里，慢慢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发呆。

    那个男说，他会让整个餐厅的都知道，她是个劣迹斑斑的小婊.子。

    昨晚，那个也说，她是婊.子养的，本来就是个小婊.子。

    在此之前，她并不觉得婊.子低一等，也不觉得当婊.子是一件不道德的事。上学的时候，经常有骂她是“婊.子养的”，她从来不觉得羞耻，还会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就是婊.子养的”，气得对方无话可说。

    然而，认识l先生以后，她就再也无法正视自己的身世了。

    婊.子，b--t-c-h，连发音都带着唾弃的嗤声，似乎每个字母都是肮脏的，都是可耻的。一想到l先生知道她的身世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她的脸颊就火辣辣的，手心、后背全是黏黏的冷汗，像被打了一掌般羞耻。

    她最害怕的不是l先生不喜欢她，她从没有奢望过，l先生那样的会喜欢她。她最害怕的是，失去偷偷喜欢他的资格……

    但无论是梅森太太，还是她的喽啰，或是她的喽啰递来的这串钥匙，都在告诉她，放弃吧，你这样的永远配不上l先生，注定只能当一个出卖身体的婊.子。

    她知道，她的母亲的职业所不齿，生父更是个只敢播种不敢负责的胆小鬼，而她作为两个的结晶，出身卑贱，没有资格谈论道德、贞洁和，甚至连正常工作的资格都没有——若是让经理知道她的身世，恐怕会立即将她驱逐出餐厅，不管她有多么漂亮。因为工作者最容易感染.病，餐厅是整洁、净的场所，不能留下她这颗毒瘤。

    如果她想要维持表面上的平静，继续像这样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喜欢l先生，就必须接受梅森太太的要求，拿着这把钥匙，去酒店，出卖自己的身体。

    想到这里，滚烫的体毫无预警地涌满了眼眶。她将埋在双膝间，闭上双眼，胸一阵发疼。

    明明以前不是没想过要出卖自己……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

    突然，她的内心滋生出了一个极暗、极可怕、极大胆的想法。

    假酒店是市中心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也是之前她看见l先生走进的那家酒店。反正不管她怎么努力，怎么变好，都逃不过应召郎接班的命运，也逃不过被l先生知道真面目的结局……那么，在此之前，她想要得到他，和他度过愉快的一夜。

    这个想法毒虫般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的心“砰砰”跳起来。

    她想要得到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她想亲吻他疏冷的面孔，想将手指进他灰白色的发间，想坐在他的腿上，疯狂而彻底地拥有他一次。在那之后，他会怎么看待她，会怎么处置她，都无所谓了。她走进了他的世界，哪怕只有一次，也甘之如饴。

    作为应召郎的后代，安娜比谁都清楚，任何男都无法抗拒年轻孩的邀约，所以，她并不担心l先生会拒绝她。她以前没这么做，是因为不想在l先生心里留下坏印象。但是现在，她不怕了，反正不管怎样，都逃不过堕落的命运，不如大大方方地堕落一次！

    下定决心后，安娜心里的羞耻迹般消失了，惶恐也消失了，只剩下对今晚的期待。

    她本想等会儿就去打探l先生的房号，谁知，他喝完一杯红茶，就起身离开了。负责他那桌的同事撅着嘴，一脸不悦，跟同伴窃窃私语：“上次安娜负责他，拿了5美元的小费，换成我却只有50美分……”

    “不生气不生气，说不定他们认识呢。”

    50美分不少了。要知道，现在很多黑工厂的薪才25美分，这群真是贪婪过了。

    安娜并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孩，她喜欢金钱，也做过一夜富的白梦，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把l先生和金钱联系在一起。

    他应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高贵无瑕，永远不染尘埃，而她也认真地告诫自己，只准玷污他一次，一次之后就各走各路，再不相见。

    她将自己和l先生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却有些疼，l先生走了，该怎么打探他的房号呢？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下班了。她总不能直奔酒店，揪住前台的衣领，强行问出l先生的房号。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她皱皱眉，正要拍开那只手，一抬，却发现是l先生的儿子，肖恩。

    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几乎跳到喉咙。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的心中缓缓成形。

    安娜的内心疯狂，表面上却相当平静：“有事吗？”

    肖恩打扮得非常新，穿着驼色外套、亮色格子衬衫和黄色领带，上一顶牛仔帽。他用手肘撑着罗马柱，右脚鞋尖立在左脚旁边：“小美，你忘记我们之前的约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