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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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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老太太都管不住他,叫我有什么办法?”

    “还好,你们老太太不许娶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gmail.com』只要不娶回来,眼不见为净。”卜二说。

    “所以我愿他出去,”三说。“难得有天在家吃饭,我吃了饭回到老太太房里,发毛了点都要骂。”她低声说,大家都吃吃笑了起来。“青天白,谁这么下流?”

    “你们三爷的事,不敢保。”卜二说。

    “我们难得的。”

    她们这些年轻的结了婚的的话,银娣有点不上嘴去,所以非嘴不可。“你这话谁相信?”

    三马上还她一句话:“我们不像你跟二爷,恩夫妻。”一提二爷,马上她没资格发言了。

    “我们才真是难得。”她红了脸,仿佛大家同时看见他跟她在床上的形。那两个脸上也确是顿时现出好的笑容。“我敢赌咒,你敢赌么?三你敢赌咒?”

    卜二笑。“你刚生了个儿子,还赌什么咒?”

    “老实告诉你,连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的。”话一出她就懊悔了,看见那两个一面笑,眼睛里露出异的盘算的气,已经预备当作笑话告诉别。她们彼此开玩笑向来总是这一套,今天似乎太过份了,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但是仍旧在等着,希望她还会说下去,再泄漏些二爷的缺陷。刚巧有个没出嫁的表妹来了,这才换了话题。

    “老太太叫,”一个老妈子说。

    两个媳连忙进去。老太太在和三的母亲打麻将。

    “三爷呢?怎么叫了这半天还不来?亲家太太惦记着呢。”

    “三爷打麻将赢了,他们不放他走。”三说。

    “别叫他,让他多赢两个。”她母亲说。

    她的小弟弟走到牌桌旁边,老太太给了他一块戳着牙签的梨,说:

    “到外边去找姐夫,姐夫赢钱了,叫他给你吃红。”

    “姐夫不在那儿。”

    “在那儿。你找他去。”

    “我去找他,他们说还没来。”

    老太太马上掉过脸来向三说:“什么打麻将,你们这些捣的什么鬼?”

    三的母亲连忙说:“他小孩子懂得什么,外多,横是闹糊涂了。”

    “到这时候还不来,自己老子的生,叫亲家太太看着像什么样子?你也是的,还替他瞒着,难怪他胆子越来越大。”

    三不敢开,站在那里,连银娣和丫老妈子们都站着一动也不动,唯恐引起注意,把气出在她们身上。三母亲因为自己儿有了不是,她不便劝,麻将继续打下去,不过谁也不叫出牌的名字。直到七姑太太摊下牌来,大家算胡了,这才照常说话。老太太是下不来台,当着许多亲戚,如果马虎过去,更叫家说三爷都是她惯的。

    一圈打下来,大走上来低声说:“三爷先在这儿,到北站送行去了,老沈先生回苏州去。”

    她们用老沈先生作借,已经不止一次了,他老婆不在上海,身边有个姨,但是姨们不出门拜客。所以她们无论说他什么,不会被拆穿。他这时候也许就在这庙里,老太太反正无从知道。她正看牌,也不抬。大在亲家太太椅子背后站着,也被吸引进桌子四周的魔术圈内,成为另一根直立的棍子。

    “吃!”老太太抓住一张好久没出现的五条。

    空气松懈了下来。连另外几张牌桌上说话都响亮得多。大尝试着走动几步,当点小差使。银娣看见她房里的妈抱着孩子,在门踱来踱去。

    “你吃了面没有?”她走出去问。“去吃面。”她把孩子接过来。“叫夏妈抱着他。夏妈呢?小和尚,我们去找夏妈。”孩子叫小和尚。他已经在这庙里记名收做徒弟,像他父亲和叔伯小时候一样,骗佛爷特别照顾他们。

    她抱他到前面院子里,斜阳照在那橙黄的墙上,鲜艳得怪,有点可怕。沿着旧红栏杆栽的花树,叶子都黄了。这是正殿,一排白石台阶上去,彤花排门静悄悄大开着。没有,她不带孩子去,怕那些像吓了他。月亮倒已经出来了,白色的,半圆形,高挂在淡清色下午的天上。今天这一天可惜已经快完了,白过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像房里胀一样。她把孩子抱紧点,恨不得他是个猫或是小狗,或者光是个枕,可以让她狠狠地挤一下。

    廊上来了些挑担子的,系着围裙,一个跟着一个,侧身垂着眼睛走过,看都不看她。扁担上都挑着白木盒子,上面写着菜馆名字,是外面叫来的荤席。不早了,开饭她要去照应。

    院心有一座大铁香炉,安在白石座子上,香炉上刻着一行行蚂蚁大的字,都是捐造香炉的施主,“陈王氏,吴赵氏,许李氏,吴何氏,冯陈氏……”都是故意叫记不得的名字,密密的排成大队,看着使透不过气来。这都是做好事的,把希望寄托在来世的

    要是仔细看,也许会发现她自己的名字,已经牢铸在这里,铁打的。也许已经看见了,自己不认识。

    她从月门里看见三爷来了,忽然这条典字栏杆的走廊像是两面镜子对照着,重门叠户没有尽。他的瓜皮帽上镶着帔霞帽正,穿着骑马的褂子,赤铜色缎子上起寿字绒花,长齐膝盖,用一个珍珠扣子束着腰带,下面露出沉香色扎脚裤。

    他走得很快,两臂下垂,手一半捏成拳,缩在紧窄的袖子里,仿佛随时遇见长辈可以请个安。他看见了她也不招呼,一路微笑着望着她,走了许多路。她有点窘,只好跟孩子说话。

    “小和尚,看谁来了。看见吗?看见三叔吗?”

    “二嫂你怎么一个在这儿?”他走到跟前才说话。“在等我?”

    “呸!等你,大家都在等你——出去玩得高兴,这儿找不到你都急死了。”

    “怎么找我?不是算在外边陪客?”

    “还说呢,又让你那宝贝小舅子拆穿了,老太太发脾气。”

    他伸了伸舌。“不进去了,讨骂。”

    “你反正不管,一跑,气都出在我们上,又是我们倒霉。

    小和尚,你大了可不要学三叔。“

    “二嫂老是教训。你自己有多大?你比我小。”

    “谁说的?”

    “你不比我小一岁?”

    “你倒又知道得这样清楚。”她红了脸白了他一眼,低下来逗孩子。孩子舞手舞脚,心不定起来。她颠着他哄着他,“噢,噢,噢!不要我抱,要三叔,嗯?要三叔抱?”

    她把孩子给他,他的手碰着她胸前,其实隔着皮袄和一层层内衣、小背心,也不能确定,但是她突然掉过身去走了。他怔了怔,连忙跟着走进偏殿,里面点着香烛,在半黑暗中大大小小许多偶像,乍看使不放心,总像是有,随时可以从壁角里走出个香仗来,上首的佛像是个半的金色巨,当空坐着。

    “二嫂拜佛?”

    “拜有什么用,生成的苦命,我只求菩萨收我回去。”她绕到朱漆描金蜡烛架子那边,低下去看了看孩子。“现在有了他,我算对得起你们姚家了,可以让我死了。”她眼睛水汪汪的,隔着一排排的红蜡烛望着他。

    他望着她笑。“好好的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因为今天在佛爷跟前,我晓得今生没缘,结个来世的缘吧。”

    “没缘你怎么会到我家来?”

    “还说呢,自从到你们家受了多少罪,别的不说,碰见这前世冤家,忘又忘不了,躲又没处躲,牵肠挂肚,真恨不得死了。今天当着佛爷,你给我句真话,我死也甘心。”

    “怎么老是说死?你死了叫我怎么样?”

    “你从来没句真话。”

    “你反正不相信我。”他到了架子那边,把孩子接过来,放在地下蒲团上,他马上大哭起来。他不让她去抱他,一只手臂勒得她透不过气来,手在太紧的衣服里,匆忙得像是心不在焉。她这时候倒又不愿起来,完全给他错会了意思。衬衫与束胸的小背心都是一排极小而薄的罗钿钮子,排得太密,非常难解开,暗中摸索更解不开。也只有他,对衣服实在内行。但是只顾努力,一面吻着她都有点心不属。她心里得厉害,都不知道剖开胸膛里面有什么,直到他一把握在手里,抚摩着,揣捏出个式样来,她才开始感觉到那小鸟柔软的鸟喙拱着他的手心,它恐惧地缩成一团,圆圆的,有个心在跳,浑身酸胀,是中了药箭,也不知是麻药。

    “冤家,”她轻声说。

    孩子嚎哭的声音在寂静中震,狭长的殿堂石板砌地,回声特别大,庙前庙后一定都听见了,简直叫受不了,把那一刹那拉得非常长,仿佛他哭了半天,而他们俩魇住了,拿他毫无办法。只有最原始的欲望,想躲到山里去,爬到退色的杏子红桌围背后,挂着尘灰吊子的黑暗中,就在那蒲团上的孩子旁边。两个同时想起《玉堂春》,“案底下叙恩”。她就是怕他也想到了,她迟疑着没敢蹲下来抱孩子,这也是一个原因。

    “有来了,”他预言。

    “我不怕,反正就这一条命,要就拿去。”

    她马上知道说错了话,两个靠得这样近,可以听见他里面敲了声警钟,感到那一阵阵的震动。他们这形本来已经够险的,无论怎样小心也迟早有知道。在他实在是犯不着,要还不容易?不过到这时候再放手真不好受,心里实在有气。

    “二嫂,今天要不是我,嗨嗨!”他笑了声。

    “你不要这样没良心!”她攀着蜡烛架哭了起来,脸靠在手背上。

    “没良心倒好了,不怕对不起二哥?”

    “你二哥!也不知道你们祖上作了什么孽,生出这样的儿子,看他活受罪,真还不如死了好。”

    “又何必咒他。”

    “谁咒他?只怪我自己命苦,扒心扒肝对家还嫌血腥气。”

    “是你看错了,二嫂,不要看我姚老三,还不是这样的。”他伸直了手臂朝下,把袖子一甩走了,缎子咯啦一声响。

    她终于又听见孩子的哭声。她跪在蓝布蒲团上把他抱起来,把脸埋在他大红绸子棉斗篷里,闻见一腥气与汗酸气。他永远衣服穿得太多,一天到晚出汗。过了一会儿,她拣起小帽子来给他戴上,帽子上一个老虎,突出一双金线织的圆眼睛,擦在她湿的脸上有点疼。

    她出来到走廊上,天黑了,晚钟正开始敲,缓慢的一声声砰!砰!充塞了空间,消灭一切思想,一声一声跟着她到后面去。

    饭桌已经都摆出来了,他们自己带来的银器。大正忙着照应。她找到妈把孩子给她。三爷站在老太太背后看打牌,和他丈母娘说话。也许他今天晚上会告诉三。——这话他大概不敢说。——他怎么舍得不说?今天这件事得漂亮,肯不告诉?而且这么个大笑话,哪儿熬得住不说?熬也熬不了多久。

    等着打完八圈才吃晚饭。座位照例有一番推让争论,全靠三个少当时的判断,拉拉扯扯把辈份大、年纪大、较远的亲戚拖到上首,有些已经先占了下首的座位,双手划挡架着,不肯起来。有许多亲戚关系银娣还没十分摸清楚,今天更觉得费力,和别换一言一笑都难受。她们是还不知道她的事。未来是个庞然大物,在花布门帘背后藏不住,把那花洋布直顶起来,顶得高高的,像一风。庙里石板地晚上很冷,门就挂着这么个窄条子花布帘子。屋梁上装着个小电灯泡,一张张圆台面上的大红桌布,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有突兀感。以后的事全在乎三跟她房里的,刀柄抓在别手里了。

    她一直站着给夹菜。

    “你自己吃。坐下,二坐。”别捺着她坐下,她一会又站起来。她一个照应几张桌子,地方太大太冷,稀薄的笑话声,总热闹不起来。

    打了手巾把子来,装着鸭蛋的长圆形大银盒,绕着桌子,这个递到那个手里,最后到她用,镜子已经昏了,染着白与水蒸气。鲜艳的红丝棉扑子也有点湿,又冷又硬,更觉得脸颊热烘烘的。

    麻将打到夜里一两点钟才散。在马车上妈告诉她孩子吃了都吐出来,受了凉了。回去二爷听见了发脾气。他今天整天一个在家里。

    “一直好好的,”妈说,“就我走开那一会,二叫我去吃面,后来吃就存不住。”

    “你走了给谁抱?”

    “给谁?谁也不在那儿,”银娣接说,“我抱着他到处找夏妈,也不知道她死到哪儿去了。来喜那小鬼,跟着那些小孩起哄,都玩疯了。”

    据夏妈说,她也在找二。二爷把跟去的都骂了一顿。银娣起初心不在焉,他的雌喉咙听得她不耐烦起来。

    “好了好了,哪个孩子不伤风着凉。打骂狗的,你越是稀越留不住。”她存心叫他生气,省得再跟她说话。

    “你还要咒他?也是你自己不当心,这么点大的孩子,根本不应当带他去。”

    “是我叫他去的?老太太要他去拜师傅,你有本事不叫去?”

    “妈,把门开着,夜里他要是咳嗽我听得见。”

    “噢,我也听着点。”妈说。

    他们的声音都离她很远,像点点滴滴的一行蚂蚁,隔着衣服有时候不觉得,有时候觉得讨厌。她能知未来,像死了的,与活中间隔着一层,看他们忙忙碌碌,琐碎得无聊。

    但是眼看着他们忙着预备睡觉,对明天那样确定,她实在受不住。不知道自己怎么样,这不是所能忍受的。目前这一刹那马上拖长了,成为永久的,没有时间,大钳子似的夹紧了她,苦痛到极点。他们要拿她怎么样?向来姨们不规矩,是打冷宫,送到北边去,不是原籍乡下,太惹注目,是北京,生活程度比上海低,家里现成有房子在那里,叫看房子的老佣顺便监视着。正太太要是走错一步路呢?显然他们从来不。这些虽然喜欢背后说家,这话从来没敢说。

    她并没有真怎么样,但是谁相信?三爷又是个靠得住的。马上又都回来了,她怎么说,他怎么说,她又怎么说,她怎么这样傻。她的心底下有个小火熬煎着它。喉咙里像是咽下了热炭。到快天亮的时候,她起来拿桌上的茶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冷茶泡了一夜,非常苦。窗子里有个大月亮快沉下去了,就在对过一座乌黑的楼房背后,月亮那么大,就像脸对脸狭路相逢,混沌的红红黄黄一张圆脸,在这里等着她,是末的太阳。在黑暗中房间似乎小得多。二爷带着哮喘的呼吸与隔壁的鼾声,听上去特别近,近得使吃惊。妈带着孩子跟老郑睡一间房,今天晚上开着门,就像是同一间房里的一个角落。两个佣的鼾声略有点参差不齐,使不由自主期待着一上一落,经紧张起来。一个落后半步,两个都时而沙嗄,时而浓厚,咕嘟咕嘟冒着泡沫。然后渐趋低微,偶尔还吁气。或是吹声哨子。听上去今天晚上都过不了这一关。夜长如年,现在正到了最狭窄的一个关

    格喇一响,跟着一阵沙沙声。是什么?她站着不动,听着。是老郑在枕上转侧,枕装着绿豆壳,因为害红眼睛,绿豆清火的。

    她披上两件衣裳,小心地穿过海上的船舱。黑的,一只只铺位仿佛都是平行排列着。一个个躺在那里,在黑暗中就光剩这一气,每次要再透气都费劲,呼嗤呼嗤响,是一把麻绷紧在一个什么架子上,很容易割断。每一只咽喉都扯长了横陈在那里,是露的目标。她自己的喉咙是一根管子扣着几只铁圈,一节节匝紧了,酸疼得厉害,一定要竖直了端来端去。她转动后面箱子房的门钮,一进去先把门关上了再开灯。一开灯,那间大房间立刻闯了上来,在温暖的黄色灯光里很安逸。用不着的家具,一叠叠的箱子,都齐齐整整挨着墙排列着。

    二爷不会看见门上小窗户的光。老妈子门隔着间房,也看不见。她搬了张凳子放在他的旧床上。坏在床板太薄,踢翻了凳子咕咚一声,比地板上更响。门上的横栏最合适,不过那要开着门。另一扇门通向甬道,是锁着的。她四面看看,想找张床毯或是麻包铺在床上,但是什么都收起来了。还是宁可快点,不必想得太周到。孩子随时可以哭起来,吵醒他们。反正要不了一会工夫,她小时候有个邻居的就是上吊死的。她多带了一条裤带来,这种结实的白绸子比什么绳子都牢。能够当作一件家常的工作来做,仿佛感到一点安慰似的。

    上面有灰尘的气味,也像那张床一样,自成一个小房间。

    如果她夏天上吊,为了失窃的事,那是自己表明心迹,但是她知道这些不会因为她死了,就看得起她些。他们会说这是小户家的惫赖,吵架输了,赌气的事。现在她是不管这些说什么了。如果她还有点放不下,至少她这一点可以满意:叫看着似乎她生命里有件黑暗可怕的秘密——说是他也行,反正除了二爷她还有个

    其实她并没有怎样想到身后的形——不愿意想。死如灯灭。眼不见为净。就算明天早上这世界还在这里,若无其事,像正太太看不见的姨,照样过得热热闹闹的。随它去,一切都有点讨厌起来,甚至于可憎。反正没有她的份了,要她一个先走了。

    绿竹帘子映在梳妆台镜子里,风吹着直动,筛进一条条阳光,满房间老虎纹,来回摇晃着。二爷的一张大照片配着黑漆框子挂在墙上,也被风吹着磕托磕托敲着墙。那回是他叫起来,把她救下来的。他死了她也没穿孝,因为老太太还在,现在是戴老太太的孝。她站着照镜子,把一只手指在衣领里挖着,那粗白布戳得慌。

    十六年了,好死不如恶活,总算给她挺过去了。当时大家背后都说:“不知道二为什么上吊。”照二爷说,那天晚上讲了她几句,因为孩子从庙里回来受了凉,怪她不小心。

    有说还是为了两个月家里闹丢东西的事。还真有佣说听见夫妻吵架的时候提起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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