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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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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晴了,风也慢慢地停止了咆哮。龙腾小说 Ltxsfb.com天地间再度静了下来,静得令以为星斗已经停止了移动。偶尔一只野兔从雪坑中蹦出,立刻引起战马的阵阵嘶鸣。野兔腿细,没跑几步就会被积雪陷个跟。但旅和战马却都不屑去欺负这些小东西,雪后世界太孤寂了,需要一些活物来点缀。在不需要食物的况下,没有愿意让血染红这无际的纯白。

    这条寂寞的路要走很长时间,参照去年跟九叔北上时的记忆,从弱洛水到卢龙塞之间上千里的旷野中不会再有任何烟。运气好的况下,李旭和徐大眼可能遇到北上求财的商队。运气如果不好,他们只有在看见长城后才能找到补给。

    涉过了托纥臣水后,积雪渐渐变薄。这条由南向北而流的季节河有无数个变幻不定的支流。每个支流的起源都可向西追溯到一个谷地之间。而那一个个东西走向的丘陵和谷地,则成了阻隔暖风北上的重要障碍。每往南翻一个山丘,天气就更暖和一些,接连翻越几个溪谷后,积雪突然消失不见,半多高,墨绿色,尖端透着些微黄的秋再度出现在李旭和徐大眼面前。(注1)

    “再有一百里,我们就可以看到索水了。”徐大眼指着不远处一座赤红色的矮山说道。这座山峰是北上的重要标记,不高,从山脚到山顶却通体呈火焰般的颜色。被周围墨绿色的丘陵和旷野怀抱着,仿佛碧波中飘着的一朵红莲。

    “也不知道突厥霸占了那块牧场要做什么?”李旭低声回应。如果不是突厥强迫索奚部搬迁,偌大个部落也不会落到全族尽灭的下场。

    “欺凌弱小而已,只有经常挥挥爪子,其他部族才会意识到突厥这个主的存在!”徐大眼微笑着解释。

    这个解释显然低估了突厥的智慧,又走了十余里后,徐大眼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就在正南方,一座由木搭建的连营横亘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好一座大营!”李旭和徐大眼心中暗赞。扭互视,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不祥的预兆。

    二调转马,正欲绕路而走,行踪却早已被连营周围的放羊所发现。随着一串低哑的号角声,十几个牧四下包抄过来。那些牧的骑术甚佳,虽然是仓卒而致,却在策马疾驰的过程中调整出了一个扇面形骑阵。

    徐大眼和李旭大惊失色,这已经不是普通牧能做出的行为了。即便是受了徐大眼半年训练的霫族青壮,突然遇敌也摆不出如此整齐的阵势。原上,只有一个部落的牧如此训练有素。那就是突厥,自称为苍狼嫡系血裔的突厥

    “怕是一群讨债的!”徐大眼笑声嘀咕了一句,马向前行,同时张开了双臂。李旭跟在他身后,借着他的身体掩护,把手轻轻按在了弯刀柄上。

    “长生天保佑的朋友,今年秋天的收成怎么样,牛羊抓足了秋膘么?”徐大眼用熟练的突厥语向牧们打起了招呼。这是各部落牧碰面时最常用的问候,从说话的语调和空空的两手上,来足可以判断出他是否怀有恶意。

    牧们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策动战马越越近,直到把李旭和徐大眼二包围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才停住了脚步,盛气凌问道:“你们是什么,为何鬼鬼祟祟地偷看我们的营地?”

    “我们是舍脱部的牧!到南方去贩些茶叶!只是路过这里,没有任何恶意!”徐大眼用突厥语自报家门。二此时穿的都是皮衣,乍一眼看去,的确与霫族的牧没什么差别。

    “牧,我看更像是细。你们带了什么货物,先让我们检视一遍再说!”带的牧冷笑着说道,根本没打算放徐、李二过去。原上,一切大小部落都是突厥的仆从,舍脱部是哪个民族他没听说过,徐、李二鼓鼓的行囊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对,让我们先检视一下,才能断定你们是不是细!”几个端着弓的牧跟着嚷嚷。眼前两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衣着光鲜,一看就是两肥羊。特别是走在后边那一位,胯下的马足足比寻常骏马高出了两尺,体长也在七尺开外。强征过来,肯定能得到大们的赏赐。(注2)

    “也忒嚣张!”李旭和徐大眼怒火上撞,把手都按到了刀柄上。正思量着是否打伤这几个无赖牧,直接冲了过去。突然,远处跑过来几匹骏马,马背上的武士一边前冲,一边大声叫道“对面可是附离大,我家主盼望您多时了!”

    “怎么有认得我?”李旭惊诧地瞪大了双眼。只见几个肩披红色披风的武士旋风般冲到近前,挥动皮鞭,将拦路的牧打得哭爹喊娘。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附离大都敢拦!”红披风们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怒骂。手持角弓的牧领被他从马背上抽下来,抱着脑袋跑,却死活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附离大,您别跟这些蠢一般见识!”打了一会儿,一个胸甲处刺了个青色狼的武士丢下鞭子,冲着李旭躬身施礼。

    “算了,算了,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李旭看了看鼻青脸肿地牧们,同地说道。

    “还不谢谢附离大,你们这些蠢东西,不认识附离大,还认不出这匹特勒骠么?”武士的领转过身,冲着牧们呵斥。

    “谢谢附离大!”倒霉的牧们同时向李旭施礼,到了此时才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特勒骠是西域良种和契丹骏马杂而得,突厥王庭培育多年才培育成功的良种。整个突厥汗国,只有阿史那家族的才有资格骑乘。眼前这个名字叫附离的少年居然骑的是一匹特勒骠,大伙这顿鞭子挨得也的确不冤了。若不是军爷们及时赶来,大伙继续冒失下去抢了少年的坐骑,恐今晚有就会被拖死在地上。(注3)

    “没事,没事!”李旭有些连连摆手。无缘无故害得牧们挨了一顿打,让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知道什么风把附离大吹到我们这里来,我家主自打从苏啜部回来后,心里一直对您念念不忘!”胸前刺着狼的红披风媚陷地问道。招呼过麾下武士,命令他们帮着附离大牵马坠镫。

    “恐怕是想念黑风更多些吧!”李旭心中暗暗叫苦。到了现在,他终于认出胸甲上刺着狼的红披风是阿史那却禺的侍卫之一,名字好像叫做褐鹿什么的。既然侍卫们在连营外出现了,连营主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你们几个牵着大的马慢行,博望,你去回报却禺大,说苏啜部的附离大到咱们营地作客来了!”褐鹿根本不问李旭的意见,自作主张地安排道。

    被叫做博望的红披风武士躬身接令,飞驰而去。紧跟着,周围就有低哑的号角声响了起来。一阵阵,肃穆萧杀,仿佛千军万马在远方对垒。

    李旭和徐大眼再度互望,知道今天肯定无法脱身。只好骑在马背上,任由武士们拉着自己的坐骑向营寨前走。越靠近寨门,二心中越是震惊。与苏啜部的木栅栏营地比,此处简直就可以称为一所巨城。虽然城墙是木搭建,箭垛、马脸、敌楼却一样不少,甚至连灌满了水护城壕沟以及壕沟上的吊桥,都和中原的城市别无二致。而二上次与九叔同行路过此地时,这里还是一片无的荒野。(注4)

    正惊诧间,前方寨门大开。数百名红披风武士鱼贯从吊桥上冲将出来。马蹄刚刚离开壕沟边缘,立刻转变方向,一个接着一个,以寨门为中轴立成了齐整的两排。

    “我家主听说您光临,一定高兴得很。这不,他已经亲自出来迎接您了!”褐鹿向李旭躬了躬身体,用手指将对方的目光引向了营寨的正门。正门,十几名金甲武士簌拥着一个英俊倜傥的中年将军缓缓地踏过了吊桥。不是阿史那却禺又是哪个?

    “兄弟,你好大的颜面!”徐大眼附在李旭耳边,小声调侃。

    李旭心中有苦说不出,只能微笑着走向阿史那却禺。马蹄刚刚向前踏出几步,两侧的红披风们立刻手按肩膀,半跪在地上喊道:“恭迎附离大!”

    “恭迎附离大!”阿史那却禺身边的金甲护卫同时弯腰。

    李旭大惊,抬腿便欲下马。双脚刚刚踢开马镫,一个红披风武士早已冲了过来,用脊背垫在了马肚子旁。

    从小到大,李旭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坐在马背上下亦不是,不下亦不是,直窘得豆大的汗水满脸滚。阿史那却禺见他神尴尬,摆摆手,笑道:“你尽管向下跳,他们都是我的侍卫,对你一直仰慕得紧!”

    闻得此言,李旭只好踩向突厥武士的脊背。对他来说,活的脊背哪里有平地稳当。晃晃悠悠,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形,还没等向替自己垫脚的武士道谢,又听见阿史那却禺大声问道:“那位想必是名震漠东,巧计大奚族铁骑的徐贤者了。却禺何等荣幸,今居然能同时见到两位少年英雄!”

    注1:托纥臣水,即老哈河,现已基本断流。

    注2:此处为汉尺。马的蹄到肩隆称为体高,胸到称为体长。战马要求是肩高大于体长。普通蒙古马肩高为一米三左右,唐代飒露紫身高大约为现在的1.70米。

    注3:特勒骠,唐代突厥良种,据说为汗血宝马。唐太宗曾得到过一匹,连续作战数,战马不疲。后为昭陵六骏之一。李世民评价其曰:“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

    注4:马脸,唐代城墙凸起,用于抵消防御死角,对攻城方形成夹击优势。

    徐大眼本来还打算装作李旭的伴当蒙混过关,听得却禺点自己的身份,只好上前见礼,躬身说道:“徐某在原,也久闻却禺兄的手段,今能见,真是长生天赐予的好机会!”

    “徐兄弟客气了,我见天上落雪,本以为明年开春才能等到二位。没想到这么快就迎得二位豪杰大驾光临!”却禺躬身向徐大眼还礼,大笑。

    二都是聪明,说话点到及止。一笑过后,却禺一手拉起李旭,一手拉住徐大眼,如招呼多年未见好友般把两个少年扯进了营门。连营当中,立刻笳鼓之声大作,数千突厥武士,将战鼓、铜锣和号角等一军中乐器全奏响了起来。

    “新城创,军中粗弄不出什么高山流水之声。我让他们随便热闹热闹,望二位兄弟莫怪却禺慢客!”阿史那却禺微笑着,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客气。

    “此为藏兵之所,当然要用笳鼓听起来才过瘾。我猜,刚才那曲应该是阵前进击之声吧!男儿立世,听此,也是痛快!”徐大眼仿佛很欣赏那哄哄的节奏般,笑着称赞。

    “说徐贤者智慧如海,今一见,果然厉害!”阿史那却禺挑起大拇指称赞,中冒出的却是一句汉话。

    “闻弦歌而知雅艺而已,雕虫小技,不值得方家一笑!”徐大眼脆掉起了书包,文绉绉地,仿佛在和儒者切磋学问。

    除了李旭外,周围的都听得满雾水。阿史那却禺也不跟大伙解释,东引一句《诗经》,西引一句《论语》,居然和徐大眼聊了个旗鼓相当。

    木制的城墙里,支着无数个毡包。由外到内,不同位置的毡包顶上缝着不同颜色的麻布。一圈圈,一排排,看上去煞是整齐。阿史那却禺每经过一处,都有从门探出身体来向他施礼。或是士兵,或是牧,或为工匠,形形色色,不一而足。红披风们则绕着毡包往来穿,总是提前一步,将却禺大即将经过的道路“清理”净。

    “却禺兄以兵法治城,果真高明!”徐大眼四下观望了一会儿,侧过来用突厥语赞道。

    “刚刚蒙长生天恩赐得到这片土地,不得不管得紧一些。待牧们对周边环境熟悉了,就不必管得如此死板。”却禺点微笑,谦虚地回答。

    李旭见过的城市不多,所以也看不出多少门道来。只是觉得这座木城论庞大足够庞大,论整齐足够整齐,比起中原的任何一座小县却都好像缺了一些东西。“是烟火气!”走着走着,他心中渐渐得到了一个答案。故乡的街道拥挤、脏,喧闹的买卖声中却透着勃勃生机。这座木城市整齐、净,却像一座监狱般没有任何温暖。

    说话间,三走到了中央大帐。这座供阿史那却禺处理政务和宴客的大帐更是雄伟,单单看毡帐面积,就已经能抵得上当西尔族长家的毡包群。二十几个金甲侍卫和若阿史那却禺麾下的将领、文官陆续走进来与客打招呼,却一点也不显得帐篷拥挤。只是那些的名字一个个拖沓冗长,名字前面还要加上一个发音古怪的官职,什么大梅禄裴力咕噜,小伯克毕连,右吐屯可思合理,左吐屯八思哈喇等,弄得李旭眼前一个劲地直冒金星。(注1)

    一圈朋友介绍完了,阿史那却禺拍拍手,立刻有负责宴会礼仪的管家走上前安排大伙坐。为了表示对客的敬重,主家参照秦汉以来的中原习惯让大伙分案而食。李旭和徐大眼远道而来,被一左一右安排在距离却禺最近的上首客位上。二连连推辞,阿史那却禺就是不准。无奈何,只好听从主家的安排,长身坐了。

    门的乐手吹响长角,一队妙龄子穿花蝴蝶般走大帐,送上浓香四溢的茶。阿史却禺亲手斟了第一盏,离席捧到了徐大眼面前。

    对于突厥的风俗,徐大眼此刻早已烂熟于胸。接过茶,双手捧给自己下首的一名卷胡须突厥将领,那突厥将领微微一愣,立刻笑容满脸,双手捧起茶碗,递给了自己更下首的突厥文官。

    阿史那却禺是始毕可汗的族弟,位居领兵之设,在突厥是仅仅次于宰相的高官。其麾下将领,能帐与之坐而共食的,最低也是个土屯之类的显职。今天被安排坐在两个声名不显的汉家小子下首,大伙本来心有不甘。此时见徐大眼对突厥礼仪如此娴熟,腹中芥蒂顿时小了几分。

    一茶传罢,宾主之间的气氛融洽了许多。负责安排酒宴的管家跑了下去,不一会儿,带着几十名列队帐,为每个矮几上摆好瓜果。什么西域来的葡萄,中原来的秋梨,辽东来的栗子,高丽进贡的逆季大蟠桃,一个个,一盘盘,看得李旭眼花缭。有些水果他根本叫不上名字来,阿史那却禺拿起一样相劝,他就拿起一样吃下去。酸、甜、香、脆,倒也吃了个不亦乐乎。

    徐大眼的吃相远比李旭文雅,几乎每一样水果都是浅尝则止。偶尔还会点评几下,夸一夸味道与产地的纯正,听得此间主和陪客们都得意洋洋。

    “徐贤者用兵如神,想必是大隋将门子弟,不知道贤者师承哪位英雄。”坐在左首第三位,一个身穿烫金皮甲的将领站起来,低声问道。

    徐大眼回,依稀记得此叫毕连,是个领兵的伯克。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哪里是什么将门之后了,不过啃过几本兵书,照着胡比划,谁料到运气好,居然赌赢了一次。也就是当时形势所,不得不为。现在想想当时景,我自己都有些后怕!”

    “徐贤者谦虚了,如果你是胡比划,我们可都是盲骑瞎马了!”小伯克毕连盘膝坐了下去,笑着说道。

    从二吃相上,众官员已经看出来李旭必定出身寒门。本以为举止沉稳的徐贤者是个大隋高官之后,所以却禺大才摆这么大排场接待他们。没料到此也是个民出身,一个个脸上的神色登时又桀骜起来,偶尔举茶相敬,也不再站起身了。

    “他们中原有句话,叫英雄莫问出身。附离大当时一箭下了我的大雕,徐贤者巧施妙计了索奚五千兵。我们在他这个年龄上,可是还骑马追兔子玩呢?”阿史那却禺见属下渐渐开始放纵,咳嗽了一声,笑着介绍。

    众突厥官员见上司如此说话,立刻恢复了热。有请教索奚和诸霫联军战争经过,有问及圣狼赐福的传说,徐大眼谈笑风生,一一把问题解答了。提到两军勇士战,血横飞的场景,他说得详之又详,恨不得把每个动作眼神都向众描述清楚。谈到如何用兵,如何料敌,则晕晕乎乎,仿佛自己根本没参与过决策一般。

    却禺麾下几个武将都是经历过战阵之,一听就知道徐大眼的话不尽是实。碍着却禺大的颜面,大伙也不戳,跟着不懂战阵的文官们拍案叫好。李旭笨嘴拙舌,自知道说故事不如徐大眼来得彩,所以也不嘴,一个劲儿地闷苦吃。

    掉了两大串葡萄,数个逆季而生的蟠桃之后,有捧上了银制杯盘。一只只做工细,图案妙,看得李旭两眼之发光。徐大眼亦停止了吹嘘,提起一把银制割刀,仔细考证起它的产地与成色来。

    这是他的家传学问,突厥贵胄们虽然知道银器的美贵重,却想不到其中到底有多少讲究。待听到波斯银和东倭银的成色差别,南海银和窟说银用途异同,又扯及波斯王西征,只为了抢几个银匠回家。吐火罗一辈子存银子,才能凑够儿的饰等奇闻怪谈,只听得眉开眼笑,自觉大长见识。

    哄堂的笑声中,几个壮汉将晚宴的菜肴抬了上来。原上吃食以类为主,阿史那却禺虽然地位高贵,宴客的菜肴也不过是全羊、全鱼、鹿胎、驼四样。只是这四样材料又分了五、六种烧法,切出了七、八个部位,做出了花样就数都数不清楚了。

    阿史那却禺端起第一碗酒,为客接风洗尘。大帐中紧跟着响起了丝竹之声,两队美艳致极的歌姬走上前,捧着酒碗放声高歌。

    李旭端起铜碗,一边抿,一边观察帐中众。从开始到现在,阿史那却禺一个字也没问起二因何离开苏啜部,显然他对连环计的效果非常自信。大梅禄裴力咕噜满脸慈祥,说话时却总是向银狼身上扯,大概是想探明甘罗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是留在了苏啜部还是放归了野外。小伯克毕连对徐大眼很是不服,看样子不满意却禺用如此规格的盛宴招待两个身份低微的客。右吐屯可思合理是个,方才问得最多的是苏啜、舍脱等部的牛羊数量,场和水源分配。左吐屯八思哈喇是个老狐狸,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了关键处,让徐大眼想回避都回避得非常吃力。

    这些对自己是喜是恶,李旭不太在乎。但阿史那却禺的热实在受不了。他第一次热地和自己称兄道弟,就把整个苏啜部算计了进去。今天他以如此隆重的礼节欢迎远客,弄不好又要做出什么花样文章。

    思来想去,李旭也没发现自己还有什么好被算计的。行囊中几件宝石美玉,在自己眼里算得上贵重,让徐大眼看来就成了一点小钱。放在阿史那却禺这种突厥王族眼中,估计更是不值得一看了。剩下的就是一匹马和一张弓,如果却禺翻脸要将弓马扣下来,李旭也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正胡思想间,歌声已经终了。众了碗内美酒,陆续坐回原位。阿史那却禺再度拍手,歌姬们蹲身向客行礼,然后轻舒广袖,飘逸婀娜地跳了起来。

    比起霫族的歌舞,突厥的舞姿更加复杂多变。激烈处如苍鹰凌空,婉转处又如西子当楼。每个子身上的舞裙都是苏绸所做,上不覆肘,下不及膝,只是在手脚腕处用银环箍了箍,将两条通明的轻纱若即若离地挂在手臂和双腿上。如是一来,更增添了舞姿的诱惑力,即便是李旭这种被陶阔脱丝的舞姿熏陶过的,看了之后也感到血脉贲张。

    “你们两个,去为客倒酒切!”一曲终了后,阿史那却禺指了指两个领舞的歌姬,大声命令。

    两个歌姬躬身施礼,烟一般飘到了李旭和徐大眼身侧。其他三十多名歌姬轻笑一声,花瓣一般散到了官员和将军们身旁。

    “他们是我的两个宠妾,一个叫绿珠,一个叫烟萝,希望不污了贵客之眼!”阿史那却禺看了看面色尴尬的李旭和徐大眼,客气地说道。

    徐、李两赶紧侧身让开一个位置,请两个座。突厥有让妻子或宠妃给贵客陪酒的习俗,但客却绝不可以逾礼,否则即有被主打出家门的风险。

    两个子端起客放在小几上的酒碗,满满斟上。十根手指轻轻捧起碗底,高举到双眉之间。徐、李二愈发窘迫,接过酒碗,张就向喉咙里倒,一碗酒小半进了肚子内,大半却洒在了衣襟上。

    “贵客万马军中尚无所畏惧,怎么却被两个拎不起刀来的子吓到了!”大梅禄裴力咕噜拊掌大笑,高声追问。

    座中男都笑了起来,大伙格放任不羁,平素厮闹习惯了,即便是偶尔酒后失德也没究。第一次有看到被两个歌姬吓得洒了半碗酒的,比看了什么五条腿的牛羊还感兴趣。

    李旭的脸再度涨红,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来回答。徐大眼却被酒给呛晕了,一边咳嗽,一边回敬道:“诸位未曾闻听,色字上一把刀么?两军之中,刀箭有处可避。子眼中,刀箭无踪无形!”

    众又笑,皆道徐贤者答得巧妙。一众子趁机频频倒酒,不一会就把大伙的酒兴给挑到了高处。

    “如此季节,二位英雄结伴南下。莫非家中有什么急事要赶着去办么?”又喝了几酒后,小伯克毕连举着酒碗问道。

    “离家太久了,突然想回去看看!”李旭向阿史那却禺投下意味长一瞥,笑着回答。

    徐大眼已经被那个叫绿珠的歌姬灌醉了,餐刀再也拿不稳,脑袋瓜子一次一次歪到了他自自己的膝盖上。此刻,无论突厥出什么招,都必须李旭一个来应付。

    “不会是赶着回去为国效力吧!”阿史那却禺放下手中酒碗,笑着询问。

    “为国效力?”李旭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离开苏啜部,阿史那却禺应该比在座的每一个都清楚。他故意装糊涂,是顾及到客的颜面呢,还是包含别的不良企图?

    “是啊,难道你不知道大隋已经厉兵秣马,准备出征高丽了么?”阿史那却禺瞪大眼睛,做出一幅惊诧状。“对了,你们常年在外,估计还不知道家乡发生了什么事吧。来,传合卜阑,让他跟贵客说说家乡的近况!”

    “特勤有令,传合卜阑!”肃立在门外的红披风侍卫一个接一个,将命令传了下去。两碗酒的时间过后,一个面目清秀,脸上带着几分畏惧的青年被侍卫带了进来。

    “见过却禺大,小的不知道却禺大找,吩咐有何!”名字叫合卜阑的年青男子躬身施礼,怯生生地问道。他的突厥语说得极其生硬,听上去完全是将汉语一个词一个词的翻译而成。

    “你可以用汉语说,我这个朋友是你的族,想知道中原最近发生了些什么事!”阿史那却禺摇摇,指着李旭向合卜阑命令。

    “是,小的遵命!”合卜阑做了一个长揖,回答。一换成汉语,他的齿立刻清晰。把近一年多来大隋皇帝的德政,逐一道出,初时语气还能保持平淡,到了后来,声音越来越高,两眼通红,恨不得拔刀子与拼命般激愤。

    原来大圣皇帝陛下检视自家的文治武功,发现有一点不如秦皇汉武,所以决定有生之年一定要把高丽平了。从去年开始,边塞诸地陆续征兵,只要是男,无论士农虞商,独子赘婿,只要四十五岁以下全部需要伍。铠甲,兵器皆需自备,官府不理。有些年龄明明超过了四十五岁,也被黑心的官吏们硬塞进了军中。有些年龄不及史五岁,只要家中没钱,也接到了从军名册。

    于是,很多家为了打点官府,搞得倾家产。还有为了逃避兵役,不得不远走他乡。

    这都是李旭知道的,所以他并不为此感到吃惊。但合卜阑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下彻底掉到了地上。“圣上征兵一百三十万,征民壮服徭役者三百万,凡外逃不归或逾期不往军中报道者,被抓住后,皆与抢劫同罪。很多赶路赶得迟了,没到军中,就稀里糊涂住进了监狱!”

    “啊!”李旭长大了嘴,觉得浑身的酒意直往上涌。这次决议南返,计划地就是凭借手中的财物贿赂官府,找机会把自己从征兵名册上划掉。如若不成,就从军杀敌,说不定凭着目前的一身本事,也能博取些功名。没想到未长城,已经成了朝廷的罪犯。与抢劫同罪,自己长了这么大,几时拿过别一针一线!

    努力看了看对面的徐大眼,李旭希望此刻他能想一个好主意。目光所及,却看见一条白亮亮的水从徐兄的嘴角淌到了矮几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歌姬眉紧皱,看上去说不出地厌烦。

    “仗还没开打,消息已经传到原来了。依我看,你还是不要回去的为好。虽然你们两个都是英雄,跟着如此一个混蛋皇帝混,能混出什么好结果!”阿史那却禺见李旭两眼茫然,趁机提出自己的建议。

    有家归不得,苏啜部又不能留。难道自己真的要跟着这个诈的阿史那却禺混子么?李旭觉得晕晕的,心里有无数个想法,却没有一个能经得住推敲。

    “苏啜部不过万把,怎配留住你们这样的英雄。跟着我,阿史那却禺可以保证,你们两个的功名富贵唾手可得。至于名马,你看上哪一个,我立刻给你取来!”阿史那却禺带着几分酒意,微笑着劝道。

    注1:《通典·北突厥传》:“可汗犹古之单于也,号其妻为可贺敦,亦犹古之阏氏也。其子弟谓之特勤,别部领兵者谓之设,其大官屈律级,次阿波,次颔利发、吐屯,次俟斤。据推算,设,相当于唐代的节度使。通常由特勤担任。吐屯相当于掌管一郡的民政大吏,类似于中原的知府。伯克,通常为贵族,将军。梅禄为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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