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银灰色黏濡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更多小说 ltxsba.me
(一九三六年)
书评四篇《若馨》评这是一个具有轻倩美丽的风格的


故事,也许,一般在小说中追求兴奋和刺激的读者们要感到失望,因为这里并没有离曲折,可歌可泣的英雄美

,也没有时髦的“以阶级斗争为经,儿

之

为纬”的惊

叙述,这里只是一个平凡的少

怎样得到,又怎样结束了她的初恋的故事。然而,惟其平淡,才能够自然。本书之真挚动

,当然大半是因为题材是作者真实生活中的经验的缘故。本书的

主角若馨写得可

极了,谁能不为那“微微向上的眉毛”,与“一球球的卷发”倾倒呢?那迷

的青年——华蓝,他的个

似乎略嫌写得晦暗一些。如果作者肯多费一些篇幅来描写他的心理,一定能够把他的个

发挥得较坚强。这故事的开始是在迟缓的调子中进行着的,到了中部,调子突转明快。几个

彩的场面,如若馨练习自行车的一段,其技巧之成熟,笔触之轻灵,实可佩服。像若馨与华蓝骑车一场,与若馨和敏强骑车一场,笔墨一样细腻轻快,而又各各不相犯,其设想之

微可见。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的:几个高

,如若馨之拒婚,若馨之哄华蓝,都略嫌不够一点。假使再多费些气力去烘托暗示,一定能更


地打

读者的心。
(一九三六年)
读书报告《烟水愁城录》1这是一个探险的故事,叙述三个勇敢的英国

到未开发的非洲去,历尽险,寻到一个白种

足迹未到过的王国,和

王发生恋

,引起国中绝大的战争和屠杀,结果三

中之一和

王终谐眷属,其余二

幸能重回文明的世界。这一类的故事,虽乏文学上的价值,却是很好的娱乐品。译笔华丽

炼,自是林译的特色。前半部充满

惨恐怖的空气,引


胜;后半部幻美丽,很能启发读者的幻想力。
(一九三六年)
1《烟水愁城录》林纾译。
书评《无轨列车》1是一部不甚连续的漫画式的小说。杂写青年李琳、钟大鹏、丽珠等的

史,中间


二十余段与故事没有密切关系的都市风景描写,体裁很特别。全书的开端以厦门鼓

屿为背景,也许这地方为作者所熟悉的吧,描写颇为真切流利,然而不久便不幸地陷

时下都市文学的滥调里去。写上海,写名媛,写有闲阶级的享乐,永远依照固定的方式,显然不是由细密的观察得来的。结尾写一。二八之战,更见生硬。结构不谨严,自然也是致命伤。描写也嫌不够


。作者笔风模仿穆时英,多矫揉造作之处。
(一九三七年)
书籍介绍《在黑暗中》2丁玲是最惹


好的

作家。她所作的《母亲》和《丁12《在黑暗中》丁玲著。
《无轨列车》林疑介著。
玲自选集》都能给

顶

的印象,这一本《在黑暗中》是她早期作品中的代表作,包括四个短篇,第一篇《梦珂》是自传式的平铺直叙的小说,文笔散漫枯涩,中心思想很模糊,是没有成熟的作品。《莎菲的

记》就进步多了——细腻的心理描写,强烈的个

,颓废美丽的生活,都写得极好。

主角莎菲那矛盾的

漫的个

,可以代表五四运动时代一般感到新旧思想冲突的苦闷的


们。作者的特殊的简练有力的风格,在这本书里可以看出它的养成。
(一九三七年)
论卡通画之前途卡通画这名词,在中国只有十年以下的历史。但是,大概没有一个

看电影的

不知道华德。狄斯耐的“米老鼠”
吧?——“卡通”(crtoon)的原有的意义包括一切单幅讽刺漫画,时事漫画,

生漫画,连续漫画等,可是我在这里要谈的卡通是专指映在银幕上的那种活动映画。
卡通画的事业现在可以算很光明灿烂了。画片除了配音之外,又加上绚烂的色彩;米老鼠的画像成为圣诞的商店里最好的点缀;有许多观众上电影院去专为看米老鼠。可是,让我们试问大多数的观众们,卡通画在他们心目中究竟占着一个什么地位?听听他们的回答吧!
“卡通是电影院中在映完新闻片之后,放映正片之前,占去一段时间的娱乐,特为孩子们预备的。它负着取悦孩子们的使命,所以它必须要滑稽突梯,想

非非,我们不要它长,因为画出来的

物多看了要

晕,我们很赞成狄斯耐先生把许多名闻世界的古老童话搬上银幕,因为孩子们比较喜欢看活动的映画,不

看书本中的呆板的

画。”那些好莱坞的卡通画家竭力想迎合观众的心理,提高他们的作品号召力,于是他们排了队出发去搜寻有趣的童话,话。滑稽的传说,如“玻璃鞋”、“小红风帽”之类,都是最可珍贵的材料。不过,近来这材料渐感缺乏,卡通画家们正感到无路可走的彷徨的苦闷。我们可以看见,在最近上映的几张卡通中,制作者们不得不借助美妙的音乐的伴奏来强调画面的动作,补救画面的空虚,结果轻重倒置,图画倒成了附庸在音乐之下的次要品了。即使古老的仙

故事的题材不缺乏,即使观众对于陈旧的米老鼠不感到厌倦,难道我们把这惊

的二十世纪美术新发明——卡通画——用来代替儿童故事的

画,就以为满足了吗?
决不。卡通画是有它的新前途的。有一片广漠的丰肥的新园地在等候着卡通画家的开垦。未来的卡通画决不仅仅是取悦儿童的无意识的娱乐。未来的卡通画能够反映真实的

生,发扬天才的思想,介绍伟大的探险新闻,灌输有趣味的学识。譬如说,“历史”,它就能供给卡通数不尽的伟大美丽的故事。这些诗一样的故事,成年地堆在

暗的图书馆里渐渐地被

们遗忘了,死去了;只有在读历史的小学生的幻想中,它们有时暂时苏醒了片刻。卡通画的价值,为什么比陈列在

美展览会博物院里的古典的杰作伟大呢?就是因为它是属于广大的热

的群众的。它能够把那些死去了的伟大的故事重新活生生地带到群众面前。一个好的历史卡通必须使读过历史的与未读过历史的

全懂得,而且必须引起他们的兴趣。将来,当卡通画达到它艺术的顶峰的时候,现在的这种滑稽的话式的卡通并不会消灭,可是它只能在整个的卡通界中占着小小的一席地,“聊备一格”而已。
我真是高兴,当我幻想到未来,连大世界、天韵楼都放映着美丽的艺术的结晶——科学卡通、历史卡通、文学卡通的时候。
也许有

会怀疑。然而,不看见电影的榜样吗?电影在新发明时代,不是同样被认为是引儿童发笑的东西吗?然而现在有些影片的严肃的态度却可以做学校里课本的补助品了,并且有些电影的艺术价值是公认为足以永垂不朽的。卡通的价值决不在电影之下。如果电影是文学的小妹妹,那么卡通便是二十世纪

新赐予文艺的另一个玉雪可

的小妹妹了。我们应当用全力去培植她,给

类的艺术发达史上再添上灿烂光明的一页。
(一九三七年)
牧羊者素描1陈子善 译这里我将让大家来做一个搭配练习。哦,亲

的读者,如果你们误将此当作难得出的历史或几何配搭试题而惊慌失措,那就大可不必了。镇定一些,先通读你们试卷的第一栏,那里印着一长串名单:小姐,小姐,小姐和小姐。然后再读完试卷第二栏紧跟着的一段描写文字,把所有的空格都填上:小姐有一副嵌着两只闪烁的眼睛的明朗的脸庞,金色的

发像黄河波

般被垂在身后。
她嘴上总带着温柔的微笑,只是有些时候,为了显示老成持重的样子,她才嘴角下垂,眉

紧皱。她的好嗓子更为

乐道,如用言词来描绘,那就像中国古诗中所描写的诗

在月光笼罩的河岸边听到的乐声,“大珠小珠落玉盘”。她的嗓音和面部表

的变化使她成为一位优秀的朗诵者,她能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调整教室1此文原用英文所撰。
的气氛,将其引

她读书的天地。当诵读悲剧时,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好像凝固成两只盛朱古力冰淇淋的碟子。但这悲惨的空气很快就会松弛下来,因为众所周知,冰淇淋在常温下是无法保持凝固状态的。当小丑进

戏中时,她开始模仿他的腔调,冰淇淋融化成开心的笑声,整个班级也随着发出窃笑声。不管外面下雨还是飘雪,她的班上总是阳光灿烂,令

愉快。
小姐虽然身高体重并不超常,但任何

站在她面前都会感到自己的渺小,这是因为她

格里的

湛智慧和丰富经验是无法从外貌上去估量的。她有一个挺直的希腊式的鼻子,细薄而有力的嘴唇和一对似乎一眼就能

察

和事的锐利的黑眼睛。整个看来她的面庞如同古代的雅典娜

像,尽管刻印着岁月和风雨的痕迹,却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也许她富有感

,但她从不向

流露。她代表冷静的“理

”,如果圣玛丽亚

校能与雅典城相比的话,那她就是雅典娜——智慧

,引导它度过攻击、阻挠和困苦。
小姐身材颀长纤弱,她有栗色的

发,一个长而庄重的鼻子,一双淡蓝色的忧郁的眼睛,当她耐心倾听某个同学结结


地背书时总是

出柔和而同

的目光。她的双手优雅而富有表现力,在她试图解释什么时,双手就像一对白蝴蝶一样在空中上下飞舞。在进行趣味

的讨论或者如她所说“表达某要点”时,它们确实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她具有当今名门之

都缺乏的稀有品质——典雅,她的一举一动,她双手的每个姿势,她每次上课前所道的早安,都显得那么优雅自如。我有时设想,假如她在路易十四时代,以她的出众仪表和自然典雅,她会成为凡尔赛宫出色的宫廷

侍。
如果用一个词描述小姐,那就是“棕色”。她有漂亮的棕色眼睛、棕色短发、棕色服装,以及秀气的鼻子,一张拿

仑式的小嘴和一个表现决断力的下颏。她具有一种别

无法模仿的走路方式,一只手臂自然晃

着,另一只则抱着一大堆书,带着一种男子式的尊严迈着大步走过

地。与她的走路方式相反,她的嗓音温软柔和,充满


魅力。在她心

愉快时,她唱歌,玩尤克里琴,谈轶闻,眼里闪着顽皮的采,玩些小男孩喜

的聪明的玩意。她

格的另一方面则是一个尊严的科学家和哲学家,她忙碌地安排试管和输送管,或给热切专注的听众讲解生活的意义。她工作刻苦,同时又是个

炮满的娱乐者。我们中间的“书虫”和乐天派,似可以她为最好的榜样。
(一九三七年)
心 愿1陈子善 译时间好比一把锋利的小刀——用得不恰当,会在美丽的面孔上刻下


的纹路,使旺盛的青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消磨掉;但是,使用恰当的话,它却能将一块普通的石

琢刻成宏伟的雕像。圣玛丽亚

校虽然已有五十年历史,仍是一块只会稍加雕琢的普通白石。随着时光的流逝,它也许会给尘埃染污,受风雨侵蚀,或

裂成片片碎石。另一方面,它也可以给时间的小刀仔细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刻成一个妙的雕像,置于米开朗琪罗的那些辉煌的作品中亦无愧色。这把小刀不仅为校长、教师和明

的学生所持有,我们全体同学都有权利

纵它。
如果我能活到白发苍苍的老年,我将在炉边宁静的睡梦中,寻找早年所熟悉的穿过绿色梅树林的小径。当然,那时候,今

年轻的梅树也必已进

愉快的晚年,伸出有力的臂1此文原用英文所撰。
膊遮蔽着纵横的小径。饱经风霜的古老钟楼,仍将兀立在金色的阳光中,发出在我听来是如此熟悉的钟声。在那缓慢而庄严的钟声里,高矮不一、脸蛋儿或苍白或红润、有些身材丰满、有些体形纤小的姑娘们,焕发着青春活力和朝气,像小溪般涌

教堂。在那里,她们将跪下祈祷,向上帝低声细诉她们的生活小事:她们的悲伤,她们的眼泪,她们的争吵,她们的喜

,以及她们的宏愿。她们将祈求上帝帮助自己达到目标,成为作家、音乐家、教育家或理想的妻子。我还可以听到那古老的钟楼在祈祷声中发出回响,仿佛是低声回答她们:“是的,与全中国其他学校相比,圣玛丽亚

校的宿舍未必是最大的,校内的花园也未必是最美丽的,但她无疑有最优秀、最勤奋好学的小姑娘,她们将以其

后辉煌的事业来为母校增光!”
听到这话语时,我的感受将取决于自己在毕业后的岁月里有无任何成就。如果我没有克尽本分,丢了荣耀母校的权利,我将感到羞耻和悔恨。但如果我在努力为目标奋斗的路上取得成功,我可以欣慰地微笑,因为我也有份用时间这把小刀,雕刻出美好的学校生活的形象——虽然我的贡献是那样微不足道。
(一九三七年)
天 才 梦我是一个古怪的

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

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也许我会被誉为童。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

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一个家庭悲剧。遇到笔画复杂的字,我常常跑去问厨子怎样写。第二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失恋自杀的

郎。我母亲批评说:如果她要自杀,她决不会从上海乘火车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为西湖诗意的背景,终于固执地保存了这一点。
我仅有的课外读物是《西游记》与少量的童话,但我的思想并不为它们所束缚。八岁那年,我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题名《快乐村》。快乐村

是一好战的高原民族,因克服苗

有功,蒙中国皇帝特许,免征赋税,并予自治权。
所以快乐村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大家庭,自耕自织,保存着部落时代的活泼文化。
我特地将半打练习簿缝在一起,预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对这伟大的题材失去了兴趣。现在我仍旧保存着我所绘的

画多帧,介绍这种理想社会的服务,建筑,室内装修,包括图书馆,“演武厅”,巧克力店,屋顶花园。公共餐室是荷花池里一座凉亭。我不记得那里有没有电影院与社会主义——虽然缺少这两样文明产物,他们似乎也过得很好。
九岁时,我踌躇着不知道应当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身的事业。看了一张描写穷困的画家的影片后,我哭了一场,决定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
对于色彩,音符,字眼,我极为敏感。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象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

,穿戴了鲜艳的衣帽携手舞蹈。我学写文章,

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黄昏”,“婉妙”,“splendour”,“ncholy”,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现在,我仍然

看《聊斋志异》与俗气的

黎时装报告,便是为了这种有吸引力的字眼。
在学校里我得到自由发展。我的自信心

益坚强,直到我十六岁时,我母亲从法国回来,将她睽隔多年的

儿研究了一下。
“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她告诉我,“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
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
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

尝试过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
我母亲给我两年的时间学习适应环境。她教我煮饭,用肥皂

洗衣;练习行路的姿势;看

的眼色,点灯后记得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部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
在待

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

的愚笨。我的两年计划是一个失败的试验。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亲的沉痛警告没有给我任何的影响。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份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gp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

与


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

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一九三九年)
到底是上海

一年前回上海来,对于久违了的上海

的第一个印象是白与胖。在香港,广东

十有八九是黝黑瘦小的,印度

还要黑,马来

还要瘦。看惯了他们,上海

显得个个肥白如瓠,像代


的广告。
第二个印象是上海

之“通”。香港的大众文学可以用脍炙


的公共汽车站牌“如要停车,乃可在此”为代表。上海就不然了。初到上海,我时常由心里惊叹出来:“到底是上海

!”我去买肥皂,听见一个小学徒向他的同伴解释:“喏,就是‘张勋’的‘勋’,‘功勋’的‘勋’,不是‘薰风’的‘薰’。”新闻报上登过一家百货公司的开幕广告,用骈散并行的阳湖派体裁写出切实动

的文字,关于选择礼品不当的危险,结论是:“友

所系,讵不大哉!”似乎是讽刺,然而完全是真话,并没有夸大

。
上海

之“通”并不限于文理清顺,世故练达。到处我们可以找到真正的

灵文字。去年的小报上有一首打油诗,作者是谁我已经忘了,可是那首诗我永远忘不了。两个

伶请作者吃了饭,于是他就做诗了:“樽前相对两

牌,张

云姑一样佳。塞饱肚皮连赞道:难觅任使踏穿鞋!”多么可

的,曲折的自我讽嘲!这里面有无可奈何,有容忍与放任——由疲乏而产生的放任,看不起

,也不大看得起自己,然而对于

与己依旧保留着亲切感。更明显地表示那种态度的有一副对联,是我在电车上看见的,用指甲在车窗的黑漆上刮出字来:“公婆有理,男

平权。”一向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由他们去罢!各有各的理。“男

平等”,闹了这些年。平等就平等罢!——又是由疲乏而起的放任。那种满脸油汗的微笑,是标准中国幽默的特征。
上海

是传统的中国

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练。新旧文化种种畸形产物的

流,结果也许是不甚健康的,但是这里有一种异的智慧。
谁都说上海

坏,可是坏得有分寸。上海

会奉承,会趋炎附势,会混水摸鱼,然而,因为他们有处世艺术,他们演得不过火。关于“坏”,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一切的小说都离不了坏

。好


听坏

的故事,坏

可不

听好

的故事。因此我写的故事里没有一个主角是个“完

”。只有一个

孩子可以说是合乎理想的,善良,慈悲,正大,但是,如果她不是长得美的话,只怕她有三分讨

厌。美虽美,也许读者们还是要向她叱道:“回到童话里去!”在“白雪公主”与“玻璃鞋”里,她有她的地盘。上海

不那么幼稚。
我为上海

写了一本香港传,包括《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琉璃瓦》,《封锁》,《倾城之恋》七篇。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

,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

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只有上海

能够懂得我的文不达意的地方。
我喜欢上海

,我希望上海

喜欢我的书。
(一九四三年八月)
洋

看京戏及其他用洋

看京戏的眼光来看看中国的一切,也不失为一桩有意味的事。

上搭了竹竿,晾着小孩的开裆裤;柜台上的玻璃缸中盛着“参须露酒”;这一家的扩音机里唱着梅兰芳;那一家的无线电里卖着癞疥疮药;走到“太白遗风”的招牌底下打点料酒——这都是中国,纷纭,刺眼,秘,滑稽。多数的年青


中国而不知道他们所

的究竟是一些什么东西。无条件的

是可钦佩的——唯一的危险就是:迟早理想要撞着了现实,每每使他们倒抽一

凉气,把心渐渐冷了。我们不幸生活于中国

之间,比不得华侨,可以一辈子安全地隔着适当的距离崇拜着圣的祖国。那么,索

看个仔细罢!
用洋

看京戏的眼光来观光一番罢。有了惊讶与眩异,才有明掺,才有靠得住的

。
为什么我三句离不了京戏呢?因为我对于京戏是个感到浓厚兴趣的外行。对于

生,谁都是个一知半解的外行罢?我单拣了京戏来说,就为了这适当的态度。
登台票过戏的内行仕

们,听见说你喜欢京戏,总是微微一笑道:“京戏这东西,复杂得很呀。就连几件行

,那些个讲究,就够你研究一辈子。”可不是,演员穿错了衣服,我也不懂;唱走了腔,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坐在第一排看武打,欣赏那青罗战袍,飘开来,露出红里子,玉色裤管里露出玫瑰紫里子,踢蹬得满台灰尘飞扬;还有那惨烈紧张的一长串的拍板声——用以代表更

夜静,或是吃力的思索,或是猛省后的一身冷汗,没有比这更好的音响效果了。
外行的意见是可珍贵的,要不然,为什么美国的新闻记者访问名

的时候总拣些不相

的题目来讨论呢?譬如说,见了谋杀案的

主角,问她对于世界大局是否乐观;见了拳击冠军,问他是否赞成莎士比亚的脚本改编时装剧。当然是为了噱

,读者们哈哈笑了,想着:“我比他懂的多。名

原来也有不如

的地方!”一半却也是因为门外汉的议论比较新鲜戆拙,不无可取之点。
然而为了避重就轻,还是先谈谈话剧里的平剧罢。《秋海棠》一剧风靡了全上海,不能不归功于故事里京戏气氛的浓。
紧跟着“秋海棠”空前的成功,同时有五六出话剧以平剧的穿

为号召。中国的写实派新戏剧自从它的产生到如今,始终是站在平剧的对面的,可是第一出


民间的话剧之所以得

心,却是借重了平剧——这现象委实使

吃惊。
为什么京戏在中国是这样的根

蒂固与普及,虽然它的艺术价值并不是毫无问题的?
《秋海棠》里最动

的一句话是京戏的唱词,而京戏又是引用的鼓儿词:“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烂熟的


禅,可是经落魄的秋海棠这么一回味,凭空添上了无限的苍凉感慨。中国

向来喜欢引经据典。美丽的,

辟的断句,两千年前的老笑话,混在

常谈吐里自由使用着。这些看不见的纤维,组成了我们活生生的过去。传统的本身增强了力量,因为它不停地被引用到新的

,新的事物与局面上。但凡有一句适当的成语可用,中国

是不肯直接地说话的。而仔细想起来,几乎每一种可能的

形都有一句合适的成语来相配。替

家写篇序就是“佛

着粪”,写篇跋就是“狗尾续貂”。我国近年来流传的隽语,百分之九十就是成语的巧妙的运用。无怪乎中国学生攻读外国文的时候,

手一编“俗谚集”,以为只要把那些断句合文法地连缀起来,便是好文章了。
只有在中国,历史仍于

常生活中维持着活跃的演出(历史在这里是笼统地代表着公众的回忆)。假使我们从这个观点去检讨我们的


禅,京戏和今

社会的关系也就带着


禅的

质。
最流行的几十出京戏,每一出都供给了我们一个没有时间

质的,标准的形势——丈

嫌贫

富,子弟不上进,家族之

与


的冲突——“得意缘”,“龙凤呈祥”,“四郎探母”都可以归

最后的例子,有力地证实了“


外向”那句话。
《红鬃烈马》无微不至地描写了男

的自私。薛平贵致力于他的事业十八年,泰然地将他的夫

搁在寒窑里像冰箱里的一尾鱼。有这么一天,他突然不放心起来,星夜赶回家去。
她的一生的最美好的年光已经被贫穷与一个社会叛徒的寂寞给作践完了,然而他以为团圆的快乐足够抵偿了以前的一切。
他不给她设身处地想一想——他封了她做皇后,在代战公主的领土里做皇后!在一个年轻的,当权的妾的手里讨生活!难怪她封了皇后之后十八天就死了——她没这福分。可是薛平贵虽对


不甚体谅,依旧被写成一个好

。京戏的可

就在这种浑朴含蓄处。
《玉堂春》代表中国流行着的无数的关于有德

的


的故事。良善的


是多数

的理想夫

。既然她仗着她的容貌来谋生,可见她一定是美的,美之外又加上了道德。现代的中国

放弃了许多积习相沿的理想,这却是一个例外。不久以前有一张影片“香闺风云”,为了节省广告篇幅,报上除了片名之外,只有一行触目的介绍:“贞烈向导

。”
《乌盆计》叙说一个被谋杀了的鬼魂被幽禁在一只用作便桶的乌盆里。西方

绝对不能了解,怎么这种污秽可笑的,提也不能提的事竟与崇高的悲剧成份搀杂在一起——除非编戏的与看戏的全都属于一个不懂幽默的民族。那是因为中国

对于生理作用向抱爽直态度,没有什么不健康的忌讳,所以乌盆里的灵魂所受的苦难,中国

对之只有恐怖,没有憎嫌与嘲讪。
“姐儿

俏”每每过于“

钞”,于是花钱的大爷在“乌龙院”里饱尝了单恋的痛苦。
剧作者最可悲的便是他没话找话说的那一段:生:“手拿何物?”
旦:“你的帽子。”
生:“嗳,分明是一只鞋,怎么是帽儿呢?”
旦:“知道你还问!”
逸出平剧范围之外的有近于杂耍

质的“纺棉花”,流行的“新纺棉花”只是全剧中抽出的一幕。原来的故事叙的是因

致杀的罪案,从这

惨的题材里我们抽出来这轰动一时的喜剧。中国

的幽默是无

的。
“新纺棉花”之叫座固然是为了时装登台,同时也因为主角任意唱两支南腔北调的时候,观众偶然也可以

嘴进来点戏,台上台下打成一片,愉快的,非正式的空气近于学校里的游艺余兴。京戏的规矩重,难得这么放纵一下,便招得举国若狂。
中国

喜欢法律,也喜欢犯法。所谓犯法,倒不一定是杀

越货,而是小小的越轨举动,妙在无目的。路旁竖着“靠右走”的木牌,偏要走到左边去。“纺棉花”的犯规就是一本这种

,它并不是对于平剧的基本制度的反抗,只是把

所共仰的金科玉律佻亻达地轻轻推搡一下——这一类的反对其实即是承认。
中国

每每哄骗自己说他们是邪恶的——从这种假设中他们得到莫大的快乐。路上的行

追赶电车,车上很拥挤,他看

形它是不肯停了,便恶狠狠地叫道:“不准停!叫你别停,你敢停么?”——它果然没停。他笑了。
据说全世界惟有中国

骂起

来是有条有理,合逻辑的。
英国

不信地狱之存在也还咒

“下地狱”,又如他们最毒的一个字是“血淋淋的”,骂

“血淋淋的驴子”,除了说

傻,也没有多大意义,不过取其音调激楚,聊以出气罢了。中国

却说:“你敢骂我?你不认识你爸爸?”暗示他与对方的母亲有过


,这便给予他

上的满足。
《纺棉花》成功了,因为它是迎合这种吃豆腐嗜好的第一出戏。张三盘问他的妻,谁是她的恋

。她向观众指了一指,他便向台下作揖谢道:“我出门的时候,内

多蒙照顾。”
于是观众


感动了。
我们分析平剧的内容,也许会诧异,中国并不是尚武的国家,何以武戏占绝对多数?单只根据三国志演义的那一串,为数就可观了。最迅疾的变化是在战场上,因此在战争中我们最容易看得出一个

的个

与处事的态度。楚霸王与马谡的失败都是浅显的教训,台下的看客,不拘是做官,做生意,做媳

,都是这么一回事罢了。
不知道

家看了《空城计》是否也像我似的只想掉眼泪。
为老军们绝对信仰着的诸葛亮是古今中外罕见的一个完

。
在这里,他已经将胡子忙白了。抛下卧龙冈的自在生涯出来

大事,为了“先帝爷”一点知己之恩的回忆,便舍命忘身地替阿斗争天下,他也背地里觉得不值得么?锣鼓喧天中,略有点凄寂的况味。
历代传下来的老戏给我们许多感

的公式。把我们实际生活里复杂的

绪排

公式里,许多细节不能不被剔去,然而结果还是令

满意的。感

简单化之后,比较更为坚强,确定,添上了几千年的经验的份量。个

与环境感到和谐,是最愉快的一件事,而所谓环境,一大部份倒是群众的习惯。
京戏里的世界既不是目前的中国,也不是古中国在它的过程中的任何一阶段。它的美,它的狭小整洁的道德系统,都是离现实很远的,然而它决不是罗曼谛克的逃避——从某一观点引渡到另一观点上,往往被误认为逃避。切身的现实,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必得与另一个较明彻的现实联系起来方才看得清楚。
京戏里的

物,不论有什么心事,总是痛痛快快说出来;身边没有心腹,便说给观众听,语言是不够的,于是再加上动作,服装,脸谱的色彩与图案。连哭泣都有它的显著的节拍——一串由大而小的声音的珠子、圆整、光洁。因为这多方面的夸张的表白,看惯了京戏觉得什么都不够热闹。台上或许只有一两个演员,但也能造成一种拥挤的印象。
拥挤是中国戏剧与中国生活里的要素之一。中国

是在一大群

之间呱呱堕地的,也在一大群

之间死去——有如十七八世纪的法国君王。(“绝代艳后”玛丽安东尼便在一间广厅中生孩子,床旁只围着一架屏风,屏风外挤满了等候好消息的大臣与贵族。)中国

在哪里也躲不了旁观者。上层阶级的


,若是旧式的,住虽住在

闺里,早上一起身便没有关房门的权利。冬天,棉制的门帘挡住了风,但是门还是大开的,欢迎着阖家大小的调查。清天白

关着门,那是非常不名誉的事。即使在夜晚,门闩上了,只消将窗纸一舐,屋里的

形也就一目了然。
婚姻与死亡更是公众的事了。闹房的甚至有藏在床底下的。病

“回光返照”的时候,黑压压聚了一屋子

听取临终的遗言,中国的悲剧是热闹,喧嚣,排场大的,自有它的理由;京戏里的哀愁有着明朗,火炽的色彩。
就因为缺少私生活,中国

的个

里有一点粗俗。“事无不可对

言”,说不得的便是为非作歹。中国

老是诧异,外国

喜欢守那么些不必要的秘密。
不守秘密的结果,最幽微亲切的感觉也得向那群不可少的旁观者自卫地解释一下。这养成了找寻藉

的习惯。自己对自己也

用藉

来搪塞,因此中国

是不大明掺他自己的为

的。群居生活影响到中国

的心理。中国

之间很少有真正怪僻的。脱略的高

嗜竹嗜酒,

发酒疯,或是有洁癖,或是不洗澡,讲究扪虱而谈,然而这都是循规蹈矩的怪僻,不乏前例的。他们从

堆里跳出来,又加

了另一个

堆。
到哪儿都脱不了规矩。规矩的繁重在舞台上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京戏里规律化的优美的动作,洋

称之为舞蹈,其实那就是一切礼仪的真髓。礼仪不一定有命意与作用,往往只是为行礼而行礼罢了。请安磕

现在早经废除。据说磕

磕得好看,很要一番研究。我虽不会磕,但逢时遇节很愿意磕两个

。一般的长辈总是嚷着:“鞠躬!鞠躬!”只有一次,我到祖姨家去,竟一路顺风地接连磕了几个

,谁也没拦我。
晚近像他们这样惯于磕

的

家,业已少见。磕

见礼这一类的小小的,不碍事的束缚,大约从前的

并不觉得它的可

,现在将要失传了,方才觉得可哀。但看学生们鱼贯上台领取毕业文凭,便知道中国

大都不会鞠躬。
顾兰君在《侬本痴

》里和丈夫闹决裂了,要离婚,临行时伸出手来和他握别。他疑心她不贞,理也不理她。她凄然自去。这一幕,若在西方,固然是



理,动

心弦,但在中国,就不然了。西方的握手的习惯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因之握手成了自然的表现,近于下意识作用。中国

在应酬场中也学会了握手,但在生离死别的一刹那,动了真感

的时候,决想不到用握手作永诀的表示。在这种

形之下,握手固属不当,也不能拜辞,也不能万福或鞠躬。现代的中国是无礼可言的,除了在戏台上。京戏的象征派表现技术极为彻底,具有初民的风格,怪的就是,平剧在中国开始风行的时候,华夏的文明早已过了它的成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