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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脂砚斋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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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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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忙向上磕,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司棋等空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林家去了,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着,忽有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二相同.因王夫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跟随,小丫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有言,不令年轻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画,邢岫烟的丫篆儿,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袭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浇*,不能见,我又打发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连忙搀起来.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去告诉二,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两个一的.大年初一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比别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是太太,初九是琏二哥哥.二月没。”袭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就只不是咱家的。”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所以他记的。”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每年连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生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分,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去告诉他,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呢。”丫笑着去了,半,回来说:“二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就不来絮聒他了。”众都笑了.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收拾倒好。”众都说是极.探春一面遣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预备的是上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原来今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而及物.若非因,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连累多少呢.你也是不管事的,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不在外,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绪,就冤屈不着平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讲。”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坐,四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们都答应了.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都说:“这一闹,一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先儿要弹词上寿,众都说:“我们没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送与薛姨妈去.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覆,没的垂丧气闷,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去,可太没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不着,众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的众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字.宝钗笑道:“这个`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便着他是用”窗”“”二典了,因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着,用了”栖于埘”的典,二一笑,各饮一门杯.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宝玉,袭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事的果菜名。”众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

    叫的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令完,鸳鸯袭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了一个”绿”字,二会意,各饮一.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说的众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笑。”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忽见碗内有半个鸭,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不是那丫上那讨桂花油.众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因贾母王夫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看了,又是,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ゼ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

    归,却为宜会亲友.众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低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ツ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扎挣着同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内,一时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带了一个媳进来.那媳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去不提.黛玉和宝玉二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倒是个乖.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管,如今多掐一也不能了.又b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最是心里有算计的,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没吃茶,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将杯放下.袭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的,这会子不见了。”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小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尽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边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照顾不过这些来.”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小燕又叫两个小丫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晴雯二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儿.”袭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就够使了。”袭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子又不好,又没用。”袭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顽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w官等四五个,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来兜着,坐在花堆中斗.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w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w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的,怎么不是。”w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ソ的胡说了.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w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两个滚在地下.众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w官回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香菱起身低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也寻了些花来凑戏,忽见众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了!况且不是瞒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想,来至房中,拉了袭,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无不怜的.袭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道:“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道:“把这脏了的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里探儿去呢。”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上卷 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更新时间:2007112 23:59:17 本章字数:11753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每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宫,碧痕,小燕,四儿四个,每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单替你过生。”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就是。”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关院门去罢。”袭笑道:“怪不得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倒疑惑,越再等一等。”宝玉点,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走来,前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凡上夜的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都回不知道.袭忙推宝玉.宝玉n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起迟了,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都睡的早,妈妈每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等笑说:“该沏些个普洱茶吃。”袭晴雯二忙笑说:“沏了一ヂ子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笑话,说这家子的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不过顽的时侯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又查别处去了.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c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

    一时将正装卸去,上只随便挽着シ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ゾ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笑说:“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袭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在手里吃我们一罢了。”于是袭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道:“这个顽意虽好,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忙命开了门,分去请.

    晴雯,麝月,袭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又去.果然宝钗说夜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会齐,先后都到了中.袭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也动.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怂嬉饷*,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

    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

    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

    云霞.宾呵,您得了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留恨

    碧桃花.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也动”,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众不解,袭等忙拾了起来,众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b了这个,再行别的,众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花睡去.黛玉笑道:“`夜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便知他趣白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さ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さ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花正开.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袭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都笑了.袭才要掷,只听有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来了接黛玉的.众因问几更了,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说:“也都该散了。”袭宝玉等还要留着众.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了不象,这已是格了。”袭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吃了,都命点灯.袭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袭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在席的:“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老太太,太太带着众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事去了.一回再打发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笺子,上面写着”槛外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孤癖,不合时宜,万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中算,他原是世意外之.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所以他自称`槛外之.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的,你就还他个`世.畸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挽起シ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雄二音.又与匈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一戈,皆天使其拱手ェ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当年所获之囚赐为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便将宝琴的w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才是男子.w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w官.园中也唤他作”阿w”的,也有唤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w字别致,便换作”w童”.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顽.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子,不常过来的,今既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伏侍,且同众一一的游顽.一时到了,忽听宝玉叫”耶律雄”,把佩凤,偕鸳,香菱三个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取笑,恐作贱了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嫌拗,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命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回说:“甄家有两个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顽耍,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顽了,没的叫跟着你们学着骂他。”偕鸳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佩凤便赶着他打.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费力,反因此伤了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后便开丧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贾e,贾e,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e贾e二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作什么?”贾e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e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到了都门,先奔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k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就打,吓的贾蓉抱着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都舔着吃了.众丫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谗他两个。”丫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不知道的,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多管闲事嚼舌,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贾蓉只管信开合胡言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尤老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家来了.好歹求你老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贾蓉又戏他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为两位姨娘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计,一笑,一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卷 第六十四回幽淑悲题五美吟 遗九龙佩

    更新时间:2007112 23:59:17 本章字数:10180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知会诸位亲友.是,丧仪Э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枕块,恨苦居丧.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在宁府穿孝,至晚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中.进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ウ哗喇的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宝玉连忙带笑拦住,说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变的,竟是会拘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笑消遣甚好。”因不见袭,又问道:“你袭姐姐呢?”晴雯道”袭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没进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顽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他就编派了我这些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宝玉笑着挨近袭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袭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事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与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方觉身上好些了.今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ゥ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的去了.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心内细想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好两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イ.紫鹃正看着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谅二又为何事角,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子,终身遭际令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胡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看来呢.昨那把扇子,原是我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丈夫.宝玉看了,赞不绝,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之意.若要随脚踪走去,纵使字句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同.今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中给贾母王夫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至次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等到来.众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果然年迈的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了半夜一.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王夫等率领家,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Ж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心领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不过晚间巡更,间看守门户.白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两处买卖俱来催讨,小的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俞禄道:“昨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小的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送至家中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借去.昨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可敬可,”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顽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家,不过令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却难。”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过去伏侍.择了子,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因同他姨娘有,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要遇见二姨,可别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贾琏进宁府,早有家儿率领家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パ着二姐.二姐低了,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吃。”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ぐ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有一包银子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因要还,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要使唤.原要使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至次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商量着,使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又给了一房家,名叫鲍二,夫妻两,以备二姐过来时伏侍.那鲍二两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又使将张华父子叫来,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得起媳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唤至,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以便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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