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文集

    海上行舟必须有船主，有纪律，否则危险。一上了岸，形不同了，克利斯青非常识相，也不揽权。公议把耕地分成九份，白每一份，六个土是公用的仆。家家丰收，鱼又多，又有带来的猪羊，大桶好酒，只有一宗不足，这岛像海外三山一样，海拔过高，空气稀薄，虽然还不至于影响着类的生殖力，母不下蛋。有一天铁匠威廉斯的妻子爬山上树收集鸟蛋，失足跌死，他非常伤恸。

    德华杨与克利斯青的友谊渐趋慢死亡，原因是克利斯青叛变是听了杨的话，后来越懊悔，越是怪杨，而他从一开起就已经懊悔了。在辟坎岛上，他的权力渐渐消失，常常一个到崖顶一个山里坐着，遥望海面，也不知道是想家，还是掺望军舰。其实他们在土排岛已经差点被擒——走之前一个月，有个英国船夜间路过，看见岛上灯火，如果是白天，一定会看见邦梯号停泊在那里。那时候布莱也早已抵达东南亚报案。他上山总带着枪，也许是打算死守他这“鹰巢”，那山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他到哪里都带着枪，似乎有一种预感。

    叛变前夕他本来预备乘小筏子潜逃，没走成。黎明四点钟，另一士官司徒华来叫他换班，劝他不要逃走，简直等于自杀——有鲨鱼，而且土势必欺他一个。又说士兵对船长非常不满，全靠他在中间调停，“你一走了，这班什么都得出来。”

    克利斯青到甲板上值班，刚巧专拍船长马的两个士官海籁、黑吴误点未到。杨来了，也劝他逃走太危险，船上群愤激，什么都得出，“你不信，试试他们的心。现在正是时候，都睡着，连海籁、黑吴都不在。你对你班上的一个个去说，我们手够了，把船拿下来。你不犯着去白冒险送命，叫布莱跟他的秘书还有海籁、黑吴这四个去坐救生艇，也还比你的小筏子安全。”说罢又下去了。

    克利斯青听他这两个朋友分别劝他的话，竟不谋而合，其实司徒华的话并没有反意，但是他一夜失眠之后，脑海如沸，也不及细辨滋味。四点半，他终于决定了，用小刀割断一根测量海底度的绳子，绳端系着铅块，下水会直沉下去。他拴在自己颈项上，铅块藏在衬衫里，准备事不成就跳海。

    五点钟，他去跟琨托与马丁说，这两刚巧在一起。琨托是水手中的激进派，立刻自告奋勇下统舱通知伙伴们。美国马丁起初犹疑，随即答应参加。后来马丁乘里把手里的火枪换了只布袋，跟着船长一走下小船，被忠贞的木匠子喝住：“你来什么？”答说“跟你们走。”被木匠大骂，琨托等听见了，怕别效法马丁，心动摇起来，用火枪指着他，他回到大船上。可见马丁本不愿意，只是不敢拒绝，不然怕他走漏风声，可能马上结果了他。

    其实跟这两个水手一说，就已经无可挽回了。事后克利斯青对杨冷淡了下来，杨当然也气。当时完全是为他着想，看他实在太痛苦，替他指出一条路。杨比他还小两岁，那年才二十二岁，受过高教育，黑黑的脸，有西印度群岛血，母方与历史上出名哀艳的苏格兰玛丽王沾亲。二十来岁就断送了前程，不免醇酒。他与亚当斯两最与土接近，余认为他们俩与几个土“换妻”。这亚当斯大概过去的历史很复杂，化名斯密斯，大家只知道他叫斯密斯。

    土的三个又死了一个。铁匠威廉斯丧偶后一直郁郁独处，在岛上住了一年半，去跟克利斯青说，他要用武力叫土让个给他。

    “你疯了——他们已经六个只有两个。这一定会闹出命来。杰克，劝你死了这条心，”克利斯青说。

    威廉斯又去逐一告诉别，都这么说，他沉默了几星期，又来恫吓恳求，大家听惯了他这一套，也不当桩事。有一天，他要求召集全体白，当众宣称：“我走了。你们有你们的‘太峨’（土语，指好友，每限一男一两个），有你们的孩子，我什么都没有。我有权利离开这里。你们不肯给我一个，我只好到别处去找，宁可被捕，手镣铁铐回英国绞死，也不要再在这岛上待下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你坐什么船走呢？”

    “救生艇。只有这条船能出海。”

    “给了你我们怎么打渔？”白只会驾救生艇，坐土制小船不安全。

    “既然不给我，船应当归我。”

    （按：他们是没提，打鱼还是小事，他这一出去，迟早会泄漏风声带累大家。）

    克利斯青商量着说：“我们只好依杰克。”问他要哪一个。

    “随便南西还是玛瑞娃，哪个都行。”

    克利斯青拿两只小木棍子叫他抽签，一只长的代表玛瑞娃，短的代表南西。他抽中短的。

    当晚南西与她的丈夫塔拉庐在他们房子里吃晚饭，看见九个白拿着火枪走来，塔拉庐早知来意。南西本来早就想离开他，去陪伴那孤独的白，不然她和玛瑞娃跟别的比起来，总觉得低一级似的。

    “南西，你去跟杰克威廉斯住，他太久没有了，”克利斯青说。

    南西点点，塔拉庐早已跑了，就此失踪。有两个土说他躲在岛上西。白从此都带着枪，结伴来往的时候多些。估计土都不稳，只有克利斯青的男“太峨”梅纳黎比较可靠。

    隔了几天，们晚间在一棵榕树下各自做饭，一面唱歌谈天。绮萨贝拉与花匠勃朗的听见南西低唱：“这些为什么磨斧？好割掉白的。”两个悄悄地去告诉她们丈夫。克利斯青立即荷枪实弹，独闯土下了工聚集的房子，除了梅纳黎都在，塔拉庐也回来了，先也怔住了，然后缓缓走过去，弯腰去拾地下最近的一把斧。克利斯青端枪瞄准他，顿时大，塔拉庐与一个塔喜堤同乡夺门而出。克利斯青的枪走火，没打中，也返身逃走。

    三天后，们在海边钓鱼，南西被她丈夫与那同乡绑架了去。克利斯青召集白，议决塔拉庐非处死不可，派梅纳黎上山，假装同送饭，与南西里应外合，杀了她丈夫，次又差他诱杀另一个逃走的土排岛。六个土死剩四个，都慑服，但是琨托与他的朋友麦柯喝醉了常打他们。除了绮萨贝拉都对白感到幻灭。这些秘的陌生，坐着大船来的，衣着华美，个个豪富热，现在连澡都懒得洗，衣服早穿了没有了，也跟土一样赤膊，用皮带系一条短裙子，戴一顶遮阳帽，赤脚，举止又粗鄙兽。她们都更想家了。

    一年后又有密谋，这次瞒着所有的与梅纳黎。土没有枪械，但是杨与亚当斯常跟他们一同打猎，教会了他们开枪，也有时候借枪给他们打鸟、打猎——家畜都放出去自己找吃的，省得饲养，小岛上反正跑不了，要杀猪再拿枪去打死一只。这时候正是播种的季节，那天除了杨和亚当斯都下田去了，几个土先悄没声爬行，爬到祸首威廉斯后面，脑后一枪打死。马丁听见枪声，有问起，他猜打猪。一个土接喊叫道：“嗳，打了个大猪！叫梅纳黎来帮着抬。”

    梅纳黎去了，就被胁从，一同去杀克利斯青，也是脑后一枪毙命，麦柯知道了，飞奔去报信给绮萨贝拉，她正分娩，第三胎生了个儿，她颀长美貌，是个酋长的儿。克利斯青给她取这名字，因为他有个亲戚叫绮萨贝拉，英国附近有个美丽的小岛是她的产业，所以也是个海岛的主。

    马柯与琨托同逃。九个白杀了五个，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村中大。亚当斯跑回家去预备带点粮食再上山，四个土都埋伏在他家里，但是开枪走火，被他负伤逃走。他们追到山上，忽然一个土喊话，叫他回来，答应不伤害他，因为“杨先生叫留下你给他作伴”。

    至此方才知道是杨主谋。他先还不信，但是自忖在荒山上饥寒迫，又受了伤，迟早落到他们手里，不如冒险跟他们回去。

    押着他回村，杨已经占了克利斯青的房子，都聚集在那里。亚当斯的妻子替他求，土放了他，走了。

    “你为什么这事？”他问杨，说得特别快，好让这些听不懂。

    “反正他们自己总有一天会出来的，不如控制住炸。”

    杨说。

    他大将风度，临阵不出帐篷。他指出现在不愁不够了，他早已看上绮萨贝拉，预备娶作二房，再加上南西；琨托与马柯还没死，但是他们俩的归亚当斯。这是他鼓舞亚当斯的话，但是并没下手。

    都在举哀，埋葬死者。土争夺，杨只冷眼看着。一星期后有天晚上，梅纳黎与另一个土提摩亚为了杨妻苏珊吃醋，大家不过在唱歌吹笛子，也并没怎样，但是梅纳黎竟杀了提摩亚（按：可能是后者骂梅纳黎是白走狗，侥幸饶了他一命，还要争风），逃山中，投奔琨托、马柯。二疑心有诈，又杀了梅纳黎。

    杨打发苏珊给他二送了封信去，信上说他要杀掉剩下的两个土，他们可以回来了。

    二不敢轻信。杨果然用美计，叫花匠勃朗的寡勾引一个土，预先嘱咐她留不要让他枕在她手臂上，黑暗中差另一个去砍他的。力弱，切不断，杨只好例亲自出马，同夜把另一个土也杀了。

    琨托、马柯回来了，天下太平，重新分过，但是她们现在不大听支配，从这张床睡到那张床上。琨托、马柯没有土可打，就打土。们发狠造海船回乡，但是谈何容易。子多了，救生艇坐不下，杀光了白也还是回不去。

    两个酒鬼，马柯终于跌死了，琨托的妻子也同样坠崖而死，也不知道是否她男推的。

    他索取另一个简妮——亚当斯的前妻，让了给马丁，马丁被杀后又收回——恫吓亚当斯与杨。他们当他疯子，合力杀了他，也心下悚然，知道再这样下去，只剩他们俩也仍旧两雄不并立。于是都戒了酒，皈依宗教。

    亚当斯识字不多，叫杨教他读书。杨已经患了严重的哮喘病，杨死后他能念祈祷文，带领一群孺做礼拜，兼任家长与牧师。耶稣受难是一个星期五，复活节前从一个星期三起禁食四十。他热心过度，误以为每星期三、星期五禁食。土都是“大食佬”，因此一到中年都非常胖，但是对他这件虐政竟也奉行不误。

    十几年后，一只美国船猎捕海狮，路过辟坎岛，亚当斯好容易遇见可谈的，又不是英国，不碍事，源源本本全都告诉了船长。当时美国独立战争还未结束，六年后英美战事告一段落，英国海军部才收到这船长的一封信，给一个书记归档，就此忘怀了。

    同年美国军舰在南美一带劫取英国捕鲸船，英国派了两艘军舰去远道拦截，刚巧又重新发现辟坎岛。老水手亚当斯五十多岁已经行走不便，叫几个青年搀扶上船参见长官，前事统统一本拜上。两个指挥官见他如此虔诚悔过，十分同，代表本国海军声称不要他回国归案，尤其赏识克利斯青的长子星期五——原名星期四，因为他父亲忘了太平洋上的国际期线，少算了一天。——这两个军官这样宽大为怀，擅自赦免叛变犯，原因想必是出事后二十多年，舆论已经代克利斯青一平反，连官方态度也受影响。

    本世纪三十年间通俗作家诺朵夫、霍尔合著《邦梯号三部曲》，第三部“辟坎岛”内容其实与上述大同小异，除了没有杨幕后主使一节。自序列举资料来源：老水手亚当斯的叙述，前后共四次——美国捕海狮船与英国军舰来过之后，十一年后又告知另一个英国船长毕启，此后四年，又告诉一个法国；此后二十年，根据琨托的儿子述，出版了一本书，又有一本是根据另一个水手米尔斯的儿，又有毕启著书与另一本流行的小册子。直接间接全都来自亚当斯——孩子们也都是听他讲的——而各各不同。两个作者参看“一切现存的记载”

    ，列出时间表，采用最合理的次序，重排事件先后。

    他们二位似乎没看见杨主谋的版本。

    亚当斯这样虔诚的教徒，照理不打谎语。如果前言不对后语，当是因为顾念亡友——杨生前也已经忏悔了——而且后来与外界接触多了点，感觉到克利斯青现在声誉之高，遗孀绮萨贝拉却曾经失身于杀夫仇，尽管她是不知道内——孩子们都不知道。可能最后两次非官方的访问，他都顾忌较多，没提杨在幕后策动。两次访问中间隔了四年，六十几岁的记坏，造出来的假话一定出很大。孩子们听见的难免又有歧异。

    这些洁本的内容，可以在这篇小说里看出个大概：铁匠威廉斯私通塔拉庐之妻（即南西），被自己的妻子得知，上山采集鸟蛋的时候跳崖自杀了。威廉斯想独占南西，克利斯青不允。结果争风吃醋对打，牵其他土白。克利斯青为了息事宁，不得不叫南西在二之间选择一个，她选中威廉斯。塔拉庐企图报复未果，反被她伺机毒死。太平了一个时期，又为了分田，土没份，沦为隶，克利斯青反对无效，土起事，杀了克利斯青等五。

    土报夫仇，乘土倦卧杀掉了几个。这样，杨的谋没有了，又开脱了克利斯青的责任，也没有共妻，唯一的桃色纠纷也与土叛无关——最后这一点大概是诺朵夫等的供献，将分田移后，本来一到就分，改为“最合理的次序，重排事件先后”。没有土地才反叛，并不是白把都占了去，所以是比亚当斯更彻底的洁本，但是这样一来，故事断为两截，更差劲了。

    美国小说家杰姆斯密契纳那篇散文上说：近研究有关文件，发现克利斯青丧妻后强占土的妻子，被本夫开枪打死，这一说与李察浩、诺朵夫等的叙述全都截然不同，显然在这一个系统之外。只有他说绮萨贝拉胎生了个儿子之后一年就病逝。密契纳的成名作是《南太平洋故事》，此后曾经与一个“南太平洋通”合编一部写南海的散文选，又有长篇小说《夏威夷》，本也搬到夏威夷居住多年，与夏威夷大学教授合著的这本散文集里谈邦梯案，也是近水楼台，总相当有根据，怎么会闹出张冠李戴的笑话，把铁匠的风流案栽派到克利斯青上？这话究竟是哪里来的？

    亚当斯自动向官方代辟坎岛上的一系列血案，总该是据实指杨主谋。两个军舰舰长的报告，是否在三十年间所谓“一切现存的记载”之列？从十九世纪初叶英政府的立场看来，杨唆使土屠杀自己的同胞，是个“英”，影响白种的威望。还有共妻，虽然只限土之间，却是白分派的，克利斯青脱不了关系。实际上，威廉斯有句话值得注意：“你们有你们的‘太峨’，有你们的孩子，我什么都没有。”显然他们将同居的视为“太峨”而不是太太。是后来的洁本顾体面，而且在荒岛上也大可不必注重形式，才径称之为妻。李察浩因之，那是按现代尊重异族的观点。这才有“共妻”“换妻”耸听闻的名目。但是就连这样，当时如果传出去也已经不成话，世外桃源成了窟，叛舰英名扫地。于是把那两份报告隐匿了起来，还有那美国捕海狮船长的那封信，想必也找出来对过了，证明亚当斯的自白属实，一并归秘密档案，直到本世纪七十年间，殖民主义衰落，才容许李察浩看到。

    英国皇室子弟都海军。丁堡公爵本来是希腊王族，跟他们是亲上加亲，早先也做过英国海军军官，一向对海军有兴趣，又据说喜欢改革。也许是经他支持，才打通这一关。

    过去官方隐讳辟坎岛上的事，或者不免有略知一二，认为是与克利斯青有关的丑闻，传说中又稍加渲染附会，当时有这么一段记载，为近发现——密契纳这一说，除非是这来源。

    李察浩这本书号称揭穿邦梯案疑团，也确实澄清了诸下场，却又作惊之论，指船长大副同恋。这话也说不定由来已久，密契纳那篇文章就提起他们俩关系密切，比别亲近。也许因为那篇是第一个着眼于肇事原因的细微，所以有点疑心别有隐，但是直到最近，同恋在西方还是轻易不好提的。

    两年纪只相差十岁。认识那年，克利斯青二十岁，做过两年海员，找布莱太太娘家举荐，布莱回说“不列颠尼亚号”船员已经额满。克利斯青写信给他说，愿与水手同住，学习各种劳作，唯一的要求是与士官一同吃饭。经布莱录用，把所有的航海技能都教会了他。

    他第二次出海，中途升作二副，大副名叫艾华慈。再下一次，布莱调任邦梯号船长，他是布莱的班底，当然跟去。出了事之后，舆论后来于布莱不利，饱受攻击，艾华慈也写信给他，骂他自己用不当，说他们共事的时候，克利斯青在花名册上“列为炮手，但是你告诉我要把他当作士官看待你瞎了眼看不见他的缺点，虽然他是个偷懒的平庸的海员，你抬举他，待他像兄弟一样，什么机密事都告诉他，每隔一天在你舱房里吃午晚两餐。”在不列颠尼亚号上，他有船长的酒橱钥匙，在甲板上当值，每每叫去拿杯酒来，吃了挡寒气。

    克利斯青兄弟很多，有个哥哥德华跟他最亲近。他告诉他哥哥，布莱是“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教师”，不过“火大，但是我相信我学会了怎样哄他”。

    邦梯号上除了两名花匠，都是布莱一手任用的。事务长傅莱亚——其实是船长，但是海军加派军官作指挥官，位居其上，称大佐（凯普腾），所以近代船长通称凯普腾——与船医都不是他的私，本来不认识。他规定这两个陪他一块吃饭，但是谈不拢，闹意见，那胖医生又是个酒鬼，布莱对他非常不满。克利斯青晚间仍旧常到他舱房谈天或吃饭。出海不到一个月，一进了大西洋，就把克利斯青提升作大副，代理少尉——布莱自己的官阶也不过是少尉，称“大佐”不过是照例对指挥官客气的称呼。——副锚缆员莫礼逊通文墨，记载这件事，认为越过傅莱亚上，是侮辱傅莱亚。布、傅二恶，已经几乎不谈，但是傅对克利斯青始终没有憎恨的表示，这是因为克利斯青并没有沾沾自喜，遇事总还是站在士兵一边。论理他做大副经验不够，而且平时虽卖力，忧郁症一发作就怠工，不过缘好，上上下下只有布莱的仆不喜欢他。

    出航十个月，快到塔喜堤了，布莱终于不再与傅莱亚和医生一桌吃饭，各自在舱房用膳。到了塔喜堤，医生醉死了。

    布莱在塔喜堤极力结王室，国王割出一块地，给他们种植面包果，预备装盆带走。布莱派克利斯青带保护花房，在果园旁高坡搭起帐篷，都有同居。克利斯青结识绮萨贝拉前也滥，染上了病。

    布莱住在船上，也匀出一半时间与国王同住，常请国王王后上船吃饭。他逐记下当地风俗，盛赞塔喜堤是世界第一好地方，只不赞成有些舞陋俗与男色公开。

    他是跟大探险家库克大佐（cpt　cook）起家的。库克在南太平洋这些岛上为了顾到自己身份，不近色，土奉若明。布莱也照办，不免眼红下属的艳福。有五个多月之久，他不大看见克利斯青，见了面就骂，几次当着国王与王室——都是最注重面子与地位的——还有一次当着克利斯青的男“太峨”，并且告诉他克利斯青并不是副指挥官，不过是士兵。——这些青年士兵都是见习军官，只算士兵，比水手高一级，犯规也可以鞭笞。克利斯青的代理少尉，倒是一回去就实授，如果一路平安无事。

    自从离开塔喜堤，布莱显然心理不正常，物质上的占有欲高达疯狂程度。路过一岛，停泊汲水，五爪铁钩被土抢去，船上备而不用的还有好几只，但是布莱小题大做，效法库克当年常用的扣勒赎之计，把五个酋长留在船上，索取铁钩。回说是另一个岛上的拿的，早已驾舟远镛。相持不下，布莱开船把五个带走，许多小舟号哭跟随，跟到晚上，只剩一只小船，船上都是，哭着用刀戳自己，满满身长血直流，也不知道是“哀毁”还是自明心迹。布莱终于只得放酋长们下小船，五个都感泣，流拥抱他。他自以为结了几个一辈子的朋友，莫礼逊记载这件事，却认为他们是忍辱，无法报复，下次再有船来，如果少会吃他们的亏。

    大家买椰子，布莱买了几千只堆在甲板上。“你看这堆椰子是不是矮了？”他问傅莱亚。

    “也许是水手来来往往踩塌了。”傅莱亚说。

    布莱查问，克利斯青承认他吃了一只。

    “你这狗！你偷了一半，还说一只！”召集全体员工大骂，罚扣粮，主食芋只发一半，再偷再扣一半。

    一向拿傅莱亚与木匠子出气，离开塔喜堤后换了克利斯青。当天下午在甲板上遇见，又骂了一顿。木匠子后来看见克利斯青在流泪，知道他不是娘娘腔的，问他怎么了。

    “你还问，你没听见说怎样对待我？”

    “待我不也是一样。”

    “你有保障（指他是正规海军员）。我要是像你一样对他说话，会吃鞭子。如果打我一顿，两个都是个死——我抱着他跳海。”

    “好在没多少时候了，”木匠子劝他。

    “等到船过努力峡（澳洲边缘海峡，地势险恶，是航海的一个难关），船上一定像地狱一样。”

    又有在旁边听见他二谈话，听见克利斯青说：“愿死一万次，这种待遇不能再受下去”，“不是受得了的”。

    当晚布莱气平了，却又差请克利斯青吃饭，他回掉了。

    天明起事，士官中有个海五德，才十六岁，吓呆了坐在自己舱房里，没跟着走，后来克利斯青把他们几个中立分子送到塔喜堤，与海五德家里是世，临别托他给家里带信，细述出事经过，又秘密告诉他一些话，大概是嘱咐他转告兄长德华，但是这话海五德并没给他带到，也从未对任何说过。

    托带的秘密信不会是关于病——船上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新得了病，而且容易治。李察浩认为是告诉他哥哥他与船长同恋，在塔喜堤妒忌他有了异恋，屡次当众辱骂，伤了感，倒了胃，上路后又一再找碴子迫于他，激变有可原。照这样说来，叛变前夕请吃晚饭，是打算重拾坠欢。十八世纪英国海军男风特盛，因为论千的拉夫，鱼龙混杂。男色与兽同等，都判死刑，但是需要有证，拿得出证据，这一点很难办到，所以不大有闹上法庭的。但是有很多罪名较轻的案件，自少尉、大副、代理事务长以下，都有被控“非礼”、“企图”的。

    海五德是邦梯号上第二个宠儿。他是个世家子，美少年，在家里父母姊妹们将他当个活宝捧着。布莱在船上给他父亲去信报告他的成绩，也大夸这孩子，“我像个父亲一样待他，他一举一动都使我愉快满意。”叛变那天他没露面，两个士官海籁、黑吴下去拿行李，见他一个坐着发怔，叫他赶紧一块跟船长走，没等他回答，先上去了，结果他并没来。布莱回到英国，海五德的父亲刚逝世，新寡的母亲写信给布莱，回信骂她儿子“卑鄙得无法形容”。此后海五德在塔喜堤当作叛党被捕回国，家里托向他问明底细，极力营救。海五德经过慎重考虑，没替克利斯青秘密传话，因为怕牵涉到自己身上，而且指控布莱犯了男色，需要证物证，诬告和罪名差不多一样严重。

    以上是男色之说的根据。

    克利斯青第一次跟布莱的船出去，船上的大副说他“非常喜欢。对于，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傻的年青之一”。可见他到处留而又痴心，心理绝对正常。闹同恋除非是旅途寂寞？李察浩肯定他与布莱有“邃热的关系”，相从四年，也就了布莱四年。但是他对哥哥给布莱下的评语：“火大，但是我相信我学会了怎么哄他”，显然不过是敷衍上司。

    布莱谴责塔喜堤公然同恋，当然可能是假道学。好男风的为社会所不容，往往照样娶妻生子，作为掩蔽。再看他的婚姻史：他父亲在海关做事，他在学校里功课很好，但是立志加海军，先做水手，靠画地图的专长，很快地窜了起来，算是出身行伍。他认识了一个富家子，到海上去了两年回来才向她求婚，订了婚一个短时期就结婚，两同年二十六岁。他喜欢享受家庭之乐。太太不怎么美，但是很活泼，有张画像，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布莱在画像上是个半秃的胖子，却也堂堂一表，只是酸溜溜地带着嘲笑的气。

    他太太既帮夫又健笔，老是给娘家有势力的亲戚写信代他辩护，写了一辈子。他老先生的是非特别多，远在邦梯案十年前，婚前跟库克大佐出去，就出过岔子。

    那次航行，库克发现了夏威夷。当时夏威夷过剩，已经很紧张，被他带了两只大船来，耽搁了些时，把地方上吃穷了。国王与众酋长表面上十分周到，临行又送了大批猪只粮食。出海刚巧遇到风，两只船都损坏了，又没有好的港可以停泊，只好折回。夏威夷疑心他们去而复回不怀好意，于是态度突变，当天已经连偷带抢，但是国王仍旧上船敷衍慰问，次晨发现一只大救生艇失窃，库克立即率领海军陆战队，去接国王上船留作质，等回救生艇再释放。又派布莱与李克门少尉巡逻港，防止船只外逃，有企图出海的“赶他们上岸”。开火与否大概相机行事。

    库克上岸，沿途村依旧跪拜如仪。问国王何在，便有引了两个王子来，带领他们到一座小屋门前，肥胖的老国王刚睡醒，显然不知道偷救生艇的事。邀请上船，立即应允。

    正簇拥着步行前往，忽闻海湾中两处传来枪声，接着大船开炮。一时心惶惶，都抬石，取枪矛，穿上席甲，很快地聚上三千左右。一路上不再有叩首，都疑心是劫驾。

    海军陆战队拦不住，丛中突然有个子冲了出来，站在国王面前哭求不要上船，是一个宠妃。两个酋长着国王在地下坐下来。老王至此也十分忧恐，库克只好丢下他，群众方才让他们通过。将到海滩，忽有土的快船来报信，说海湾里枪炮打死了。原来是布莱开枪追赶一只船，大船上发炮是掩护他。李克门因也下令开枪，打死了一个酋长。当下群愤激，围攻库克一行，前仆后继，库克被小刀戳死，跟去的一个少尉仅以身免。另一个少尉在海边接应，怯懦不前，反而把船退远了些。但是事后追究责任，大家都知道是最初几枪坏事。如果不是布莱先开枪，李克门比他还更年青，绝对不会擅自开枪。布莱不但资格较老，做库克的副手也已经两年了。金少尉继任指挥，写报告只归罪于土，但是后来著书记载大名鼎鼎的库克之死，写开枪“使事件急转直下，是致命的一着”。这书布莱也有一本，在书页边缘上手批：“李克门开火，打死了一个，但是消息传到的时候，攻击已经完毕。”不提自己，而且个个都批评。

    那次是他急于有所表现，把长官的一条命送在他手里，侥幸并没有影响事业。十年后出了邦梯案，不该不分轻重都告在里面，结果逮回来的十个被控诉，只绞死三个。海五德案子一了，他家里就反攻复仇，布莱很受打击。又有克利斯青的哥哥德华代弟弟洗刷。克利斯青与大诗威治威斯先后同学，德华一度在这学校教书，教过威治威斯。威治威斯说他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德华访问所有邦梯号生还的，访问记出了本小册子，比法庭上的供更详尽。布莱二次取面包果回来，又再重新访问这些，也出小册子打笔墨官司。但是他的椰子公案已经传为笑柄。上次丢了船回来倒反而大出风，这次移植面包果完成使命回来，竟赋闲在家一年半，拿半俸，家里孩子多，支持不了。

    此后两次与下属涉讼，都很失面子，因为不是名案，外界不大知道。他太太不断写信代为声辩。晚年到澳洲做州长，她得了怔忡之疾，不能同去。“甜酒之”他被下属拘禁两年，回国后还需要上法庭对质，胜诉后年方六十就退休了，但是一场官司拖得很久，她已经忧煎过度病卒。他这位太太显然不是单用来装幌子的可怜虫。她除了代他不平，似乎唯一的遗憾是只有六个儿，两个患痴呆症，一对男双胞胎早夭。

    布莱的身后名声越来越坏，直到本世纪三十年间上银幕，却尔斯劳顿漫画的演出引起一种反激作用，倒又有发掘出他的好处来。邦梯号绕过南美洲靴尖的时候，是英国海军部官场习气，延误行期，久不批准，所以气候坏，刚赶上接连几星期的大风，惊险万分。全亏布莱调度有方，鼓励士气无微不至，船上每层都生火，烤湿衣服，发下滚热的麦片与冲水的酒，病倒的尽可能让他们休息，大家也都齐心。他一向讲究卫生，好洁成癖，在航行录上写道：“他们非得要看着，像带孩子一样。”不管天气冷热，刮风下雨，每天下午五时至八时全体在甲板上强行跳舞，活动血脉，特地带了个音乐师来拉提琴。在艰苦的旅程中，他自矜一个水手也没死，后来酗酒的医生过失杀，死掉一个，玷污了他的记录，十分痛心。

    船到塔喜堤之前，他叫医生检查过全体船员，都没有病。此后克利斯青在塔喜堤也传染上了，有洁癖的布莱还苦苦他重温旧梦？这是同恋之说的疑窦之一。

    邦梯号上的见习士官全都是请托介绍来的，清一色的少爷班子，多数是布莱妻党的来，如海五德是他丈好友之子，海籁是他太太友的弟弟。他这样一个明苛刻的能员，却冒险起用这一批毫无经验的公子哥儿，当然是为了培植关系，早年吃够了乏援引的亏。连克利斯青在内，他似乎家境不如门第，但也是托布莱丈家举荐的，论经验也不堪重用。布莱这样热中的，靠裙带风光收了几个得力门生，竟把来权充娈童，还胆敢隐隐约约向孩子的父亲夸耀，未免太不近理。书中不止一次引他给海五德父亲信上那句话作证：“他一举一动都使我愉快满意”，是想到歪里去了。

    至于克利斯青秘密托海五德传话，如果不是关于同恋，是说什么？他这么一个多公子，二十二三岁最后一次离开英国之前，恋史未见得是一张白纸，极可能有秘密婚约之类的事。现在知道永远不能回国了，也许有未了的事，需要托他哥哥德华。事涉闺阁，为保全对方名誉起见，德华根本否认海五德带过秘密信给他，海五德也不辩白，因此别都以为是他把话给吃掉了。

    当然这都是揣测之词，说没有同恋，也跟说有一样，都不过是理论。要证据只有向叛变那一场的对白中去找，因为那时候布莱与克利斯青当众争论三小时之久，众目睽睽之下，他二又都不是训练有素的雄辩家，律师或是名演员。如果两之间有点什么暧昧，在这生死关，气急败坏，难免流露出来。若问兵变不比竞选，怎有公开辩论的余裕，这场戏根本紊散漫而又异样，非但不像传剧，还有点闹剧化。布莱被唤醒押到甲板上，只穿着件长衬衫——也就是短睡袍——两手倒剪在背后绑着，匆忙中把衬衫后襟也缚在里面，露出来。克利斯青一只手里牵着这根绳子，另一只手持枪，上了刺刀。有时候一面说话，放下绳子，按着布莱的肩膀，亲密地站在一起，像两尊并立的雕像。

    起先他用刺刀吓噤布莱：“闭嘴！你一开就死了。”但是不久双方都抗议，流嚷一通。邱吉尔等两个最激烈的船员也发言，逐个发泄一顿。话说多了，三心两意的美国马丁竟去剥了一只柚子，喂给布莱吃。

    克利斯青也觉渴，叫布莱的仆下去到船长舱房里多拿几瓶甜酒来，所有武装的都有份。又吩咐“把船长的衣服也带上来”。仆下去之前先把布莱的衬衫后襟拉了出来。

    （按：大概因为听上去预备让他穿着齐整，知道代为整衣无碍。）

    布莱希望他们喝醉了好乘机反攻，不然索酒后起杀了他。但是并没醉，原定把他放逐到附近一个岛上，小救生艇蛀穿了底，一下水就沉了，克利斯青只得下令放下一只中号的，费了四十分钟才放下去。晨七时，这才知道有不止二十个要跟布莱走。对于克利斯青是个大打击，知道他错估了大家的绪。如果硬留着不放，怕他们来个“反叛变”。不留，船上手不够，而且这只救生艇至多坐十个。锚缆员与木匠子力争，要最大的一只。杨自从一开始代他划策后就没露面，这时候忽然出现了一刹那，拿着枪，上了刺刀，示意叫他应允。他把那只大的给了他们。

    他的一种矛盾的心简直像哈姆雷特王子。邱吉尔想得周到，预先把木匠子的工具箱搬到甲板上，防他私自夹带出去，不料他问克利斯青要这箱子，竟给了他。邱吉尔跟下小船去抢回来。琨托靠在栏杆上探身出去叫喊：“给了他，他们一个月内就可以造出一只大船。”救生艇上一阵挣扎，被邱吉尔打开箱子，夺过几件重要的工具，扔给琨托。

    他这里往上抛，又有往下丢。守中立的莫礼逊掷下一根缆绳，一只铁钩，又帮着锚缆员柯尔把一桶食水搬下小船，临行又把牛猪在船栏杆上扔下去。柯尔拿了只指南针，琨托拦阻道：“陆地看都看得见，要指南针做什么？”另一个最凶横的水手柏凯特竟做主让他拿了去。作者李察浩认为是故意卖，万一被捕希望减罪。走的忙着搬行李粮食，都叫叛党帮忙，临了倒有一半热心帮助扛抬，仿佛讨好似的。

    是否都是预先伸后腿，还是也于心不忍？跟这些又无仇无怨，东西总要给他们带足了，活命的希望较大。

    只有琨托与邱吉尔阻止他们带枪械地图文件。克利斯青也挥舞着刺刀叫喊：“什么都不许拿走！”没有理睬。最后柯尔用一只表、一只哨换了四把刀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