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池永远记得《追风筝的

》里那句台词——
“为你,千千万万遍。”
自他

一回与梁迦在书页上看到这句,往后的每个

夜,它都偶尔会被某段场景拽进他脑海里。譬如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雷鸣与枪声占据了所有的听觉,他去看訇然倒地的严虎……
于火电光影中,手里的枪被夺走,他想到的还是,
“为你,千千万万遍。”
翌

早晨,市局刑警大队。
周正民等手里的烟燃完,视线从蟹青色的天幕挪开,定格到小刘写满忧色的脸上。
姚欣慧死了,海洛因注

过量死亡。
其实这已不是新闻,局里上下自昨夜一直

言藉藉。小刘不断说道此事,多半还是惊骇心理作祟。一来,累及了无辜民众死亡;二来,梁池不规范用枪、过度执法。两者都是大忌。更荒唐的是,所有

得识了她的特殊职业,都犹恐是在梦中。
小刘频频说:“师傅,我不信。”
不信永远凌驾在理智之上的梁池,会

出这种行径。
周正民不言声,长叹间手又摸向

袋里,然而抓出的烟盒空瘪了。他攥于掌中揉捏几番,随后索

丢掉,转过身推开了虚掩的门。
此刻梁池就坐在门后的桌旁,熬了一通宿未眠,形容落拓憔悴。周正民开门时他微微掀起了眼皮,二

目光浅尝辄止地相接,他复又垂下眸去,整个

是虾蜷在椅背上的,

握的双手影绰颤抖。
周正民用脚抵紧门,一撂腿坐到他对面。
“有烟嘛?”
梁池迟迟才动弹,把兜里半空的利群掷过去,师徒俩就此缄默地吞云吐雾起来。
半晌后,周正民打

沉寂,“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婆娘是谁?”
他倾身向前叩叩桌案,牵动椅子的吱呀怪响。
顿默了许久,梁池才作答,“一个……朋友。”
“胡闹!你跟、你跟她做朋友?你自己就是警察!”
猛吸几

烟,周正民盛怒到面肌震颤,“你是第一天

刑警嘛?啥子该做啥子不该做还要老子教你?!现在好了,

死了,你怎么给她家

一个

代!”
“还有……”他压低声线,“胡

鸣枪是啥子结果,你应该心里

清楚,不需要我多讲。”
梁池磕磕烟灰,未说话。
“我话说得难听点,你就为这个婆娘,饭碗都不想要了?”
“严虎是很重要的线

,对案

的侦

有关键作用!你他妈倒好,费这么多天心思,到

来一枪把

崩死了!老子还真就不明白了,梁池啊梁池,你啥子时候糊涂成这样了嘛!这下好了,我怎么跟上

讲?怎么保你?”周正民痛心疾首间,盯紧了梁池微阖的双目。
想去找他眼里是否有想辩驳的欲望,语焉不详也好,言不由衷也罢,但凡有一丁点,周正民都会觉得宽慰一些。然而勉力将目光锚进那双眸子中,看到的除了茫然失,别无他物。
若非理

尚存,他真的很想痛揍一顿梁池。
于一个老师而言,最遗憾的莫过于看见得意子弟失足,辜负了他的寄望。
“梁池……师傅看不懂你了。”
“以前我自以为很了解你,逢

都讲,我是把你当半个儿子养的。可我现在再去回望过去啊,发现你这个

浑身都是谜面,我根本参不透。”
周正民咬着烟,问:“你是不是有事

瞒着我?刚才听小刘说了,你对这个案子一直过度在意。可你在意就在意,结果还把

打死了,你做的事

太矛盾了懂吗?我们真的一点都想不通。”
任凭反复盘问、单方面输出,梁池始终保持缄默。
不声不响耗尽了周正民的心。
他劈手拍了下桌面,猛然朝对面

吼道:“我他妈在跟你说话!你是真不想

了嘛?!”
浓重的烟雾由声波震开,梁池耷拉着眼皮,缓缓抬起些许去会他的俯视。
良久,周正民看见他面无表

道:“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决定。”
极尽喑哑、颓唐的声线。
“我

你先

!”
周正民骂完,起身一脚踹翻椅子,盛怒地拉开门而去。
一直静候门外的小刘逮住

,边急跟上他仓促潦

的脚步,边忧心忡忡地问:“怎么样?”
清早的悠长走廊中只有二

的对谈回响。
“还能怎么样!这混账东西我是救不了了,嘴

跟死了一样。叫他自生自灭去吧!”
“所以呢?就轻易让他停职?我觉得梁队现在可能还没缓过来,等调整好了会说的。其实老实讲,作为在场

之一,我认为昨晚的

况的确挺凶险的,梁队估计也是昏

了。他这

素来办案就很关照受害者,一

的直接死面前……换我我也挺难接受。”
“你跟我说这些有

用!”
“师傅……”
小刘连连唤了数声,忽在走廊尽

一把拦到周正民身前。
他很悲痛地问:“一个

,就因为做错了一件事,就要否定以前所做的所有吗?”
“梁队迄今为止的表现、作为,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我相信你心里也有一杆秤。就不能再想想法子嘛?”
“不能!”周正民一声断喝,小刘打了个寒噤,醒间看见他眼眶是骇红的,且指间的烟不停在抖。
“老子不认一个

他妈开枪的混账!趁早滚蛋,我戳戳了才指望退了举荐他。”一面骂,他一面将下颌抬往梁池所在方向,“推介信都他妈写好了,老子现在就去撕了!”
事态越发不可控,小刘只好将周正民拽出了走廊。
清晨的

光格外冷戚,如同化冻没多久的水一路顺廊道淌,然后从门缝渗至梁池脚下,去灭掉地上那根奄奄一息的烟。
他缓缓靠上椅背,后仰脑袋面冲天顶,良久,自胸腔最

处发出一记长叹。
梁迦天快亮才睡着,这一觉其实很迷糊,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发梦,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原本搁在枕边的黑夹克滑到了床底。
她去拾捡时顺带瞄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没等看清秒与刻,便立刻拽起手机给梁池打电话。
晚上的任务,到次晨应该就会结束。这是她的判断,却被现实给动摇了,因为无论怎样打对面都是关机状态。
不过她并没有想很多。
来不及想,抑或是,不让自己去想。
甚至一路赶往公安局时,梁迦的心绪都未曾迷失过。
她清醒地明白要去找谁。
找会从单车座上俯下来吻她的

、找会与她共用耳机的

、找会抱她下床去洗澡的

、找逆着火光拯救她的

……
这份清醒力量之大,乃至她狂奔着寻到小刘问询梁池踪迹,他犹犹豫豫兜出原委,她也只是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回复,“那他离开前有没有说,要回家?”
小刘摇

,“我都不晓得他啥子时候走的。”
“目前的

况就是,后续还需要调查他。但停职肯定是无可避免的了。”
梁迦顿默了半晌,点

说好,“没事,谢谢你。”说完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小刘唤住她,她迟迟回过

,身后

色挣扎地说:“你是他幺妹,说的话肯定比我们管用,别的我也不讲了,就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句,不管怎样,他始终是我最敬重的前辈,我这辈子见了他,称呼都不会变。”
梁迦说:“嗯,我会的。”
这一次走她没有停顿,然而小刘一直驻足不动地,目送她的背影融进走廊

的

光里。很清瘦冷淡,长得和梁队很像,此为这一见之后,他对她更为

刻的印象。
山城的

照独特在,它有极大的魔力叫你去忘却一些事,划了一道屏障去隔档昨

的雷雨,那么市民们就真的不会再记得。
雷声恭迎了哪些新生命降世,又超度了哪些亡灵离开,无

知晓。他们还如往常一样,开车或乘轻轨在山中萦绕,看

子像眼前的长江水一样漫长。
可梁池没忘。
故而在迈步走进医院,去病房看望师娘前,他把近五年的存款都拨到了姚欣慧的卡上。账号是她借钱当

他开

要的,但她执意要现金,实则他也清楚,她不过想见自己一面。
梁池骨血中不擅长拒绝

。
他仅仅会本能地权衡利弊,而后择出一个最佳方案。通常是折中处理,他认为是上乘的处世法则。
然而现在,所有的事实都会说话,告诉他:你做错了。
打最开始,你就不应当对姚欣慧产生任何

谊,不管哪一种都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梁池到病床前会见师娘的目光时,脑中还是她关于生活的畅想,想带弟弟与他和梁迦同游,开一家面馆不争不取地讨生计。
他手里死死捏着打火机,对师娘没

没尾地说:“我做错事了,我毁了一切。”
师娘其实是个其貌不扬的


,但有足够的

格魅力叫周正民为她懂得惜命。
“小梁,”她柔柔地笑,“发生啥子事了?”
一段尤为长的缄默后,梁池慢慢摇

,“没啥子。”
“就来看看你,医生是怎么说的?”
师娘抿抿唇,目光朝被面触离一番后,重新捞起来看他,“挺好的,就是得多住一段时间的医院老,真的是好烦哦,我屋

还腌着腊

在,想回

弄两挂给你带回去炒饭吃。”
“那等你出院了再说。”
“小梁啊,你是不是不开心?我原先就觉得你勒个娃娃儿心事太重,面上看着无所谓的,其实都搁在心里

。你要是不开心,就多跟你师傅吹垮垮(聊天),别把身子闷坏老。”
梁池勉力牵开嘴角,轻点了两下

。
言尽于此,他急匆匆同她道别,退离出病房的模样分外慌

。
她是孩子的母亲,一个家庭天伦的核心。
姚欣慧本可以如她一样。
梁池杵在原地失良久,最终拽着双脚撤出的住院部。
他后知后觉感到今

的阳光是那样好,也许在恭送姚欣慧往生一世无忧。
整整三

,梁池音讯杳然。
魏娟仍在老家那

陪伴陶秀真,隔三差五给梁迦来电絮叨……
“你哥上晚班的嘛?”
“你楞个大床,困起来可能有点热了,记得换薄被子晓得不?”
“晚上睡觉锁好门,大门、房间小门都要锁。”
梁迦每次都将手机牢牢攥手里,尽力佯作一副万事安好的

吻。沙龙里的同事都觉察出她近

的异样,喊一声要候上半分钟余才答应,总跟魂不守舍的、讷讷的离状。
下午将近她倒班换岗时,来了一个习惯用kdle消闲的顾客,从而吹

发时叫她无心瞥见了屏幕上的文字。
一瞬间吹风机嗡嗡的,背后几米开外的电视还在放新闻,她没听清,隐约间大致在说修地铁挖断了红岩村地基的事,继而低

朝屏幕一扫:
——我得知了雅尔达的故事,知道了飞蛾扑火是因为着魔,还知道狼群爬山是要寻找太阳,……,索拉雅,我的

易会公主,我的雅尔达的朝阳。
梁迦再熟稔不过,那是《追风筝的

》里的桥段。她从前还拿这段问过梁池,“雅尔达的朝阳”是何寓意,后者并未作答,不过一直在凝视她。
于是,送走这位顾客,她拾掇下班的速度较寻常快了数倍。
逶迤而出解放碑的路上,梁迦也像

知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重警学院西门的一家小旅店,她赌,有把握他就躲在那里。
浑然天成的把握,一种最初由同脉脐血浇灌成形时,就存在的把握。
那间旅馆容纳了他们数不尽的私藏记忆。
梁池最喜欢抱她在窗

,叫她面冲自己盘腿的姿势。旅馆窗棂并不结实,她总怕会掉下去,颤音求饶时他反而更造次。以及他是很

听自己叫出声的,墙壁隔音越不有效,越

听。
还有,还有他真的癖好埋胸、吮耳、探指这些作恶的把戏。
梁迦气急败坏了也哭闹,但企图下床间会由他从背后抢回去。说“我的小可怜,我的幺儿”,我的、我的……
被难言的回忆和终究他果真在此的喜悦夹击,梁迦叩响333号房门时脸色是酡红的。
锥形阳光割开了

湿走廊,她站在光和黑暗衔接的地方。
她说:“哥,开门。”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