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宫粉黛无颜色

    重阳节后寒衣节，进了十月中旬渐地寒了起来，连着几溟濛天，忽一夜洒洒飞飞，从黑如墨的天幕飘下碎玉琼，下的并不密，北风冻伤了庭前一簇簇寒菊和倭菊，淡紫金黄一夕萧瑟，抱香傲枝，唯一缕残蕊似昨。更多小说 ltxsba.top

    晨起雪已罢了，琉瓦画檐上薄薄的白，各宫烧起了地龙，忙着熏熨过冬的皮。

    子身着富丽八达晕大衫，齐腰百鸟裙，围着团花攒枝帔子，对着大妆镜梳妆，宫们从外进来，捧着三盆冒了苞的腊梅。“娘娘，就开了三盆，都给我们抢过来了，淑妃和林顺仪的晚了一步，气得直呛，花卉局的正和她们说呢。”

    子往发间加了一支花钗，吐出胭纸，又拿起黛石描眉，得意地道：“早料到她们也会把心思动到梅花上，现在这时节，还有什么能吸引皇上的目光，从淮南回来，国事繁忙，除了去过含章殿几次，重阳节去了皇后那儿一次，旁的连门都未踏过，林纯涵那贱生了个公主，如意算盘打错了，可恨她也进了九嫔，住进了比本宫这儿更豪华的思华殿，哼，惯是会扮柔弱的。本宫才是九嫔之首，改要好好挫磨挫磨她。”

    稍后传话的内监回来了。

    期待地问：“怎样，陛下来吗？”

    内监躬着背，支支吾吾：“陛下......去了户部，才等了半晌，陛下回来便处理公务去了，副总管出来说，已告知了宫闱局，今夜顺仪娘娘召至昌明殿侍寝。”

    子狠咬银牙：“狗才！你没说本宫殿里的梅花早开了吗！”

    内监瑟瑟道：“才怎敢隐瞒，副总管说，陛下问您，今可过了百祭，您母亲亡灵不远，热孝当前，缞麻在身，怎可承欢侍驾？岂非鸮鸟生翼，忘恩负义。”

    子听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继而悲戚道：“本宫若守孝一年岂非彻底失宠了，娘啊，您怎么这时候去了......”捏着帕子哭了会儿，忽想起什么来，用力切齿，唇瓣猩红如血，衬的白牙森森。“都是邢家那群天杀的害的，我家也没落了，我娘尸分离，死的太惨了，囚囊的邢铁匠，本宫恨不能寝其皮，食其！”

    擦擦泪问宫：“贤妃那贱呢？”

    宫道：“还在弘贤殿软禁着呀，听说陛下回来差了小梁子和丁嬷嬷亲去监视，每记录一举一动，不过一应份例还照以前的，谕内侍省和六尚局，不得慢待贤妃娘娘。”

    子怒拍案几：“本宫和邢家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本宫要姓邢的血债血偿！

    西南战事弭，全线鸣金收兵，川蜀大道上，邢胤焜和三个庶弟披枷带锁架在囚车里，剑南军将勇将已在淮南事变葬身玄晖门，余下的皆是衰庸阘懦，邢家兵器占了上风，没了邢全，便如抽了脊拔了牙的猛兽，仗虽打的不轻松，却很顺利，活俘一百三十二名将官，兵卒无数，邢家老少孺三十八，被押在囚车里，随着浩浩的队伍，驰往中京帝都，如待罪的羔羊，绝望地等待斧钺。

    下元节皇帝銮驾出宫，上太庙大祭。

    水官解厄之辰，百名道者科礁祀典，为国祈福禳灾。

    皇帝祭祀罢，銮仪转去了皇陵，走了一半才到，对太.祖、太宗、先帝仁宗叩首稽礼，最后跪在享殿，对着元和皇帝的画像和灵位：“父皇，天清晏，宗庙安稳了。”

    儿子定不负誓言，守护这片锦绣山河，披肝沥胆，燃尽自己方休。

    回来已是第四午晌，刚至昌明殿，未下辇，看见小梁子和丁嬷嬷站在殿外，面色焦炙，他一向警惕很高，便知有事了，蹙眉问道：“弘贤殿出事了？不是告诉过你们，没朕的谕，不论何事，谁也不许动贤妃！”

    两个才扑通跪倒，连连磕：“才该死，是弘贤殿两个宫不满贤妃娘娘苛待，到太后那儿出首，说贤妃娘娘的保姆沅嬷嬷多年来私下诅咒太后，还缝制了布偶，贴了生辰八字，扎满银针，就缝在枕心里，太后当即派了来搜，果然就搜出来了，沅嬷嬷自是百难辩，太后让拿到宫正司审问，贤妃娘娘抵死不肯，挥着钢鞭打伤了很多内宦，太后气极了，叫了羽林进来，贤妃发了疯一般，全把打退了，还重伤了好多个，太后要废了贤妃娘娘，沅嬷嬷见状，便招认了，说娘娘不知，全是自己一所为，不满太后久，说完便一触了柱，当时就断了鼻息。”

    皇帝呼吸加重，问：“贤妃此刻怎样了？”

    丁嬷嬷颤声答：“太后下了懿旨，将娘娘废为了庶，娘娘抱着沅嬷嬷的尸首不肯不撒开，抱了一天一夜，是皇后和宸妃娘娘来劝，劝了一天一夜，才松开的，娘娘的样子像傻了一样，婢瞧着，可怜极了。”

    小梁子也道：“太后让把娘娘关进诏狱，才反复说了陛下的谕旨，才被换到了宫正司暗室，听闻娘娘已不饮不食两了。”

    皇帝拧着眉峰，怒声道：“立刻传朕谕，将贤妃送回弘贤殿，六宫诸谁敢再龃龉，削足断首！”

    “喏。”

    长长的宫巷，一曲一个折。

    一道道的垂花门，雕楹玉舄。

    重垣叠锁的琼楼金阙，阳光照耀下，光彩瑰丽，华美无限。

    子身披甲胄戎装，发像男一样束了个髻。

    一路上，鞭子左右翻飞，飒飒响，挡她的内侍监纷纷倒在两旁。

    她想起了父亲。

    起初只是河东一个无名铁匠，蒙蒙撞撞做了一军统帅，镇守在藩地，对兵布战一窍不通，成惶恐无措，让幕府师爷念兵书来听，常常听到一半便睡着了，呼噜震天。

    敕封没两年开国皇帝便驾崩了，继位的是第三子，年号至德，底下的将官都统多是早年跟着打天下的兵痞和绺子，或前朝诸侯降服，大是不服气，果然，第二年发了叛，十几个军阀割地为据，自封为王，组成联军，围攻中京，至德皇帝能依靠的只有中京禁卫和三万守备军，还有远方几个立足未稳的节度使。父亲接了密旨与齐州联军对峙，对方兵将勇，数量倍于我军，父亲吃了几场大败仗，望着战场上不断抬下来的年轻尸首，痛心疾首，几乎要拔刀自刎，猛然间他脑中回响两军战，兵器碰磨的声音，发现对方的兵器有纰漏，他自襁褓中便听着那叮叮当当的锻铁声长大，从会走路就踩着杌子打锻，几成生，几成熟，几分火候，多少下锻，一听就知道，当夜便开了火膛，亲手将前锋的兵器重锻了一遍，加上祖传的方子，手都打出了血，身上皮烧的半熟了一般。第二开打，亲自黑着一张面皮上阵，士气陡然大震，敌军惊的发现，对方前锋的掉刀和长.矛铠甲如切豆腐，一个招子下来直接肠子淌了出来，剩余的吓傻了，不敢往前冲锋，战阵大，我军变守为攻，连下两城，父亲越战越勇，渐渐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带兵方略，也学会了看布防图，学会了虎翼阵法，越来越有了胆魄，磨砺的老辣了起来，全军的兵器一可挡三，敌军直如吓了胆，连战连败，当年十月，齐州残孽逃往了山落为寇，父亲领着铁骑，与慕容叔父两面夹击，解了中京之困，之后长达十一年的平叛，屡屡立下了功，被至德皇帝嘉奖赞赏，世中的“铁匠”变成了一员“虎将”。

    至德十一年海上倭进犯，父亲不善水战，便佯败诱他们陆，然后让贼寇见识了阎王的刀和矢有多锋锐凶猛，倭们吓得丢盔卸甲，登上船乘遁了。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已是四十五岁高龄。

    前的姊妹兄弟，只有两个庶出的哥哥活了下来。

    算命瞎子说父亲命中克妻，未发达之前便已死了两房，或难产，或急病卒，之后像是陷了某种诅咒，妻和妾皆活不过三五载，正妻死了五房，小妾死了九个，她的母亲是第六任续弦夫，不出所料，难产，孩儿一落地便断气了，所幸小婴儿顽强的活了下来，父亲珍的如金如宝，白天抱着逗弄，夜里摇晃哄睡，病了恨不得割了来煎药，为了孩儿不受委屈也没再续娶。

    幼时坐在父亲肩巡视军营，巡视一半呼呼睡在了肩，父亲就那么背着，手臂酸了麻了也舍不得放下来。

    八岁那年叔父的长出嫁，父亲去剑南吃喜酒，回来抱着她大哭，说将来嬿嬿嫁岂不是活活摘心挖肝，后来听说堂姐在婆家受了委屈，被姐夫扇耳光子了，父亲怒的摔了茶杯，直骂畜生。

    思来想去，便让她习武，儿家到底不适合舞刀弄枪，选了节鞭，找了军中一个世代习武的上将来教授，亲手为她锻制一条钢鞭，端着茶水巾帕守在旁边，监督她苦练。

    父亲说，将来若夫婿欺负你，爹爹不在身边，便用这鞭子抽他。

    抽他！

    昌明殿外，一众殿前司侍卫拦在了面前，表顿时警戒起来，鞭起鞭落，风旋电掣，如霹雳，如光闪，鞭子打在长戟上，迸发出响烈的火星。

    子眼冷厉，眉角眼梢皆是英锐之气，鹰瞵鹗视，羽林卫招架的十分吃力。

    小柱子出来传谕：“陛下说了，不得伤了贤妃娘娘分毫。”

    羽林卫愈发缩手缩脚，只守不攻，很快被缠走了刀戟，一个横扫秋叶，倒下一大片，更多的明金铠甲从远处奔来：“护驾！护驾！......”

    小柱子再次出来：“陛下谕，放贤妃娘娘殿。”

    羽林将石浚齐大慌：“不可啊！”

    小柱子道：“陛下说了，全部退后，否则以抗旨罪论处！”

    羽林卫战战惶惶地列战殿门两侧，让出大道。

    从前来侍寝，下了软轿皆是走的西侧门，直西寝殿，他时常还在东侧殿处理事务，或批阅奏疏，或与官员们夜议，她等的无聊，又不敢自己先睡，便玩手指，玩腻了四下悄悄寻摸小玩意儿，釉盘里的枣子、贡果，有时还会忍不住吃一个，他这儿的东西都是摆出来看样子的，从来也没见他吃过，有一次啃一个又大又红的石榴，吃到一半他过来了，她吓得手忙脚，将剩下的一半塞进了锦被，原想他去沐浴的时候再吃完，谁想他似是很累了，被宫娥们围簇着更换了寝衣，捏着额角直接坐在了卧榻上，结果……

    他是个极净的，净到让害怕，见不得禽兽毛发，所以各宫无敢养宠物，听闻夏天身上多了汗便要立刻沐浴，一刻也耐不得汗腻。

    那次却没生气，笑了笑，像个长辈一般说：“你怎么像个孩子，以后不用躲躲藏藏的，朕又不是老虎，吃完了记得漱。”

    说完让宫来换被褥，那一次，她说不出的感动，望着那伟岸的背影，明黄色阔袖长衫中衣，暗花龙纹，灯火煜煜中，身形笔直如清风玉竹，磊落如月下苍松，差点一个念没忍住扑上去，死死揽住他的腰身，对他说：“要了我吧……要了我吧……我愿意……我愿意……”

    当然，也有严厉的时候。

    譬如看书的时候，她是个坐不住的，一安静下来就浑身像长了蚂蚁，他却能静静地坐在那里，除了翻书几乎一动不动，两三个时辰，双肩如格尺，端正不苟。

    最严重的有两次，一次是她在内殿寻摸，摸到了紫檀书架，在空格间看到一只木雕的仙鹤摆件，雕工甚是致，每一片羽翼栩栩如生，她生了好，转看到他不知何时进来了，眉峰紧紧蹙着，不悦地说：“以后不许动朕的东西！”

    还有一次，是大婚不久，一个嬷嬷盗了她的首饰拿出去倒卖，她最恨这些鸣狗盗，便亲自挥着鞭子教训了一顿，几鞭子就晕过去了，是个不禁打的，从前在徐州也是这样，节度府从来没有这些乌糟事，现在到了东宫玉衡殿，都当她年纪小，是个好糊弄的。

    他从宫里回来听说了这件事，疾言厉色地来训她：“宫犯了错，自有司正官，有司礼监，你是什么身份，如此轻率！”

    当夜，她哭肿了眼泡。

    后来，她的鞭子再也不对着，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便朝着不会说话的树比划。

    ......第一次走大殿正门，第一次进东侧殿，漫天明黄锦幔，铜胎三足掐丝珐琅龙镂熏炉，一室馥芳柔润的龙涎香，内监和宫们伫立在外殿，表怵目惊心。他坐在内殿御案后，目光泓邃，如常，束发鸾龙镶宝金冠，缀绣团龙祥云赭黄袍，衬托的整个如月耀辉，明珠闪熠，端的是尊贵无限，方才刚见了高昌国的使节，所以穿的吉服。

    从元和十三年到隆兴五年，你整整欺负了我七年！

    把我当成一个痴傻！

    鞭子挥了出去，刷拉空响亮，他一个猛子站起了身，极快地侧身一避，御桌的黄锦下摆撕裂开来，竟叫他稳稳躲了过去。

    她立刻觉得异样：“你......会功夫？”

    我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没回答，又是那长辈一般的语气，说：“快回去，这不是胡闹的地方，今夜朕去弘贤殿，有什么委屈，以后再说。”

    她笑了，笑的花枝颤，当我是乞丐吗？

    笑完了，眼泪也流了满脸：“我问你，可是学过功夫？”

    这次他答了：“少时在衡州石鼓书院求学，每天都得面对刺客，护从的府兵四时不敢离身，我便跟一个教学了几招防身，以防不时之需，只有四弟知道，并非瞒着你。”

    “我问你一句，当真如此厌恶我吗？”

    他垂眸看地，没有出声。

    她愈发恼恨的气血翻腾，又挥起了鞭子，耳边闻得宫们的尖叫，这次，他竟没有躲闪，结结实实挨在了右臂上，袍袖“刺啦”断开无数的丝，手背上醒目的红痕，他拧了一下眉，清楚的吸气声。

    她的心骤然疼的直颤：“为什么不躲啊？”

    他丝毫没有生气，还是那长辈的语气，哄小孩子的语气：“气撒出来就好了，听话，快回去吧。”

    她想起了临出嫁前上马车，爹爹在窗眼下拉着她的手，声声嘱咐，到了夫家，要克己守礼，恭敬谦顺，上奉侍君父圣母，下友妻妾姐妹，别给你老子爹丢，要活得有风骨。

    爹，我到底给你丢了，这些年窝囊到了极点！

    皇帝惊见她从铠甲里拿出一柄短刀，横了过来，冷冰冰比在了颈上，刀刃带着风，小柱子惊惶万状地大叫：“——护驾！”

    无数的羽林卫从殿外冲进来，执着长戟，团团围成墙，对住了贤妃。

    “退下！”皇帝怒喝。

    羽林卫望着那刀刃，不得不后退了两步。

    皇帝的呼吸丝毫未，眼眸灼视着贤妃，问：“谁给你的刀？宫里不许藏私刃，你从来不碰刀剑匕首这些东西，告诉朕，哪里得来的？这个居心叵测，朕要撕碎了他！”

    贤妃含着泪笑了，手腕微微的抖：“你怎知臣妾没有藏佩刀？”

    皇帝道：“你的节鞭出自你爹之手，你家兵器朕识得，你怎会用旁的，若是有，也该是你爹亲手锻造出来的，你看看这把刀，虽有你家的钤印，这刃分明是市井出来的。”

    贤妃怔了一下，他竟如此了解！

    心下酸的翻江倒海，几乎站不稳，哽噎地问：“你会怎么处置我家的？”

    皇帝避开了她的直视，漠然道：“这不是你后宫该知道的。”

    贤妃将刀刃近，颈下已微微有了痛觉，羽林卫立刻前进一步，她崩溃地喊：“说！你说啊！”

    皇帝只好回答，语声冷的毫无温度：“邢胤焜四处以极刑，阖族成年男丁全部斩首于市，十八岁以下男丁与成年眷流徙边关服苦役，十五岁以下眷没教坊司为。”

    贤妃全身抖若筛糠：“你好狠......”

    仰目向天，泪水奔涌若小溪，用力地摇着：“爹，儿不中用，下不了手，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啊......”话音一落，只听的白刃穿透甲胄，刺血的声音，那把刀已吞了贤妃胸，鲜红的一脉突兀地顺着刀柄急流，皇帝的龙袍上开出了一大片细碎的小花。

    “贤妃！”

    温热的黏腻顺着甲胄汩汩涌流，织锦斑斓的氍毹上晕渲玷染，流失了身体的支撑，一双强劲的手臂揽住了身躯，衣衫婆娑间有淡淡的芝兰香，他终于肯抱她了！

    “还不快叫御医！！！”

    他的眼中湿润了，是泪光吗？你真的，肯为我掉泪吗？我是在做梦吗？

    他的怀抱如此真实。

    够了，足够了。

    她想起自己还有未说完的话，于是对他说：“皇上，你不喜欢嬿嬿，为什么不放嬿嬿走？为什么要把嬿嬿困在这个不见天的后宫？嬿嬿不喜欢东宫，不喜欢皇宫，可是你在这里，我也只好在这里，为什么，你不要嬿嬿做你的呢？你知道嬿嬿有多想做你的，多想生一个你的孩子，多想，你能在那么多之中回顾我一眼，哪怕就一眼，我要的不多。”

    他眼中的湿润化成了泪，挂在脸颊上。“我不讨厌你，真的，当初四个一起东宫，我最不讨厌的就是你，我知道只有你是真挚的，对我没有图谋。”

    “真的吗？只是因为我是藩镇的儿，所以你才不要我？”

    “嗯。”

    “真可笑，我竟做了政治场上的祭品。”

    “回銮的路上我就想，等过几年这件事过去了，等你心平复了，便同你在一起，给你应有的一切。”

    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开心地笑了，嘴角弯弯甜甜，眼角的清泪湿濡了袍袖，余留体温的血浸透了里衣。“可是，我不会给你了，皇上，我爹说做要活得有风骨，便是嬿嬿以后还在，也不会给你了。”

    “我要你记得，有一个叫‘邢嬿嬿’的子，她死在了昌明殿，死在了你的怀里，我永不许你忘了我......”

    太后和宸妃得了消息急急赶到，羽林卫已退出内殿，宫和内侍监跪了一地，走进去，皇帝背朝殿门坐在血忽淋拉的氍毹上，双臂紧紧抱着戎装的子，怀中的双目紧闭，面上像宣旨一样，白的煞，已知是咽气了。

    太后捻着佛珠，阖目念：“阿弥陀佛，冤孽，冤孽......”

    宸妃上前：“陛下，让臣妾安置邢妹妹罢。”

    “出去！”

    “表哥”

    “滚出去！”威严的怒斥。

    宸妃后脊打了个冷颤，慌忙伏地磕个，搀着太后出来。

    夜幕笼罩了下来，灯烛潋滟。

    他依旧抱着僵冷了的子。

    依旧为她垂泪，第一次，为一个子。

    他想起大婚的第四夜，到和她圆房，到玉衡殿，她的脸蛋红的像涂了厚厚的胭脂，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发烧发热，十六岁的小儿，容貌并不出色，低着不停绞手指，眉间有着习武的英气，紧张的呼吸顿滞，与他说话，声如蚊呐。

    他以为应该是一个子坚韧的姑娘，不像淑妃她们，矫揉造作。

    那次她闯了祸，不过说了两句重话，便哭的娃娃似的，揉着眼睛，咧着嘴，可不是娃娃么，他以为只是哭个样子给他瞧的，转走了，谁料想第二天下说良娣哭了一夜，眼泡肿的像胡桃，都睁不开了。

    他想，怎会有这么哭的子。

    有时候他会生了恍惚，明明就是所求所想的那般，却不知为何酝酿不出慕的念，总不自觉地，拿她当作个长不大的小妹妹看。

    对不起，是我误了你的一生。

    初见你时，我就知道，你不适合生存在这里，我们都是命运的棋子，身不由己，这里是我的宿命，我的樊笼，我的坟墓。

    我知道，我不会再遇到像你这般真挚赤诚的子了，天子，注定的孤家寡。

    他就这样抱了她一夜，到了第二上朝的时刻才松开。

    贤妃成了第一个葬进妃陵的。

    ***

    又是飘着小雪的天。

    南城门外，护送的守备军列战两道，马车长队迤逦而，出了城郭，进了南直门，街市渐渐熙攘起来，马咽车阗，行如织，叫卖声沸鼎。

    温氏掀起窗眼布帘，几个儿用纨扇半遮面，凝目望去，九衢三市繁华连亘，碧瓦飞甍鳞次栉比，层见错出的吊幌和灯笼，远处檐牙翘角幢幢，近处楼宇商铺参差。

    静妍叹道：“果然是皇城帝都，天子脚下，街道都比咱们那儿宽了两倍。”

    毓娟兴奋道：“听说这中京城有三市九十八坊，咱们怕是走断了腿，也逛不完啊。”

    温氏也叹，不同于淮扬城的富庶丰饶，京城的繁华带了一层庄重华懋的意味，三城层环，星罗棋布，坊市形制划一，渠水纵横，四通八达，街边的小贩也是井然有序，巡逻的兵卫铿锵而过，行中呵出阵阵热汽，这时节贩皮毛的胡商尤其多。

    定柔握着一个暖手炉，发已绾成了个繤儿，簪着一支素钗。

    这一路走走停停，竟耽搁了四个来月，自己的生辰和及笄礼都在路上过了，白天马车颠簸，夜里睡觉都感觉在晃，忘了平地而履的样子。

    妙真观，离她隔了千里。

    新宅子在东市的英博街，毗邻大内禁苑，周围多是达官显贵的宅邸，大门提着御笔亲赐的“敕造靖国公府”的门匾。

    老管事和两个已在侧门等候，着淮扬音：“夫一路辛劳了，大少已辟出了云葭小筑和山月小筑给夫和几位姑娘。”

    “大少？”温氏已听出了老管事的语气和从前不同。

    “是，王氏姨娘被大少爷扶正了，现下管着庶务。”

    步仪门，几个儿先行上了软轿，温氏险些被门槛扳倒，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一阵天旋地转，似迎挨了一，完了，自己经营了半生全泡汤了，被别抢了先！

    “老爷呢？”

    “老爷时常不在家，近两到西山松竹观闭关修行了。”

    温氏感觉脚下站不稳，心一阵紧似一阵抽痛：“康儿和十二十三呢？”

    “三位大少爷了京就被吏部安排了官职，各自上任了，大少爷荫封了伯爵，在工部兼了员外郎，二少爷去了康县，四少爷去了蔚县，皆做守备军提辖，二位小少爷在家，每有三个夫子来授课。”

    温氏咬着牙根，拼命忍着喉中翻涌的酸涩。

    康儿如此优秀，竟做了个还不如针眼儿大的武吏，连品阶都没有。

    定柔和姐妹两个沿着垂花门观摩，一路白壁丹槛，脚下平平整整铺满了青石板，镌着团福纹，建在水上的游廊台榭，连着小桥流水，假山成林，池中结着一层薄薄的冰。京城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与淮扬节度府不同，分院不是独门独立的厢房小院，而是画阁朱楼。曲径幽通，处处透着致典雅，十五仍然嗜睡，被提前送进房歇息了，怪这里的月门竟是葫芦形的，想这原来的主也是道家。

    静妍和毓娟自然还要与母亲住在一起，定柔只好自己去了云葭小筑。

    月门石砌小匾上“云葭小筑”四个字也是正正方方的颜柳体，两旁墙壁雕着诗句：“清幽一梦谁度，蒹葭在云伊在露。”

    她心下“咦”了一下，好眼熟的诗。

    后面几句应该是：几度蔷薇几度春，荏苒一刹百相同，千年万年皆光，无我有他也太平。

    她忽然生出一丝欢喜，却不敢确定。

    雪下了满园，映的窗子发白，晚饭在山月小筑，丫鬟和婆子忙进忙出，都着中原音，一句话听个半句懂，箱笼行礼得拾掇好几天。

    温氏还在抹泪，毓娟和静妍也是一脸忧愁。

    “真倒霉，以后还得仰鼻息，爹也是，太太死了，也不扶正了娘。”毓娟不忿。

    温氏捏着帕子拭泪：“明天开始我不能在家坐以待毙了，得出去跑跑，结识一些官眷，也好广拓些门路，你两个弟弟要是能进国子监读书就好了。”

    静妍撇嘴：“娘你可真敢想，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出来的都是宰辅、大学士根苗，不用科第就能仕，我爹出面还有几分希望，您一个，还是妾室，怕没这么大脸面。”

    温氏瞪了一记白眼，道：“我就不信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康儿的前程怕就这样了，骏儿和骁儿我得给他们铺好了路，将来咱娘们能指靠的就他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