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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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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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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眼眼流泪袄袖袖揩,咱穷把命给天安排。「请记住邮箱:ltxsba@gmail.com 无法打开网站可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

    叫声妹妹你不要怕,腊月河冻我就回家……“萝卜花”唱完后,揽工汉们都咧着嘴笑了。

    孙少平坐在一个角落里,却被这信天游唱得心沉甸甸的。他真惊叹过去那些不识字的农民,编出这样美妙而的歌。这不是歌,是劳动者苦难而沉的叹息。

    “萝卜花”唱完后,喝了一大酒。他自己没笑,把酒碗递到身旁那个瘦老汉的手中。

    瘦老汉吃得太多,便把羊毛裤带往松放了放,豁牙漏齿唱开了一首戏谑的小曲——初唱刘家沟,刘家沟又有六十六岁的刘老六,老六他盖起六十六层楼,楼上拴了六十六只猴,楼下拴了六十六牛,牛身上又驮六十六担油,牛的肯又捎六十六匹绸,忽然来了个冒失鬼,惊了牛,拉倒楼,吓跑猴,倒了油,油了绸,又要扶楼,又要拉牛,又要捉猴,又要揽油,又要洗绸,哎嗨依呀嗨,忙坏了我六十六岁的刘老六!

    瘦老汉还没唱完,众就笑得前伏后仰了。等老汉尾音一落,他对面一个二楞小子开喉咙既象喊叫又象唱——本地的曲子不好听,叫咱包后生也吼上两声!

    有喊叫说:“还没上你哩!”

    有说:“就让这小子吼上两声吧,要不他嘴里痒痒嘛!”

    众都已经喝到了八成,红着脸手指“包后生”的嘴哄堂大笑。

    这小子也就醉意十足地咧开嘴唱道——六十六的老刘六下里分,唐僧在西天里取真经;取回来真经唐僧用,捅下了子都怨孙悟空!

    这小子连编带诌,还蛮有嘴才!

    老碗现在到一个边乐和边在裤腰里寻虱子的匠手里。他额上留着几个火罐拔下的的黑印,嬉皮笑脸地唱道——穷衣衫烂,见了朋友告苦难,你有铜钱给我借上两串,啊噢唉!

    我有脑畔山,阳湾,沙笨黄嵩长成椽,割成方子锯成板,走云南,下四川,卖了钱我再给老哥周还!

    这是一首地道的酒曲,赢得了满窑喝采声。

    酒碗在众手里摇摇晃晃地传递着,各种调门嗓音一首接一首唱着小曲。炉中的炭火照出一张张醉醺醺的面孔。窑里弥漫着旱烟和脚臭味,叫出气都感到困难。此时,这些漂泊在门外的庄稼,已经忘记了劳累和忧愁。酒在血中燃烧着,血流在燃烧中沸腾着,有几个过量的家伙已经跑到外面呕吐去了。

    窑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从那缝隙中伸进一个孩子的脑袋。这是为他们做饭的小孩,大概只有十五六岁,脸色憔悴而腊黄,看了叫不由不得心疼。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地方流落到这个城市的。

    小孩探进来,大概是看土豆丝还有没有——实际上早已经被吃光子,连盆底上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有几个醉鬼看见了她,便喊:“再炒上一盆!”

    小孩显然对这个场面有点恐惧,犹豫着不敢进来拿那个洗脸盆。少平看出了她的难处,准备把盆子给她送过去。但这时候那个“包后生”站起来,醉得东倒西歪往门走,并且伸开双臂,下流地说:“妹子,让我亲你一下……”少平忍不住把两只拳捏了起来。在这个醉鬼通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悄悄伸出一条腿,把这家伙绊倒在堆时,正好跌进那个洗脸盆中。弄了一脸肮脏。众在哄笑声中把他推到旁边,他便象死猪一般再也爬不起来。这当,那个做饭的小孩赶紧调过跑了。

    虽然没有菜,看来这塑料桶酒喝不完,今夜就谁也别想安生。酒碗继续往过,曲子仍然非唱不行。

    现在这只叫恶心的黑老碗又递到少平面前了。以前每过来,他不是装着出去小便,就是起来给炉子加煤,躲避着没有喝。这次看来不行了,因为这群醉汉发现少平还没醉,就要强行灌他。少平只好准备喝这酒。但众还不饶,叫他按“规矩”来。他只好答应唱一支酒曲。这曲子是在村里闹秧歌时田五教给他的——一来我年轻,二来我初出门,三来我认不得一个,啊噢唉!

    好象那孤雁落在凤凰群,展不开翅膀放不开身,叫亲朋你们多担承,担承我们年轻初出门……唱完酒曲后,他在碗边上抿了一点,算是应酬过去了。但他发现塑料桶里还有不少酒,心想到半夜,他也非醉不可;于是假装上厕所,从这窑里溜出来了。

    他没有再回窑里去。

    他一个转到街道上,慢慢遛达着消磨时间。刚从暖窑里出来,冷得他直打哆嗦,但脑倒一下子清醒了。远处,锣鼓声和嘈杂的声还没有停歇。天特别清亮,星星和月亮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着惨白的光芒。

    孙少平筒着双手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内心突然涌起一种火辣辣的绪。他问自己:你难道一辈子就这样生活下去吗?你最后的归宿在哪里?

    是啊,眼前的一切都太苦了……苦倒不怕,最主要的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流的生活而有一种稳定?这一切似乎都很渺茫。双水村他不可能再回去;尽管这次离家时,哥哥又一次劝他一块合伙经营砖瓦厂,但他还是拒绝了。好马不吃回。既然他已经离开了老窝,就决心在外面的世界闯下去。要是一辈子呆在双水村,就是发了家致了富,他也会有一种生的失落感。

    可是,他已经安下户的阳沟,对他来说还是个陌生而不相的地方;他在那里也许永远不会有立足之地……他该怎么办?

    他眼下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只能走着瞧吧!他的年龄还允许他再等待选择的时机,当然,在他的思想处,退路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大概还是亲的双水村……孙少平一直在黄原街上转了很长时间,才返回到住地。

    他走进垃圾堆旁的那孔,醉鬼们都已经躺在了一片黑暗中。窑里充满了热烘烘的臭气和酒腥味。他悄悄爬进自己的被窝,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睡着……

    天还没有亮,我就急忙向汽车站赶去。

    不知什么时候天了,灰暗的云层在顶静静地凝聚着,空气里满含着湿。凭老经验,看来另—场大雪就要降临了——真的,快到汽车站的时候,觉得脸上似乎已经落了一颗冰凉的雪粒。我的心沉重了。明天就是春节呀!要是再下一场雪,班车一停,回家过节就根本不可能了。我怀着不安的心走进了车站候车室。

    我的心立刻凉了。自以为今天来得早,实际上大概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只见候车室里已经攒动,吵吵嚷嚷的,得像一个集市。

    失望中,我赶忙把目光投向售票处。

    在802次的售票,我看见车次牌上用笔写着:增加一辆车。

    一种难言的兴奋涌上心,我笑了。我觉得我是面对着我的老伴和孩子们笑的。好!今天大概能回家去过春节了。

    当我正要赶过去排队买票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微弱而苍老的声音:“哪位同志行行好,给我买一张去桃县的票吧……”这声音是绝望的,似乎不是对着某一个确定的,而是对所有在场的发出的一种求援的呼唤。

    同心使我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只见我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蜷曲着一位老——正是他在反复喃喃地念叨着刚才我听见的那句话。他衣服虽不十分烂,但蓬垢面的,并且看来身体有病,使得面容十分苍老和衰败。不像是乞丐,因为我看见他手里捏着买车票的钱。是串乡说书的民间艺吧?但又不见带着三弦。我想:总之,这大根是一个无力去排队买票的

    当我认真朝他脸上看去的时候,我才认出这是一个盲

    我顿时感到一种愤愤不平了。当然我首先气愤这个汽车站——竟然不能解决这样一些完全应该解决的问题。但我更气愤这个候车室里的。在这些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肯为这不幸的老帮忙的!

    这种庄亚的思考当然首先感动了我自己。我想我应当帮助这个老

    我瞅了一眼去桃县的售票:正好!803次和802次的售票紧挨着,并且车次牌上写着“增加两辆车”的字样。我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我在两条队伍的末尾,犹豫了一下:先排哪个队呢?如果现在去给那个瞎眼老排队买票,我自己的票十有八九买不上了。我将不得不垂丧气的滚回单位。但如果我要是先给自己买票,那老的票也把握不大了。

    我内心里不觉隐隐升起了一懊丧的绪:呀!你自己仓地为自己选择了一个难题。很快,我又谴责自己的这种绪了:是的,你的确没有为那个不幸的老公开承诺什么,但你在心灵中不是把某种责任担了吗?你刚才不是义愤别不关怀那个老吗?好!你自己关怀了,可又懊悔了。这像什么话!

    但是,先买认的票是个很快需要确定的问题,顺为两个队伍后面都在继续增加排队票的。如果不很快做出决定,说不定两都要误了。

    我来不及多想,很快站到了802次的队伍后面。

    一刹那间,我感到自己很羞愧。但同时也试图找了一些理由来为自己的良心解脱。我想803次增加两趟车,而802次只增另一趟。这样看来,先买802次然后再买803次,更有希望两全其美。当然同时买两张票更好,但我又不会分身法!所以看来,事这这样做是合乎逻辑的。另外,我想我着实努力,即使买不上803次的车票(谢天谢地不希望这样),我在户心上也能过得去:在这众多的里面,我虽然没有能解决瞎眼老的实际问题,但我是唯一关怀过他,并且用行动为他做了努力的

    出于灾些聊以自慰的理由,我觉得自己好像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与此同时,也隐隐感到后脑勺有点不自在。我似乎觉得那个老的眼睛并瞎,他正在后面那个角落里望着我……我终于把一张802次的车票拿到手了!这张小小的硬纸片儿,此刻给我带来的喜悦是无法形容的,它意味着我今天将回到亲们的身边。

    我带着这个充实的收获,站在803次的队伍后面。我很愉快:我自己得到了满足并且开始为加紧做一件崇高的事。

    我当然是这个队伍的最后一名。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蓬蓬的,像故意弄成那个样子的。他穿一条带条格的裤子,一双皮鞋的后跟闪着亮光,右脚在地板上有节奏地敲着锣鼓点”时髦青年!不要看他的正面,光那后背就叫我反感,其实那后背也并没什么缺陷。的确,我现在已经对当今的年轻有一种执拗的不信任感。我觉得,他们比我们这一代来说,的确有许多长处,比如敏锐啦,思考啦,等等。但论道德啦,礼貌啦,同心啦,哼,我敢说,未见得能比得上我们这些老子!就拿眼前这个魁梧的小伙子来说吧,说不定他连一点教养都没有。我甚至怪他竟然能正以八板地站在这个队伍后面排队哩。嗯,他大概是看能买上票才这样哩;要是售票员喊一声“票快完了,后面的不要排队了”,你再看他吧,他准会如狼似虎地扑过去。

    就在这时,我又发现这队伍的旁边还站着一位青年。她既像是在排队,又不在队里边;眼睛斜视着窗,像是在索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并且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断定她也是一个随时准备浑水摸鱼的。但愿我是错猜了她!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看来是她的孩子。由于这一男一两个年轻站在前面,我有点丧气了。我知他们会在紧要的时候做出什么事来。

    我怀着一种这安的心随队伍移动。

    倒霉的事终于出现了:当只留下我们三个的时候票已经剩最后一张了。我当然没买上。虽然我感到十分遗憾,但还是心安理得,因为这次我没买上票是正常的。

    但我前面的那两个年轻却像我所预料的那样,为那张票闹起来了。

    当售票员宣布只剩一张票的时候,那青年丢下孩子,猛地把手抢先伸进了售票

    等那个男青年反应过来的时候,票已经到了那个姑娘的手里。那男青年刚要找售票员算帐,那小门却“啪”一声关了,小门板上“票已售完”四个字嘲开似地对着他(当然也对着我)。

    那个男青年马上把全部的愤怒转向了那个青年。他两只拳紧捏着,开始用很维听的话斥责她,并强硬地让她把那张票出来;说如果不出来的话,她今天无论如何走不成。

    说实话,我这时候在感上毫无保留地站在那个男青年的一边。这并不是说我倒喜欢起他来了。尽管我对当今的年轻反感,但我更反感不讲道理的

    我看见那青年在男青年风雨一般的攻击下,眼帘低垂着,嘴唇微微在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概是她自己也认识到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吧?我内心里对她厚着脸皮队买票虽然的反感的,但这时候对她的这种认错的表现却产生了某种好感。而且,我看见那个小孩正紧紧依偎在她那理短发的妈妈怀里,一双眼睛望着那个可怕的“叔叔”,害怕得直哭。我很快把自己的同心完全转到了这母子一边,反过来又对那个男青年咄咄的态度生气了:你有理是有理,但在这幼面前逞好汉,不觉得害臊吗?

    那个青年牙咬着嘴唇,看来有点受不了,她不知嘟囔了句什么。结果,那个男青年更愤怒了。他凶狠地斥责她,并且胳膊也开始在空中一抡一抡的。坏了!看来他恐怕要动武了!

    正在这时,我看见那个小姑娘却很勇敢地站在了那个横眉竖眼的男青年面前,两条小胳膊像小鸟的翅膀一样张开,护着她那理短发的妈妈,脸蛋上吊着两颗大泪珠,小嘴一张一张地说:“叔叔,求求你,不要打妈妈!”

    这小儿的非凡举动,使那个男青年像一架疯狂转动着的机器突然切断了电源;那张怒的年轻有脸渐渐地缓和了下来。他有点吃惊地盯着那个胖胖的小姑娘,皱了一下眉,随后,竟然举丐一只僵硬的手,在那小孩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并且用一种极温柔的语调不连贯地说:“你……别怕!叔叔……不打……”说完这句话后,他不知所措地把扭到一边去,沉默了。

    我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真实的戏,非常吃惊,小伙子呀,原来在你那粗犷的胸膛后面,竟也有这么些良好的噢!

    沉默了一会的小伙子转过来了,他用一种城恳的语调对那个青年说:“同志,对不起。您不要生气。刚才,我,太过分了……那青年先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把身边的孩子抱起来,然后教她说:“乖,说谢谢好叔叔。”

    “谢谢好叔叔!”孩子的脸上仍然挂着两串亮晶晶的泪珠,把自己那只胖胖的右手举到了额前。

    我看见那小伙子的助帮子急速地蠕动了几下,泪花子在眼里直转。他突然从上衣袋里摸出了一张车票,把它递到青年的面前。

    他这举动使我茫然了:这是怎回事呢?

    我看见那个青年也茫然了:看看那个男青年,又看看那张票,迷惑地眨着眼睛。

    “您不要怪。”他说:我是买到了一张803次的车票,但这不是给自己买的。我第二次排队才准备给自己买一张,但让您买了。不过这不要紧,您带着孩子,在这里呆下去太不方便了。我不走了,但请您帮个忙,替我在路上照料照料那个。”

    “谁?她问他。

    他向后面的角落里呶了呶嘴:“那个瞎眼老”。“他是你什么在不知?”

    当这幕生活的戏剧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我一下子被震惊得目瞪呆!而在我还没有反应过不的时候,只见那青年尖叫了一声,也拿出了自己的那张车票递到了男青年面前,惊喜地喊叫着说:“呀,这太巧了!我这张标也是给他买的呀!”“他是你什么?”

    她摇摇:“不认识……”

    一刹那间,他们谁也不说话了。他们静静地互相看着对方,两张纯洁的年轻的脸,像大理石雕塑一般美丽。此刻,站在他们身边的我,像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傻瓜;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羞愧地站在班主任的面前。我倒在旁边一边张肮脏的椅子上,脑袋嗡嗡直响,脖颈里的那道钮扣像枣刺一般卡在喉眼骨上,连气都喘为过来了。

    我现在听见男青年硬要叫那个青年和瞎眼老一块走。可是,那姑娘却说:“同志,我根本不是去挑县的!我本来是要买802次车票的。但看见那个老太可怜了,我觉得有责任帮助他,就放弃了先给自己买票的打算。可我又看见803次的队排得很长,怕给老买不上票,就厚着脸皮到您前面了。我想现在您会相信我呢?快要进站了,您赶快和那老上车去吧!”

    只见那个男青年色庄严地从她手里接过车票,并掏出车票钱放到了青年的手里;然后弯了腰,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小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我猛地从那张椅子上爬起来,迈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步伐,走到了那位青年面前。

    我掏出了自己的车票,对她说:“你要802次的票吗?我有事不能走了,退票”。她惊喜地一边掏钱,一边说:“真运气!太谢谢您啦!”我接过钱,把帽沿往下拉了拉,默默地走过拥挤的群,出了候车室。

    外面已经变成一片银白的世界。飞舞着的雪花打着旋儿,纷纷扬扬飘落着。街道上一片寂静。我踏上洁白的路面,匆匆向机关走去。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每天都要发生许多变化,有倒霉了;有走运了;有在创造历史,历史也在成全或抛弃某些。每一分钟都有新的生命欣喜地降生到这个世界,同时也把另一些送进坟墓。这边万里无云,阳光灿烂;那边就可能风云骤起,地裂山崩。世界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可是对大多数来说,生活的变化是缓慢的。今天和昨天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明天也可能和今天一样。也许一生仅仅有那么一两个辉煌的瞬间——甚至一生都可能在平淡无中度过……不过,细想过来,每个的生沽同样也是一个世界。即是最平凡的,也得要为他那个世界的存在而战斗。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这些平凡的世界里,也没有一天是平静的。因此,大多数普通不会象飘飘欲仙的老庄,时常把自己看作是一粒尘埃——尽管地球在浩渺的宇宙中也只不过是一粒尘埃罢了。幸亏们没有都去信奉“庄子主义”,否则这世界就会到处充斥着这些看红尘而又自命不凡的家伙。

    普通时刻都为具体的生活而伤费力——尽管在某些超凡脱俗的雅士看来,这些芸芸众生的努力是那么不值一提……不必隐瞒,孙少平每天竭尽全力,首先是为了赚回那两块五毛钱。他要用这钱来维持一个漂泊者的起码生活。更重要的是,他要用这钱帮助年迈的老和供养妹妹上学。

    他在工地上拼命活,以此证明他是个好小工。他完全做到了这一点——现在拿的是小工行里的最高工钱。

    去年和“萝卜花”一块上那个工时,他曾装得一个字也不识。现在他又装成了个文盲。

    一般说来,包工不喜欢要上过学的农村青年。念书的吃苦总是令怀疑的。

    孙少平已经适应了这个底层社会的生活。尽管他有香皂和牙具,也不往出拿;不洗脸,不洗脚,更不要说刷牙了,吃饭和别一样,端着老碗往地上一蹲,有声有响地往嘴里扒拉。说话是粗鲁的。走路拱着腰,手背抄起或筒在袖里;两条腿故意弄成罗圈形。吐痰象子弹出膛一般;大便完和其他工匠一样拿土坷垃当手纸。没有看出他是个识字,并且还当过“先生”呢。

    虽然少平看起来成了一个地道的、外出谋生的庄稼,但有一点他却没能做到,就是在晚上睡觉时常常失眼——这是文化典型的毛玻好在别一躺下就拉起了呼噜,谁知道他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呢?如果大伙知道有一个晚上睡不着觉,就象对一个不吃肥一样会感到不可思议。是的,劳筋损骨熬苦一天以后,孙少平也常常难以眠,而且在静静的夜晚,一躺进黑暗中,他的思绪反而更活跃了。有时候他也想一些具体的事,但大多数况下思想是漫无边际的,象没有河床的洪水在泛滥;又象五光十色的光环叉重迭在一起——这些散的思绪一直要带进他的梦中。

    当然,不踏实的睡眠并不影响他第二天的劳动;他终究年轻,体力象拉圆的弓弦那般饱满……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清明之前,天气转暖,大地差不多完全解冻。黄原河岸边的柳枝,已经萌生起招惹的绿意。周围山野里向阳的坡坂上,青芽顶润的地皮,准备出露面在工艺厂的工地上,活的已经穿不住棉衣,一上工便脱下撂在了一边。现在,宿舍楼起了第一层;楼板安好后,开始砌第二层的屋墙。少平的工作是把浇过水的湿砖用手一块块往二层上扔——这需要多么大的臂力和耐力啊!这无疑是小工行里最苦的活;可是他应该这活,因为他拿的是这一行的“高工资”。

    这工地站场监工的是包工胡永州的一个侄子,他年龄不大,倒跟上他叔叔学得有模有样,嘴里叼根黑卷烟,四处转悠着,从早到晚不离工地,指手划脚,吆吆喝喝。胡永州本一般每天只来转一转,就不见了踪影——他同时包好几个工程,要四下里跑着指挥。晚上他是回这里来住的。胡永州和他侄子分别住在工地旁厂方腾出来的闲窑里。紧挨着的是灶房。做饭的除过那个雇来的小孩,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也是胡永州的亲戚;这老汉和胡永州的侄子住在了一孔窑里;那个小孩晚上就单独在灶房里睡觉。其他工匠在这里吃完晚饭,就回到坡下那个垃圾堆旁的窑里去了。

    工程大忙以后,需要的也多了。胡永州陆续从东关大桥又招回一些工匠;同时也打发走了几个活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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