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江玉之不见踪影,康里用完早餐,又搂着江韫之亲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出门。江韫之要明天就走,他

不得,因此也要提前叫对岸的

做好准备,明

一早便启程。
江韫之坐在床边,望着房间另一

摆设的屏风出。昨晚她想了想,将离开的

子改在明天,惴惴不安地等到天亮,就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她告诉自己,回美国是为了郗良,为了佐铭谦,为了那

孩,至于康里,等找回郗良她再跟他好好算账,但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算的,时间冲淡了她对他的

意,也冲淡了她的愤怒。
当阿秀静悄悄跑到梧桐树下的时候,江韫之正在房内盲目捣鼓衣柜内的衣物,床上衣裙堆积如山。那些衣服都是她这些年来闲暇时亲手做的,丝绸锦缎,她做了不少。
阿秀猛然僵在原地,生怕她要收拾东西和那个东西走了,眼下看起来也确实如此。
在江韫之打开一个厚重的大箱子时,阿秀站在敞开的门

敲了敲门板,“夫

……”
江韫之回

一看,“阿秀,什么事?”
阿秀走进门,茫然四顾,“夫

,你这是在

什么?”
江韫之在箱子里拿起一件迭得整齐的红色裙子在手上轻轻抚摸,“没什么,想收拾一下。你看,这是良儿小时候的裙子。”
一整个宽大的箱子装满衣物,一边颜色偏暗,一边颜色偏亮,都是江韫之给佐铭谦和郗良缝制的衣服,他们小时候穿的。
“夫

想良姑娘了?”
江韫之颔首,明艳的红色刺痛她的眼睛。她存着侥幸的心理,相信江彧志没那么唯利是图,也没那么不负责任。
“良姑娘跟大少爷也叁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阿秀支吾地说,“他们会不会已经有孩子了?”
江韫之下意识睁大眼睛,这一点她怎么就没想过?
“如果有孩子的话,应该有

照顾吧,不然的话良姑娘应付不来。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的样子,长不大一样,真让

担心。”
阿秀不知道要跟江韫之说什么,只好胡

扯郗良的事来说,“不过她会长大吧。夫

你也不用太担心,像你一样,以前你也是个孩子,后来,就做母亲了,也做得很好。良姑娘她一定可以的,做母亲了,她就长大了。”
江韫之迷惘地摇了摇

,一声不吭。
郗良不会当母亲的,她不希望,至少是不希望她给江彧志的孩子当母亲。
江韫之猛然发现,叁年前自己所做的事

无比残酷,她原本只是想针对江彧志,结果折磨的是她自己和无辜的郗良。
关于郗良的现状,只有叁个可能:一个是她不负她望,杀了江彧志,但之后,她能否自力更生便是个大问题,以她对她的了解,她只有死路一条;一个是江彧志不负责任,丢下她自己去英国,那么她还是死路一条;一个是江彧志带着她一起,征服了她,她至今安然活着,但已为

妻为

母……
郗良唯一活着的结果便是当了母亲。
阿秀愣愣地看着江韫之握拳捶打自己的额

,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夫

,你不舒服吗?”阿秀急切地问。
江韫之趴在柜子边缘,沉重问道:“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做母亲?”
阿秀诧异,“她已经嫁了!嫁了的姑娘都要生孩子的,而且都叁年了,他们又年轻,说不定都有两个孩子了。”
江韫之眼前一黑,抬手轻揉太阳

,喃喃道:“良儿不喜欢他的……”
“哎,这有什么呀!良姑娘又不是会明白那种事的

,大少爷哄哄骗骗,容易得很。等孩子出世,再怎么不喜欢也都喜欢了,


都这样的。再说了,别

夫妻结婚前可是一面都没见过,一辈子不也还是这样过来了!”阿秀脱

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眼又低落了,“夫

,我的意思是……”
“别说了。”江韫之

疼得厉害,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
“夫

……”
“帮我泡点茶。”
“好。”阿秀连忙应道,匆匆跑去泡茶。
下午,外出回来的康里出现在江韫之面前,让她更加心烦,这是一个等着拿郗良去给拜尔德·法兰杰斯生孙子的家伙,而且他似乎跟她一样,都没有想到郗良极大可能已经为

母了。
在康里还想着抱着她动歪心思的时候,江韫之冷冰冰地用自己随时会改变主意不跟他走来威胁他,成功把他赶去书房待着。
阿秀在发现康里回来以后焦灼不安,又不敢贸然去江韫之房间里,于是她泡了一壶茶,悄悄跑到屋后,小心翼翼在窗边窥视着,发现只有江韫之一

在翻箱倒柜,她便放心走到屋前去。
“夫

,我给你泡了茶。”
“放着吧。”
阿秀站在桌边,见她瞎忙的样子,心里沉重极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韫之抿抿薄唇,还是起身走到桌边喝了几

,接着继续忙活。
“夫

,我帮你吧?”
“你不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来帮你收拾。”
江韫之抬起

看她,那副

让阿秀一下回到多年前,还是小孩子的她别扭地抬起

凝视她,下一秒,拒绝的话溢出红唇。
“那一本书你帮我拿去书房吧,放这很久了。”她伸出手指着矮柜上的书本。
“好。”
阿秀走后,江韫之又喝了几

茶水,一心忙活,忘记了康里就在书房里,也没有注意到阿秀走了就没再来找她。
到了做晚饭的时间,江韫之已经把房间收拾好,才想起书房里的

来。
她匆匆走到书房,康里起身迎向她,“韫之。”
“阿秀呢?”
康里挑眉,“你找她?”
“我让她拿书过来了。”
康里淡淡一笑,“她放下书就走了。”
江韫之将信将疑地点点

,“我去厨房看看。”
该做晚饭的点厨房却寂静无声,江韫之看向跟在身后的康里,“她怎么会不在?”
康里跨过门槛,“会不会去睡觉了?”
江韫之抿抿唇,“我去看看,你先做饭吧。”
康里温柔一笑,“遵命。”
江韫之找了半个家都没看到阿秀的身影,只好回到厨房帮忙。
江玉之在他们把饭菜做好,灶火即将熄灭时回来,怀里抱着两根苦瓜。她匆匆告诉帮阿秀留了饭菜的江韫之,“姐姐,你们先吃吧,我先把这个做了。”
江韫之回

道:“可以明天做。”
“不行,刚才在路上手滑摔了,不做掉的话明天会烂。”
“那你慢慢来,我们等你。”江韫之说完便离开厨房。
剖开

绿的苦瓜,江玉之望着门

,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小厅里,江韫之静静地坐着出,康里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像在欣赏稀世珍宝一样。她的一缕发丝散在耳边,他抬手帮她拂在耳后。那以往戴

美宝石耳环的耳

如今只

了短短的一截茶枝,看起来却也还是那么美,朴素淡雅。
江韫之不着痕迹地瞥过他一眼,眸中千丝万绪。
很快,江玉之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炒苦瓜过来,“可以吃了。”
康里默默看了一眼这盘绿色的东西,“这是什么?”
江玉之疑惑,“你没见过?”自顾自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是苦瓜。”
她不得不说,他的

看起来和佐铭谦简直一模一样,好又隐忍,当真是亲父子。
康里夹一点尝了尝,淡淡的苦味席卷他的味觉。
“你今天去镇上了?”江韫之问。
“没有,这个是别

给我的,刚摘的。”
看着康里继续夹着苦瓜吃,江韫之和江玉之都不自觉想起佐铭谦,他从小就喜欢吃苦瓜,看来是像了康里。
江韫之默默吃着,康里时不时就要给她夹菜。蓦地,康里送来满满一筷子的苦瓜在她碗里,她微微一愣。
江玉之也愣了,手里端着碗,余光关注着姐姐,没想到她没有夹回给康里,跟他说,“我不喜欢这个。”而是夹起来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微皱眉,咽下去后说:“这么苦。”
“很苦吗?”康里问。
江韫之点点

,她不

吃苦瓜,因为觉得苦得难以下咽,比喝药汤还苦。
康里又尝了尝,只觉这点苦味实在没什么。
江玉之放下碗筷,失问:“姐姐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吃?”
“一点而已,不至于吃不下。”
康里恍然大悟,“原来你不喜欢吃这个?”
江韫之淡然说道:“还行,铭谦就很喜欢,挺像你的。”
康里闻言,欣喜地笑了,“嗯,我儿子。”
这样一句寻常的话,她说跟别

说却是不一样的。
江玉之冷眼旁观,他们之间正有一

名叫幸福的光芒在牵扯,碍眼刺眼。
“姐姐,你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什么话?”
在江玉之那双恨不得变成匕首朝自己捅来的眼睛里,康里似乎能看到某种光芒在闪烁,像刀身反

出来的光芒,雀跃着势在必得,他凝重地蹙起眉

。
江玉之眨一眨眼,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株纤细的海棠树在风中摇晃,叶子沙沙响着。
江韫之和康里看着她,又默契对视,心

的疑惑和不安跃在眉眼间。
倏然,江韫之只觉腹内一阵绞痛,双手无力颤抖着,筷子掉落在地。
“怎么了?”康里起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陡然腹内有锋利刀刃在无

搅拌一样,连带着胸腔也沉闷起来,身体里仿佛有东西在蔓延,即将吞噬他的生命,他僵住了。
江玉之站在窗边无动于衷地看着。
“康里?”江韫之注意到了身边男

隐忍的异样,又看向自己的亲生妹妹,心中疑惑重重,手撑在桌子上艰难地起身,双臂在宽大的袖子里发抖,“玉儿,你到底做了什么……”
“呵,”江玉之冷笑一声,“姐姐,他不来,我们过得多好啊,你为什么非要作践自己?”
康里扶着江韫之的手臂,微微眯起暗沉的眼眸盯着江玉之。
今晚的饭菜是他做的,除了那盘苦瓜,可是江玉之也吃了……
“我作践自己?”江韫之不寒而栗,泪水涌出眼眶,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
“韫之。”康里强忍着身体里的天翻地覆,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快点走,去找医生……”江韫之揪住他的衣襟,慌

无措。
“走?”江玉之冷笑着,“为了让他死,我下手可是没轻没重的,他还想走去哪?今天行船的一条船都没开回来,他要是命硬倒还可以游过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江韫之竭力哭喊道。
“为什么?”江玉之对上康里杀气毕现的暗眸,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起,蓦地上前掀翻饭桌,

得相依相偎的两

连连后退,地上一片狼藉。
“这只能怪他自己,送上门的


不玩白不玩,不要了就一脚踢开,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早就想杀他了,当年我放他一马,就当眼不见为净,现在是他自己上门来找死!
“姐姐,你还说你不会作践自己,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结果呢?这个男

一来,你就什么都忘了!原本,我自己一个

在这等死,我可以忍受,可你来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我天真地以为往后余生你会和我在一起,以前的事

就随它过去,可是,可是,你还是要和他在一起,你还是要丢下我!二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接下来你要让我怎么度过没有你的

子?你要让我怎么度过你和这个贱

卿卿我我的

子?”
江玉之震怒的声音响彻耳畔,一字一句泣血般冰冷冷地刺在江韫之的心

,令她喘不过气,哽咽的喉咙涌出血腥味。
江玉之

吸一

气,平静地笑了起来,“姐姐,本来你不会死的,可你为什么要吃?就因为是他给你夹的?哈哈哈哈……”
康里错愕地凝视打翻的苦瓜,难以置信,到

来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江韫之泪流满面,仰起

,康里呆呆地看向她,蓦地笑了,他的手掌宽厚温暖,轻轻抚摸她的脸庞,似乎已经接受自己将死的结果,然而他的手又颤抖起来,没有往

的半分力道。
“韫之,对不起……”
江韫之无力地摇着

,红唇微张,忽地说不出话。
怪江玉之吗?不怪的,她是她唯一的妹妹。
临死一刻,江韫之方知自己一生都是错的。
她忽视了唯一的妹妹,若无其事嫁给曾经玩弄妹妹的男

。为了报复父亲,她又回到这个家,以这个家的主

立足在此。死去的父亲会看见,理应是“别

家的”的

儿霸占了他要给唯一的儿子的祖宅,鸩占鹊巢,是多么痛快的报复。可这样有什么意思?她蹉跎了自己的岁月,背叛了妹妹,也害了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她活像自己最憎恨的

——父亲。
她像父亲一样冷漠、自私、霸道、虚伪、残忍。
江玉之看着他们,目光充满怨恨,眼眶却发酸,视线模糊了。
即便眼里有泪水流出,她也不愿相信自己后悔了。
江韫之明明不喜欢吃苦瓜,饭桌上有苦瓜,她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可是康里给她夹,她就吃了——活该啊,能原谅自己丈夫背叛的


,还能有什么原则呢?走到这一步,是她活该。
“康里,我要你活下去,”江韫之呢喃,“活下去……”
康里紧搂着她,“韫之,你在这里死了,我也不想活着离开。”
他心里已然清楚,想活着离开也没办法了,死亡触手可及。
“你死了,铭谦怎么办?他一个

怎么办?”江韫之满眼绝望。
康里强忍着疼痛安抚她,“他不会一个

的,有布莱恩,有叶柏,有左誓,有拜尔德,有玛拉,还有霍尔,有他们在,不用担心。”
江韫之绝望地闭上朦胧泪眼,在他温暖的怀里,宽阔的胸膛上已经难以感受到强有力的跳动,童年偶遇的可怕预言最终还是成为现实——
“她命里就那么一个男

,可惜两

是不会在一起的,在一起就要死。”
江玉之含泪嘲讽道:“姐姐,你还是想想自己有多不值吧。他的


已经死了不是吗?你就这样陪他死,到

来他还是跟他的


重逢了,哈哈哈。”
康里抬眸,

不见底的暗眸中一丝戾气闪过。
他从没想过自己最终要死得如此可笑,苟延残喘却无法手刃敌

,连死之前拉个垫背的还拉成了自己的妻子。
倘若没有害到江韫之,他会先弄死江玉之。
他早该弄死她。
“你最好别死。”康里说道,语气冷如凛冬冰窟。
江玉之愣住了,一颗豆大的泪珠滚到下颌。
江韫之用最后的力气环抱康里的窄腰,薄唇微微张合着,一个劲重复着叁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不

他了,那个预言不该如此变现,可当听到江玉之说,他会跟

原晖重逢,她便还是嫉妒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韫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

你,”康里背抵墙壁,知觉一点一点流失,在最后的意识里,他努力地重复着这一生很少说的,也只是对江韫之说过的叁个字,希望她听见,希望她记住,“我

你,我

你。”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凉风从窗

吹进来,江玉之伫立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阿秀畏畏缩缩地穿过廊道,低着

走进小厅里,刚抬眸,只看见满地狼藉,她瞪大眼睛,那个东西坐在墙边,江韫之趴在他怀里,两个

互相搂着对方,一动不动。
“夫

!”阿秀扑过去,颤巍巍的手掌轻触江韫之的背,与生不一样的触感让她反


地缩回手,她张大了嘴

,慢慢扭过

看向江玉之。
江玉之回过,眼睛

涩,眨眨眼,不知是喜是悲地笑了笑。
“为什么?为什么!”阿秀睁着一双大得异常的眼睛瞪着她,眼白布满红血丝,眼眶周遭的坍塌纹路都被硬撑了起来,看着有些可怕。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江玉之厉声吼道,迈开僵直的腿,跌跌撞撞走出门,身后传来阿秀悲痛欲绝的哭吼,屋顶上两只灰蓝色的鸽子受惊,连忙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二更~
明天番外就结束了q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