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铃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电车停了,马路上的

却开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

们奔到街的右面,在右面的

们奔到左面。商店一律地沙啦啦拉上铁门。

太太们发狂一般扯动铁栅栏,叫道:“让我们进来一会儿!我这儿有孩子哪,有年纪大的

!”然而门还是关得紧腾腾的。铁门里的

和铁门外的

眼睁睁对看着,互相惧怕着。
电车里的

相当镇静。他们有座位可坐,虽然设备简陋一点,和多数乘客的家里的

形比较起来,还是略胜一筹。街上渐渐地也安静下来,并不是绝对的寂静,但是

声逐渐渺茫,像睡梦里所听到的芦花枕

里的赶咐。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重重地把

搁在

们的肩上,

涎顺着

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不能想象的巨大的重量压住了每一个

。
上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静过——大白天里!一个乞丐趁着鸦雀无声的时候,提高了喉咙唱将起来:“阿有老爷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怜

哇?阿有老爷太太……”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来,被这不经见的沉寂吓噤住了。
还有一个较有勇气的山东乞丐,毅然打

了这静默。他的嗓子浑圆嘹亮:“可怜啊可怜!一个

啊没钱!”悠久的歌,从一个世纪唱到下一个世纪。音乐

的节奏传染上了开电车的。开电车的也是山东

。他长长地叹了一

气,抱着胳膊,向车门上一靠,跟着唱了起来:“可怜啊可怜!一个

啊没钱!”
电车里,一部分的乘客下去了。剩下的一群中,零零落落也有

说句把话。靠近门

的几个公事房里回来的

继续谈讲下去。一个

撒喇一声抖开了扇子,下了结论道:“总而言之,他别的毛病没有,就吃亏在不会做

。”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说他不会做

,他把上

敷衍得挺好的呢!”
一对长得颇像兄妹的中年夫

把手吊在皮圈上,双双站在电车的正中,她突然叫道:“当心别把裤子弄脏了!”他吃了一惊,抬起他的手,手里拎着一包熏鱼。他小心翼翼使那油汪汪的纸

袋与他的西装裤子维持二寸远的距离。他太太兀自絮叨道:“现在

洗是什么价钱?做一条裤子是什么价钱?”
坐在角落里的吕宗桢,华茂银行的会计师,看见了那熏鱼,就联想到他夫

托他在银行附近一家面食摊子上买的菠菜包子。


就是这样!弯弯扭扭最难找的小胡同里买来的包子必定是价廉物美的!她一点也不为他着想——一个齐齐整整穿着西装戴着玳瑁边眼镜提着公事皮包的

,抱着报纸里的热腾腾的包子满街跑,实在是不像话!然而无论如何,假使这封锁延长下去,耽误了他的晚饭,至少这包子可以派用场。他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半。该是心理作用罢?他已经觉得饿了。他轻轻揭开报纸的一角,向里面张了一张。一个个雪白的,

出淡淡的麻油气味。一部分的报纸粘住了包子,他谨慎地把报纸撕了下来,包子上印了铅字,字都是反的,像镜子里映出来的,然而他有这耐心,低下

去逐个认了出来:
“讣告……申请……华

动态……隆重登场候教……”都是得用的字眼儿,不知道为什么转载到包子上,就带点开玩笑

质。也许因为“吃”是太严重的一件事了,相形之下,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笑话。吕宗桢看着也觉得不顺眼,可是他并没有笑,他是一个老实

。他从包子上的文章看到报上的文章,把半页旧报纸读完了,若是翻过来看,包子就得跌出来,只得罢了。他在这里看报,全车的

都学了样,有报的看报,没有报的看发票,看章程,看名片。任何印刷物都没有的

,就看街上的市招。他们不能不填满这可怕的空虚——不然,他们的脑子也许会活动起来。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
只有吕宗桢对面坐着的一个老

子,手心里骨碌碌骨碌碌搓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有板有眼的小动作代替了思想。
他剃着光

,红黄皮色,满脸浮油,打着皱,整个的

像一个核桃。他的脑子就像核桃仁,甜的,滋润的,可是没有多大意思。
老

子右首坐着吴翠远,看上去像一个教会派的少


,但是还没有结婚。她穿着一件白洋纱旗袍,滚一道窄窄的蓝边——

蓝与白,很有点讣闻的风味。她携着一把蓝白格子小遮阳伞。

发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样,唯恐唤起公众的注意。
然而她实在没有过分触目的危险。她长得不难看,可是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仿佛怕得罪了谁的美,脸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没有

廓。连她自己的母亲也形容不出她是长脸还是圆脸。
在家里她是一个好

儿,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好学生。大学毕了业后,翠远就在母校服务,担任英文助教。她现在打算利用封锁的时间改改卷子。翻开了第一篇,是一个男生做的,大声疾呼抨击都市的罪恶,充满了正义感的愤怒,用不很合文法的,吃吃艾艾的句子,骂着“红嘴唇的卖


……
大世界……下等舞场与酒吧间“。翠远略略沉吟了一会,就找出红铅笔来批了一个”“字。若在平时,批了也就批了,可是今天她有太多的考虑的时间,她不由地要质问自己,为什么她给了他这么好的分数:不问倒也罢了,一问,她竟涨红了脸。她突然明白了:因为这学生是胆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对她说这些话的唯一的一个男子。
他拿她当做一个见多识广的

看待;他拿她当做一个男

,一个心腹。他看得起她。翠远在学校里老是觉得谁都看不起她——从校长起,教授、学生、校役……学生们尤其愤慨得厉害:“申大越来越糟了!一天不如一天!用中国

教英文,照说,已经是不应当,何况是没有出过洋的中国

!”翠远在学校里受气,在家里也受气。吴家是一个新式的,带着宗教背景的模范家庭。家里竭力鼓励

儿用功读书,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顶儿尖儿上——一个二十来岁的

孩子在大学里教书!打

了

子职业的新纪录。然而家长渐渐对她失掉了兴趣,宁愿她当初在书本上马虎一点,匀出点时间来找一个有钱的

婿。
她是一个好

儿,好学生。她家里都是好

,天天洗澡,看报,听无线电向来不听申曲滑稽京戏什么的,而专听贝多芬瓦格涅的

响乐,听不懂也要听。世界上的好

比真

多…
…翠远不快乐。
生命像圣经,从希伯莱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文译成国语。翠远读它的时候,国语又在她脑子里译成了上海话。那未免有点隔膜。
翠远搁下了那本卷子,双手捧着脸。太阳滚热地晒在她背脊上。
隔壁坐着个

妈,怀里躺着小孩,孩子的脚底心紧紧抵在翠远的腿上。小小的老虎

红鞋包着柔软而坚硬的脚……
这至少是真的。
电车里,一位医科学生拿出一本图画簿,孜孜修改一张

体骨骼的简图。其他的乘客以为他在那里速写他对面盹着的那个

。大家闲着没事

,一个一个聚拢来,三三两两,撑着腰,背着手,围绕着他,看他写生。拎着熏鱼的丈夫向他妻子低声道:“我就看不惯现在兴的这些立体派,印象派!”他妻子附耳道:“你的裤子!”
那医科学生细细填写每一根骨

,经,筋络的名字。有一个公事房里回来的

将折扇半掩着脸,悄悄向他的同事解释道:“中国画的影响。现在的西洋画也时兴题字了,倒真是‘东风西渐’!”
吕宗桢没凑热闹,孤零零地坐在原处。他决定他是饿了。
大家都走开了,他正好从容地吃他的菠菜包子,偏偏他一抬

,瞥见了三等车厢里有他一个亲戚,是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儿子。他恨透了这董培芝。培芝是一个胸怀大志的清寒子弟,一心只想娶个略具资产的小姐。吕宗桢的大

儿今年方才十三岁,已经被培芝睃在眼里,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脚步儿越发走得勤了。吕宗桢一眼望见了这年青

,暗暗叫声不好,只怕培芝看见了他,要利用这绝好的机会向他进攻。若是在封锁期间和这董培芝困在一间屋子里,这

形一定是不堪设想!
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一阵风奔到对面一排座位上,坐了下来。现在他恰巧被隔壁的吴翠远挡住了,他表侄绝对不能够看见他。翠远回过

来,微微瞪了他一眼。糟了!
这


准是以为他无缘无故换了一个座位,不怀好意。他认得出那被调戏的


的脸谱——脸板得纹丝不动,眼睛里没有笑意,嘴角也没有笑意,连鼻洼里都没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点颤巍巍的微笑,随时可以散布开来。觉得自己太可

了的

,是熬不住要笑的。
该死,董培芝毕竟看见了他,向

等车厢走过来了,满卑地,老远地就躬着腰,红


的长长的面颊,含有僧尼气息的灰布长衫——一个吃苦耐劳,守身如玉的青年,最合理想的乘龙快婿。宗桢迅疾地决定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伸出一只手臂来搁在翠远背后的窗台上,不声不响宣布了他的调

的计划。他知道他这么一来,并不能吓退了董培芝,因为培芝眼中的他素来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老年

。由培芝看来,过了三十岁的

都是老年

,老年

都是一肚子的坏。培芝今天亲眼看见他这样下流,少不得一五一十要去报告给他太太听——气气他太太也好!谁叫她给他弄上这么一个表侄!气,活该气!
他不怎么喜欢身边这


。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挤出来的牙膏。她的整个的

像挤出来的牙膏,没有款式。
他向她低声笑道:“这封锁,几时完哪?真讨厌!”翠远吃了一惊,掉过

来,看见了他搁在她身后的那只胳膊,整个身子就僵了一僵,宗桢无论如何不能容许他自己抽回那只胳膊。他的表侄正在那里双眼灼灼望着他,脸上带着点会心的微笑。如果他夹忙里跟他表侄对一对眼光,也许那小子会怯怯地低下

去——处

风韵的窘态;也许那小子会向他挤一挤眼睛——谁知道?
他咬一咬牙,重新向翠远进攻。他道:“您也觉着闷罢?
我们说两句话,总没有什么要紧!我们——我们谈谈!“他不由自主的,声音里带着哀恳的调子。翠远重新吃了一惊,又掉回

来看了他一眼。他现在记得了,他瞧见她上车的——非常戏剧化的一刹那,但是那戏剧效果是碰巧得到的,并不能归功于她。他低声道:”你知道么?我看见你上车,前

的玻璃上贴的广告,撕

了一块,从这

的地方我看见你的侧面,就只一点下

。“是乃络维


的广告,画着一个胖孩子,孩子的耳朵底下突然出现了这


的下

,仔细想起来是有点吓

的。”后来你低下

去从皮包里拿钱,我才看见你的眼睛,眉毛,

发。“拆开来一部分一部分地看,她未尝没有她的一种风韵。
翠远笑了。看不出这

倒也会花言巧语——以为他是个靠得住的生意

模样!她又看了他一眼。太阳光红红地晒穿他鼻尖下的软骨。他搁在报纸包上的那只手,从袖

里出来,黄色的,敏感的——一个真的

!不很诚实,也不很聪明,但是一个真的

!她突然觉得炽热,快乐。她背过脸去,细声道:“这种话,少说些罢!”
宗桢道:“嗯?”他早忘了他说了些什么。他眼睛盯着他表侄的背影——那知趣的青年觉得他在这儿是多余的,他不愿得罪了表叔,以后他们还要见面呢,大家都是快刀斩不断的好亲戚;他竟退回三等车厢去了。董培芝一走,宗桢立刻将他的手臂收回,谈吐也正经起来。他搭讪着望了一望她膝上摊着的练习簿,道:“申光大学……您在申光读书!”
他以为她这么年青?她还是一个学生?她笑了,没做声。
宗桢道:“我是华济毕业的。华济。”她颈子上有一粒小小的棕色的痣,像指甲刻的印子。宗桢下意识地用右手捻了一捻左手的指甲,咳嗽了一声,接下去问道:“您读的是哪一科?”
翠远注意到他的手臂不在那儿了,以为他态度的转变是由于她端凝的

格,潜移默化所致。这么一想,倒不能不答话了,便道:“文科。您呢?”宗桢道:“商科。”他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道学气太浓了一点,便道:“当初在学校里的时候,忙着运动,出了学校,又忙着混饭吃。书,简直没念多少!”翠远道:“你公事忙么?”宗桢道:“忙得没

没脑。
早上乘电车上公事房去,下午又乘电车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为什么来!我对于我的工作一点也不感到兴趣。说是为了挣钱罢,也不知道是为谁挣的!“翠远道:”谁都有点家累。“
宗桢道:“你不知道——我家里——咳,别提了!”翠远暗道:
“来了!他太太一点都不同

他!世上有了太太的男

,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别的


的同

。”宗桢迟疑了一会,方才吞吞吐吐,万分为难地说道:“我太太——一点都不同

我。”
翠远皱着眉毛望着他,表示充分了解。宗桢道:“我简直不懂我为什么天天到了时候就回家去。回到哪儿去?实际上我是无家可归的。”他褪下眼镜来,迎着亮,用手绢予拭去上面的水渍,道:“咳!混着也就混下去了,不能想——就是不能想!”近视眼的

当众摘下眼镜子,翠远觉得有点秽亵,仿佛当众脱衣服似的,不成体统。宗桢继续说道:“你——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


!”翠远道:“那么,你当初……”宗桢道:“当初我也反对来着。她是我母亲给订下的。
我自然是愿意让我自己拣,可是……她从前非常的美……我那时又年青……年青的

,你知道……“翠远点点

。
宗桢道:“她后来变成了这么样的一个

——连我母亲都跟她闹翻了,倒过来怪我不该娶了她!她……她那脾气——她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翠远不禁微笑道:“你仿佛非常看重那一纸文凭!其实,

子教育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出这句话来,伤了她自己的心。宗桢道:“当然哪,你可以在旁边说风凉话,因为你是受过上等教育的。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他顿住了

,上气不接下气,刚戴上了眼镜子,又褪下来擦镜片。翠远道:“你说得太过分了一点罢?”宗桢手里捏着眼镜,艰难地做了一个手势道:
“你不知道她是——”翠远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他们夫

不和,决不能单怪他太太,他自己也是一个思想简单的

。他需要一个原谅他,包涵他的


。
街上一阵

,轰隆轰隆来了两辆卡车,载满了兵。翠远与宗桢同时探

出去张望;出其不意地,两

的面庞异常接近。在极短的距离内,任何

的脸都和寻常不同,像银幕上特写镜

一般的紧张。宗桢和翠远突然觉得他们俩还是第一次见面。在宗桢的眼中,她的脸像一朵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额角上两三根吹

的短发便是风中的花蕊。
他看着她,她红了脸,她一脸红,让他看见了,他显然是很愉快。她的脸就越发红了。
宗桢没有想到他能够使一个


脸红,使她微笑,使她背过脸去,使她掉过

来。在这里,他是一个男子。平时,他是会计师,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家长,他是车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顾,他是市民。可是对于这个不知道他的底细的


,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男子。
他们恋

着了。他告诉她许多话,关于他们银行里,谁跟他最好,谁跟他面和心不和,家里怎样闹

舌,他的秘密的悲哀,他读书时代的志愿……无休无歇的话,可是她并不嫌烦。恋

着的男子向来是喜欢说,恋

着的


向来是喜欢听。恋

着的



例地不大

说话,因为下意识地她知道:男

彻底地懂得了一个


之后,是不会

她的。
宗桢断定了翠远是一个可

的


——白,稀薄,温热,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来的一

气。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飘散了。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宽宥你。你说真话,她为你心酸;你说假话,她微笑着,仿佛说:
“瞧你这张嘴!”
宗桢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我打算重新结婚。”翠远连忙做出惊慌的气,叫道:“你要离婚?那……恐怕不行罢?”
宗桢道:“我不能够离婚。我得顾全孩子们的幸福。我大

儿今年十三岁了,才考进了中学,成绩很不错。”翠远暗道:
“这跟当前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她冷冷地道:“哦,你打算娶妾。”宗桢道:“我预备将她当妻子看待。我——我会替她安排好的。我不会让她为难。”翠远道:“可是,如果她是个好

家的

孩子,只怕她未见得肯罢?种种法律上的麻烦……”宗桢叹了

气道:“是的。你这话对。我没有这权利。
我根本不该起这种念

……我年纪也太大了。我已经三十五了。“翠远缓缓地道:”其实,照现在的眼光看来,那倒也不算大。“宗桢默然。半晌方说道:”你……几岁?“翠远低下

去道:”二十五。“宗桢顿了一顿,又道:”你是自由的么?“翠远不答。宗桢道:”你不是自由的。即使你答应了,你的家里

也不会答应的,是不是?……是不是?“
翠远抿紧了嘴唇。她家里的

——那些一尘不染的好

——她恨他们!他们哄够了她。
他们要她找个有钱的

婿,宗桢没有钱而有太太——气气他们也好!气,活该气!
车上的

又渐渐多了起来,外面许是有了“封锁行将开放”的谣言,乘客一个一个上来,坐下,宗桢与翠远给他们挤得紧紧的,坐近一点,再坐近一点。
宗桢与翠远怪他们刚才怎么这样的糊涂,就想不到自动地坐近一点,宗桢觉得她太快乐了,不能不抗议。他用苦楚的声音向她说:“不行!这不行!我不能让你牺牲了你的前程!你是上等

,你受过这样好的教育……我——我又没有多少钱,我不能坑了你的一生!”
可不是,还是钱的问题。他的话有理。翠远想道:“完了。”以后她多半是会嫁

的,可是她的丈夫决不会像一个萍水相逢的

一

的可

——封锁中的电车上的

……一切再也不会像这样自然。再也不会……呵,这个

,这么笨!这么笨!她只要他的生命中的一部分,谁也不希罕的一部分。他白糟蹋了他自己的幸福。那么愚蠢的

费!她哭了,可是那不是斯斯文文的,淑

式的哭。她简直把她的眼泪唾到他脸上。他是个好

——世界上的好

又多了一个!
向他解释有什么用?如果一个


必须倚仗着她的言语来打动一个男

,她也就太可怜了。
宗桢一急,竟说不出话来,连连用手去摇撼她手里的阳伞。她不理他。他又去摇撼她的手,道:“我说——我说——这儿有

哪!别!别这样!等会儿我们在电话上仔细谈。你告诉我你的电话。”翠远不答。他

着问道:“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一个电话号码。”翠远飞快地说了一遍道:“七五三六九。”
宗桢道:“七五三六九?”她又不做声了。宗桢嘴里喃喃重复着:“七五三六九,”伸手在上下的

袋里掏摸自来水笔,越忙越摸不着。翠远皮包里有红铅笔,但是她有意地不拿出来。
她的电话号码,他理该记得。记不得,他是不

她,他们也就用不着往下谈了。
封锁开放了。“叮玲玲玲玲玲”摇着铃,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点,一点一点连成一条虚线,切断时间与空间。
一阵欢呼的风刮过这大城市。电车当当当往前开了。宗桢突然站起身来,挤到

丛中,不见了。翠远偏过

去,只做不理会。他走了。对于她,他等于死了。电车加足了速力前进,黄昏的

行道上,卖臭豆腐

的歇下了担子,一个

捧着文王卦的匣子,闭着眼霍霍地摇。一个大个子的金发


,背上背着大

帽,露出大牙齿来向一个意大利水兵一笑,说了句玩笑话。翠远的眼睛看到了他们,他们就活了,只活那么一刹那。车往前当当地跑,他们一个个的死去了。
翠远烦恼地合上了眼。他如果打电话给她,她一定管不住她自己的声音,对他分外的热烈,因为他是一个死去了又活过来的

。
电车里点上了灯,她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来他并没有下车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

理的梦。
开电车的放声唱道:“可怜啊可怜!一个

啊没钱!可怜啊可……”一个缝穷婆子慌里慌张掠过车

,横穿过马路。开电车的大喝道:“猪猡!”
吕宗桢到家正赶上吃晚饭。他一面吃一面阅读他

儿的成绩报告单,刚寄来的。他还记得电车上那一回事,可是翠远的脸已经有点模糊——那是天生使

忘记的脸。他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可是他自己的话他记得很清楚——温柔地:
“你——几岁?”慷慨激昂地:“我不能让你牺牲了你的前程!”
饭后,他接过热手巾,擦着脸,踱到卧室里来,扭开了电灯。一只乌壳虫从房这

爬到房那

,爬了一半,灯一开,它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动也不动。在装死么?在思想着么?整天爬来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时间罢?然而思想毕竟是痛苦的。宗桢捻灭了电灯,手按在机括上,手心汗

了,浑身一滴滴沁出汗来,像小虫子痒痒地在爬。他又开了灯,乌壳虫不见了,爬回窠里去了。
(一九四三年八月)
琉 璃 瓦姚先生有一位多产的太太,生的又都是

儿。亲友们根据着“弄瓦,弄璋”的话,和姚先生打趣,唤他太太为“瓦窖”。姚先生并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道:“我们的瓦,是美丽的瓦,不能和寻常的瓦一概而论。我们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个

儿,一个比一个美,说也怪,社会上流行着古典型的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鹅蛋脸。鹅蛋脸过了时,俏丽的瓜子脸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脸。西方

对于大眼睛,长睫毛的崇拜传

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实流利的译笔照样给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样。姚家的模范美

,永远没有落伍的危险。亦步亦趋,适合时代的需要,真是秀气所钟,天

感应。

儿是家累,是赔钱货,但是美丽的

儿向来不在此例。
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

儿吃饭,他却不是那种

。固然,姚先生手

并不宽裕。祖上丢下一点房产,他在一家印刷所里做广告部主任,薪水只够贴补一部分家用。支持这一个大家庭,实在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对于他的待嫁的千金,并不是一味的急于脱卸责任。关于她们的前途,他有极周到的计划。
他把第一个

儿猬饧薷了印刷所大

东的独生子,这一

亲事猬庠不是十分满意。
她在大学里读了两年书,

游广阔,暂时虽没有一个

是她一心一意喜欢的,有可能

的却不少。自己拣的和父母拣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两个

,总是对自己拣的偏心一点。况且姚先生给她找的这一位,非但没有出洋留过学,在学校的班级比她还低。她向姚先生有过很激烈的反对的表示,经姚先生再三敦劝,说得唇敝舌焦,又拍着胸脯担保:“以后你有半点不顺心,你找我好了!”猬夂投苑

崦婀多次,也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挑剔的,只得委委屈屈答应了下来。姚先生依从了她的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办法。不替她置嫁妆,把钱折了现。对方既然是那么富有的

家,少了实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顾不得心疼那三万元了。
结婚戒指,衣饰,新房的家具都是猬夂退的未婚夫亲自选择的,报上登的:
却是姚先生

心撰制的一段花团锦簇的四六文章。为篇幅所限,他未能畅所欲言,因此又单独登了一条“姚源甫为长

于归山

熊氏敬告亲友”。启奎嫌他罗唆,怕他的同学们看见了要见笑。猬馊暗溃骸澳憔退嫠去罢!八十岁以下的

,谁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门,卑卑褪下了青狐大衣,里面穿着泥金缎短袖旗袍。

像金瓶里的一朵栀子花。淡白的鹅蛋脸,虽然是单眼皮,而且眼泡微微的有点肿,却是碧清的一双妙目。夫妻俩向姚先生姚太太双双磕下

去。姚先生姚太太连忙扶着。
才说了几句话,佣

就来请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着敬菜,卑卑道:“妈!别管他了。他脾气古怪得很,鱼翅他不

吃。”
姚太太道:“那么这鸭子……”
猬獾溃骸把甲樱红烧的他倒无所谓。”
猬庹酒鹕砝床疾烁妹妹们,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罢!
别尽张罗别

!“
猬馓孀约杭辛艘恢幌鹤樱半路上,启奎伸出筷子来,拦住了,他从她的筷子上接了过去,筷子碰见了筷子,两

相视一笑。竟发了一回呆。猬夂炝肆常轻轻地抱怨道:“无缘无故抢我的东西!”
启奎笑道:“我当你是夹菜给我呢!”
姚先生见她们这如胶如漆的

形,不觉眉开眼笑,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你瞧这孩子气,你瞧这孩子气!”
旧例新夫

回门,不能逗留到太阳下山之后。启奎与猬猓在姚家谈得热闹,也就不去顾忌这些,一直玩到夜里十点钟方才告辞。两

坐了一部三

车。那时候正在年下,法租界僻静的地段,因为冷,分外的显得洁净。霜浓月薄的银蓝的夜里,惟有一两家店铺点着强烈的电灯,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着一堆一堆黄肥皂,像童话里金砖砌成的堡垒。
启奎吃多了几杯酒,倦了,把十指

叉着,拦在猬饧缟希又把下

搁在背上,闲闲地道:“你爸爸同妈妈,对我真是不搭长辈架子!”他一说话,热风吹到猬獾亩朵底下,有点痒。她含笑把

偏了一偏,并不回答。
启奎又道:“猬猓有

说,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里来,是为了他职业上的发展。”
猬獠镆斓溃骸罢馐鞘裁椿埃俊
启奎忙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猬獾溃骸澳阍谀亩听来的?”
启奎道:“你先告诉我……”
猬馀道:“我有什么可告诉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我不至于这么糊涂!我爸爸的职业是一时的事,我这可是终身大事。我可会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牺牲我自己吗?”
启奎把

靠在她肩上,她推开了他,大声道:“你想我就死

似地让他把我当礼物送

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