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老哥（兄妹骨科）

    泡泡先前没有名字，名字都是类起的，野猫跟流猫不需要名字。

    泡泡一窝兄弟四个，它记不清弟兄们都是什么花色了，那时候他还没睁眼。弟兄们没活几天就死了，一场雨下来城市里排水不利，整条街道跟条河似的，更不要提它们待的灌木丛了。妈急着把它往高处叼，脖领子那块皮被牙咬着晃晃悠悠，它吱呀吱呀地叫，等它妈把它往个什么地方一扔，说：“别嚎了，待会儿野狗听见声儿来把你吃了。我去把你弟兄们也叼来，你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

    结果妈自己回来了，一遍一遍舔它，给它喂。

    当时泡泡还不懂，它还在为自己能独享母而喜悦。过了几天当妈出去觅食的时候，它猛然发现没跟自己挤在一块儿睡觉或者摔跤了。到底还是小，妈的嘱咐半点不放在心上，意识到自己孤身一猫就又扯着嗓子吱呀吱呀叫，这一叫，就真把野狗招来了。

    是野狗，泡泡还没睁眼，但泡泡闻得见。野猫野狗身上的味儿跟家养的不一样。男跟身上的味儿也不一样。

    还是条上了年纪的狗。

    野狗呼哧呼哧凑近了，淌着哈喇子闻猫崽儿。

    泡泡浑身毛都炸起来，抖着嗓子喵喵叫。

    “小玩意儿。”野狗哼哧一声：“吓得那样，我又不吃你。”

    泡泡哈着气缩到一堆烂木后边去，那野狗倒是蹲在前不走了：“你妈呢？”

    “你嘛骂呢？”

    “我问你妈上哪儿去了。一个猫崽子在这，活不长的。”

    “我妈找吃的去了。”

    “哦。”野狗打了个哈欠：“你弟兄们呢？猫崽子都是一窝一窝生的。”

    “不知道，下完大雨就没了，我妈说去叼，但没叼回来。”

    “你不问问？”

    “我一问她就咬我。”

    “哦，那应该是被水冲走了，淹死了。”

    “什么叫淹死了？”

    “就是死了。不会动也不会叫，臭烘烘的，变成了。”

    “能吃吗？”

    “你要是饿，那就能吃。但猫不好吃，就吃过一次，比剩饭还酸。”

    泡泡又哈着气。

    “嗨！我又不吃你。”

    “我妈说野狗会吃猫。”

    “有的吃，但我不吃。我之前跟主住在一块，他教过我不能吃。后来是饿急了，吃过一次死猫。”

    “跟着类住，怎么还会饿？听妈说被绳子拴着都不会饿。”

    “那是后来的事，我跟主一家走丢了，找不着他们了。之前住在一块的时候怎么会饿。”

    “跟着类住好吗？”

    “当然好，就是他们太笨。”

    “为什么？”

    “他们的崽子还没断的时候可不会跟咱们似的说话，也不会呲牙哈气，见谁都伸着手要抱抱——类没咱们这种尖爪子，你知道吧？”

    “没有吗？”

    “没有。也没有尖牙，所以整天都得提心吊胆守着他。”

    “那后来是怎么走丢的？”

    “他们搬家的时候忘记把我放到车上去了，汽车速度很快，嗖一下就没了，我追不上。但主记一向不太好，我就慢慢等他想起这回事来，每天找点吃的在附近等——房子有陌生搬进来住了，但我不敢跑太远。主一家可蠢啦，跑太远，他们可能找不着你。”

    “嗯……”泡泡天生有猫的想法：“我觉得你是被抛弃了。”

    “哈哈哈，你们猫总是这么想。我告诉你，不会的。主是没那么坏心眼的。”

    泡泡还要说什么，就听见耳边有大猫喉咙里呜呜地示警声。

    “滚远点，野狗！”

    “猫妈妈，我可不是野狗，你看我脖子里还挂着项圈呢。”

    “那就是被抛弃的流狗——滚远点，别碰我的孩子！流狗没一个好东西！”

    “嗨，我走，我走。小家伙，咱们下次再聊。”

    流的老狗跑远了，它妈过来给它喂。

    它两只前爪习惯抓来抓去，问妈：“妈，你怎么这么恨狗？”

    “我的后腿就是被它们咬断的。”妈说：“见着流狗离远点儿，准没错。”

    泡泡当时已经模模糊糊睁眼了，它知道妈是有点瘸腿的。

    后来妈连着好几天没回来，它饿得浑身都没劲儿了。

    老狗又经过这儿，问：“你妈还没回来？”

    “没有。”泡泡有气无力地说：“好几天了。”

    老狗伸着脖子叫，过了一会儿来了另一只母狗，也老了。老狗问母狗：“你嗓子尖，问问附近的弟兄们有没有看到狸花猫的尸体。”

    母狗点点，伸着脖子长长嚎一声，远近的狗都叫起来。

    两只狗竖着耳朵听，母狗耷拉下耳朵来，说：“好几只，都被收走了。最近城里正清理流猫狗，咱们也得小心点。”

    老狗对泡泡说：“唉，小玩意儿，你妈也变成一堆啦。”

    泡泡饿得没力气了。

    天又轰隆隆地要下雨，老狗问：“你想不想被类捡走？要是想，就喵一声，我把你叼到路边去，你大声叫唤，要是有好心会把你带走的。”

    “要是没好心呢？”

    “那你也就变成臭烘烘的。”

    泡泡饿得直打飘，它喵了一声，老狗把它叼到路边灌木丛里去。

    “大声叫！”老狗说：“我看见不少小猫是被这么带走的。”

    泡泡喵喵地叫，雨哗啦一下子就下起来，它的毛本来就没长全，这会儿又冷又湿贴在身上，全身都打哆嗦。它的眼睁不开了。

    这就是快死了吧？

    就在它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脑袋顶上的灌木丛被拨开，一双黑漆漆的眼看过来，它打了个哆嗦-

    它这应该算是有主了。

    泡泡蜷在猫垫上晒太阳，老狗说得对，碰见好就不会担心吃不饱肚子。

    但它这个主有点不一样。

    猫能闻出一些东西来。城市里什么味儿都有，在外流窜的活物无非是流猫狗、鸟，还有不常见的跑出来的或者被遗弃的其他宠物，兔子蛇什么的。但最多的还是。

    男，，小孩，老，猫都能闻得出来。

    但主身上的味儿是它从来（以后也）没有闻到过的。直觉地令猫有点不高兴，当发脾气的时候身上往往会散发类似的味道。可是主从来没发过脾气，他甚至没有什么绪。

    哦！是有的，不过得身边有另一个主才行。

    泡泡的名字就是叫霈霈的起的，所以她应该也算它的主吧？她身上的气味就让安心多了。

    “…你该多出去走走。”主说：“老在屋里闷着，心也会差。”

    “不会。”主微微笑着，手指来逗泡泡：“有泡泡陪着我。”

    主叹气，主把靠在她的肩上：“你偶尔来看看，就已经很好了。”

    泡泡炸起毛来，照理说，动物做出这种亲昵的行为是想要配。

    可是泡泡闻到了令猫非常不快的味道，这绝对不是荷尔蒙。它在妈对野狗威吓时就曾经闻到过类似的气味——它知道妈是真的会跟野狗以命相博的。

    那么现在，两位主是谁想咬死谁呢？

    泡泡炸着毛跑远了-

    其实泡泡还是挺喜欢两位主的。

    主不在这里住，主跟它住在这里，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给它吃的喝的玩的，还允许它在床上跑。有时候他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连饭都不吃，就只呆呆地在沙发上或者什么地方坐着，眼睛里空的，黑得吓。

    这时候泡泡拍他一爪子，他就会回，然后轻轻抱起它问：“你也想她了吗？”

    泡泡才不想，泡泡谁都不在乎。

    屋里总是弥漫着淡淡血味儿——这么淡的味道类肯定闻不出来，老狗说得对，类确实蠢——但泡泡能闻到。

    它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主的双手总是免不了伤，他有时候会细致地顺着手掌纹理拿刀尖细细划过，这个时候血腥味会更重。这样一定会疼，泡泡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么。

    卫生间里也会有血味儿。

    每隔一段时间，主浑身上下都会有淡淡的血味儿——平常这种血味儿只会留在手上。有一次它在屋里撒欢，撞倒了卫生间的纸篓，里有那种卷起来的棉布一样的东西，上就带着血。

    哦呦，类可真是麻烦。

    但这个类、这个主，算不上讨厌，毕竟他没饿着它。

    当猫要知足-

    家里很少来，多数时间是主一个，有时候主会来，除此之外，只来过一个和一个男。

    先说这个。

    这给泡泡的印象太刻了，门儿一开就弥漫着刺鼻的香水味，害得泡泡打了好几个嚏。

    那看见泡泡，笑了一笑：“还养了猫？越来越像个了。”

    主给她倒了水，语气没波没折的：“您应当提前说一声。”

    又笑一笑：“只是来看一看，不碍什么大事——最近怎么样？”

    “很好。”

    “脸色这么差，可算不得很好。”说：“要知道，智力水平超群，并不意味他就能成为一个正常的。”

    的目光在主缠着绷带的手上略停一停，抬眼道：“还有，你得记着当年我据理力争将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允许你拥有国籍、并且能接受正常孩子该有的教育，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莱切帕尔士对此可是颇有微词，听说她在你中学时期找过你？”

    “是的，母亲找过我。”

    “对你动了刑？”

    “是。”

    “那时候我太忙，你联系我时我还有点惊讶。”喝了水，问道：“那时候看护你的是谁？”

    “…是母亲。”

    “我知道，是哪个母亲？”

    “莱切帕尔母亲的贴身仆。”

    “听说她常打骂你。”

    “是，她认为……孪生兄弟的死因在我。”

    那笑起来：“一群蠢货，无非是图个心里慰藉。”

    主并不说话，他只略微低盯着杯沿。

    两个聊了一些泡泡一点儿也听不懂的话，然后立起身来跟他道别。

    主说：“您肯屈尊来看我，我已经受宠若惊了。”

    背对着他，又笑起来：“照法律，我是你名义上的姑姑，应该的。”-

    来拜访的男，说起来怪，他身上有跟主类似的味道。可能是她的亲戚，泡泡能闻到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他们聊了些什么，泡泡没听见，也并不关心，它当时一门儿心思去抓沙发上坠着的流苏。

    最后那男站起来，说了句：“这样对你和她都好。”

    然后拍拍主的肩，主并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送客的意思。

    直到那男走到玄关，主才冒出一句：“你这样做，她如果知道，绝不会心安理得。”

    那男侧过脸，露出一个压根儿没半点笑意的笑容：“你不会让她知道的。徐淼，每个都有点见不得的事儿。你不适合跟霈霈在一起，这是客观事实；你永远没办法跟她在一起，这也是客观事实。偏偏你总是心怀侥幸，认为能拉着她往下坠——现在我告诉你，这绝不可能。”

    主问：“往下坠？我只是她。”

    “然后劝她跟你一块儿死，或者两个去无国界小岛自生自灭？”

    主嚯地站起身来。

    泡泡耳朵贴下去，屋里气氛瞬间沉下来，它知道这种况往往一点就炸。

    男哼一声：“别激动，我绝不会纵容她这么做。如果有必要，我能拿根绳儿把她拴起来——徐小同学，你想象不到我为霈霈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做出什么，所以良言相劝——你多么倒霉、多么可怜被造出来，那是你的事，跟霈霈没半点儿关系。也别总是一一个，你——”

    主的脸色惨白，泡泡觉得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你对她只是……”

    “够了！”主浑身颤抖得厉害，他语无伦次地：“我不能没有她、我……”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只剩主一个了-

    类虽然蠢，但是善变。

    它之前以为主是个好，后来再看——唉，搞不清楚了。

    因为它好像被主抛弃了。

    它想起街上的流猫流狗，太可怕了，它不要变成流狗的。

    从那天起就有点不对劲，那天还是下着雨——这么说来它每次提起主都是在下雨。

    主开门之后就倒在地上蜷着身子，泡泡拱着身子把门关上，舔他湿淋淋的脸。

    哎呦，哎呦，浑身都湿透了，明明带着伞，怎么这么可怜？它又闻到有血味儿，而且很新鲜。是哪里的伤裂开了吗？它扒拉开主的手，手心里有两枚小小的东西扎进里去。这玩意是叫耳钉？银色的，小小的，直直扎在他的掌心。

    你不疼吗？！

    主好像睡着了，泡泡在他耳边喵喵叫着，浑身湿淋淋的多难受呀，猫最讨厌水了！

    它咬主的耳朵，主终于睁开眼。

    他在说什么呢，声音那么小？泡泡把耳朵凑过去，他在说：“…我走丢了。”-

    好在主没有一直发疯，他最后还是洗了澡，换上净的睡衣——它蛮喜欢这件睡衣的，白色的裙摆很长很好玩，它喜欢抓着裙摆秋千。

    但有时候——比如现在——它是没有机会做这些的，因为主会把自己关在屋里。

    唉……年轻动物总是力旺盛，类更是如此——他们甚至都不能随心所欲地///配。真可怜。

    主怎么发泄自己的欲望，它一只猫不太懂，但类发///的味道它还是熟悉的。男，，发///的味道。

    类都是会这样吗？

    泡泡听着模糊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霈霈”——那是主的名字。原来叫的名字就会有发///的味道？真怪。

    从那天之后，主几乎每天都在做这种事。他狂热地执行着这件事，嘴里不断重复着碎的“我你”-

    然后他就被主丢掉了。

    准确说，是和这间房子一起被丢掉了。

    因为他再也不回来了。

    临走之前，他给主打了电话，他说：“泡泡能不能拜托你照顾？或者你的朋友，我没办法把它带走。”

    “我？我去…寻找。”

    “别担心，是一个国际公益组织。”

    “不是因为这个…对不起，那天说了重话。但是，霈霈，和亲生兄长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那就这样，你找个时间过来吧。”

    然后主来把它带走了。

    这次主没哭也没割伤自己，表现不错，但他不要它了。他是打算放弃现在的生活了-

    “思诚，这猫咱不能养在家里，爸对猫毛过敏。”

    耳朵上戴着不知什么玩意儿、眼睛里放光的男孩微微失落地“啊”一声，问：“那，它怎么办呢？”

    “已经联系了逍遥姐，她那边房东同意养，以后我们过去看也方便。”

    “哈哈，那也不错。”

    所以此时此刻泡泡窝在一个的怀里，这嗓门儿挺大，说话很令猫不爽：“哟，橘的，那过几年不就变成猪啦？”-

    之后的事可就别提啦，泡泡只是一只猫咪，脑袋瓜里可装不下太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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