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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演义(白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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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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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未了生平事,尽在一声长叹中。”

    正吟之间,忽闻脚步响声;渐到门,将门上枭吊儿倒叩了。叔宝也是个宠辱无惊的豪杰,到此时也容纳不住,问道:“是那一个叩门?你这小,你却不识得我秦叔宝的哩!我来时明白,去时焉肯不明白?况有文书鞍马行李,俱在你家中,难道我就走了不成?”外边道:“秦爷不要高声,我是王小二的媳。”叔宝道:“闻你素有贤名,夜晚黄昏,来此何?”道:“我那拙夫,是个小的见识;见秦爷少几两银子,出言不逊。秦爷是大丈夫,把他海涵了。我常时劝他不要这等炎凉,他还有几句秽污言语,把恶水泼在我身上来。我这几不好亲近得秦爷,适才打发我丈夫睡了,存得有晚饭送在此间。”

    萧萧囊橐已成空,谁复留。心恤困穷?

    一饭淮遣国士,却输识英雄。

    叔宝闻言,眼中落泪道:“贤,你就是淮的漂母,哀王孙而进食,恨秦琼他不能封三齐而报千金耳!”柳氏道:“我是小之妻,不敢自比于君子,何敢望报?只是秦爷暂处落寞,我见你老家,衣服还是夏夜,如今秋时候,我这潞州风高气冷,脊背上吹了这两条裂缝,露出尊体,却不像模样。饭盘边有一索线,线上有一个针子,爷明到避风的去处,且缝一缝,遮了身体,等泽州樊爷到来,有银子换衣服,便不打紧了。明早晨,若厌听我拙夫琐碎,不吃早饭出门,媳倒趱得有几文皮钱,也在盘内,爷买得些粗糙点心充饭;晚间早些回来。”说完这些言语,把那枭吊儿放了,自去了。叔宝开门,将饭盘掇进。又见青布条捻成钱串,拢着三百文皮钱;一索线,线上一个钉子。都取来安在铺边。热汤汤一碗羹。叔宝初到他店中说这羹好吃,顿顿要这碗下饭。自算帐之后,菜饭也是不周全的,那里有这样汤吃?因今下了这样富客,做这汤,留得这一碗。叔宝欲待不吃,熬不得肚中饥馁,只得将羹连气吃下。秋宵耿耿,且是难得成梦,翻翻覆覆,睡得一觉。醒了天尚未明。且喜这间屋,处处透进残月之光,他查然把身上这件夏衣,乘月色,将绽处胡揪来一缝,披在身上,趁早出来。

    补衮才识者稀,鹑悬百结事多违。

    缝时惊见慈亲线,惹得征泪满衣。

    带了这三百钱,就觉胆壮;待要做盘缠,赶到泽州,又恐遇不着樊建威,那时怎回?且小二又疑我没行止,私自去。不若且买些冷馍馍火烧,怀着在官道上坐等。走来走去,已西斜。远远望见一个穿青衣的,带范阳毡笠,腰跨短刀,肩上负着挂箱,好似樊建威模样;及至近前,却又不是。接踵就是几个骑马打猎的冲过。叔宝把身子一让,一只脚跨进家大门,不防地上一个火盆,几乎踹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手执着一串素珠,在那里向火;见这光景,即便把叔宝上下一看,便道:“汉子看仔细,想是你身上寒冷,不妨坐在此烤一烤火。”叔宝见说,道声:“有罪了。”即便坐下。

    道:“吾看你好一条汉子,为怎么身上这般光景?想不是这里。”叔宝道:“我是山东。因等一个朋友不至,把盘缠用尽,回去不得。”道:“既如此,你随说一个时辰来,我替你占一个小课,看这朋友来不来?”叔宝便说个申时。捻指一算,便道:“卦名速喜。书上说得好:‘速喜心偏急,来不肯忙。’来是一定来的,只是尚早哩。待出月将终,方有消息。”叔宝道:“老声,也像不是这里,姓甚么?”道:“我姓高,是沧州。因前年我们当家的去世,便同儿子迁到这里来倚傍一个亲戚。”叔宝道:“你家儿子叫甚号?多少年纪?做甚么生意?”道:“只有一个儿子,号叫开道。因他有些膂力,好的是使枪弄棍,所以不事生业,常不在家。”说完,立起身对叔宝道:“想你还未午膳,我有现成面饭在此。”说完进去,托出热腾腾的一大碗面、一碟蒜泥、一只竹著,放在桌上,请叔宝吃。叔宝等了这一,又说了许多的话,此时肚子里也空虚,并不推却,即便吃完了,说道:“蒙老一饭之德,未知我秦琼可有相报的子?”那道:“看你这样一条汉子,将来决不是落寞之,怎么说恁话来?杀救方叫做报,这样食之事,说甚么报?”其时街上已举灯火。叔宝点唯唯,谢别出门,一路里想道:“惭愧我秦琼出门,不曾撞着一个有意思的朋友,反遇着两个贤明的,消释胸中抑郁。”一想,一走。正是:

    漂母非易得,千金曾掷水。

    却说王小二因叔宝不回店中,就动起疑来,对妻子道:“难道姓秦的,成了仙不成?没钱还我,难道有钱在别处吃不成?”妻子道:“能变财,或者撞见了甚么熟识的朋友,带挈他吃两,也未可知。”小二道:“既如此,我央问他讨饭钱。”

    一清早,叔宝刚欲出门,只见外边两个穿青的少年,迎着进来。不知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三义坊当锏受腌臢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词曰:

    牝牡骊黄,区区岂是英雄相?没个孙阳,骏骨谁相赏?伏枥悲

    鸣,气吐青云漾。多惆怅,盐车踯躅,太行道上。

    调寄“点绛唇”

    宝刀虽利,不动文士之心。骏马虽良,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虽有掀天揭地手段。那个识他、重他?还要奚落他。那两个少年与王小二拱手,就问道:“这位就是秦爷么?”小二道:“正是。”二道:“秦大哥请了。”叔宝不知其故,到堂前叙揖。二上坐。叔宝主席相陪。王小二看三杯茶来。茶罢,叔宝开言道:“二兄有何见教?”二答道:“小的们也在本州当个小差使。闻秦兄是个方家,特来说分上。”叔宝道:“有甚见教?”二道:“这王小二在敞衙门前开饭店多年,倒也负个忠厚之名。不知怎么千之长,一之短,得罪于秦兄?说仍然怪他,小的们特来陪罪。”叔宝道:“并没有这话,这却从何而来?”二道:“都说兄怪他,有些店帐不肯还他。若果然怪他,索还了他银子;摆布他一场,却是不难的。若不还他银子,使小得以借。”叔宝何等男子,受他颠簸,早知是王小二央来,会说话的乔了。“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我并不怪他夫,只因我囊橐罄空,有些盘费银两,在一个樊朋友身边。他往泽州投文,只在早晚来,算还他店帐。”二道:“兄山东朋友,大抵任的多。等见那个朋友,也要吃饱了饭,才好等得;叫他开饭店的也难服事。若要照旧管顾,本钱不敷;若简慢了兄,就说开饭店的炎凉,厌常喜新。客如虎居山,传将出去,鬼也没得上门,饭店都开不成了。常言道:‘求不如求己。’假若樊朋友一年不来,也等一年不成?兄本衙门,不见死回也要捉比,宅上免不得惊天动地。凡事要自己活变。”叔宝如酒醉方醒,对二道:“承兄指教,我也不等那樊朋友来了。有两根金装锏,将他卖了算还店帐;余下的做回乡路费。”二叫王小二道:“小二哥,秦爷并不怪你。倒要把金装锏卖了,还你饭钱。你须照旧伏侍。”也不通姓名,举手作别而去。好似:

    在笼矍鸽矍鸟能调舌,去水蛟龙未得飞。

    叔宝到后边收拾金装锏。王小二忽起心:“这个姓秦的诈,到有两根甚么金装锏,不肯早卖,直等我央说许多闲话,方才出手。不要叫他卖,恐别讨了便宜去。我哄他当在潞州,算还我银子,打发他起身;加些利钱儿,赎将出来。剥金子打首饰,与老婆带将起来。多的金于,剩下拿去兑与,夫妻发迹,都在这金装锏上了。”笑容满面,走到后边来。

    叔宝坐在铺上,将两条锏横在自己膝上,上面有些铜青了。他这锏原不是纯金的,原是熟铜流金在上面。从祖秦旭传父秦彝,传到他已经三世了。挂在鞍旁,那锏楞上的金都磨去了,只是槽凹里有些金气。放在铺上,地湿发了铜青。叔宝自觉没有看相,只得拿一把穰,将铜青擦去;耀目争光。王小二只道上边有多少金子,朦着眼道:“秦爷,这个锏不要卖。”叔宝道:“为何不要卖?”小二道:“我这潞州有个隆茂号当铺,专当甚么短脚货。秦爷将这锏抵当几两银子,买些柴米,将高就低,我伏事你老家。待平阳府樊爷来到,加些利钱,赎去就是了。”叔宝也舍不得两条金锏卖与他,愿去当,回答小二道:“你的所见,正合我意,同去当了罢!”

    同王小二走到三义坊一个大姓家,门旁黑直棂内,门挂“隆茂号当”字牌。径走进去,将锏在柜上一放,放得重了些,主就有些恨嫌之意。“呀!不要打坏了我的柜桌!”叔宝道:“要当银子。”主道:“这样东西,只好算废铜。”叔宝道:“是我用的兵器,怎么叫做废铜呢?”主道:“你便拿得他动,叫做兵器。我们当久了,没用他处,只好熔做家伙卖,却不是废铜?”叔宝道:“就是废铜罢了。”拿大称来称斤两,那两根锏重一百二十八斤。主道:“朋友,还要除些折耗。”叔宝道:“上面金子也不算,有甚么折耗?”主道:“不过是金子的光景,那里作得帐!况且那两个靶子,算不得铜价,化铜时就烧成灰了。如今是铁枥木的,沉重。”叔宝却慷慨道:“把那八斤零除去,作一百二十斤实数。”主道:“这是潞州出产的去处,好铜当价是四分一斤,该五两短二钱,多一分也不当。”叔宝算四五两银子,几又吃在肚里,又不得回乡,仍然拿回去。小二已有些不悦之色。叔宝回店,坐在房中纳闷。

    举世尽眼,谁能别珍?所以英雄士,碌碌多湮论。

    王小二就是命一般,又走将进来,向叔宝道:“你老家再寻些甚么值钱的东西当罢!”叔宝道:“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门中道路,除了随身兵器,难道带甚么金宝玩物不成?”小二道:“顾不的你老家。”叔宝道:“我骑这匹黄骠马,可有要?”小二道:“秦爷在我家住有好几时,再不曾说这句;说甚么金装锏,我这潞州,真金了还认做假的,那晓得有用的兵器!若说起马来,我们这里是旱地,若大若小家,都有脚力。我看秦爷这匹黄骠,倒有几步好走,若是肯卖,早先回家,公事都完了。”叔宝道:“这是就有银子的?”小二道:“马出门就有银子进门。”叔宝道:“这里的马市,在怎么所在?”小二道:“就在西门里大街上。”叔宝道:“甚么时候去?”小二道:“五更时开市,天明就散市了。”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饭与秦爷吃了,明五更天,要去卖马。

    叔宝这一夜好难过,生怕错过了马市,又是一,如坐针毡。盼到五更时候起来,将些冷汤洗了脸,梳了。小二掌灯牵马出槽。叔宝将马一看,叫声嗳呀道:“马都饿坏在这里了!”被他炎凉到这等田地,那个马一发可知了。自从算帐之后,不要说细料,连粗料也没有得与他吃了,饿得那马在槽嘶喊。心慈,又不会铡,瞒了丈夫,偷两束长,丢在槽里,凭那马吃也得,不吃也得。把一匹千里驹,弄得蹄穿鼻摆,肚大毛长。叔宝敢怒而不敢言。要说饿坏了我的马,恐那小不知高低,就道连也没有得吃,那在马乎?只得接扯拢,牵马外走。王小二开门,叔宝先出门外,马却不肯出门,径晓得主要卖他的意思。马便如何晓得卖他呢?此龙驹马,乃是灵兽,晓得才五更。若是回家,就是三更天也鞴鞍辔、捎行李了。牵栈马出门,除非是饮水囗青,没有五更天牵他饮水的理。马把两只前腿蹬定这门槛,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若论叔宝气力,不要说这病马,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因见那马囗瘦得紧,不忍加勇力去扯他,只是调息绵绵的唤。王小二却是狠心的,见那马不肯出门,拿起一根门闩来,照那瘦马的后腿上,两三门闩,打得那马护疼扑地跳将出去。小二把门一关道:“卖不得,再不要回来!”

    却说叔宝牵马到西营市来。马市已开,买马与卖马的王孙公子,往来络绎不绝。看马的驰骤杂囗,不记其数。有几个看见叔宝牵着一匹马来,都叫:“列位让开些,穷汉子牵了一匹病马来了!不要挨倒了他。”合唇合舌的淘气。叔宝牵着马在市里,颠倒走了几回,问也没问一声,对马叹道:“马,你在山东捕盗时,何等壮!怎么今就垂丧气到这般光景!叫我怎么怨你,我是何等的?为少了几两店帐,也弄得垂丧气,何况于你!”常言道得好;

    当贫贱语声低,马瘦毛长不显肥。

    得食猫儿强似虎,败翎鹦鹉不如。

    先时还是牵马,后来到是马带着走。一夜不曾睡得,五更天起来,空肚里出门,马市里没瞅睬,走着路都是打吨睡着的。天色已明,走过了马市,城门大开,乡下农夫挑柴进城来卖。潞州即今山西地方,秋收都是那茹茹秸儿;若是别的粮食,收拾起来枯槁了,独有这一种气旺,秋收之后,还有青叶在上。马是饿极的了,见了青叶,一扑去,将卖柴的老庄家一扑倒。叔宝如梦中惊觉,急去搀扶。那老当益壮,翻身跳起道:“朋友,不要着忙,不曾跌坏我那里。”那时马嚼青柴,不得溜缰。老者道:“你这匹马牵着不骑,慢慢的走,敢是要卖的么?”叔宝道:“便是要卖他,在这里撞个主顾。”老者道:“马膘虽是跌了,缰倒还好哩!”叔宝正在懊闷之际,见老者之言,反欢喜起来了。

    喜逢伯乐顾,冀北始空群。

    问老者道:“你是鞭杖行,还是兽医出身?”老者道:“我也不是鞭杖行,也不是兽医。老汉今年六十岁了,离城十五里居住。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我挑进城来,肩也不曾换一换,你这马轻轻的扑了一青柴,我便跌了一,就知这马缰还好;只可惜你路不熟,走到这马市里来。这马市里买马的,都是那等不得穷的。”叔宝笑道:“怎么叫做等不得穷的?”老者道:“但凡富贵子弟,未曾买马,先叫手下拿着一副鞍辔跟着走。看中了马的毛片,搭上自己的鞍辔,放个辔,中意方才肯买。他怎肯买你的病马培养?自古道:‘买金须向识金家。’怎么在这个所在出脱病马来?你便走上几,也没有瞧着哩!”叔宝道:“你卖柴的小事。你若引我去卖了这匹马,事成之后,送你一两银子牙钱。”老者听说,大喜道:“这里出西门去十五里地,有个主姓单,双名雄信,排行第二,我们都称他做二员外。他结豪杰,买好马送朋友。”

    叔宝如酒醉方醒,大梦初党的一般,暗暗自悔:“我失了检点。在家时常闻朋友说:‘潞州二贤庄单雄信,是个延纳的豪杰。’我怎么到此,就不去拜他?如今弄得衣衫褴褛,鹄面鸠形一般,却去拜他,岂不是迟了!正是临渴掘井,悔之无及。若不往二贤庄去,过了此渡,又无船了,却怎么处?也罢,只是卖马,不要认慕名的朋友就是了。老家,你引我前去;果然卖了此马,实送你一两银子。”老者贪了厚谢,将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门,叫卖豆腐的:“替我照管一照管。”扁担上,有一个青布袋儿,袋了一升黄豆,进城来换茶叶的。见马饿得狠,把豆儿倒在个坑塘里面,扯些青柴,拌了与那马且吃了。老庄家拿扁担儿引路,叔宝牵马竟出西门。约十数里之地,果然一所大庄,怎见得?但见:

    碧流萦绕,古木森。碧流莺绕,往来鱼腾纵横;古木森,上

    下鸟声稠杂。小桥虹跨,景色清幽;高厦云连,规模齐整。若非旧

    阀,定是名门。

    老庄家持扁挑过桥庄。叔宝在桥南树下拴马,见那马瘦得不像模样,心中暗道:“己所不欲,勿施于。我也看不上,教他怎么肯买?”因连没心绪,不曾牵去饮水啃青刷钅包,鬃尾都结在一处。叔宝只得将左手衣袖卷起,按着马鞍,右手五指,将马领鬃往下分理。那马怕疼,就掉过来,望着主将鼻息扭,眼中就滚下泪来。叔宝心酸,也不去理他领鬃,用手掌在他项上,拍了这两掌道:“马耶,马耶!你就是我的童仆一般。在山东六府驰名,也仗你一背之力。今我月建不利,把你卖在这庄上,你回有恋恋不舍之意,我却忍心卖你,我反不如你也!”马见主拍项吩咐,有欲言之状:四蹄踢跳,嘶喊连声。叔宝在树下长叹不绝。正是:

    威负空群志,还余历块才。惭无剪拂,昂首一悲哀。

    却说雄信富厚之家,秋收事毕,闲坐厅前。见老家竖扁担于窗扇门外边,进门垂手,对员外道:“老汉进城卖柴,见个山东牵匹黄骠马要卖;那马虽跌落膘,缰还硬。如今领着马在庄外,请员外看看。”雄信道:“可是黄骠马?”老汉道:“正是黄骠马。”雄信起身,从跟随出庄。

    叔宝隔溪一望,见雄信身高一丈,貌若灵官,戴万字顶皂荚包金,穿寒罗细褶,底皂鞋。叔宝自家看着身上,不像模样得紧,躲在大树背后解净手,抖下衣袖,揩了面上泪痕。雄信过桥,只去看马,不去问。雄信善识良马。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马腰中一按。雄信膂力最狠,那马虽筋骨峻山曾,却也分毫不动。托一托至尾,准长丈余,蹄至鬃,准高八尺;遍体黄毛,如金丝细卷,并无半点杂色。此马妙处,正是:

    奔腾千里尘埃,骏能空冀北胎。

    蹬断丝缰摇玉辔,金龙飞下九天来。

    雄信看罢了马,才与叔宝相见道:“马是你卖的么?”单员外只道是贩马的汉子,不以礼貌相待,只把你我相称。叔宝却认卖马,不认贩马,答道:“小可也不是贩马的;自己的脚力,穷途货于宝庄。”雄信道:“也不管你买来的自骑的,竟说价罢了。”叔宝道:“贫物贱,不敢言价;只赐五十两,充前途盘费足矣。”雄信道:“这马讨五十两银子也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细料,用些工本,还养得起来。若不吃细料,这马就是废物了。今见你说得可怜,我与你三十两银子,只当送兄路费罢了。”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转身过桥,往里就走,也不十分勤力要买。叔宝只得跟过桥来道:“凭员外赐多少罢了。”

    雄信进庄来,立在大厅滴水檐前。叔宝见主立在檐前,只得站立于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牵马到槽去,上引些细料来回话。不多时,手下向主耳边低声回覆道:“这马狠得紧,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都咬坏了。吃下一斗蒸热绿豆,还在槽里面抢水吃,不曾住。”雄信暗喜,乔做道:“朋友,我们手下说,马不吃细料的了。只是我说出与你三十两银子,不好失信。”叔宝也不知马吃料不吃料,随应道:“但凭尊赐。”雄信进去取马价银。叔宝却不是阶下伺候的,进厅坐下。雄信三十两银子,得了千里龙驹,捧着马价银出来,喜容可掬。叔宝久不见银,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比他得马的欢喜,却也半斤八两。叔宝难道这等局量褊浅?他却是个孝子,久居旅邸,思想老母,昼夜熬煎。今见此银,得以回家,就如见母的一般,不觉:

    欢从眉角至,笑向颊边生。

    叔宝双手来接银子。雄信料已买成,银子不过手,用好言问叔宝道:“兄是山东,贵府是那一府?”叔宝道:“就是齐州。”雄信把银子向衣袖里一笼,叔宝大惊,想是不买了,心中好生捉摸不着。正是:

    隔面难知心腹事,黄金到手怕成空。

    未知雄信袖银的意思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酒肆莫逢旧识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诗曰:

    乞食吹竿骨相癯,一腔英气未全除。

    其妻不识友识,容貌似殊不殊。

    函谷绨袍怜范叔,临邛杯酒醉相知。

    丈夫谊同金石,肯为贫穷便欲疏?

    结不在家资。若靠这些家资,引惹这蝇营狗苟之徒,有钱时,便做出拆屋斧;没钱时,便做出浮云薄态。毕竟靠声名可以动得隔地知,靠眼力方结得困穷兄弟。单雄信为何把银子袖去?只因说起齐州二字,便打动他一点结的想,向叔宝道:“兄长请坐。”命下看茶过。那挑柴的老儿,看见留坐要讲话,靠在窗外呆呆听着。雄信道:“动问仁兄,济南有个慕名的朋友,兄可相否?”叔宝问:“是何?”雄信道:“此兄姓秦,我不好称他名讳;他的表字叫做叔宝,山东六府驰名,称他为赛专诸,在济南府当差。”叔宝因衣衫褴褛,丑得紧,不好答应“是我”,却随应道:“就是小弟同衙门朋友。”雄信道:“失瞻了,原来是叔宝的同袍。请问老兄高姓?”叔宝道:“在下姓王。”他因心上只为王小二饭钱要还,故随就是王字。雄信道:“王兄请略坐小饭。学生还要烦兄寄信与秦兄。”叔宝道:“饭是不领了,有书作速付去。”雄信复进书房去封程仪三两,潞绸二匹,至厅前殷勤致礼道:“要修一封书,托兄寄与秦兄;只是不曾相会的朋友,恐称呼不便,烦兄道意罢!容小弟登堂拜望。这是马价银三十两,银皆足色;外具程仪三两,不在马价数内;舍下本机上绸二匹送兄,推叔宝同袍分上,勿嫌菲薄。”叔宝见如此相待,不肯久坐等饭,恐怕气中间露出马脚来不好意思,告辞起身。

    良马伏枥,英雄晦运时。热衷虽想慕,对面不相知。

    雄信友道已尽,也不十分相留,送出庄门,举手作别。叔宝径奔西门。老庄家尚在窗外瞌睡,挂下一条涎唾,倒有尺把长。只见单员外走进大门,对老儿道:“你还在这里?”老儿道:“听员外讲话久了,不觉打顿起来;那卖马的敢是去了?”雄信道:“即才别去。”言罢径步内。老庄家急拿扁挑,做两步赶上叔宝,因听见说姓王,就叫:“王老爷,原许牙钱与我便好!”叔宝是个慷慨的,就把这三两程仪拆开,取出一锭,多少些也就罢了。老儿喜容满面,拱手作谢,往豆腐店取柴去了,不题。

    却说叔宝进西门,已是上午时候,马市都散了,家都开了店。新开的酒店门首,堆积的熏烧下饭,鼻馨香。叔宝却也是吃惯了的,这些时熬得牙清淡,适才雄信庄上又不曾吃得饭,腹中饥饿,暗想道:“如今到小二家中,又要吃他的腌臢东西,不如在这店中过了午去,还了饭钱,讨了行李起身。”径进店来。那些走堂的,见叔宝将两匹潞绸打了卷,夹在衣服底下,认了他是打渔鼓唱道的,把门拦住道:“才开市的酒店,不知趣,往里走!”叔宝把双手一分,四五个都跌倒在地。“我买酒吃,你们如何拦阻?”

    世看冷暖,面逐高低。

    内中一跳起身来道:“你买酒吃到柜上称银子,怎么往里走?”叔宝道:“怎么要我先称银子?”酒保道:“你要先吃酒后称银子,你到贵地方去吃。我这潞州有个旧规:新开市的酒店,恐怕酒后不好算帐,却要先银子,然后吃酒。”叔宝暗想:“强汉不捩市。”只得到柜上来把潞绸放下,袖内取出银子来;把打的程仪,总包在马价银一处,却要称酒钱,里喃喃的道:“银子便先称把你,只是别位客来,我却要问他店规,果然如此,再不消题起。”柜里主却知事,赔着笑脸道:“朋友,请收起银子。天下书同文,行同伦,再没有先称银子后吃酒的道理。手下不识好歹,只道兄别处客格不同,酒后难于算帐,故意歪缠,要先称银子。殊不知我们开店生理,正要延纳四方君子,况客长又不是不修边幅的。出言唐突,但看我薄面,勿汁较,请收起银子里面请坐,我叫他暖酒来与客长吃便了。”叔宝见他言词委曲,回嗔作喜道:“主贤慧,不必再题了。”袖了银子,拿了潞绸,往里走进二门。三间大厅,齐整得紧。厅上摆的都是条桌椅,满堂四景,诗画挂屏。柱上一联对句,名标题,赞美这酒馆的好处:

    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团和气

    杯浮琥珀陶镕肺腑万种风

    宝看看厅上光景,又瞧瞧自己身上褴褴缕缕,原怪不得这些狗才拦阻。见如今坐在上面自觉不像模样,又想一想:“难道他店中的酒,只卖与富贵吃,不卖与穷吃的!”又想一想:“想次些的,都不在这厅上饮酒。”定睛一看,两带琵琶栏杆的外边,都是厢房,厢房内都是条桌懒凳。叔宝素位而行,微笑道:“这是我们穷打扮的席面了。”走向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放下潞绸坐下。正是:

    花因风雨难为色,为贫寒气不扬。

    酒保取酒到来,却换了一个老儿,不是推他那些了。又不是熏烧的下饭,却是一碗冷牛,一碗冻鱼,瓦钵磁器,酒又不热。老儿摆在桌上就走去了。叔宝恼将起来:“难道我秦叔宝天生定该吃这等冷东西的?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齑,房子拖坍他的。不过一翻掌间,却是一庄没要紧的事,明传到家里,朋友们知道了:‘叔宝在潞州,不过少了几两银子饭钱,又不风不颠,上店吃酒打了两次,又不曾吃得成。’总来为了腹,惹做了话柄。熬了气吃他的去罢。”这也是肚里饥饿,恕却小,未免自伤落寞。才吃了一碗酒,用了些冷牛。正是:

    土块调重耳,芜亭困汉光。

    听得店门外面喧嚷起来,店主高叫:“二位老爷在小店打中火去!”两个豪杰在店门首下马,四五个部下推着两辆小车子,进店解面衣拂灰尘。主引着路进二门来,先走的戴进士巾,穿红;后走的戴皂荚巾,穿紫。叔宝看见先走的不认得,后走的却是故王伯当。两个:

    肥马轻裘意气扬,匣中长剑叶寒芒。

    有才不向污时屈,聊寄雄心侠少肠。

    主家到厅上拖椅拂桌,像安席的一般虚景。二位爷就在这桌上坐罢,吩咐手下:“另烹好茶,取小菜前边烹炮洁的肴撰,开陈酒与二位爷用。”言罢自己去了。只见他手下掇两盆热水,二位爷洗手。叔宝在东厢房,恐被伯当看见了,却坐不住,拿了潞绸起身要走,不得出去。进来时不打紧,他那栏杆围绕,要打前道才出去得。二却坐在中间。叔宝又不好在栏杆上跨过去,只得背着脸又坐下了。他若顺倒竟吃酒,倒也没去看他;因他起起欠欠的,王伯当就看见,叫跟随的:“你转身看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这个像着谁来?”跟随的转身回道:“到像历城秦爷的模样。”正是:

    轩昂自是群鹤,锐利终为露颖锥。

    叔宝闻言,暗道:“呀,看见我了!”伯当道:“仲尼、阳货面庞相似的正多,叔宝乃中之龙,龙到处自然有水,他怎么得一寒至此?”叔宝见伯当说不是,心中又安下些。那跟随的却是个少年眼快的,要实这句言语,转过身紧看着叔宝。吓得叔宝也不抬,箸也不动,缩劲低坐,像伏虎一般。这跟随的越看越觉像了,总道:“他见我们在此,声色不动,天下也没这个吃酒的光景。”便道:“我看来便像得紧,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罢了。”叔宝见从要走来,等他看出却没趣了;只得自已招架道:“三兄,是不才秦琼落难在此。”伯当见是叔宝,慌忙起身离坐,急解身上紫衣下东厢房,将叔宝虎躯裹定,拉上厅来,抱而哭。主家着忙都来陪话,三个有一个哭,两个不哭。王伯当见叔宝如此狼狈,伤感凄凉,这乍相见,无甚关系。叔室却没有因处穷困中就哭起来的理。总是:

    知己虽存矜恤心,丈夫不落穷途泪。

    叔宝见伯当伤感,反以美言劝慰:“仁兄不必堕泪,小弟虽说落难,原没有甚么大事。只因守批在下处久,欠下些店帐,以致流落在此。”就问这位朋友是谁。伯当道:“这位是我旧相结的弟兄,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蒲山郡公,家长安。曾与弟同为殿前左亲侍千牛之职,与弟往来厚。他因姓应图谶,为圣上所忌,弃官同游。小弟因杨素擅权,国政非,也就一同避位。”叔宝又重新与李玄邃揖了。伯当又问:“兄在此曾会单二哥么?怎么不往单二哥处去?”叔宝道:“小弟时当偃蹇,再不曾想起单二哥;今事出无奈,到二贤庄去,把坐马卖与单二哥了。”伯当道:“兄坐的黄骠马卖与单二哥了?得了多少银子?”叔宝道:“却因马膘跌重了,讨五十两银子,实得三十两,就卖了。”伯当且惊且笑道:“单二哥是有名豪杰,难道与兄做易,讨便宜?这也不成个单雄信了。如今同去,原马少不得奉还,还要取笑他几句。”叔宝道:“贤弟,我不好同去。到潞州不拜雄信,是我的缺典。适才卖马,问及贱名,我又假说姓王。他问起历城秦叔宝,我只得说是相熟朋友,他又送潞绸二匹、程仪三两。我如今同二位去,岂不是个踪迹变幻?二位到二贤庄去,替我委曲道意,说卖马的就是秦琼。先因未曾奉拜得罪,后因赧颜不好相见,故假托姓王;殷勤之意,已铭肺腑,异再到潞州,登堂拜谢。”玄邃道:“我们在此与单二哥四相聚,正好盘桓。兄有心久客,不在一两为朋友羁留。我们明拉单二哥来,欢聚两才好话别。吾兄尊寓在于何处?”叔宝道:“我久客念母,又有批回在身。明把单二哥所赠程仪,收拾两件衣服,即欲还家。二位也不必同单二哥来看我。”伯当、玄邃道:“下处须要说知,那有好弟兄不知下处的道理?”叔宝道:“实在府西首斜对门王小二店里。”伯当道:“那王小二第一炎凉,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处?”叔宝感柳氏之贤,不好在两个劣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失处。道:“二位贤弟,那王小二虽是炎凉,到还有些眼力,他夫二在我面上,甚是周到。”这叫做:

    小行短终须短,君子长到底长。

    柳氏贤慧,连丈夫都带得好了;妻贤夫祸少,信不虚言也。三饮到黄昏后,伯当连叔宝先吃的酒帐,都算还了店主。向叔宝道:“今夜暂别,明决要相会。吾兄落寞在此,吾辈决不忍遽别。明见了单二哥,还要设处些盘缠,送与吾兄,切勿径去。”叔宝唯唯,出店作别。王、李二别了叔宝上马,径出西门,往二贤庄。

    叔宝却将紫衣裹着潞绸一处,径回王小二店来,因朋友不舍来得迟了。王小二见午后不归,料绝他不曾卖马,心上愈加厌贱,不等叔宝来家,径把门扇关锁了。叔宝到店来扣门,小二冷声扬气道:“你老家早些来家便好。今留得客又多,怕门户不谨慎锁了门。钥匙是客拿在房中去了。恐怕你没处睡,外面那木柜上,是我揩抹净的,你老家将就睡睡。五更天起来煮饭,打发客开门时,你老家来多睡一回就是了。”叔宝牙关一咬,眼内火星直,拳一举,心中怒气横飞:“这个门不消我两个指就推掉了,打了他一场,少不得经官动府,又要羁身在此,打怎么紧?况单雄信是个好客的朋友,王、李二兄说起卖马的,来朝不等红东升,就来拜我;我却与主结打见官,可是豪杰的举动?这样小藉就说我欠了许多饭钱,图赖他的,又打坏他的门面。适来又在王伯当面前,说他做好,怎么朝更夕改,又说他不好?我转是不妥当的了。小不忍则大谋,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了,不久开,熬也熬得他起了。这样小,说有银子还他,必就开门了。”

    笑是小能好利,谁知君子自容。

    叔宝踌躇了这一会,只得把气平了,叫道:“小二哥,我的马卖了,有银子在此还你。在外边睡,我却放心不下,万有差池,不我事。”此时王小二听见言词热闹,想是果然卖马回来了。在门缝里张着,没有了马,毕竟有了银子,喜得笑将起来:“秦爷,我和你说笑话儿耍子,难道我开店的,不知事体,这样下霜的天气,好叫你老家在露天里睡不成?我家媳往客房讨钥匙去了。”柳氏拿着钥匙在旁,不得丈夫之言,不敢开门。听得小二要开,说道:“钥匙来了。”

    小二开门,叔宝进店,把紫衣潞绸柜上放下。王小二道:“这是马价里搭来的么?不要他的货便好。”叔宝道:“这却不是马价里来的。有银子在此。”抽中取出银子来。小二见了银子道:“秦爷财帛要仔细,夜晚间不要弄他,收拾起了;且将就吃些晚饭,我明替你老家送行。”叔宝道:“饭不要吃了,竟拿帐来算罢。”小二递过帐簿道:“秦爷,你是不亏的,但凭你算罢了。”叔宝看后边子倒住得多,随茶粥饭又有几不曾吃饭,马又饿坏了,不曾上得马料。叔宝却慷慨,把蔡太守这三两银子不要算数,一总平兑十七两银子,付与小二。对柳氏道:“我匆匆起身,不能相谢,容奉酬娘子。”柳氏道:“秦爷在此,款待不周,不罪我们,已见宽洪海量,还敢望谢?”叔宝道:“我的回批快拿与我。”柳氏道:“秦爷此时往那里去?”叔宝道:“此时城门还未关,我归心如箭,赶出东门再作区处。”小二也略留了一回,就把批文与叔宝。叔宝取双锏行李,作别出店,径奔东门长行而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东岳庙英雄染疴二贤庄知己谈心

    诗曰:

    困厄识天心,题撕意正。琢磨成美玉,锻炼出良金。

    骨为穷愁老,谋因艰苦沉。莫缘频失意,黯黯泪沾襟。

    如今,小小不得意便怨天;不知天要成就这,偏似困苦这一般。越是扶扶不起,莫说穷愁,便病也与他一场,直到绝处逢生,还像不肯放舍他的。王伯当、李玄邃为叔宝急出城西,比及到二贤庄,已是黄昏时候。此时雄信庄门早已闭上了。闻门外犬吠甚急,雄信命开了庄门,看有何在我庄前走动。做两步走出庄来,定睛一看,却是王、李二友。三携手进庄,马卸了鞍,在槽上料,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雄信手下取拜毡过来,与二友顶礼相拜坐下。雄信命点茶摆酒。

    叙罢了契阔,伯当开言:“闻知兄长今恭喜得一良马。”雄信道:“不瞒贤弟说,今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匹千里龙驹。”伯当道:“马是我们预先晓得是一匹良马,只是为再不要讨了小便宜,讨了小便宜,就要吃大亏。”雄信道:“这马敢是偷来的么?”伯当道:“马倒不是偷来的,且问卖马的你道是何?”雄信道:“山东姓王,我因欢喜得紧,不会与他细盘桓。二兄怎知此事?敢是与那姓王的相熟。”伯当道:“我们倒不与姓王的相熟,那姓王的倒与老哥相熟了。巧言不如直道,那卖马的就是秦叔宝,适在西门市店中相遇,道及厚,又有所赠。”雄信点咨嗟:“我说这个,怎么有个欲言又止之意?原来就是叔宝,如今往那里去了?”伯当道:“下处在府西王小二店内,不久就还济南去矣。”雄信道:“我们也不必睡了,借此酒便可坐以待旦。”王、李齐道:“便是。”这等三直饮到五更时候。正是:

    酣歌忘旦暮,寂寤在英雄。

    把马都备停当,又牵着一匹空马,要与叔宝骑。三赶进西门,到王小二店前,寻问叔宝。叔宝却已去了。王小二怕他好朋友赶上,说出他的是非来,不说叔宝步行,说:“秦爷要紧回去,偶有回差马连夜回山东去了。”就是有马,那雄信放开千里龙驹也赶上了。忽然家中有个凶信到:雄信的亲兄出长安,被钦赐驰驿唐公发箭死,手下护送丧车回来。雄信欲奔兄丧,不得追赶朋友。王、李二友因见雄信有事,把这追赶叔宝的念,亦就中止,各散去讫。

    单题叔宝自昨晚黄昏后,一夜走到天亮,只走得五里路儿。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如叔宝要走,一百里也走到了。他卖了马,又受着王小二的暗气,背着包儿,相着平用马惯的,今黑暗里徒步,越发着恼,闯山坳里去,迷了路。及至行到天明,上了官路,回一看,潞州城墙还在背后,却只好五里之遥。

    富贵贫穷命里该,皆因年月时排。

    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内怀才莫论才。

    庸劣乘时偏得意,英雄遭困有余灾。

    饶君纵有冲天气,难致平生运未来。

    却说叔宝,穷不打紧,又穷出一场病来。只因市店里吃了一碗冷牛,初见王、李二友,心中又着实不自在,又是连夜赶路,天寒霜露太重,内伤饮食,外边感了寒气。天明是十月初二,耳红面热,浑身似火,重眼昏,寸步难行,还是禀气旺,又捱下五里路来。离城十里,地名十里店,有二三百户家,街就是一座大庙,乃东岳行宫。叔宝见庙宇轩昂,臣到里面晒晒再走。进三天门,上东岳殿前一层阶级,就像上一个山,到殿上,指望叩拜明,求空庇护。不想四肢无力,抬不起脚来,一个眩,被门槛绊倒在香炉脚下。那一声响跌,好像共工奋怒,撞倒不周山;力士施椎,击始皇辇。论叔宝跌倒,也不该这等大响,因有这两条金装锏,背在背后,跌倒掼去,将磨砖打碎七八块。守庙的香火,搀扶不动,急往鹤轩中,报与观主知道。

    这观主却不是等闲之,他姓魏,名征,字玄成,乃魏州曲城氏。少年孤贫,却又不肯事生业,一味好的是读书。以此无书不读,莫说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诸子百家、天文地理、韬略诸书,无不熟,就是诗词、歌赋、小技,却也曲尽其妙。且又素有大志,遇着英雄豪杰,倾心结纳。因是隋时重门荫,薄孤寒,一时当国的卿相,下至守令,都是一武臣,重的是膂力,薄的是文墨。自叹生不遇时,隐居华山,做了道士。后过一个道友,姓徐名洪客,与他意气相投,道:“隋主猜忌,诸子擅兵,自今一统,也只是为真扫除,却不能享用。我观天像,真已生。大将起,子相带贵气,有公卿之骨,无仙之分。可预先打点一个王佐,应时而起,朝夕只与他讲些天文,说些地理、帷幄谋,疆场策。”忽一对魏征道:“昨观王气,起于参井之分,应是真已生。罡星复赵魏分野,应时佐命已出,王气犹未王,其尚未得志。罡星色多沉晦,其应罹困厄。不若你我分投求访,结于未遇之先,异再与子相会。”洪客遂太原,魏征却在潞州。他见单雄信英雄好客,是一个做得开国功臣的,因此借离东岳庙中,图与往,且更要困厄中寻几个豪杰出来,以为后帮手。这正在鹤轩内看诵黄庭。正是:

    无心求羽化,有意学鹰扬。

    香火进报道:“有个酒醉汉,跌倒在东岳殿上。随身兵器,将磨细方砖,打碎了好几块,搀又搀他不动,来报老爷知道。”魏玄成想:“昨夜仰观天像,有罡临于本地,必此也。待我自家出去。”离了鹤轩,径到殿上来,见叔宝那狼狈的景像:行李掼在一边,也没照管,一只臂膊屈起,做了枕,一手瘸着,把衣袖盖了自己的面貌。香火道:“方才那只脚还绊在门槛上,如今又缩下来了。”魏玄成上前把手揭开衣袖,定睛一看,见满面通红。他得的阳症,类于酒醉,不能开言,但睁着两个大眼。魏征点叹道:“兄在穷途,也不该这等过饮。”叔宝心里明白,喉中咽塞,讲不出话来,挣了半,把右手伸将出来,在方砖上写“有病”两字。那方砖虽净,未免有些灰尘,这两字倒也看得清楚。魏玄成道:“兄不是酒困,原来是有恙。”叔宝把点一点。玄成道:“不打紧。”叫道:“房中取我的棕团过来。”放在叔宝面前,盘膝坐下,取叔宝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寸关尺三肪一呼四至,一吸四至,少阳经受症,内伤饮食,外感风寒,还是表症,不打紧。

    却只是大殿上风里睡不得,后面又没有空闲的房屋,叫道就扶在殿上左首堆木料家伙的一间耳房里去。虽非室,却无风雨来侵。地上铺些稻,把粽团盖上,放叔宝睡下,双锏因众拿不起;仍留在殿角。玄成把叔宝被囊打开,内有两匹潞绸,紫衣一件,一张公文批回,又有十数两银子,就对叔宝道:“这几件东西,恐兄病中不能照顾,待贫道收在房中,待兄病体痊可,付还兄何如?那双锏,我叫道搓两条粗壮绳,捆束在一处,就放在殿角耳门首,量也偷不动,好借他来辟去些气虚邪。”叔宝听说伏地叩首。玄成把紫衣潞绸等件,收拾进房,在鹤轩中撮一帖疏风表汗的药儿,煎与叔宝吃了,出了一身大汗,次就思清爽,便能开言,玄成不住的煎药与叔宝吃,常来铺边坐倒,与叔宝盘桓,渐将米汤调理,病亦逐渐安妥。

    不觉二七一十四,是是十月十五,却是三元寿诞。近边居民,在东岳庙里做会。五更天就开大门,殿上撞钟擂鼓。叔宝身子虚弱,怎么当得?虽有玄成盘桓,却无亲看管,垢面逢,身上未免有些龌龊,气息难当。这些做会的,个个憎嫌,七嘴八舌。正是:

    身居卵壳谁知凤,跻混鲸鲵孰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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