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

    乐令再忍耐不住，掩面将一鲜血吐到了地上，跌跌撞撞地坐回蒲团，专心压制体内动的灵气。

    ——他尚未重回秦休身边，更没叫那两尝到身死道消之苦，怎么能就此死去！

    这一点执念压倒一切心魔，终于让他恢复了正常的修行状态。他全力压制着经脉中狂的灵气，一道平和雄浑的元之气却忽然自他泥丸宫中透，顺着身后督脉寸寸流下，一路包裹着不驯的灵力。有这道气相助，乐令便也不再忙，沉下心将经脉中逆的灵气归拢，引导那气在他体内运转周天，复归泥丸。

    这两气息在他体内流转数个周天，之前的灵气终于复归平静，储于丹田之内。乐令轻轻吐息，觉出上那只手掌已然撤去，便睁开眼去看是何助他。

    朦胧目光中，只见一个白衣少年下高高抬起，缓缓背转向他，冷淡地说道：“既然天资不足，就不要强求突，免得出了岔子还要劳旁费心。”

    秦休？

    乐令双目睁，在看清他的容貌后却又黯然闭上了眼。

    这身姿、这真像秦休。可秦休只会嫌他死得不够彻底，怎么会在他困苦之时援手？就算这少年生得再像，也不是与他纠缠数十年的那个。他微微苦笑，抬手作揖：“多谢堂兄援手，是我之过急了。”

    秦弼冷哼一声，并不回应，昂首走回自家蒲团处继续修行。乐令也放下手，同时冷淡下去。不论秦弼态度如何，得到这番相助，他们之间便结下了因果，将来还要想法子还了……

    不过是个初仙关的少年的因果，算不得什么。眼下首要大事是提升修为，别的不消多想。

    乐令闭目敛息，再度沉虚寂之中，静静地感受着自己体内脉络。此时他心中一念不起，将体内元自两肾之间的窍调出，在任、督二脉诸中循环流转，无止无歇。

    经脉中元升降渐渐运转自然，不再需要他的引导。乐令心愈发清明，体内元、元气、元或在经脉中运转，或潜藏于脏腑之内，隐隐散出光芒，于黑暗之中清晰可辨。

    极度寂静之间，体内渐响起元汩汩流动的声音。随着这声音响起，元气、元也似应和着这声音，同时嗡鸣起来。经脉、脏腑、骨胳齐齐震，就连虚空也似跟着震起来。

    一声玉石碎裂似的清响蓦然响起，虚空之中猛然绽放出一点光明，犹如通透琉璃般照亮四周虚无黑暗。这点光明霎那间便涨数十百倍，一点点侵吞虚空。无数清脆响在他四肢百脉同时开，全身窍俱开，与这一点光明通透之处相连，经脉也被照得通透澄明，清静坚固。

    乐令心中忽然充满空明喜乐之意，一点宁定安详的智慧之光于心徐徐绽放，仿佛一切痛苦忧虑都已离他远去，只剩下一片寂静远的自在安宁。

    一片清净喜悦之中，体内流转的元自经脉道中齐齐涌出，投虚空中那一点光明透澈之处，在其中化成一道气漩涡，绕着核心不停旋转。

    丝丝缕缕的后天真在运转中剔除杂质，化为先天元。如同钟鼓乐音的清脆响声渐渐止歇，身与虚空的震动也逐渐平缓，唯有那道窍存于虚空之中，流敞着阵阵玄妙的韵律。

    百脉之祖，玄关一窍，终于打通！

    6、黑蛟

    玄关祖窍一通，便是一只脚踏仙关。从此便不再只能用些道法小术，而是真正的窥见天道，推开长生久视的仙真之门。

    体内炁震完全止歇，玄关静静显化在一片虚无当中，仿佛自亘古以来便一直存在在彼处。

    从前如臂使指的识终于重新出现在识海。乐令潜沉心，将一道识探静静浮在丹田中的真阳陟降盘。

    识才探，就似在眼前演化了一片阳初辟，混沌未分的莽莽洪荒。陟降盘中阳清气互相纠缠混杂，无前无后、无始无终，弥漫在那处世界。盘中层层遍布着一个个充满古朴玄妙意味的道种文字，其外更包裹着种种玄奥繁杂的符纹，形成禁制，似乎看一眼便能令目眩。

    最外层那一道禁制上，却隐隐闪动着一点与他真灵相连的光芒，那光芒是由两个道种文字互为表里连成，细看之下，那两个字却正是“”“阳”二字，时时颠倒翻转，在这一层禁制中枢不停运转。

    正因掌握了这最外一层禁制，他转世以来，才能利用盘中阳气修补凝炼魂魄，只花了十几年便将一点残真灵修补完全，再度踏上仙途。乐令将那道识重新勾连上了他转世前印下的识烙印，将第一层禁制重新祭炼一番，便又埋祭炼下一层禁制。

    随着他掌握宝禁层数增加，那阳混沌未分的世界一再变化，气下降、阳气上升，阳相藏，终于生成两仪。而两仪再度运转衍化，阳气动而化为少阳与太阳，气静而生成少与太，衍化四象。直到他炼化第三重宝禁，阳陟降盘中四象初衍八卦，他体内气终告匮乏，无力再炼化下去。

    乐令将识退出陟降盘，略略调息一阵，心微动，一道识便从体内扩张至体外，如湖水波纹般从身上一圈圈扩散至远处，不需借耳目之功，便将整个仙府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这座仙府的规模形制，各处摆放的桌椅寝具，中央灵池之下混燥动的灵气……灵识扫过池边，忽然看到远处秦敛跪在池边，手探到水中不停撩拨，犹豫了一阵又将腿也放了进去，最后一手撑着岸边，整个身子一点点浸了水中。

    那行动无声无息，身旁的又都在专心修行，并无一发现。

    唯一不在修行的秦弼却不知为何正坐在他对面，双膝盘坐、瞪着眼细细观察他的行功状况。识中扫到的秦弼却和平表现大不相同，明澈双瞳中倒映着他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形，色微嫌紧张，褪去了不少那种自视过高的冷傲。

    此后来并没回去修炼，反而坐在这里为他护法么？

    乐令心中淡淡叹息，忽然生出种失落感——这样的，可就不像秦休了。

    此念一起，他寂静空明的心境猛然碎，双目缓缓睁开，嘴角却已先行凝出一抹诚恳的笑容：“多谢堂兄为我护法，我这回能打通玄关，全赖兄长相助。”

    秦弼嘴角立刻紧紧抿住，下微微昂起，那点关切都消失无踪，重新化作一派冷漠高傲：“我没帮你什么。你不靠凝炁丹就叩开了玄关，资质、悟也算是不错，是我秦家子弟应有的模样。以后也要勤加修炼，不可生出自满怠惰之心。”

    乐令点了点，只觉腹中饥渴难当，伸手摸了摸法宝囊。秦弼鼻间又透出一道冷哼，左手姆、食二指拈着一粒丹药递到他面前，另一只手则摸出一只葫芦扔到地上：“你这一定就是三天，这么久不进饮食当然要难受，快把辟谷丹吃了，免得饿出病来，老祖要怪我照顾不周。”

    乐令确实渴极了，道过谢便将辟谷丹扔进中，掰开葫芦嘴，扬喝了起来。待他放下葫芦，秦弼便正色道：“你既然已经打开祖窍，我就代老祖授你些基础仙法。”

    受他相助抚平真气所结下了一点因果并不算什么，但功法却系前程，此时若从他手中受了功法，这因果便要越结越大了。乐令正欲推托，秦弼已从随身豹皮囊中拿出了一道灵气流转的符箓，淡然说道：“你初仙关，讲些太难的东西你也听不懂，我便你如何运用灵识，驱使仙符……”

    话未说完，一道烈的灵气忽然自中灵池上升起，水高高涌起，化作一片白沫撞在顶，而后扑向他们这些正在池边修炼之。

    秦弼脸色急变，一把扯起乐令，只说了声“快跑”，便转身呼喊道：“秦昱、秦……”直向湖边还在盘膝定的两跑去。

    波越翻越急，一丝淡淡血色已自地面水中渗了出来，染得池外一片地面殷红。那两个还在修行的秦家也都从玄妙之境中清醒，被兼天巨骇得连声惊叫。年长的秦昱倒还清醒得早些，抱起已被吓晕的堂妹，转身便向数百步外的暗逃去。

    乐令避开水流，目光转到暗淡血色洇开之处，一具已碎不成形的尸骨正随着涌到地面上的水波浮动。池中涌出的水流越发湍急，大寒凌的灵气也随之涌出，将中温底降得极低，直透过单薄春衣侵上体肤。

    他的识已探水下，却被的灵气所阻，只能见到水下几尺之内的形，再往下去便只能探得一片漆黑暗。然而在他能看到的那段范围之内，一个粗有数合抱，顶光滑坚硬之物正扭曲着缓缓上升，每上升一点，府中灵力便更混杂一点。

    乐令终于辨认出之前在水中尝到的杂灵力和淡淡腥气，便是从那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

    只凭它搅动池水的威势，便绝不是自己现在这境界可比的，就是再搭上剩下那几个小子，也只是白白送死。乐令打定主意，宁可叫秦家长辈生出疑心也要先离开这府，当机立断扔下远处三，转身便向传送阵方向奔去。

    一步跨出，一道汹涌水流忽然向他身前袭来，阻挡住他前行之路。

    外秦弼已拉着那两到一处小中躲避，见乐令被困水中，色乍然扭曲，已向他这边跑来，边跑边厉声喝道：“你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到旁边避一避水！”又骂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地脉有了变动？秦敛躲到哪去了，从方才就没见着那家伙，真不叫省心！”

    就在他呼喝之间，一道巨大黑影已分开翻涌不休的池水，向着乐令直扑过来。

    乐令身形猛然后撤，从怀中掏出一张来之前新领的雷符，一面掐诀诵咒，一面将灵气注符中，挥手便向那东西顶扔去。

    一道不算粗壮的银色雷光在中猛然炸开，水中杂的灵力被劈散，他的识也终于能看到那黑影的真形——那是一只蛟。其顶光滑无角，双目如夜明珠般散发出幽幽光芒，身上只生着四爪，爪间与身上还紧紧勒着极粗的链子，将它牢牢缚在池中，不能完全离开那水池。

    什么仙遗府，不过是哪个仙关押蛟的地牢罢了。就是秦家之前从这里取到的灵石与法宝，说不定都是用来组成阵法，困住这妖物的。数千年来有秦家相助，府中禁制法宝渐少，这妖孽身上锁链的束缚威能也随之削弱了。

    乐令又冷冷看了一眼秦敛浮在水上的碎尸，暗叹一声：如今又有愚自愿送水中做了这孽蛟的食物，它吃饱血食，恢复了力气，自然能挣扎出来了。

    雷电清光还环绕在黑蛟身上，“滋滋”作响，那妖物血眸开阖，竟似毫无畏惧，更将前爪抬起，将那粗链迎向雷光，欲以雷光炼化锁链。

    这怪竟还有些灵智。

    乐令眉紧皱，从法宝囊中掏出剩下的那张灵符，一道灵气探，便要再度发动符咒。就在此时，一道细若微尘，却偏偏带着无限冰寒之意，远远就要冻住体四肢百骸的气息忽从湖中飞出，直奔他袭来。

    这道寒气冻得乐令四肢微觉僵硬，连他注灵符中的灵气几乎都要冻住，激发不出其中法力。他身形微颤，体内元全力运转，从阳陟降盘中抽调离火英融化寒气，手中灵符却还如一张废纸，毫无反应。

    有一道雷光猛然亮起在那黑蛟顶，身侧忽有扑了他一把，将他压到地上，险险避过那道寒气。上那一把揪住他的领，厉声喝道：“你痴傻了？怎么不听我的话，到小里来躲一阵！”

    秦家这小儿为何又要过来援手？

    大难临，不是有他在此送死，那三才好逃脱么？乐令眉微锁，眼角余光扫过湖上，又见到那黑蛟向他二直扑过来，之前秦弼发出的那道雷光却是还在锁链之上闪烁轰鸣，更显得威势赫赫。

    秦弼连忙起身挡在乐令前，在自己身上加了一道防御符咒，指尖气透灵符，一道凌然剑气在空中虚凝成形，向着黑蛟当劈去。

    那道剑气凝成一柄巨型飞剑的虚影，自黑蛟上浅浅划开一道血，却后继乏力，无法再下去。剑气与黑蛟在空中以蛮力相抗，竟这么僵持了两个呼吸。

    乐令站在后面看那一一蛟相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件要紧事——那黑蛟竟始终没用过法术！就连之前袭向他的寒灵气也和水中灵气一模一样，只是凝练许多，绝无妖物气息。莫非此怪被锁练锁住，连法力也发挥不出？

    秦弼见剑符奏了功，欣喜之下抬手便施展了自己新学不久的火法，指尖闪出一道纯白火光，直向黑蛟，同时倒退一步，拉着乐令便要去外躲避。两手指才刚触到，那黑蛟便已撞碎剑气，挟着无限寒水气向着他们冲来。

    乐令来不及多想，一把将秦弼推向后方，厉声喝道：“快去传送阵等我，我拦得那怪物一阵，就得立刻离开这，你以为咱们能拖到秦……老祖回来么！”

    7、魔功

    黑蛟长声嘶叫，巨大的身体在池中翻滚扭曲，震得整个府都随之晃动。

    空中弥漫着寒水汽，呼啸盘旋，吹得秦弼举步维艰，甚至无法在水雾中看清乐令的身形。他心也有些，听了乐令的命令便返回去找三名同族；而秦昱则已听到乐令的喝声，抱着幼妹到了传送阵上，正想尽办法启动阵法逃脱，全然顾不得湖边还有正与黑蛟相持。

    乐令也不去管后方的形，吸一气，调出更多离火真，强忍经脉烧灼感，将其在经脉中疾速运行，抵抗外界寒意。待体内寒气稍退，他便将经脉中元逆行，重运起魔门功法。

    ——堂堂元尊者，就算一时失去法力，又岂能连个小小泥鳅都应付不了，还叫仇家的小辈相救！

    虽然没有了苦修千年的身和元，但他对道法的领悟和斗法经验还在，运用起来仍旧有章有法。他左手虚握，如挽弓般举到面前，右手从怀中摸出多年来拘役心魔的那枚敕符，将元送，符上便散出一道朦胧血光。

    那黑蛟睁着血红的双眸直盯着他手中光芒，却是不闪不避，继续向他撞来。

    乐令分出一丝灵识探阳陟降盘，调出一道锋锐的兑金气，透右手经络。他手臂平平举起，三指拈住敕符，锋锐清澈的兑金气自指尖透出，裹着役魔符，化作一道淡淡金芒，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直冲向黑蛟顶被秦弼那道剑气所伤的血。

    那敕符上道道血色符纹皆是他多年来拘束的心魔所化，离开乐令的手指后便被空中血气激发，上浮现出无数道细微的淡灰色魔影。那些魔影发出无声的凄厉呼号，引导兑金气在空中回转，紧咬着那条妖蛟的伤处不放。

    黑蛟似乎颇有灵，想避开那魔符，可符上泛起的魔影却死死咬住血腥气味，如附骨之疽般紧随。凭着空中淡淡血雾饲喂，那些淡灰魔影颜色次第染红，几条颜色些的血影已能伸出无形的身体，触到蛟上那条血痕中。

    锋锐无比的兑金气终于钻妖蛟血之中，发出丝丝令齿酸的钻磨声。黑蛟长啸一声，巨大的颅四处甩动，掀起重波叠，长长的嘴已探到池外，锋利的獠牙几乎咬到乐令。

    心魔已渗黑蛟体内，这就够了。乐令仰看向戾妖蛟，面上却忽然凝出一抹异的笑容。

    他的相貌隐隐也发生了一丝变化，似乎有光芒在肌肤中流转，色泽如桃花初绽，温软醉，原本温雅清秀的少年面容陡然妖艳起来。那双眼里似流泄出万千最令沉迷的欲丨望，只需看一眼便会陷其中，直至本身意识与灵皆被消磨殆尽。

    他的脚下也踩着暗合魔韵的玄妙步伐，举手投足间皆流动着丝丝魅惑之意，脚步似快似慢，在湖畔带着血色的花中趋退自如，犹如踏云而舞，姿态极为轻盈曼妙。

    魔门功法，即便只在初门时也有许多玄妙可用。

    乐令此时修为尚浅，不敢召唤域外天魔，只能用自身血为饵，做出种种天魔之态，以秘法吸取秦家众心中恐怖、憎怨、念生畏死等欲念，并连其中滋生的种种魔一起截取过来。那些魔被他引到识海中饲育壮大，并以秘法拘役，在魔念核心植一点识以驱使魔。

    他聚会的盯着湖中黑蛟，背向秦家那三，一步步向传送阵方向倒走而去。行走之间步伐姿态不仅美妙，每一步落足处更生出了许多无形无质的细小魔。

    这些魔虽然风吹即散，难得存活，但一旦被黑蛟触到，便会与纠缠在它真灵中的魔念融合，更有力地蒙蔽它的灵智，使它的力量虚耗在幻象当中，无法有效地攻击。

    妖物的灵智虽开，对心魔沾染的抵抗能力却是极低，心魔浸染之下，黑蛟那双血色竖眸中只剩下一个天魔化身般动心摄魄的身影，一举一动都牵得它心魔大作。它体内魔念感乐令身上魔气，和黑蛟心中执念，于它识海中化作了一个略具形的虚影，而后经种种幻化，愈见完美魔魅，也更像乐令此时的模样。

    黑蛟长啸一声，一次又一次向岸撞去，身上的鳞甲被铁链勒得翻转碎，陷血中。地上漂魔在乐令识指挥之下，趁机探那些伤，继续侵蚀它的灵智。

    魔中包裹的灵识探，乐令便能随之看到黑蛟识海内魔气翻腾之状。可惜他修为太低，灵识维持不了多久，不然此时便可将灵识植这恶蛟的真灵中，收服它当座骑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