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1-4部)

    洛阳王室的援助真是雪中送炭。龙腾小说网 ltxs520.com最主要的是粮食和青盐，至少支撑了秦国军队将近一年的军粮，避免了即将发生的粮饥荒。对洛阳和安邑的老旧兵器，秦孝公和左庶长嬴虔商定，由前军主将车英带领军中工匠逐件核查，可用者则留，不可用者全部重新回炉冶炼，再加洛阳援助的生铁块，重新打造新兵器。上大夫甘龙带领中大夫杜挚，征调了五千余名工匠，连同所有的军中工匠共一万余，整整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将堆积如山的老铜斧钺、只能车战的笨重矛戢、湿变形的桑弓和锈蚀脱落的箭簇改造完毕，打造出清一色的骑兵长剑五万把、远弩弓三千架、轻便硬弓一万张、箭簇十万枚。这时，从山购买良马的“猗垣”陆续赶着马群从秦国经过，给秦国一次就留下了五千匹雄骏的战马。两个月之内，左庶长嬴虔从“猗垣”手中“买得”战马两万匹。魏国丞相公子卬也得到“猗垣”送来的山良马一万匹和无数的原宝物，兴奋得和“猗垣”痛饮了整整一夜。

    栎阳城大大的忙碌了一阵，到冬第一场大雪来临的时候，才稍稍平静下来。假冒薛国大商猗垣的景监，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秘密回到了栎阳城。秦孝公和左庶长嬴虔隆重的设宴为景监接风。席间，三说到夏天的危机、魏国的内中腐败与洛阳王室的衰颓，都是不胜感慨。秦孝公三次向嬴虔和景监敬酒，激的褒扬了两化解秦国灭顶之灾的莫大功劳，当场册封景监为公室内史，以长史公孙贾为辅助，共掌秦国政务典章与机密事务。

    嬴虔和景监离开政事堂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大雪依旧纷纷扬扬。秦孝公原本想去看看小妹荧玉，听她说说几个月来的秘闻趣事，也看看这个小妹妹磨练得是否了一些。可是，当他在廊下看到漫天大雪寒风呼啸时，却是心中一动，回身书房取下长剑，披上黑色斗篷，大步向国府外走去。黑伯早已经做好准备，远远跟随在后面踏雪出宫。

    一场好大雪，城中街巷已经是雪陷踝骨了。秦孝公踏雪走向城墙，黑伯便知道君上要去看望瓮城中的军营工匠。栎阳城中征调的国工匠已经在一个月前回家了，只留下部分军中工匠改制一批难度很大的铁兵器。栎阳城不大，西门瓮城更小，进瓮城的马道也只有一车之宽，里面却驻扎了一千多名工匠。秦孝公刚刚走到马道，恰遇主管兵器改制的前军主将车英带一队兵士巡视过来。秦孝公详细询问了工匠们的防寒和军食，又走进瓮城，逐一查看了一百多顶军帐，才走出瓮城。远远跟随的黑伯注意到君上并没有原路返回，却拐进了一条小巷。黑伯猛然醒悟，君上莫非要去看望老石工白驮？

    秦孝公刚刚走进巷丈许，却突然停步，贴身一家门的石柱后。这时，黑伯远远看见小巷处一个黑影飞上墙，倏忽不见了踪迹。黑伯久经沧海，并不急于跟进，反而守在巷不动。秦孝公从隐身处闪出，轻身向前滑行，没有半点儿踏雪之声。他来到那家墙下，飞身飘上屋脊，伏身向院中望去，只见庭院正房灯火明亮，窗棂白布上映出一个长发长须者正在翻动一本大书；窗下伏着一条黑影，显然正在倾听窗内动静。

    突然，窗下黑影长身蹿起，一柄短剑飞向窗内读书之！窗内读书的身形未见移动，手中一支大笔微微一摆，便传出一声清脆的铜铁击之声，那支短剑便飞出窗外没雪地之中。黑衣一击不中，便飞身从院中跃上屋脊，要逃出院子。却不意秦孝公长身站起，剑鞘平推而出。黑衣惊呼一声，一个踉跄跌院内雪地。秦孝公又伏身原处不动，想看看主如何处置刺客。

    屋内读书听见声音，缓缓站起，开门而出。他背着灯光立于廊下台阶，秦孝公却是看不清他的面目。只听他一阵大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学派之间，谋杀劫书，岂非贻笑天下？屋顶高士请勿挡驾，让这位朋友去吧。”

    跌坐雪地狼狈不堪的黑衣一躬，飞身上墙，倏忽消失于雪夜之中。

    读书拱手笑道：“雪夜客来，不胜荣幸。请贵光临寒舍一叙了。”屋顶秦孝公象一只黑色大鹰，悄无声息的落院中雪地。廊下读书伸手做礼道：“贵客请内叙谈。”秦孝公拱手道：“如此多谢。”便抖抖雪花进屋内。

    第五章　秦国求贤令求贤令应运而出（2）

    屋内不算宽大，却是温暖整洁。主将客让进了木墙隔断的内间。明亮的灯光下，可见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三面竹简木架，四壁俱白，竟是没有任何饰物。中间一张本色木案，一只燃着粗大木炭的红亮火盆设在长大的木案旁。木案上那本大书刚刚合上，从粗黑程度看，秦孝公知道那是一本抄写在羊皮上的书，书皮上三个拳大的字——鬼谷子！书旁有一支两尺余长的大笔，却是罕见的青铜笔管。若非方才被短剑刺的窗棂布透进飕飕寒风，这小小书房可真是温暖如春。秦孝公想不到，书房主竟是一位白发白须白眉高耸的老，他身着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的目光渗出一种清奇矍铄的神韵来。秦孝公不禁一躬：“雪夜唐突，请前辈鉴谅。”老笑道：“雪夜客来，拥炉聚谈，岂非佳境？公子请坐。”

    “大父，方才有事么？”随着声音，一个白衣少飘然走进书房。

    老笑道：“不速之客造访，这位公子帮忙请走了。”

    白衣少士子一样微笑拱手道：“多谢公子救急。”

    秦孝公忙拱手回道：“不敢当。前辈原是无事，我却当作盗贼了。”

    老：“公子，这是老夫孙，名唤玄奇。孙儿见过公子。”

    玄奇再度拱手道：“玄奇见过公子。敢问公子高名上姓？”

    孝公正欲开，似觉不妥，便又打住。正在此时，老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杰，此乃天赐，何须知名？奇儿上茶。”少道：“公子稍候。”便在火盆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时利落的收拾陶壶陶杯。

    孝公恭敬道：“方才前辈以一支笔，便令强敌知难而退，堪称世外高。后生不期得见前辈，幸甚之至。”

    “公子却是谬奖老夫了。老夫得遇公子，大约当是天意也。”

    “前辈高，果真相信天道天意么？”

    “天道玄远，道直观。天道为本，道为末。玄直本末，自有通关处啊。”

    “前辈莫非道家之学？哪？”孝公目光转向羊皮大书，老不禁爽朗大笑。

    这时，火盆陶罐中的茶水已经煮沸，玄奇轻柔快捷的将浓酽的茶水斟好两只陶碗，分置两面前。老举碗笑道：“雪夜客来，淡茶做酒，拥炉清谈，快哉快哉。”孝公举杯笑答：“雪夜闲走，得遇高，快哉快哉。”玄奇却是一边补窗户一边添加木炭、煮茶斟茶，似乎还在倾听他们的谈话，却竟是丝毫的不忙不。

    孝公问道：“前辈夜读《鬼谷子》，后生揣测不速之客也是为《鬼谷子》而来。敢问前辈，可是鬼谷神生之高足？”

    老点微笑，“公子对鬼谷子一门有何高见？”

    “当今诸子百家，后生只是略知皮毛。闻听鬼谷神生不可测，曾在楚国天门山中授徒。他的弟子似乎都很神秘。世者，后生只听说了庞涓孙膑。对孙膑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评论。然则魏国上将军庞涓，似乎多有不敢称道处。鬼谷子究竟治何学问，后生更是一无所知，尚请前辈指教。”

    老慨然叹道：“说到鬼谷子，那真是大海汪洋，难以尽述。即以门学生论，也是各一学，且互不相识，期间难免鱼龙混杂矣。”

    “各一学？”孝公惊讶得看着老，“世间有这等渊博奇？”

    老点微笑，“孔夫子虽说首倡因材施教，可他的学生几乎都是一个味道。鬼谷子不同。他的学生每都是一家之华，世所知的庞涓孙膑是兵家，还有即将出山的苏秦张仪是纵横家，更有法家、阳家、道家许多学生尚为世所不知。这些学生，都是鬼谷子踏遍天下寻觅的天赋之才，甚至有小小孩童就被先生带进山的。所治何学？完全是先生根据其、志趣、意志、天赋确定的，且都是单独或同门传授，非同门学问者从不相通。鬼谷子究竟有多少弟子，大约永远没有知晓。”

    “如此说来，鬼谷子竟是没有自己的学问了？”

    “非也，非也。”老大笑摇，“天下确无鬼学一门，然则鬼谷子却改制了每一门学问。鬼谷子门徒的法家，迥然不同于李悝、慎到、申不害，兵家亦迥然不同于孙武、吴起。何以如此？皆因了鬼谷子向每个学生渗透了一种求实求变、特立独行的创新神。每治一学，必出新果。此点将在最为特异的法家、纵横家中得以光大。这大约就是鬼谷子学问了。”

    “鬼谷神生，天下第一高也！” 孝公不禁悠然神往。

    老捋着白须悠悠道：“老夫所知，皆因与鬼门渊源极，可又算不得鬼谷子门。皆因老夫天疏淡，对世之学无法修至极致，只有追随先生奔波事务。若是专治学，岂能知晓无关之事？”

    第五章　秦国求贤令求贤令应运而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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