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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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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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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银的老祖上曾经当过“拔贡”。先手里在这一带有过些名望。到他祖父里,抽大烟就把一点家业抽光了。他父亲后来成了前后村庄有名的二流子。一九四七年,国民党胡宗南进攻这一带时,他母亲把他生在躲避战的山崖窑里。第二年,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用辛劳把他抚养到十九岁,在一九六六年也病故了。从此,他在这社会上就成了孤单一。这年紧接着文化革命开始了,他很高兴世界成这个样子。第二年,满银踊跃地参加了县上的一派武斗队。第一仗打下来,他就被另一派俘虏了。他脆又参加了俘虏他的这一派武斗队,去打他原来参加的那一派。反正对他来说,这派那派都一样,只要有好吃的,每天再给发一盒纸烟就行了。打完第二仗后,王满银害怕了,把枪一丢跑回了罐子村。回家后,他又不想种地,灵机一动,逛到外面开始做起了小生意。他的买卖都在各地武斗队那里做——他知道这些的需要和他们的行踪;因此那几年也混了个嘴油肚圆……不知是哪一天,他睡在自己冰凉的光土炕上,突然想到他要娶老婆。脑子里把前后村庄未嫁的子一个个想过去,最后选定了双水村孙玉厚的大子兰花。那子长得还俊样!再说,身体又壮实,将来砍柴、担水、种自留地都行——这些下苦活他不愿,也不了。

    他在外面逛胆大了,也不要媒,就闹腾着自个儿给自个儿找媳了。

    罐子村离双水村才几里路,他也没什么事,于是就三一回五一回跑个不停。起先,他常黄昏时在双水村的小路边,挡住出山回来的兰花,没话寻话地骚一通。可怜的兰花由于家穷,常穷一身补丁缀补丁的衣服。她看这个穿戴一新,脸洗得白白亮亮的青年,这样热心和她说些叫耳热的话,心里倒不由地直跳弹。

    满银看兰花对他有了好感,有一天傍晚就在双水村的后河湾里抱住她,把她狠狠亲了一顿。在她丰满的脸蛋上啃下许多牙印子后,这家伙就把挂包里准备好的一身外地买来的时新衣裳塞到兰花手里。

    兰花坐在土地上哭了一鼻子。她既害怕,又感激眼前这个男。唉,她平时为了一家的活,整天山里家里磨,晚上一倒下就睡着了,从来也顾不上想这种事。现在,罐子村这个胆大的家伙,把她心中沉睡的少的感一下子唤醒了,就象一堆柴被火点燃,熊熊地燃烧起来!她对王满银说:“这衣裳我现在不敢拿回家。你先拿回去,让给家里大把这事说了再……”当兰花给她父亲说她要嫁给罐子村的王满银时,孙玉厚立刻气得跳如雷。他把她大骂了一通,坚决反对她和这个“逛鬼”结婚。

    但平时一直对父亲羔羊般温顺的兰花,这一次却强硬地一边哭,一边和父亲顶嘴,说她死也要死在王满银的门上。孙玉厚急得脱下一只鞋要打她,被当时十七岁的儿子少安挡住了。已经是一个成熟庄稼的孙少安,那时就在家里开始主事了。他上过几年学,虽然现在还是这么个年龄,但理解事无疑要比他父亲开阔一些。他已懂得要尊重一个的感,因此竭力劝说父亲不能涉姐姐的选择。孙玉厚拗不过子,抱住蹲在地下,一声长叹,算是承认了这个他已经无法改变的现实。

    结婚以后,尽管王满银在所有的看来,都不是一个好婿,但兰花却死心塌地跟他过子,并且给他生养下一男一两个娃娃。男一年逛逛悠悠,她也不抱怨,拉扯着两个孩子,家里地里一个磨。她不怕这个家穷。她从小就穷惯了。不管别对她丈夫怎么看,这个忠厚善良的农家姑娘,始终在心里热着这个被世嫌弃的——因为在这世界上,只有这个男,曾在她那没有什么光彩的青春年月里,第一次给过她的欢乐啊!

    至于这个王满银,不管在什么时候,他自己觉得他就是这个样子。他好他坏,和别?他有时候真生气别多管他的闲事:我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要叫我怎么样呢?就说现在吧,他在这工地上接受“劳教”,除过累得撑不住外,其它事他满不在乎。推车子的时候,他把旧制服棉袄的襟子敞开,露出一件汗淋淋的褪色桃红线衣;线衣还象城里一样,下摆塞在裤腰里。一张没有经过什么风吹晒的脸,流满了汗道道,他只好不时把上一顶肮脏的呢帽揭下来,揩一把脸;揩完了再戴到上。有时避过扛枪的民兵小分队,他还扭过对装土的老丈咧嘴一笑。嘿嘿!怕什么?他经见的世面多了!除过没偷,他什么事没做过?扛过枪,耍过赌,走州过县做过买卖,也钻过两回别家媳的被窝,并且还欠众帐——年年过年都不敢在家里住,得跑到外面去躲债。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而今还在乎这?他们村叫个罐子村,他就是罐子村的罐子!去他妈的,罐子摔,反正总是个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满银对这“无产阶级专政”心里还是有点怵。他那没吃过苦的身子,一天没下来,浑身就已经疼得象皮鞭抽过一般。他不知道这“洋罪”还要受多少子才能完结。他在心里臭骂那个河南手艺,几包老鼠药害得他现在吃了这么大的苦。他想,他妈的,这还不如让坐班房哩!班房里虽说不让胞,但闲呆着不用劳动。当然据听说就是一天不给多吃饭——反正他饭量也不大,只要闲呆着,少吃点也没什么!

    王满银实在跑不动了。他瞅空瞧了瞧其他十几个“犯”,看见他们也都累得撑不住架了。其中有个,大概有四十来岁,腿已经开始一瘸一跛。听说这是牛家沟的“母老虎”。她自留地畔上种了棵花椒树,被队里没收了,她就双脚跳起把大队书记臭骂了一通,队里就把她“推荐”到这地方来了。

    王满银寻思:我得想点办法让装土的稍慢一点,我就能多歇一会。但除过他丈,其他三个小伙子不知是哪个村的,他不认识。至于老丈,虽然看来对他已经恨之骨,倒也不专意整他,一直不紧不慢装着土,只是脸象霜打了一般黑森森的,也不看他一眼。是的,他给他丢了,他现在恨他——他实际上不是这阵儿恨,多少年来就一直恨着他。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石圪节卖完老鼠药后,他用赚来的钱买了一包“大前门”烟,还抽得剩几根,就在棉袄兜里揣着。他想:敢不敢把这纸烟偷偷给几个装土的生塞一根呢?只要他们接了烟,说不定就会对他宽大一些了。他想,这些是奉命行事,又不是当官的和扛枪的,说不定还可以贿赂一下。如果他是这些,这些是他,给他一根纸烟,他肯定就不会和这些过不去了。试试看吧!说不定能顶点事,俗话说,活七十,谁不为一吃食?

    当他送完一回土又返回来的时候,见民兵小分队的不在跟前,就慌忙从袋里摸出那几根纸烟,一边眼睛瞄着远处,一边笑嘻嘻地把烟递到这几个后生面前。这几个先愣住了,又一看是这么高级的烟,互相间看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有门!王满银一看他们动摇了,乘势就把烟硬往一个表现最动摇的小伙子手里塞。这犹豫了一下,把烟接住,很快装进了自己的衣袋里——现在不敢抽,等到歇工时,谁能知道这烟是他的还是王满银的?另外两个一看这个已当了“叛徒”,他们也照样做了。当然,满银没敢给老丈。他看见老丈狠狠瞪了他一眼。王满银也不在乎,心想:瞪什么眼哩?你老家没看见,你这个婿能着哩!这时候,孙玉厚已经痛苦得有些麻木了。

    当知道不成器的婿被拉到工地上“劳教”,并且污辱地让他来给王满银装土的时候,孙玉厚老汉恨这地上为什么不马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呢?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够了。从一生下到现在,五十二年来,他没有过几天快活子。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指望自己今生一世享什么福,而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几个子。只要儿们能活得好一些,他受罪一辈子也心甘愿。他是个没本事的农民,不可能让孩子们在这世界上生活得更体面。他只是拼老命挣扎,让后们象一般庄稼那样不缺吃少穿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这年,他在这土地上都快把自己的血汗洒了,家里的光景还是象筛子一样到处是窟窿眼。两个小点的娃娃硬撑着上学,烂衣薄裳,少吃没喝,在学堂里遭白眼,受委屈。大儿子本来是念书的好材料,结果初中也没上,十三岁就回来受了苦,帮扶他支撑这个家。儿子算算已经二十三岁了,还没个媳——象他这样的农村青年,大部分都已经娶过家了。但他拿什么给孩子娶呢?现在娶个媳,尽管公家反对出财礼,哪个又能少了千二八百?唉,话说回来,家养大一个儿也不容易,千二八百又算个什么!谁家的儿能象他的兰花一样,白白扔给了二流子!当然,话又说回来,这样一笔娶亲钱对他来说,大得简直太可怕了!另外,就是能娶回来个媳,又往哪里住呢?全家一眼土窑,他老两和快八十岁的老母亲住着;少安就在窑旁边戳了个小土窝窝安身。两个念书娃娃星期六回来,只好到河对面金俊海家里借宿。没力气再打几孔土窑啊!本来他家占有一块多好的崖势——米家镇的米阳当年在罗盘上看过这地方,说土脉、风水,都是双水村最好的!可是少安当个生产队长,没什么空子。如果父子俩因为打窑误了冬工,一年下来又要出粮钱。再说,就是钻下两个土子,做门窗的钱又从哪里来?这穷山穷水长不起来树,木料贵得怕死……但所有这些愁肠事加起来,也没有他大儿兰花的熬煎大了。死子当初不听他的话,硬是跟了罐子村这个二流子,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想起儿拉扯着两个孩子,一个在门里门外劳,嘴唇一年四季缀着白疱,手象男的手一样铺满老茧的时候,常常忍不住在山里抱住哭半天。他更心疼两个小外孙——这是孙家的第三代啊!为了不让娃娃们受苦,他几乎满年四季让这两个亲的小东西住在他家。这当然又给地增加了大负担,可这没有办法啊!如果这两个孩子有个好父亲,还要他这么大的心吗?

    他现在机械地拿着铁锨往架子车上装土,驼了背的高大身躯尽量弯下来。他不愿让众看他,他也无脸看众。他真想抡起铁锨,把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婿砍倒在地上!不要脸的东西!你成这个熊样子了,还能什么哩!你不想想,你那老婆娃娃这阵儿在家里硒惶成个甚了!

    孙玉厚想:等收工以后,他回家吃点饭,就到罐子村走一趟,把猫蛋和狗蛋接回来——他并不知道,他儿抱着两个娃娃已经到他家里了。

    第六章

    第六章

    孙玉厚的家里现在成了一团。兰花正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给她妈叙说扛枪的怎样把她男从家里拉走了。这个善良的,不识字的,根本不能判断这种事的浅。起先,她以为家要把男拉出去枪毙呀。直到后来,村里才告诉她,王满银被拉到她娘家村里“劳教”去了。她于是在公路边把放学回家的兰香挡住,让妹妹看住她的家门,自己拉扯着两个孩子赶到了娘家的门上,打问看公家如何处置她男。她现在其它事什么也不考虑,只关心她男的命运。听双水村的说,现在四个装土,让她男推着车子跑,还有扛枪的跟在后面照着。她的心都要碎了!娃娃的老子没受过苦,这不几天就把他的命要了吗?还听说家强迫她父亲给满银装土;父亲是个面子,说不定会臊得寻了短见。

    兰花现在最着急的是,她大弟弟少安不在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少安在,众心里还有个依托。可是少安到米家镇办事去了。

    顺便说说,这米家镇虽属外县,但旧社会就是一个大镇子,双水村周围的要买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石圪节没有,也不到他们原西县城去,都到外县的米家镇去置办。米家镇不仅离这儿近,货源也比他们县城齐全——不光有本省的,还有北京、天津进来的货物。

    但孙少安不是到米家镇买东西,而是给队里的牲看病去了。生病的是队里最好的一牛。石圪节没有兽医站,今早上队长就亲自吆着牛去了米家镇。兰花知道,米家镇离双水村有三十多里路,牛这牲畜又走得慢,少安说不定今晚上都回不到双水村!

    现在,这个恐惧不安的,只是扯着她妈的袖哭个不停。瘦小而单薄的她妈也只好陪着她哭。两个大哭得顾不了娃娃,猫蛋和狗蛋又不知道两个大怎么啦,也揪着母亲和外婆的腿放开嗓子嚎。不知道内,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哭叫声,会以为这家真的死了了。

    这阵势可把后炕上的玉厚他妈吓坏了。这位清朝光绪二十三年出生,现在已经快八十岁的老,好几年前就半瘫在了炕上。她现在惊恐地眨着一双老红病眼,看见一家嚎哇哭叫,不知发生什么天大的灾难了。她的耳朵顶不了多少事,根本听不明白她孙正给她儿媳说些什么。她只从这些的哭叫和脸上的表,知道家里有了灾事。她用微弱的声音,不断在后炕上对前炕上的这两个,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追问。但前炕上的两个后辈只顾自己哭,而顾不上对她说。她急得对这两个咒骂起来。后来,似乎看见儿媳扭过给她说了些什么,但她没听见。等她再准备听儿媳往明白说的时候,儿媳又扭过去和孙说去了。这一老阵,她似乎只模模糊糊听见了一个“枪”字……枪?难道世事又反了?从民国年开始,她就经历了无数次世事的反。她已经记不清她娘家和夫家两族中,有多少在这些反中丧了命。难道在她睡到黄土里之前,还要看一回死去亲的难肠吗?现在是什么又反了?队伍到了什么地方?如果已经离双水村不远的话,家里的为什么还不快跑,坐在这儿哭什么哩?男们现在都到哪里去了?能跑的赶快跑吧!她是跑不动了,她也活够寿数了,一枪打死正不要再受这活罪……啊啊!大概是家里的谁已经叫白军打死了,他们现在才不跑……谁哩?她在心里开始一个一个点家里的;尽管许多原来的熟她都忘了,但这些她不会遗忘一个,家里在门外的她算得来。玉厚?他早上不是还在家吃饭来着?玉亭?他已经超过当兵年龄了。那么,看来就是孙子中的谁发生了凶险!玉亭的三个娃不会的;玉厚两个上学的还小,估计不会去打仗,他们还不到征兵年龄。那么看来,这必定是少安了。对了!这娃娃今天已经一天没见面了。天啊,昨天还在眼前,难道今天刚出去就上了火线?刚上火线就……”老太太一想到她的孙子被枪打死了,就在后炕上放开声哭了:“我那苦命的安安啊!我那没吃没喝的安安啊!我那还没活的安安啊!叹——哟哟哟哟哟……”她看见前炕上兰花母子俩都扭过对她说话,她虽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她看出是让她不要哭了。鬼子孙们!安安死了,你哭,为什么不让我哭?你们亲他,难道我不亲他!她不管她们说什么,只管哭她死去的安安!

    这时候,少平和兰香进了家门。看见他两个回来,除过老祖母继续哭外,兰花母俩都先后停止了哭声。少平掏出在城里买的几块水果糖,塞在两个外甥手里,猫蛋和狗蛋高兴得赶忙就往嘴里塞。少平看了看脸上糊着泪痕的母亲和姐姐,说:“哭什么哩!事出了就按出了的来!”兰香什么话也没说,悄悄提了个猪食桶,出去喂猪去了。懂事的孩子知道,家里这么大的事她帮不了什么忙,最好做点实际的事,好给烦的大省些麻烦。她看见母亲和姐姐坐在炕上哭,知道猪还没喂——这猪可是他们家的命根子呀!大哥每年开春都要借钱买只猪娃,一家大小相帮着喂到年底,肥得连走也走不动。过年家里从来没杀过猪;为了换个整钱,都是活卖了。这猪钱就是第二年全家的“银行”,包括给她和她二哥学费,买书和一些必需的学习用具。

    兰香走后,少平才发现祖母还在哭,而且看见她一个劲用手势招呼他到她跟前来。

    他赶紧上了炕,蹲在坐着的老祖母面前,准备把她从那一堆烂被褥里扶起来。少平以为要上厕所,立刻示意他姐赶快把门外的便盆拿进来。这一下,兰花和她妈的注意力才转移到老这一边来了,赶忙寻便盆,生怕老把屎尿屙在炕上。

    老太太现在仍然在为死去的少安哭啼,她一边哭,一边生气地用手势制止她们给她找便盆,并且对兰花母先前不给她说明灾祸而现在又误解她的意思,在脸上表示出强烈的愤慨。她声音沙哑地哭喊着“我的安安呀……”,然后用一只手揪着少平的领,让他尽量挨近她。

    老太太哭着问少平:“把安安……枪打在……什么地方了?”

    “什么?”少平大声问,没听清说什么。

    “安安的……尸首……拉回来了没?”

    “啊呀!我哥好好的嘛!谁给你说……”少平愁眉苦脸地笑了一下。

    “她们说……枪打了……那么把谁……打死了?”“谁也没死!都活着哩!”少平大声说。

    “那你姐……你姐……哭谁哩?”“是我姐夫!他……”少平一下不知怎样给焦急的老祖宗说清楚这事。

    “你姐夫……怎啦?”老太太一下子不哭了。噢!使她宽慰的是,最亲的没出事。对她来说,兰花的婿虽然也重要,但终究没家里其他重要。

    少平仍然不知道怎样给说清他姐夫的事,就只好随说:“他犯了点错误,家让他劳教!”

    “猫……叫?”老太太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少平忍不住笑了。

    少平他妈已经下了炕,对儿子说:“你就给说什么事也没。”

    “你和我姐哭,她看见了,能哄了吗?”

    这时候,老太太更急了,指着脚地上吃糖的猫蛋说:“是……猫蛋?她不是好好的吗?”

    “不是嘛,是我姐夫!”少平也急了。

    老看来非要打沙锅问到底不可,她瘦手紧紧揪着少平的领,追问道:“你姐夫……出什么事了?猫叫……是怎啦?”

    少平大声说:“不是猫叫,是劳教!就象学生娃调皮,叫先生训了一顿!”他急中生智,即兴想了个可以明白的解释。

    “噢……”老这才长出了一气,瘦手把他的领放开,疲倦地闭住了眼睛。她这下听明白了。唉,这算个事!还值得老老小小哭一场?旧社会,先生常拿铁戒尺把念书娃的手都打肿了,肿得象发面馍馍一样。训一顿算个什么……一场臆想的恐怖在脑子里消失了,象往常一样,她即刻进到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中。

    少平现在才想起,他还用润叶姐给他的钱,给买了两瓶眼药水和一瓶止痛片哩。浑身都是病,尤其是眼病,已经害了许多年。家里买不起药,也不让买,终于拖成了慢玻记得小时候,在每个夏天的早晨,他都要和兰香到野地去拔一些带露水珠的青叶,小心翼翼地捧回家来,淋在的眼睛上。说这比点眼药水都舒服。有一次,早上露水不多,他和妹妹好不容易摘了一些青叶,兰香那时还小,在家门不小心绊了一跤,把叶上的露水珠撒光了,急得她哭了一个早上。自从亲不能动弹,全家都很伤心。家里每顿饭的第一碗总是先端给她的。他们几个孙子更是对有一种无限依恋的感——他们每一个谁不是在被窝里搂大的?

    少平给把被子围好,就从炕上跳下来,对脚地上已经得不知该什么的母亲和姐姐说:“姐,你先给咱做饭。妈,你把咱的高粱和黑豆装一点,再腾出一床铺盖,我一会给姐夫送到民工大灶那里去。晚上你和姐姐在这窑里祝如果我哥不回来,就叫我爸住在他的小窑里。我和兰香都到金波家去祝万一我哥回来,就叫他到队上的饲养室凑合一晚上……”少平冷静地给没了主意的母亲和姐姐安排眼前一些最当紧的事。他回到村里时,就听说哥哥去米家镇给队里的牛治病去了。父亲此刻又没回来——而且他的心肯定已经坏到了极点。眼看天就要黑了,家里还处在混之中。严酷的现实要求他立刻成为这个家的临时主事。他已经长大了,应该对家里承担起责任来。想想看,哥哥在他这个年龄,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门外,都已经大事小事一身担了!

    母亲和姐姐立即按他布置的,各行其事去了。她们现在极需要一个领导

    此刻,少平的心甚至处于一种昂扬的状态中。以前,每当生活的风雨袭来的时候,他一颗年幼的心总要为之颤栗,然后便迫使自己硬着皮经受捶打。一次又一次,使他的心脏渐渐地强有力起来,并且在一次次的磨难中也尝到了生活的另一种滋味。他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迈向了成年的行列。他慢慢懂得,活着,就得随时准备经受磨难。他已经看过一些书,知道不论是普通还是了不起的,都要在自己的一生中经受许多的磨难……少平现在从箱盖上他那个烂的黄书包里,取出了给买来的药。他拿着药瓶,又上了炕,把昏昏然的老祖母摇醒,将药瓶举到她眼前说:“,看我给你买的药。这是治眼睛的;这是止痛片,浑身什么地方疼的时候,你就吃一片……”老的红病眼顿时一亮,塌陷了的嘴蠕动着,吃力地抬起一只瘦手,在少平的上抚摸了半大,只是哽咽地说:“我平平……长大了……”少平说:“你把抬起来,我现在就给你点一滴眼药。”

    当少平给点完眼药后,他看见的眼角里滑出了两颗泪珠。他默然地溜下炕来,一温热而酸楚的感涌上了他的心,使他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在心里说:,如果我长大了,有办法了,你还活着,我一定叫你好好享几天福……这时候,父亲突然从门外进来了。全家顿时都停止了活,瞅着他的脸色,想知道外面的事态究竟怎样了?孙玉厚脸黑森森的,一句话也没说,把铁掀搁在门背后。

    家里的看他这个样子,谁也没敢言传。兰香不知什么时候又出去捡了一筐柴禾,这时悄悄地从门中进来,又悄悄地去灶火圪崂里倒柴去了。

    孙玉厚站在脚地上,烟锅在烟布袋里不停地挖着,也不看别,说:“把家里的粮食准备一点,再腾出一床铺盖来……”“这些我都让妈妈准备好了。我一会就给姐夫送过去。”少平轻轻说。

    孙玉厚扭看了看儿子,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并不是心疼那个二流子婿——只不过这类事总得要他管罢了。不,他是在内心感谢儿子能看见他的死活,把这些他多么不想管的事替他管了。这时,他似乎才发现他的二小子已经长大了。是呀,瞧他的身板,象他哥一样高高大大了。唉,只不过学校吃喝不好,饥瘦了一些……说实话,玉厚老汉在心里时常为自己的子而骄傲。孩子们一个个都懂事明理,长得茁茁壮壮的。

    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这就是他活着的全部价值。

    现在,天已经麻糊糊的了。少平他妈突然惊慌地在锅台边叫道:“哎呀,我的天!我这死咋忘了喂猪了!”

    孙玉厚一听就火了,正要开数落老婆,就听见儿兰香在灶火圪崂里说:“妈,猪我已经喂过了……”窑里所有的目光,一齐投向这个他们谁也没有留意的十三岁的孩子。她正从筐子里往外倒柴禾。她不知什么时间已经捡回来好几筐柴禾了,足够一两天烧的。可的兰香默默地做着她能做的一切活。

    孙玉厚老两大受感动地看着他们这个最小的孩子,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按说,她是家里最小的娃娃,应该娇惯一些。可孩子长了这么大,还没给她扯过一件象样的衣服。现在她已经到石圪节上了初中,身上还七长八短地穿着前两年的旧衣服。

    孙玉厚难受地从窑里走出来,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不停地挖着旱烟袋。他佝偻着高大的身躯,失地望着东拉河对面黑乎乎的庙坪山。山依然象他年轻时一样,没高一尺,也没低一尺。可他已经老了,也更无能了……

    第七章

    第七章

    一家匆匆吃喝了一点饭以后,少平他妈就装起一罐高粱黑豆钱钱稀饭。她心疼婿,又在饭罐上面的碗里,放了几个早上吃剩的黑面馍和几筷子酸白菜。

    少平即刻提起饭罐,扛着一小捆铺盖卷出了家门,去村中的小学把这些东西送给他那个落难的姐夫。为了好拿,他把一点粮食卷在了铺盖卷里。

    他出了院子,下了一个小坡,来到了公路上。月亮已经从仙山和庙坪山那边升起来,隐隐约约地照出模糊的村庄和大地。

    少平他们家在最南面的村,独家独院,和村里其他家不相连。

    走出一小段路后,就是田家圪崂——一个山窝里,土窑石窑,挨家挨户;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双水村田姓家大都住在这里,因此才叫田家圪崂。他二爸孙玉亭也住在这里,和大队书记田福堂家离得不远。本来,他们当年也住在这里,在他两岁的时候搬了。那是一九六年,正是困难时期,在山西是太原钢厂当工的二爸,突然不了,跑回家让他哥给他娶媳。二爸娶过二妈后,住的首先成了问题。老手里就留下一孔窑,爸爸只好把这窑让给二爸他们住了。他们全家借了河对面金波家的一孔窑住了几年。后来,爸爸才在现在住的地方打了一眼土窑,算是重新安下了家。

    这田家圪崂的田姓家旧社会大都是村里的穷。后来从外村流落来的少数杂姓也大都住在这一带。现在,除过田福堂家的院落要出众一些外,大都还是一些塌墙烂院。虽说新社会二十多年了,但一般村民要箍窑盖房,简直连想也不敢想。

    在田家圪崂的对面,从庙坪山和仙山之间的沟里流出来一条细得象麻绳一样的小河,和大沟道里的东拉河汇流在一起。两河汇之处,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洲。三角洲的洲角上,有一座不知什么年间修起的龙王庙。这庙现在除过剩一座东倒西歪的戏台子外,已经成了一个塌墙烂院。以前没有完全败的时候,村里的小学就在那里面——同时也是全村公众集会的地方。后来新修了小学,这地方除过春节闹秧歌演几天戏外,平时也就没什么用场了。现在村里开个什么大会,也都移到了新修的小学院内。因为这地方有座庙,这个三角洲就叫庙坪。庙坪可以说是双水村的风景区——因为在这个土坪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枣树林。这枣树过去都属一些姓金的家,合作化后就成全村的财产了。每到夏天,这里就会是一片可的翠绿色。到了古历八月十五前后,枣子就全红了。黑色的枝杈,红色的枣子,黄绿相间的树叶,五彩斑斓,迷极了。每当打枣的时候,四五天里,简直可以说是双水村最盛大的节。在这期间,全村所有的都可以去打枣,所有打枣的都可以放开肚皮吃。

    在这穷乡僻壤,没什么稀罕吃的,红枣就象玛瑙一样珍贵。那季节、可把多少的胃撑坏了呀!有些往往枣子打完后,拉肚子十几天不能出山……庙坪的枣林后面,就是庙坪山。这山高出村周围其它的山,因此金独立,给一种特别显眼的感觉。这几年农业学大寨,村里全力以赴首先在这山上修梯田。现在那梯田已经一层层盘到山顶,远看起来,就象一个巨大无比的花卷馍。这山,这庙,这枣林,再加上庙前二水相会,给双水村平添了许多风光。

    从田家圪崂的公路上下去,墙过东拉河,穿过三角洲枣林中的一条小路,就是和东拉河在庙前汇的哭咽河。这河虽然小,但来历不凡。传说古时候这沟里并没有水。那时天上玉皇大帝一位下凡游乐间的儿到了这里,上了一位姓金的后生,竟然推迟了归天的期。后来玉皇大帝大发雷霆,命令她立即上天,如在两天之内还不上来,他就要把这位儿就地变成一座土山。但仙不能割舍间的恋,违抗了父命。她发誓,即是化作间的泥土,也要厮守在的身边。两天之后,她就变成了一座普通的黄土山。她那间的悲痛欲绝,在她变成的土山下面,跪着呜咽哭啼,直至死在这山脚下。传说正是他的眼泪流成了这条小河。们把仙变成的土山叫做仙山,把这条泪水流成的小河叫哭咽河……这当然是金家老祖上编出来的话,以光耀自己的家族。正因为如此,金家的祖坟就扎在哭咽河北岸的仙山下,那坟地已不知安葬了多少代姓金的,密密麻麻一大片。坟地上不知哪一辈栽了些柏树,现在已象桶一般粗壮。得到冬天,大地一片荒凉的时候,远远近近,只有那些柏树绿森森的,特别惹眼。

    正因为有东拉河和哭咽河,这村子才取名双水村。

    在哭咽河上,有一座几步就能跨过的小桥。村里现在最高寿的,也不知这小桥是什么年间建造的。它年年摇摇欲坠,但年年都存在着。

    过了哭咽河这座小桥,就是金家湾。除过少数几家杂姓,大都住着金姓家。一道阳湾里,家户住得密密麻麻,相当拥挤。只是在隔过金家祖坟的后山嘴那里,单另还有两大户家,都姓金:一大户是二队长金俊武弟兄三家;另一大户是地主成份的金光亮弟兄三家。

    古时候,旧社会,金家一直是双水村的主宰。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都属于金家。

    据传在宋、明两个朝代里,这金家曾出过几个名震州府的大地主,想必他们当时占有的土地,已经远远超出了双水村的范围。但据说明末的时候,蒙古鄂尔多斯那一带的胡,曾经大规模侵到这里,把这家大地主连杀带抢,家业基本踢踏光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发达起来。到土改的时候,金家除一家订了地主,两家订了富农成份外,一部分是中农,大部分都还是贫下中农成份。

    但从住宿方面看,金家湾一带的窑明显比田家圪崂这面强。尽管现在看起来,也大部分是塌墙烂院,但总还有一些表明以往富有迹象的旧的院门楼和扎着朽葛针的院墙。而且许多家的土窑都按了石。某些家年代久远的门窗,粗看又黑又旧,可细细一瞅,就可以看出当初做工的细,并且还有雕镂的花纹,说明这门面曾经有过一时的显赫。

    在金家湾村舍和长柏树的坟地之间,过了哭咽河桥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土坪,双水村小学就在这里。这学校七八孔大石窑,都是教室,最高是五年级;五年级上完的娃娃,就要到石圪节上初中去了。下午放学后,学校常常空无一——老师、学生家都在本村。学校院子很大,栽一副村民们修造的很不标准的篮球架。学生们年龄小,主要是村里的青年们收工回来玩一阵。前面已经说过,这地方现在已经代替了庙院,成了全村集会的中心。

    自从石圪节公社在双水村搞农田基建大会战以来,学校教室就成了外村民工晚上住宿的地方。这地方当然只能住一小部分,大部分民工部分散住在村中各家的闲窑里。住在学校教室的民工,第二天早上得把自己的铺盖卷起来,集中到边上一孔放体育器材的窑里,好让学生们白天上课。晚上民工们把课桌一拼,就成了床。

    这些天来,学校还专门腾出来一孔窑,让各村拉来“劳教”的祝今天这窑又多了一名新成员:王满银。

    现在,这些已经收工回来,被集中在这孔窑里。一个扛枪的民兵在门照看着。等一会开饭的时候,这个才能把这些引到民工大灶上去……孙少平扛着铺盖,提着那罐饭,从田家圪崂的公路上下来,小心地踩着列石,过了东拉河,穿过庙坪,从哭咽河的小桥上走过来,径直向小学校的院子走去。这地方他太熟悉了,因为他曾在这里上过整整五年学。

    他进了学校院子,那个扛枪的就迎面过来了,不知为什么还笑嘻嘻的。少平在月光下细看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他初中时一位同学的哥哥。那同学是下山村的,后来没上高中。

    在初中时,有一年他们“学农”到下山村,就住在他们家里,和一家很熟悉了。

    同学他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正发愁你姐夫今晚上没铺盖哩!”

    少平没心思在这地方多逗留。他对同学他哥说:“能不能叫我姐夫出来一下?让我把这些东西待给他。”“这怎不能?又没犯死罪!”同学他哥提着枪到门喊了一声:“王满银出来一下!”

    满银蔫耷脑走出门坎后,惊讶地看见是他的小舅子,便把罗着的腰直了一下,脸上倒显出了几分羞愧的颜色。少平把铺盖卷和饭罐放在地上,对姐夫说:“这铺盖里有些粮食,罢了你到大灶上……”王满银先顾不得什么,急忙在饭罐上面的碗里抓了一个黑馍,狠狠咬了一,几乎没嚼就往下吞咽,噎得他脖子一展。

    等咽下这饭后,才问少平:“不知你姐和猫蛋狗蛋……”“他们都在我们家里。”少平厌恶地看着他。

    “那就好……回去给你姐说,我什么都好着哩!叫她不要急……”他扭看了看已经离远了点的扛枪后生,又悄悄对少平说:“给你姐说,还有剩下的几十包老鼠药,在家里的箱盖上放着,叫你姐藏好,不敢叫娃娃不知道给吃了,叫她把……”少平已经气愤地拧转身走了。他真想在这个不争气的姐夫脸上给一记耳光!

    他下了学校的小土坡,沿着哭咽河向金家湾的村舍那里走去。他不回家了,准备直接到金波家去住宿。家里没地方住,每星期六回来,他都在金波家过夜。那里温暖而洁净,金波的母亲和妹妹,都把他象自家一样看待。只有在这里,才能在他沉重的生活中度过最舒适的一个瞬间。

    当少平走到哭咽河小桥附近的时候,看见从对面庙坪枣林中间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他还没看清是谁,就听见这喊他的名字。一听声音,才知道是他二妈贺凤英。

    少平在心里不尊敬这个长辈。当这个着山西音的来到他家门上后,就把他们一家从祖传的老窑里赶出来。在以后的年月里,她仗着念过几天书,根本不把这家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拿很脏的话骂他母亲;并且把他早已亡故的爷爷的名字也拉出来臭骂。直到少安哥长大后,在一次她又骂他母亲时,哥哥把她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子里直淌血,她后来才停止了对他们家这种放肆的辱骂。后来,他们弟兄都大了,哥哥又当了生产队长,在村里也成了一条汉子,她和二爸就更有点怯火了。二爸二妈两个穷积极,在队里都负点责,一个是大队支委,一个是主任,黑天半夜开会,三个娃娃撂在家里没管。他们光景一烂包,二爸经常穿着烂衣薄裳,饿着肚子还常给别讲革命大道理。村里明不说,背后谁不耻笑他们!

    现在,主任已经从哭咽河的小桥上过来了,少平看见她发梳得油光——通常都是用木梳蘸着自己的吐沫梳成这个样子的。而且又穿起了结婚时的那件已经很旧的红绸袄;因为罩衣太短,那棉袄的红边在下面露出一圈,非常扎眼,二妈这身打扮,说明她今晚上又要在公众面前露脸了。果然,她站定对少平说:“今晚上,公社会战指挥部要在学校院子里开批判会,你不参加?……家叫我领导着布置会场,我刚把碗搁下就……唉,你姐夫……”她叹了一气,表示了一种同和痛惜,让少平知道她终究也是自家。少平对她说:“你忙你的,我要到金波家去哩。”

    他冷淡地对他二妈打了个招呼,就转过身走了。

    第八章

    第八章

    “噢——哥!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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