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1-4部)

    卫鞅猛然举爵，却没有了酒。龙腾小说网 ltxs520.com侍飘然飞来，轻灵斟酒。卫鞅举爵饮尽，正色道：“大事不赖众谋，大功不赖联军。六国灭秦，不若魏国独当。合力虽则势大，然则裂缝亦大。若魏国独对秦国，强力敦促其回迁西部雍城，否则，便迫秦国割让东部十城以保栎阳。若秦都西迁，东部必弱，魏国河西大军便可一鼓之！秦国若割让十城，则秦国沃土尽失，陷西陲一隅，当有国之危也。”

    白发老未动声色，身体却是轻轻一抖。红衣揶揄笑道：“如此轻松，要大军何用？”卫鞅冷冷一笑，“先生若不知上兵伐谋为何物，也就罢了。”竟是一副不屑与之再讲的神色。

    红衣却非但没有不悦，反倒是爽朗大笑，“中庶子卫鞅果然不凡！佩服。”

    有高声问道：“这位是中庶子卫鞅，却不知红衣先生何许也？”

    “士论政，时下风尚，何须留名？告辞。”红衣起身一拱，大袖挥洒而去。

    卫鞅默然，又举爵一饮而尽，低默默思忖着什么。围观众见骄傲的红衣已去，年轻似乎已经无心论战，便也纷纷散归原处，大厅中一时又静了下来。白发老悠然道：“公子坚刚严毅，锋锐无匹，划策之到实是罕见。然算划刻者，阻力必大，望公子以天算为本，徐徐图之。”卫鞅猛然抬，爽朗大笑，“前辈，我更相信为。”

    不想红衣报出卫鞅名字后，厅中已经议论纷纷。为卫鞅上酒的侍轻步如飞，向后厅飘去。片刻之后，一个清秀异常的布衣士来到大厅。此时白发老正和卫鞅殷殷道别，布衣士便站在厅屏风一侧专注的端详卫鞅。卫鞅送走老，回身来到自己案前，将一个金饼放到铜盘中便要出厅。却不想侍捧着金饼轻柔笑道：“香春主立规，客但有高论，分文不取。敬请先生收回。”卫鞅一怔，却是爽朗一笑，也不推辞便将金饼收起。侍低声笑问：“不知先生明还来否？”卫鞅酒意犹在，揶揄笑道：“也是分文不取么？”侍点笑答：“也许永远都是。”卫鞅对这慷慨的回答似感意外，不禁又一阵大笑，径自出厅下楼去了。走到庭院树荫处，却听身后有道：“先生留步。”

    卫鞅回，却见一个清秀的布衣士拱手迎来，“闻听先生颇通弈道，不知肯赐教否？”卫鞅惊讶道：“你是何？如何知我喜欢棋道？”布衣士道：“游学士子而已。安邑城对香春是没有秘密的。”卫鞅听说是游学士，不禁释然笑道：“今无此心思，下次若邂逅相遇，定当请教。”布衣士道：“香春既可手谈，又可广闻博见，先生何不多多光顾？”卫鞅揶揄笑道：“多多光顾？香春博金如海，只怕成了顾光。”布衣士被逗得“噗”的一笑，忽然孩童般顽皮的笑道，“怕它何来？香春棋室从来分文不取的。再说，他们请我谋划雅室改装，特许我有一个好友来访呢。”卫鞅见他少年般天真，童心忽起，哈哈笑道：“那么我来就说，找这么一个布衣游学？”手中比划着他的清秀模样。布衣士竟是脸泛红晕笑道：“用不着的，你进门我就知道。”卫鞅笑道：“也好，反正我近要来一次的。”布衣士道：“最好后晚上。”卫鞅笑问：“却是为何？”布衣士笑答：“后我歇工。”卫鞅大笑：“为做事，身不由己也。好吧，我走了。”说罢扬长而去。布衣士却站在树荫里静静的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卫鞅去远。

    次清晨，丞相府刚刚开始洒扫庭除，卫鞅便骑着白马驰出城外。

    第四章　安邑风云奇名士 香春波诡云谲（4）

    沿着涑水岸边一阵急驰，他身上已是微微冒汗。放马跑出三十余里，便走马而回。想到昨夜在香春遇见的白发老，他便不能安宁，总是感到老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看不透的神秘。卫鞅油然想到古代姜尚、百里奚甚至自己的老师，这些年岁高迈却依然心怀天下的大才高隐，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奇。昨经他一番点拨，的确有点儿茅塞顿开之感。自己原来何曾想到秦国？何曾想到这样的贫弱之国也可能有所作为？看来自己几年来专注于魏国，潜心于书房，对战国势已经有所生疏了。香春看来还得去，那里那种赤的辩驳论战和毫无掩饰的秘闻传播，几乎就是一个不同形式的智慧战国。卫鞅相信再去几次，就能决断出自己的出路。想到这里，他眼前浮现出那个俊秀明朗的布衣士，想到了他孩童般顽皮的笑容和为了手谈的良苦用心，不由“噗”的笑了出来。大千世界，茫茫海，不期而遇一个毫无心机的棋友，也算一件舒心的事了。自己在陵园至少还得守一段时间，竞苦读有时也感到枯燥难耐，若能将这样一个顽皮可的小棋友邀去消磨消磨，也是快事一桩……突然，他看见涑水南岸码停泊了一只小船！船上的红衣竟好象是昨在香春的辩驳对手？卫鞅眼力极好，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使他不想在这里遇见此。他圈转马，直上山坡，便隐在树后向河边观望。

    南岸边驶来一辆华贵的轺车，车后有一队骑士。从下车官员的步态看出，他好象上将军庞涓。卫鞅没有看错，这正是上将军庞涓为红衣送行。两的对话虽风飘来，很是清晰。

    “上将军，这辆轺车价值不菲啊。”

    “先生见笑了，此乃魏王所赐，迎送必得乘坐。庞涓不能违拗王命呵。”

    一阵大笑，“上将军，在魏王眼中，你与珠宝何者更重要？”

    “先生取笑了。庞涓不解，先生法家名士，为何定要返回齐国？魏国更需要才呵。”

    “上将军，慎到志在学宫，不在朝堂。魏国若真的需要才，眼下就有扭转乾坤的巨子，何不起用？”——啊，原来此竟是名闻天下的慎到！

    “但不知先生所指何？总该不会是公叔痤荐举的那个卫鞅吧。”

    慎到：“上将军请我考校卫鞅。我观此器宇风骨，绝然磐磐大才。他对实际政务的到刻，令惊讶。此若能在魏国为相，与上将军文武相辅，魏国无可限量也。”

    庞涓大感疑惑，“噢？此事来得蹊跷！我亲自考校卫鞅，明见他平庸迂腐，几乎只读儒家之书。何以先生竟认为他是相才？”

    慎到大笑：“安邑城三岁孩童都知道，上将军与公叔痤将相不和，卫鞅能相信你么？酒肆谈辩，自然是名士本色了。上将军以为如何？”

    庞涓似乎停顿了一阵，又传来声音，“先生放心，庞涓当力保卫鞅政。”

    “好啊！如此我法家将会涌现一个名垂青史的大家了。”

    “先生何以甘心将大位留给别？自己不想名垂青史？”

    慎到一阵笑声，“任谁都能名垂青史，何如烧了那堆史书？慎到碌碌中才，居相为政，平平而已，何须徒然费力？”

    庞涓：“先生可知卫鞅师承？”

    慎到：“慎到相，不问师门，唯看真才实学足矣。”

    庞涓：“多谢先生指教。”

    “告辞。”慎到大袖一甩，小船顺水飘然而去。庞涓车骑也辚辚隆隆的走了。

    看看小船飘远车马无影，卫鞅方从山坡下来。一路却是心思翻动，谁能想到此竟是慎到？谁又能想到慎到受庞涓之托找到香春考校自己？如此一来，在庞涓面前的一番功夫岂非弄巧成拙？庞涓何以要这样做？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自己？果然如此，岂非证明庞涓依然在怀疑自己？慎到在庞涓面前将自己如此褒奖，岂不是引得庞涓愈发不能放手？庞涓会如何对待自己呢？想到传闻广泛的庞涓孙膑之间的恩怨故事与庞涓的无手段，卫鞅不禁心中发紧。庞涓不是公叔痤，永远不可能象公叔痤那样着力推荐自己。庞涓懂得铲除潜在的竞争对手，只要他认定你将是他真正的竞争对手……突然，卫鞅心中一亮——庞涓未必认定自己是潜在对手！但细细琢磨，一时却又吃不准了。凭他对庞涓的观察以及种种关于庞涓的传闻，庞涓自视极高，是极为自信的一个，未必会因为公叔痤的举荐与慎到的评价而推翻自己的考校。但是，公叔痤与慎到，都以“相”享誉天下，庞涓又岂能对这两个的话做耳旁清风一阵？

    一段进城的路，卫鞅磨了整整一个时辰有余，终于打定了主意。

    第四章　安邑风云棋室里的六国角逐（1）

    香春的棋室永远都是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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