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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脂砚斋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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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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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家的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老婆,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子来叫大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家就说仗着财势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里.当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凤姐儿笑道:“媳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家,倒是打听打听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酒:,在我们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姑娘们去散一闷,外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再请亲友,第三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子,只看我们***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说那里话?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事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我生,里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张罗,他倒坐着骂,礼也不送进来.两个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原来为这个.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至晚,果然凤姐命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间至贾母处王夫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近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都体谅他病中,且素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道:“可正是这话.古说`食谷者生,你素吃的竟不能添养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了.每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只当你心里藏.从前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象你前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说你好,我往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看出来,今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f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l起小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家才拿你当个正经,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我与你消遣一.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l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叫丫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里的!只愁我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f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投涕眩牵愁照恨动离.

    谁家秋院无风?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n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跟着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

    上卷 第四十六回尴尬难免尴尬事 鸳鸯誓绝鸳鸯偶

    更新时间:2007112 23:59:12 本章字数:8328

    话说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

    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将房内遣出,悄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屋里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是常有的事,就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办这件事么?”凤姐儿听了,忙陪笑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右一个的放在屋里。宗耽误了家的孩儿,二则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成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听,很喜欢咱们老爷么?这会子躲还怕躲不及,这不是‘拿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吗?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免有点儿背晦,太太劝劝才是。比不得年轻,做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么见呢?”刑夫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的丫,这么胡子苍白了又做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做屋里,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了一篇的不是!也有叫你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是不知老爷那子的!劝不成,先和我闹起来。”

    凤姐知道邢夫愚弱,只知奉承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银钱一经他的手,便克扣异常,以贾赦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仆,一个不靠,一言不听。如今又听说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子,劝也不中用了,连忙陪笑说道:“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就是那么大的一个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的?我竟是个傻子!拿着二爷说起,或有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这么着。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也不能知道。”邢夫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说不给,这事就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要是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他愿意,常言‘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高望上、不想出的?放着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丫,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呢。”邢夫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昔是个极有心胸气的丫,虽如此说,保不严他愿意不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他要依了,便没的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只怕疑我走了风声,叫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才我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听了,便命来换衣裳。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要跟了去,老太太要问起我过来做什么,那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

    邢夫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来。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儿,便出来,假托往王夫屋里去,从后屋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门前过。只见鸳鸯正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站起来。邢夫笑道:“做什么呢?”一面说,一面便过来接他手内的针线,道:“我看看你扎的花儿。”看了一看,又道:“越发好了。”遂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色绫袄,青缎掐牙坎肩儿,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乌油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瘢。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邢夫使个眼色儿,跟的退出。邢夫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的。”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不发一言。听邢夫道:“你知道,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牙子家出来的不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三,又弄鬼掉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个家生儿,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常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孩子里,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做,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新买了来的,这一进去了就开了脸,就封你作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俗语说的,‘金子还是金子换’,谁知竟叫老爷看中了!你如今这一来,可遂了你素心高智大的愿了,又堵一堵那些嫌你的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

    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知他害臊,便又说道:“这有什么臊的?又不用你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不动身。邢夫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还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了。放着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丫!三年两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才。你跟我们去,你知道我的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了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仍是不语。邢夫又道:“你这么个爽快,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儿,只管说,我管保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邢夫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呢?——这也是理。等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儿屋里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裳,因屋内无,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笑道:“据我看来,未必妥当。平常我们背着说起话来,听他那个主意,未必肯。也只说着瞧罢了。”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量。依了还犹可,要是不依,白讨个没趣儿,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些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走了你再来。”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去了,必到凤姐房里商议去了还必定有来问他,不如躲了这里。因找了琥珀道:“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琥珀答应了。鸳鸯便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平儿见无,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平儿见鸳鸯满脸恼意自悔失言,便拉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词、始末原由,都告诉了他。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我只想咱们,好比如袭、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的,什么事儿不做?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各自的去了,我心里却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先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证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说话,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亏你不怕牙碜!”二听了,不觉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后找寻,不是别,却是袭,笑着走出来。问:“什么事?也告诉告诉我。”说着,三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了,袭听了,说道:“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真真太下作了。略平正脸的,他就不能放手了。”平儿道:“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儿。”鸳鸯道:“什么法儿?”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鸳鸯啐道:“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谁知应到今儿了。”袭笑道:“他两个都不愿意,依我说,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就说把你已经许了宝二爷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骂道:“两个坏蹄子,再不得好死的!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做正经,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饶不管,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以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来,天底下的事,未必都那么遂心如意的。你们且收着些儿罢,别忒乐过了儿!”

    二见他急了,忙陪笑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姊妹一般,不过无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道:“你不去,未必得休。大老爷的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我一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弄小老婆的!等过了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儿呢?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发做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又怎么样?乐得净呢!”平儿袭笑道:“真个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儿都说出来了。”鸳鸯道:“已经这么着,臊会子怎么样?你们不信,只管看着就是了。太太才说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的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儿,不如我们两个只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儿怎么样?‘牛不喝水强按’吗?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道:“他们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鸳鸯道:“这个娼,专管是个‘六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有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平儿袭都忙让坐。他嫂子只说:“姑娘们请坐,找我们姑娘说句话。”袭平儿都装不知道,笑说:“什么话,这么忙?我们这里猜谜儿呢,等猜了再去罢。”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太太和你说的那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指着骂道:“你快夹着你那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又是什么‘喜事’?怪道成家羡慕家的丫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炕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横行霸道,自己封就了自己是舅爷;我要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一面骂,一面哭。平儿袭拦着劝他。捎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犯不着拉三扯四的k子锼祶的好:‘当着矮,别说矮话。’姑娘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家脸上怎么过的去?”袭平儿忙道:“你倒别说这话,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拉三扯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了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自由他骂去,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调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鸳鸯气的还骂,平儿袭劝他一回,方罢了。

    平儿因问袭道:“你在那里藏着做什么?我们竟没有看见你。”袭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看我们宝二爷去了,谁知迟了一步,说是家去了。我疑惑怎么没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找去,又遇见他的,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还没见我呢。”三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你道是谁,却是宝玉。袭先笑道:“叫我好找!你在那里来着?”宝玉笑道:“我打四妹妹那里出来,迎看见你走了来,我想来必是找我去的,我就藏起来了哄你。看你扬着过去了,进了院子,又出来了,逢就问,我在那里好笑。等着你到了跟前,吓你一跳。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的。我探儿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们两个,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也躲在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们再往后找找去罢,只怕还找出两个来,也未可知。”宝玉笑道:“这可再没有了。”

    鸳鸯已知这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上装睡。宝玉推他笑道:“这石上冷,咱们回屋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吃茶,和袭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竟往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着实替鸳鸯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亲,凤姐因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不大上来。他哥哥文翔现在是老太太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上的儿。”邢夫便命叫了他嫂子金文翔的媳来,细细说给他。那媳自是喜欢,兴兴去找鸳鸯,指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白了一顿,又被袭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说:“不中用,他骂了我一场。”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说:“袭也帮着抢白我,说了我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邢夫听了,说道:“又与袭什么相?他们如何知道呢?”又问:“还有谁在跟前?”金家的道:“还有平姑娘。”凤姐儿忙道:“你不该拿嘴子把他打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个影儿也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来着?”金家的道:“平姑娘倒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象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着。”凤姐便命去:“快找了他来,告诉我家来了,太太也在这里,叫他快着来。”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下请字儿,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我烦他有事呢。’”凤姐儿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他!有什么事?”

    邢夫无计,吃了饭回家,晚上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即便活着,事不知,叫来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混账!没天理的囚攮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唬的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么儿们直带二门里去,隔了四五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儿告诉他,方才明白。

    且说鸳鸯一夜没睡。至次,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叫他家去。鸳鸯意欲不去,只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说给他,又许他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做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无法,少不得回去回复贾赦。贾赦恼起来,因说道:“我说给你,叫你和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若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我要他不来,以后谁敢收他?这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外边聘个正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我就服了他!要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明儿我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们的脑袋!”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等不得告诉他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我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他哥嫂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尽,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的几个执事有脸的媳,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看见,忙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面哭,一面说,把邢夫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怎么说,今儿他哥哥又怎么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凭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就完了!就是老太太着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发当姑子去!要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支吾:这不是天地鬼、月亮照着!嗓子里长疔!”原来这鸳鸯一进来时,便袖内带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回手打开发就铰。众婆子丫鬟看见,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看时,幸而他的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打战,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在旁,便向王夫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孝顺,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也来要。剩了这个毛丫,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这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探春有心的,想王夫虽有委屈,如何敢辩,薛姨妈现是亲妹妹,自然也不好辩,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发不敢辩。这正用着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的事,小婶子如何知道?”

    话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不象我们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我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母亲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母亲要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来,便跪下要说。王夫忙笑着拉起他来,说:“快起来,断乎使不得,难道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

    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凤姐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和众都笑道:“这可了,倒要听听这个‘不是’?”凤姐道:“谁叫老太太会调理?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要?我幸亏是孙子媳,我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么着,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咧。”说的众都笑起来了。

    丫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忙迎出去。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上卷 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更新时间:2007112 23:59:12 本章字数:7615

    话说王夫听见邢夫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等恐碍着邢夫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哪憷弦儿*。”邢夫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着你杀,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心?你一个媳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来了,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便是媳和孙子媳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们忙答应着去了.众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道:我们罢.你老家嫌乏,我背了你老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笑道:“可不只四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赢钱,原是个彩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说老太太钱呢?”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运了。”便命小丫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指着贾母素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气,这会子亏二凑了半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只见邢夫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邢夫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和我顽牌呢,还有半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去罢。”说着众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了,连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及贾琏每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黑早,赖大的媳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恨没有个引进,这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技终涞纫材剿的*,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好,故他今请来坐陪.不想酒后别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给你,我张罗去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我们几个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一早出去,雇了两个收拾好了。”宝玉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心,外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迸,恨不得靡蝗打*,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道:“如何!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复又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似拨鼓一般不住往左右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见了湘莲,如获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湘莲见前面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后要变了心,告诉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久变心,告诉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Г”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内说道:“原是两家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因为我错听了旁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那水喝两.”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说着,只得俯向苇根下喝了一,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不迭道:“好歹积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没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匮*,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遣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来,当着众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倒显得妈偏心溺,纵容他生事招,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

    上卷 第四十八回滥误思游艺 慕雅雅集苦吟诗

    更新时间:2007112 23:59:12 本章字数:7124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把我关在家里,何是个了?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寥绱怂*,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与他拭一拭.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又没了倚仗的,到了外,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至次,薛姨妈命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是上好出行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父老苍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主仆一共六,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至十三,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邓*,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道:“我原要和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见了这个,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一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Д,谢,阮,庚,鲍等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圆.想来烟如何直?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落江湖白,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余落,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晚上读了这两句,倒象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自弃了.前我在外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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