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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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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讨厌,我只有一种兽类的不洁的感觉。”獏梦不愉快的时候,即刻换了一种薄薄的单寒的喉咙,与她腴丽的完全不相称。“可是我装得很好,大家还以为我玩得非常高兴呢,谁也看不出我的嫌恶。”

    “上海那些杂七骨董的外国,美国气很重,这样的‘颈会’(注:英文用‘颈’字作为动词,专指当众的拥抱接吻,和中国‘颈’意思又两样)在他们是很普通的吧?”

    “也许我是太老式,我非常的不赞成。不但是当众,就是没在——如果一个男是认真喜欢你的,他还当你也一样地喜欢他,这对于他是不公平的,给他错误的印象。至于有时候,根本对方不把你看得太严重,再给他种种自由,自己更显得下贱。”

    “的确是不好。桃乐赛。狄斯说的——引经据典引到狄斯士信箱,好像太浅薄可笑,可是狄斯士有些话实在是很对——她说美国的年轻把‘颈’看得太随便,弄惯了,什么都稀松平常,等到后来真的遇见了所,应当在身体的接触上得到大大的快乐,可是感已经钝化了,所以也是为他们自己的愉快打算”

    獏:“也许他们等不及呢——愿零零碎碎先得到一点愉快。我觉得是这样:如果他们喜欢的话,那就没有什么不对;如果一个孩子本身并没有需要,只是为了一时风气所趋,怕家笑她落后或是缺乏感,也不得不从众,那我想是不对。”

    张:“可是,如果她感到需要的话,这样挑拨也是很危险的,进一步引到别的上,会有比较严重的结果,你想不是么?接吻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獏:“嗳,对了。”

    张:“如果她不感到需要,当然迫自己也是很危险的——印象太坏了,会影响到以后的心理。”

    獏:“只有俄国是例外。俄国孩子如果放一点,也是有可原,她们老得特别的快,结婚没有多时就胖得像牛。以后无论她们需要不需要,反正没有多少罗曼斯了。——真的,俄国年纪大一点就简直看不得。古话说:”没结婚,先看你的丈母娘。‘(因为丈母娘就是妻子老来的影子)如果男要照这样做,所有的俄国全没有结婚的机会了…

    那天的宴会里有几个俄国青年编了一出极短的戏,很有趣,叫‘永远的三角’。非常简单,一个男一个迎面走来,抱住了,同声说:“我的!‘窗外有个影一闪,急了,说’我的丈夫!”男匆匆地要溜,说:“我的帽子!‘完了。”

    张:“真好!——不知为什么,白俄年轻的时候有许多聪明的,到后来也不听见他们怎样,从来没有什么成就。杂种也是这样,又有天才,又明,会算计”(突然地,她为獏梦恐惧起来)。

    獏:“是的,大概是因为缺少鼓励。社会上对他们有点歧视。”

    张:“不,我想上海在这一点上倒是很宽容的,什么都是自由竞争。我想,还是因为他们没有背景,不属于哪里,沾不着地气。”

    獏:“也许。哎,我还没说完呢,关于他们的戏,还有‘永远的三角在英国’:妻子和拥抱着,丈夫回来撞见了,丈夫非常地窘,喃喃地造了点借,拿了他的雨伞,重新出去了。‘永远的三角在俄国’:妻子和拥抱,丈夫回来看见了,大怒,从身边拔出三把手枪来,给他们每一把,他自己也拿一把,各自对准了太阳,轰然一声,同时自杀了。”

    张:“真可笑,真像!”

    獏:“妒忌这样东西真是——拿它无法可想。譬如说,我同你是好朋友。假使我有丈夫,在他面前提起你的时候,我总是只说你的好处,那么他当然只知道你的好处,所以非常喜欢你。那我又不愿了。——如果是你呢?”

    张:“我也要妒忌的。”

    獏:“又不便说明,闷在心,对朋友,只有在别的上刻毒些——可以很刻毒。多年的感渐渐地被坏,真是悲惨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明的。你答应我,如果有这样的一天,你就对我说:”獏梦,我妒忌了。你留一点,少来来!“

    张:(笑)“好的,一定。”

    獏:“我不大能够想象,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的丈夫在吻你,我怎么办——吐白沫大闹一场呢,还是像那英国似的非常窘,悄悄躲出去。——还有一点怪的,如果我发现我丈夫在吻你,我妒忌的是你而不是他——”

    张:(笑起来)“自然当是这样,这有什么怪呢?你有时候脑非常混。”

    獏:(继续想她的)“我想我还是不会大闹的。大闹过后,隔了许多天,又懊悔起来,也许打个电话给你,说:”张1,几时来看看我吧!‘“

    张:“我是不会当场发脾气的,大约是装做没看见,等客走了,背地里再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问也是多余1因为”玲“这名字太难听,所以有时候简称”张“,——作者原注。

    的,我总觉得一个男有充分的理由要吻你。不过原谅归原谅,这到底是不行的。“

    獏:“当然!堂堂正正走进来说:”喂,这是不行的!‘“

    张:“在我们之间可以这样,换了一个别的就行不通。

    发作一场,又做朋友了,家要说是经病。而且麻烦的是,可妒忌的不单是自己的朋友,随便什么,男稍微提到,说声好,听着总有点难过,不能每一趟都发脾气。而且发惯了脾气,他什么都不对你说了,就说不相的,也存着戒心,弄得没有可谈的了。我想还是忍着的好。脾气是越纵容越脾气大。忍忍就好。“

    獏:“不过这多讨厌呢,常常要疑心——当然你想着谁都是喜欢他的,因为他是最最好的——不然也不会嫁给他了。生命真是要命的事!”

    张:“关于多妻主义——”

    獏:“理论上我是赞成的,可是不能够实行。”

    张:“我也是,如果像中国的弹词小说里的,两个是姊妹或是结拜姊妹呢?”

    獏:“只有更糟。”

    张:“是的。可是如果另外的一个是你完全看不起的,那也是我们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的。结果也许你不得不努力地在她里面发现一些好处,使得你自己喜欢她。是有那样的心理的。当然,喜欢了之后,只有更敌视。”

    獏:“幸而现在还不到我们。欧洲就快要行多妻主义了,男死得太多——看他们可有什么好一点的办法想出来。”

    张:(猝然,担忧地)“獏梦,将来你老了的时候预备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獏:“印度装的披纱——我想那是最慈悲的。不管我将来嫁给印度或是中国,我要穿印度的披纱——石像的庄严,胖一点瘦一点都没有关系。或者,也许,中国旧式的袄裤…

    …“

    张:(高兴起来)“嗳,对了,我也可以穿长大的袄裤,什么都盖住了,可是仍旧很有样子;青的黑的,赫黄的,也有许多陈年的好颜色。”

    獏:“哪,现在你放心了!对于老年没有恐惧了,是不是?

    从来没有看见张这样的!连将来她老了的时候该穿什么衣服都要我预先决定!是不是我应当在遗嘱上写明了:几年以后张可以穿什么什么“

    张:(笑)“不是的——你知道我最恨现在这班老太太,怎么暗淡怎么穿。瑟瑟缩缩的,如果有一点个,就是教会气。

    外国老太太们倒是开通,红的花的都能穿,大块的背脊上,密密的小白花,使昏,蓝底子印花绸,红底子印花布,包着不成形的,真难看!“

    獏:“噢,你记得上回我跟一个朋友讨论东西洋的文化,我忽然想起来有一点我要告诉他:西方的时装也是一代否定一代的,所以花样翻新,主意非常多;而印度的披纱是永久的,慢慢地加一点进去,加一点进去,终于成了定型,有普遍的包涵的美,改动一点小节都不可能。还有关于本文化——我对本文化的迷恋,已经过去了。”

    张:“啊,我也是!三年前,初次看见他们的木版画,他们的衣料、瓷器,那些天真的、红脸的小兵,还有我们回上海来的船上,那年老的本水手拿出他三个儿的照片给我们看;路过台湾,台湾的秀丽的山,浮在海上,像中国的青绿山水画里的,那样的山,想不到,真的有!本的风景听说也是这样。船舱的窗户里望出去,圆窗户,夜里,海湾是蓝灰色的,静静的一只小渔船,点一盏红灯笼那时候真是如痴如醉地喜欢着呀!”

    獏:“是的,他们有一种雅气的风韵,非常可的。”

    张:“对于我,倒不是完全因为他们的雅气。因为我是中国,喜欢那种古中国的厚道含蓄。他们有一种含蓄的空气。”

    獏:“嗳,好的就是那种空气。譬如说山上有一层银白的雾,雾是美的,然而雾的后面还是有个山在那里。山是真实。

    他们的雾,后面没有山。“

    张:“是的,他们有许多感都是浮面的。对于他们不熟悉的东西,他们没有感;对于熟悉的东西,每一样他们都有一个规定的感——‘应当怎样想’。”

    獏:“看他们的画,在那圆熟嫣丽之中,我总觉得还有更多更多的意思,使虚心地等待着。可是现在我知道,一眼看到的,就全在那里了。”

    张:“”

    獏:“”

    张:“”

    獏:“你想我们批评得太苛刻么?我们总是贪多贪多,总是不满足。”

    张:“我想并不太苛刻。可是,同西洋同中国现代的文明比较起来,我还是本的文明的。”

    獏:“我也是。”

    张:“现在的中国和印度实在是不大好。至于外国,像我们都是在英美的思想空气里面长大的,有很多的机会看出他们的绽。就连我所喜欢的赫克斯莱,现在也渐渐的不喜欢了。”

    獏:“是的,他并没有我们所想的伟大。”

    张:“初看是那么而狭,其实还是比较脑简单的。”

    獏:“就连埃及的艺术,那样天高地厚的沉默,我都有点疑心,本来没有什么意思,意思都是我们自己给加进去的。”

    张:“啊,不过,一切的艺术不都是这样的么?这有点不公平了。”

    獏:(笑)“我自己也害怕,这样地没常,喜欢了又丢掉,一来就碎了幻象。”

    张:“我想是应当这样的,才有个比较同进步。有些甚至就停留在王尔德上——真是!”

    獏:“王尔德那样的美真是初步的。——所以我害怕呀,现在我同你说话,至少我知道你是懂得的;同别说这些,家尽管点,我怎么知道他真的懂得了没有?家里都会当我发疯!所以,你还是不要走开吧!”

    张:“好,不走。我大约总在上海的。”

    獏:“的个里面有一种完全——简直使灰心的一种完全。嫁给外国,过了大半辈子的西洋生活,看上去是绝对地被同化了,然而丈夫一死,她带了孩子,还是要回本,马上又变成最彻底的,鞠躬,微笑,成串地说客气话,得很热心,同时又有那种浅浅的凄清”

    张:“嗳,不知为什么,同家乡真的隔绝了的话,就简直不行。像美国的侨,生长在美国的,那是非常轻快漂亮,脱尽了本气的了;他们之中就很少好的,我不喜欢他们。不像中国,可以有欧化的中国,到底也还是中国,也有好有坏。是不能有一半一半的。”

    獏:“你记得你告诉过我,一个种学家研究出来,白种的思想是一条直线,中国的思想是曲折的小直线;白种是严格地合逻辑的,而中国的逻辑常常转弯,比较活动;的思想方式却是更怪的,是两条平行的虚线,左边一小划,右边一小划,然后再是左边一小划,右边一小划,这样推行下去。——这不是就像一个的足印?足印与足印之间本来是有空隙的,即使高一脚,低一脚,踏空了一步,也没有大碍;不像一条直线,一下子中断了,反而不容易连下去。”

    张:“呀,真好,两条平行的虚线比作足迹。单是想到一个的足迹,这里面就有一种完整。”

    从咖啡店里走出来,已经是黑夜,天上有冬天的小小的蛾眉月和许多星,地上,身上,是没有穿衣服似的,漫了水似的,透明透亮的寒冷。她们的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同样的远近;可是獏梦坚持着要送,张玲虽然抱怨着,还是陪她向那边走去。

    张:(战抖着)“真冷!不行,我一定要伤风了!”

    獏:“不会的。多么可的,使旺的天气!”

    张:“你当然不会伤风,再冷些你也可以不穿袜子,吃冰淇淋,出汗。我是要回去了!

    越走,回去的路越远。不行,我真的要生病了!“

    獏:“啊,不要回去,送我就送到底吧,也不要生病!”

    张:“你不能想象生病的苦处。现在你看我有说有笑,多少也有点思想,等回去发烧呕吐了,却只有我一个。我姑姑常常说我自私:”只有獏梦,比你还自私!‘“

    獏:“啊,难道你也真的这样想么?喂,我有很好的一句话批评阿部教授的短篇小说《星期五之花》。那一篇我看到实在很失望。”

    张:“我也是。仿佛是要它微妙的,可是只做到轻淡。”

    獏:“是的,不过是一点小意思,经不起这样大写的。整个地拉得太长,摊得太薄了。

    可是我说得它很美丽,我说它是一张铅笔画,上面却加上了两笔墨水的勾勒,落了痕迹了。

    我就这样写在作文里了进去,你想他会生气么?“

    张:“不会的吧?可是不行,我真的要回去了,太冷了!”

    獏:“啊,这样走着说话不是很好么?”

    张:“是的,可是,回去的路上只有我一个,你知道有时候我耐不住一刻的寂寞。电车上倒是有许多,热热闹闹的,可是挤不上。不然就坐三车回去,把时间缩短一点也好,我又不愿意花那个钱,太冤枉了!为什么我要把你送到家然后自己叫三车回去?又不是你的男朋友!——除非你替我出一半钱。”

    獏:“好了好了,不要叽咕了,你叫三车回去,我出一半。”

    张:“好的,那么。”

    张玲没有一百元的票子,问獏梦借了两百块,坐车用了一百七十,在车上一路算着獏梦应当出八十五,下次要记着还她一百十五元。她们的钱向来是还来还去,很少清帐的时候。

    我看苏青苏青与我,不是像一般所想的那样密切的朋友,我们其实很少见面。也不是像有些可以想象到的,互相敌视着。

    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况都是——所有的都是同行。可是我想这里有点特殊形。即使从纯粹自私的观点看来,我也愿意有苏青这么一个存在,愿意她多写,愿意有许多知道她的好处,因为,低估了苏青的文章的价值,就是低估了现地的文化水准。如果必需把作者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愿的。

    至于私,如果说她同我不过是业务上的关系,她敷衍我,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为了要稿费,那也许是较近事实的,可是我总觉得,也不能说一点感也没有。我想我喜欢她过于她喜欢我,是因为我知道她比较的缘故。那并不是因为她比较容易懂。普通认为她的个是非常明朗的,她的话既多,又都是直说,可是她并不是一个清浅到一览无余的可以不懂她好在哪里而仍旧喜欢同她做朋友,正如她的书可以有许多不大懂它的好处的读者。许多,对于文艺本来不感到兴趣的,也要买一本《结婚十年》看看里面可有大段的生活描写。我想他们多少有一点失望,但仍然也可以找到一些笑骂的资料。大众用这样的态度来接受《结婚十年》,其实也无损于《结婚十年》的价值。在过去,大众接受了《红楼梦》,又有几个不是因为单恋着林妹妹或是宝哥哥,或是喜欢里面的富贵排场?就连《红楼梦》大家也还恨不得把结局给修改一下,方才心满意足。完全贴近大众的心,甚至于就像从他们心里生长出来的,同时又是高等的艺术,那样的东西,不是没有,例如有些老戏,有些民间故事,源久流长的;造形艺术一方面的例子尤其多。可是没法子拿这个来做创作的标准。迎合大众,或者可以左右他们一时的憎,然而不能持久。而且存心迎合,根本就写不出苏青那样的真实意的书。

    而且无论怎么说,苏青的书能够多销,能够赚钱,文能够救济自己,免得等来救济,岂不是很好的事么?

    我认为《结婚十年》比《浣锦集》要差一点。苏青最好的时候能够做到一种“天涯若比邻”的广大亲切,唤醒了往古来今无所不在的妻的回忆,个个都熟悉,而容易忽略的。实在是伟大的。她就是“”,“”就是她。

    (但是我忽然想到有一点:从前她进行离婚,初出来找事的时候,她的处境是最确切地代表了一般。而她现在的地位是很特别的,作家的生活环境与普通的职业职员教师,大不相同,苏青四周的那些也有一种特殊的习气,不能代表一般男。而苏青的观察态度向来是非常的主观,直接,所以,虽然这是一切职业文的危机,我格外的为苏青虑到这一点。)也有两篇她写得太潦,我读了,仿佛是走进一个旧识的房间,还是那些摆设,可是主不在家,心里很惆怅。有批评她的技巧不够,其实她的技巧正在那不知不觉中,喜欢花哨的稚气些的作者读者是不能领略的。家拿艺术的大帽子去压她,她只有生气,渐渐的也会心虚起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她是眼低手高的。可是这些以后再谈吧,现在且说她的。她这样问过我:“怎么你小说里从来没有一个像我的?我一直留心着,总找不到。”

    我平常看,很容易把家看扁了,扁的小纸,放在书里比较便利。“看扁了”不一定发现家的短处,不过是将立体化为平面的意思,就像一枝花的黑影在墙上,已经画好了在那里,只等用黑笔勾一勾。因为是写小说的,我想这是我的本分,把生的来龙去脉看得很清楚。如果原先有憎恶的心,看明白之后,也只有哀矜。眼中所见,有些天资很高的,分明在哪里走错了一步,后来怎么样也不行了,因为整个的生态度的关系,就坏也坏得鬼鬼祟祟。有的也不是坏,只是没出息,不净,不愉快。我书里多的是这等,因为他们最能够代表现社会的空气,同时也比较容易写。从前说“画鬼怪易,画物难”,似乎倒是圣贤豪杰恶魔妖之类的迹比较普通容易表现,但那是写实工夫浅的问题。写实工夫进步到托尔斯泰那样的程度,他的小说里却是一班小物写得最成功,伟大的中心物总来得模湖,隐隐地有不足的感觉。次一等的作家更不必说了,总把他们的好写得最坏。

    所以我想,还是慢慢地一步一步来吧,等我多一点自信再尝试。

    我写到的那些,他们有什么不好我都能够原谅,有时候还有喜受,就因为他们存在,他们是真的。可是在常生活里碰见他们,因为我的幼稚无能,我知道我同他们混在一起,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如果必需有接触,也是斤斤较量,没有一点容让,总要个恩怨分明。但是像苏青,即使她有什么地方得罪我,我也不会记恨的。——并不是因为她是个

    她起初写给我的索稿信,一来就说“叨在同”,我看了总要笑。——也不是因为她豪爽大方,不像。第一,我不喜欢男化的,而且根本,苏青也不是男化的

    的弱点她都有,她很容易就哭了,多心了,也常常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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