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

    第128章风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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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增寿大大咧咧地道：“喔，杨旭是我的朋友，我和九江约他去游莫愁湖的，结果送信的却扑了空，一问才知道，被你请来了，我就来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事呀？哦，如果事涉机密，不便透露，我不会让你王大为难的……”

    王洪睿迟疑道：“这个……小公爷可知道他和他杨氏家族之间……”

    “喔，原来为了这事呀”

    徐增寿恍然大悟，笑道：“知道，知道，杨家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我徐三略知一二。好象从他爹那时候起，和家族就有些不痛快，我就跟他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啦，亡者已矣，别计较了，那些鼠辈能有甚么大出息？不如把他们当个，放了算了，好说歹说的，这小子总算答应我不计较那些阵年旧事了。

    可谁知道，这次他一回家，发现房子被当了猪圈，老娘的灵位也被扫到了墙角，一下子就炸了毛，还好，他还懂得克制，也就是把圈进他们家的这些猫猫狗狗都砍了，没有一怒杀，怎么？这事还捅到你王大这儿了？江宁县是什么吃的，你王大坐镇中枢，理万机，还有闲空管这种毛蒜皮的小事？”

    “毛蒜皮么？”王府尹笑得有点苦：“小公爷可知道，本朝律令，擅杀耕牛者，有大罪呀……”

    “有这回事吗？”

    徐增寿一双牛眼瞪得老大：“我不知道啊，我哪知道啊？你看我，像是认得五谷的吗？牛我就吃过，耕犁可没扶过。没关系，没关系，我是五军都督府的官儿，无权涉民政事宜的，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案该当如何了结，那是你王大的事，本官不便置辞。”

    徐增寿说着，便站起身道：“得了，既然他还摊上了这事，那我得避避嫌疑了，这就走，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等这案子了了，我再约他去钓鱼。”

    徐增寿说完，起身就往外走，王洪睿有点发懵，案子了了再约他去钓鱼？那我要是打他一百大板，打得他开花，养上三个月伤，又或者把他流放三千里……

    眼见徐增寿也不回，已经快走到前厅去了，王洪睿急忙高喊一声：“小公爷留步”说完一提袍裾，一溜小跑儿地追了上去。

    “小公爷，小公爷，您慢一些。”

    王洪睿陪笑道：“原来其中还有这许多缘由，下官一时莽撞，竟然没有了解清楚。如此说来，此案下官还当仔细斟酌，若非小公爷提醒，下官几乎办了冤假错案，坏了一世的名声，小公爷，下官得多谢你呀。”

    徐增寿站住脚步，惊讶道：“什么？王大你还没有将案经过了解清况，就要仓促判决了么？这可不像你王大，王大一向明强，怎会如此冒失？”

    王洪睿苦笑道：“实不相瞒，下官此前，曾听太常寺卿黄子澄黄大提过此案，黄大道德文章，天下闻名，出得他，下官自无不信之力，所以便未再作详查。”

    “黄子澄？”

    徐增寿听了也是暗暗一蹙眉：“原来这杨旭的对背后的靠山是黄子澄，他是皇太孙的老师，这事可有点儿棘手。”

    王洪睿窥着他的脸色，说道：“是啊，黄大兼着国子监的博士，他有一个得意门生，就是杨家的子弟，想必黄大也是偏听偏信，误信了这个弟子的说法吧。如今听小公爷所言，其中还另有隐，这案子可就不能轻率宣判了。下官打算，先着这杨旭回家，给他们双方十天时间搜罗证物证，然后重审，小公爷以为如何？”

    徐增寿目光与他微微一碰，豁然大笑起来：“哈哈……，徐某一介武，哪里懂得文治之事，这事儿王大觉着怎么妥当，那就怎么办吧。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王洪睿微微一笑，长揖道：“小公爷慢走……”

    一个长揖到地，再慢慢地挺起身来时，徐增寿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王洪睿淡淡一笑，招手唤过一个衙役，吩咐道：“把杨旭放了，叫他们原告被告各自搜集证物证，十天之后，本府再审。”

    那衙差答应一声，连忙去了，王洪睿摘下乌纱帽，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悠然唱道：“本是个钓鳌，到做了扶犁叟;笑英布、彭越、韩侯。我如今紧抄定两只拿云手，再不出麻袍袖……”

    王府尹一边唱，一边摇摇摆摆地走回厅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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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增寿走出应天府，站在阶下蹙眉思索片刻，便翻身上马道：“走，去皇宫”

    方才王洪睿那老狐狸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这案子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两个大物都掺和进来了，一个是当今皇太孙的老师，未来的帝师，朝廷上必然的肱重臣;一个是你中山王府，大明功臣第一世家。一个是文官集团的代表，一个是勋戚功臣集团的代表，我都惹不起。

    今天的官司我已经给你徐小公爷面子了，黄大那边马上就能知道结果，到时候对不住了，我得把你这尊神搬出来挡灾，你们两位大神去掐架吧，十天功夫你们总能决出个胜负吧？谁胜了，我这土地爷就听谁的。小弟微言轻，混饭吃不易，您徐小公爷是明白，多多体谅。

    这件事中山王府既然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否则他还能挺起胸膛么？所以徐增寿只略一沉吟，便立即奔了皇宫。

    乾清宫内，朱元璋祖孙正在叙话。

    以淮右一介布衣，驱除鞑虏，重建汉天下的朱元璋，如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了，他曾经昂藏伟岸的身躯已经有些佝偻，曾经浓黑茂密的发，已变得雪白而稀疏，原本不算俊俏却阳刚气十足的面庞，如今已像数九寒冬的蜡梅枝，皱纹刻而纠结。

    唯有气势，一种久居上位颐养而成的气势，哪怕他只是半坐半躺地靠在床上，不曾向你看上一眼，也会令你望而生畏，尽管他此刻一脸的慈祥，因为他正望着他最孝顺的孙子。

    朱元璋和皇太孙朱允炆都穿着一身梨花白的便服，只在领角袖，绣着金丝的云纹花边，上也只挽了发髻，横一簪。受一向节俭且喜欢素雅的朱元璋影响，大明宫室无论男，皆喜素雅的服饰装扮，因此除了皇室正式而隆重的场合，后宫之中的服饰装扮素来崇尚简雅自然。

    朱元璋正在同皇孙讲解施政之道、为君之道，自从他感觉到自己的力大不如前，身体每况愈下之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朱允炆了，一些可以放手的东西，他都给朱允炆去办，随后再同他探讨其中的对错得失，一旦发生什么难办的事，处理之后也都同孙儿逐一分析，讲解自己这么处理的原因，都考虑到了哪些方面。

    祖孙二正在乾清宫东暧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徐增寿报名请进。他是皇宫的常客，且不说朱元璋和徐达私之厚，这对君臣还是儿亲家，徐辉祖、徐增寿和当今皇太孙也很好，因此宫庭里面，对徐家的来说，算不上什么不可逾越的禁地。

    朱元璋正讲得累了，听说徐增寿来了，便道：“叫他进来吧。”

    徐增寿进了暧阁，立即向皇帝、皇太孙大礼参拜，向朱元璋问安。朱元璋抬了抬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增寿啊，起来吧，你这小子轻浮行，可比不得你大哥老实，若有好玩的东西，你会想起朕来才怪，呵呵，今天怎么进宫来了，无事可做了么？”

    徐增寿缩了缩脖子，涎着脸笑：“皇上明鉴万里，臣今本来约了九江还有文轩去游莫愁湖的，文轩吃了官司来不了，这局就散了。臣无处可去，就转悠到这儿来了。”

    朱元璋道：“景隆那孩子，也是个贪玩的主儿。唔……，这文轩，又是哪位功臣勋戚家的子孙呀？吃了什么官司？”

    徐增寿一拍额道：“呀，是臣糊涂了，皇上您不认得他的，他只是一个生员，并非勋戚功臣家子孙，只因与小臣相投，所以成为朋友。说起他这官司，那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为了几猪几牛，官司都打到应天府去了。”

    “喔？”朱元璋地望了徐增寿一眼，那双老眼虽然浑浊，徐增寿却有种被他一眼悉的感觉，不禁有点心虚地低下目光，朱元璋笑了笑，说道：“民间无小事，应天府尹亲询此案，那是本份。增寿啊，朕正有些闲闷，这事儿，你说来听听……”

    一见他动作，皇太孙朱允炆连忙站起，小心翼翼地托着祖父的脊背，把靠枕给他挪了挪，让他舒服地躺下。

    徐增寿道：“是，那臣就当一个乐子，给皇上说说，给您老家解解闷儿。”

    此时，黄子澄正在翰林院与一班文友们正在吟诗作画，忽地接到王洪睿送来的消息，一听中山王府居然手此案，黄子澄不由大吃一惊，要他对抗中山王府？两者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要不是他和王洪睿一向私甚笃，恐怕家直接就改判杨旭无罪了，如今肯为他拖上十天，这个已是厚得不能再厚了。

    老黄的犟劲儿也上来了，仔细想想，他最大的倚仗只有皇太孙，也只有皇太孙出面，中山王府才会有所顾忌，因此黄子澄立即坐了官轿，直奔皇宫而来，此刻刚到东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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