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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1-7册)出版精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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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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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安挑着水桶来到铁锁井的时候,中间经过杏花巷的几家早点铺子,肚子不打声招呼就饿了起来,只是囊中羞涩,他只能硬着皮排队挑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gmail.com』前面还有三户家,到他的时候,稚圭突然拎着只小水桶横一脚,后边的立马不乐意了。虽不至于骂骂咧咧,可话也说得不好听,尤其有个佝偻老妪,称马婆婆,两个儿子都很出息,各自拥有一座龙窑,虽然极小,在三十几龙窑里垫底,可在杏花巷这边自然算是顶天高的富贵门庭了。但是不知为何,老妪和两个儿媳的关系都处不好,儿子儿媳早已搬到桃叶巷那边去了,老妪就一直独居在杏花巷的祖宅里。在陈平安、刘羡阳这一辈眼中,马婆婆一直是很可怕的长辈,骂极狠,尤为小气吝啬,大冬天院门外的积雪,她都恨不得往自己家里搂,若是有孩子打雪仗用了她家门的雪,或是拔掉她家屋檐下的冰锥子,她能拎着扫帚追着打骂几条街也不累。

    以前小镇西边这些巷子,应该就只有顾璨他娘亲能够压得住马婆婆的气焰。如今顾寡据说跟着她那死鬼男的远房亲戚投奔了夫家的家乡,这些年原本已经稍稍慈眉善目一些的马婆婆,立刻就生龙活虎、重返江湖了,逮着谁都瞧不顺眼。这不,宋集薪的婢来这么一出,马婆婆立即开始阳怪气地说话,嗓门不大,皮笑不笑,故意跟身边拉家常,说:“有些姑娘家家的,总算可以开脸绞面啦,反正走起路来双腿都没法子并拢了,这是大喜事,终于不用小姐身子丫鬟命,可以光明正大被喊夫喽。”

    陈平安听得皮发麻,又不好把有错在先的稚圭赶走,毕竟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两桶水装满后,陈平安赶紧给稚圭也拎上来一桶,想着早点离开这个七嘴八舌的婆娘堆。马婆婆见宋家那小贱婢竟然假装听不到,一时间更加恼火。

    高手过招便是如此,最怕对方根本不接招,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无处落脚。

    马婆婆以往跟顾寡那个骚狐狸吵架,输归输,但每次事后都觉得自己功力见长,下次吵架肯定能找回场子,哪像这个泥瓶巷的小蹄子,次次故意闷不吭声,但是每次离开时候的眼,又透着让她极其不舒服的意味,真是让马婆婆恨得牙痒痒,很想上前就抓她个满脸花,省得附近几条巷子的少年和青壮汉子,恨不得把魂都挂在那不要脸的婢的腰肢上。

    尤其是她那个孙子,虽然在外眼中一直是个傻子,可最近就连她这个,也觉得这孩子真真正正是失心疯了,一天到晚都说些胡话,总说以后要把这个泥瓶巷的婢娶回家当媳,然后要把这老天一拳打出个窟窿来。

    见可恨至极的婢没反应,马婆婆就把主意打到了贫寒少年身上,啧啧道:“没出息的贱泥坯,害死了爹娘也有脸活在世上,知道自己注定没本事娶媳,就觍着脸勾搭别家的婢,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脆在一起好了,反正泥瓶巷就是住垃圾贱种的地儿,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说不得真能在泥瓶巷称王称霸呢。”

    陈平安想了想,弯腰刚要放下肩上的担子,稚圭已经早早放下水桶,大步走向那个有恃无恐的马婆婆。她二话不说就是一掌,打得马婆婆整个原地转了一圈,晕晕乎乎,给旁边们搀扶住才没跌倒。稚圭不等马婆婆回过,又是上前一步,劈盖脸就是一耳光甩下去,骂道:“老不死的东西,忍你很久了!”

    马婆婆晃了晃脑袋,气得七窍生烟,正要还手,不知是不是错觉,身边两位的搀扶,太过尽心尽力,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开,结果惨遭第三次羞辱,那婢第三次出手,弯曲着手指在她额往死里一敲:“以后再敢骂,就把你这个长舌的舌拔出来,你骂一个字,我就用针刺你一次!”马婆婆吓得不轻,竟忘了还嘴,更别提还手。

    稚圭转身快步离去,发现邻居陈平安已经帮她提着水桶,她笑了笑,跟他一起向回走。

    不等陈平安说话,稚圭就把话说死了:“别谢我啊,我骂跟你没关系。”

    陈平安无言以对。

    两手空空的稚圭,自己在那边嘀嘀咕咕,反正没想过要从陈平安手里拿回水桶。

    铁锁井辘轳车旁边,马婆婆坐在地上号:“挨千刀的小贱婢,要遭天谴啊……我的命好苦啊,老天爷不长眼,怎么不劈个雷下来,砸死这个小蹄子啊……”

    稚圭脚步轻快,双手一下一下向天空撑起,手势很古怪。

    好在陈平安跟她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并不觉得怪。

    两经过早点铺子的时候,陈平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姑娘个子不高,身穿青色衣裳,正在买刚出炉的包子,包子热气腾腾,香味飘整条街。

    陈平安会心一笑,有句家乡谚语,能吃是福。

    今天清晨,不知何时已是云层低垂的景象,格外厚实,像富家的一条大被褥铺在那边晒太阳。

    轰隆隆,小镇顶雷声大作。

    铁锁井那边的马婆婆麻溜站起身,匆匆忙忙跑回家去了,小水桶摇摇晃晃,一路洒出不少水,估计到家后,不会剩下半桶。

    约莫是马婆婆心知肚明,老天爷若真是开眼,第一个雷劈下来,多半就要落在她上。

    陈平安听到雷声后,抬起望去,有些疑惑,不像是下雨的迹象。

    稚圭笑眯眯道:“我家少爷说他在书上看到过,传闻每逢初春,就会有天庭正身披金甲,擂鼓于云霄,辞旧迎新,震慑万邪,以报新春。”

    陈平安点道:“你家少爷读书确实多。”

    稚圭叹了气:“我家少爷什么都好,就是懒散了些,再就是喜欢骂老天爷,我觉得这样不好。”

    陈平安没有背后说是非的习惯,对此没有说什么。隔壁宋集薪有个坚持很多年的怪脾气,就是骂老天爷,跟马婆婆是一个路数。不过读书也有读书的讲究,风雪夜,雷雨天,天边挂满彩霞的时候,这是宋集薪的三不骂,说他是要趁着老天爷打盹的时候,骂他一骂,老天爷听不到,便不会生气,而他宋集薪也能解气舒坦,一举两得。

    见陈平安不搭话,稚圭就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昨晚没回家,去刘羡阳那边啦?”

    陈平安点道:“家里有客,不方便。”

    稚圭冷不丁问道:“对了,齐先生是不是跟你见过面,说了什么啊?”

    陈平安反问道:“为啥这么问?”

    稚圭天真无邪笑道:“随便问问,因为今天我出门打水的时候,刚好碰到齐先生说是清晨散步,还问我你在不在家呢,我便如实回答了。”

    陈平安笑道:“之前无意间遇上了齐先生,先生就跟我说了几句家常话,大致意思是当年我应该和刘羡阳一起去学塾读书的。我只能说家里穷,没法子的事,要不然我也愿意读书。”

    稚圭疑惑道:“就这样吗?”

    陈平安望向她的那双眼眸,笑问道:“要不然你以为?”

    她一笑置之。

    两在街角分开,稚圭接过水桶去往泥瓶巷,陈平安返回刘羡阳家,在这之后,还要去城东门那边取家书信笺,一封一文钱,要是早早拥有这份生意,就凭陈平安跑遍方圆百里山的脚力,估计媳本都已经攒够了。

    泥瓶巷子上,稚圭看到自家少爷站在那边,打着哈欠。

    她快步走去,好道:“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宋集薪缓缓伸展身体,懒洋洋道:“待着也无聊。”

    她小声问道:“公子,新任督造官什么时候回小镇啊?那之后咱们是不是就能去京城啦?”

    宋集薪想了想:“也就一旬之内的事吧。”

    稚圭犹犹豫豫,手里的小水桶也跟着晃晃

    宋集薪笑问道:“咋了,有心事?”

    她怯生生道:“公子,那本地方县志能借给我瞅瞅不?就一两个晚上,我好认字,省得到了那啥京城,给瞧不起,到时候连累公子给看笑话。”

    宋集薪哑然失笑,略作思量后:“这有啥不好意思开的,不过记得翻书之前,洗净手,别在书页上沾上污垢,再就是小心蜡烛油滴上去,其他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一本‘到此为止’的书而已。”

    稚圭灿烂笑道:“婢谢过公子!”

    宋集薪乐了,开怀大笑道:“来来来,公子帮你提水。”

    稚圭躲闪了一下,正色道:“公子!不是说好了君子远庖厨吗?这些杂事,公子哪里能沾碰,传出去的话,我可是会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的!”

    宋集薪气笑道:“规矩、道理、礼法这些东西,糊弄吓唬别可以,公子我……”说到这里,这位生长于陋巷的读书种子,不再说下去了。

    稚圭好道:“公子是什么?”

    宋集薪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伸手指了指自己:“公子我啊,其实也就是个庄稼汉,把一块田地给一垄垄、一行行,划分出来,然后让撒种,引水灌溉啊,我就坐等收成,年复一年,就这样!”

    稚圭迷迷糊糊。

    宋集薪哈哈大笑。

    宋集薪突然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稚圭啊,姓陈的是不是帮你提了一路的水桶?”稚圭点点,眼无辜。

    宋集薪语重心长道:“有一位圣贤曾经说过,愿意把陌生的些许善意,视为珍稀的瑰宝,却把身边亲近的全部付出,当作天经地义的事,对其视而不见,这是不对的。”

    稚圭更加懵懂疑惑:“啊?”

    宋集薪揉了揉下,自言自语道:“竟然没有听出我的言下之意,让少爷我怎么接话才好?难道到了京城,要换一个更聪明伶俐、善解意的漂亮水灵小丫鬟?”

    稚圭忍不住笑出声,根本不把自家少爷的威胁放在心上,揭穿真相道:“少爷其实是想等我问,谁是这位大学问的圣贤吧?少爷,我知道啦,是你嘛!”

    宋集薪爽朗大笑:“知我者,稚圭也!”

    学塾书屋内,齐静春正襟危坐,他眼前棋盘上的所有黑白棋子,皆在春雷声中化作齑

    小镇孩子们在小溪抓石板鱼,有一种法子,是手持铁锤重击溪中石块,就会有躲在石底的鱼被震晕,浮出水面。与书上所谓的敲山震虎,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若是要警告一方圣,莫要逆天行事,背离大道,那么天地间与之身份匹配的重器,大概就只有威势浩的天雷了。

    陈平安挑水回到刘羡阳家院子,将水倒灶房水缸里,然后跑到房门喊道:“刘羡阳,我用一下你家的柴火油盐,要给宁姑娘炖鱼汤补补身体,可以吧?”

    美滋滋睡着回笼觉的刘羡阳被惊醒后,怒吼道:“姓陈的!你烦不烦,老子刚梦到稚圭对我笑了!快赔我一个稚圭!”

    陈平安摇了摇,记起一事,歉意道:“刚才还真在铁锁井那边遇上稚圭了,不过被马婆婆打岔,忘了帮你捎话。等会儿我去给宁姑娘送鱼汤的时候,保证帮你把话带到。”

    刘羡阳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穿上衣服,跑到正房大堂外的门槛上坐下,看着灶房里忙碌的消瘦身影,嘿嘿笑道:“等下我跟你一起去送鱼汤。对了,今天稚圭是不是穿那件大红色的石榴裙?还是浅绿色那条?唉,回等我再攒两百文钱,就能买到那个百余辗龙银盒了。我知道她看中它很久了,就是舍不得买。都怪宋集薪那个臭穷酸,实在小气,自己穿得挺像是福禄街的阿猫阿狗,可怜稚圭一年到也没几件新衣裳,换成我是她家少爷,保准让她看中啥就买啥,比福禄街的千金小姐还富贵,做那万金大小姐!”

    陈平安没理睬刘羡阳的痴说梦,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刘羡阳偏偏就喜欢稚圭,当然不是看不起她作为宋集薪婢的出身,也不是觉得稚圭长得不好看,只不过总觉得她和刘羡阳,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姻缘的。

    陈平安好问道:“你怎么也喊她稚圭,不喊王朱了?”

    刘羡阳咧嘴笑道:“晓得原来你也不知道‘稚圭’两个字怎么写之后,我就无所谓了。”

    陈平安无奈道:“你跟我比有啥用,跟宋集薪比啊,稚圭又不是我的丫鬟。”

    刘羡阳嗤笑道:“那个家伙也不是样样比你好的,比如他这辈子喊过谁‘爹’‘娘’不?没有吧,这不就不如你陈平安啦?也难怪顾璨他娘,还有马婆婆那些婆娘们嘴毒,宋集薪那家伙,本来就算不得什么清清白白的家,不然为啥不光明正大住在那座督造官衙署,反而要去你们泥瓶巷过苦子?这家伙竟然还敢狗眼看低,所以活该给泼脏水,骂野种。”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刘羡阳,虽然我和宋集薪根本算不上朋友,但是你这么说家……”

    刘羡阳急忙举起双手,坚决不让陈平安继续絮叨下去,狡猾道:“我不说了,行了吧?陈平安你这认死理的烂脾气,随谁呢?我爷爷可说过,你爹娘都是很好说话的,尤其是你娘亲,说话细声细气的,还喜欢笑,那脾气好得真是没话说。我爷爷还说早年马婆婆,几乎骂遍了附近巷弄的,唯独见着你娘亲,非但不挑刺,还会有些笑脸呢。”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

    刘羡阳挥手赶:“赶紧给你家小媳炖汤去。”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当着宁姑娘的面说?”

    刘羡阳笑道:“你傻我又不傻。”

    不久之后陈平安捧出一只小陶罐,两锁好屋门院门,一起走向泥瓶巷。到了院门,看到陈平安在那儿傻乎乎敲门,刘羡阳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把家门钥匙全留给了宁姚,刘羡阳觉得陈平安是真无药可救了。

    宁姚在家的时候并不戴帷帽,开门的时候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容颜。刘羡阳心底有些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少,他甚至都不知道原因,要说子冷淡,隔壁稚圭有过之而无不及,刘羡阳一样有胆子死皮赖脸;若说宁姚悬佩刀剑的缘故,也不对,刘羡阳对上福禄街的膏粱子弟,哪怕几次围追堵截,像一条丧家犬逃窜,但他内心其实从到尾都没怵过。可他就是有点怕这名叫宁姚的外乡小娘。

    宁姚坐在桌旁打开罐子后,闻着香味,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眼眸,点柔声道:“谢了。”

    陈平安的观察细致微,知道这应该就是冷漠少很好的意思了。

    陈平安先帮她煮上一锅粥,让她自己注意火候,然后对刘羡阳说道:“你自己等着稚圭出门?我得去送信。”

    刘羡阳正坐在门槛上,竖起耳朵聆听那边的动静,唯恐被他听出一点仙打架的声响。心正糟糕的他不耐烦道:“你忙你的!”

    陈平安离开院子,即将跑到泥瓶巷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视线昏暗下来,抬一看,原来是一位身穿一袭雪白袍子的高大男子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放眼远望。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挡住了狭窄巷弄的去路,男微微一笑,主动侧身给陈平安让路。

    陈平安一肚子疑惑,加快步子离开,回望一眼,男已经缓缓走泥瓶巷。

    先前哪怕是匆匆一瞥,陈平安也看到一尘不染的雪白袍子上,胸前后背两处,皆绣有疏淡的金丝,隐隐约约,构成两幅图案,好像有活物游走于山雾云海之中,很是妙。陈平安不再思,只当是苻南华那般的外乡,又要来泥瓶巷寻找机缘了。那天和齐先生一起走过老槐树之后,他已经不太担心,总觉得只要有齐先生在小镇,退一万步说,哪怕真出了事,好歹也能求到一个公道。

    陈平安小跑路过杏花巷的时候,看到昨夜遇到的青衣少,还在那边一家馄饨铺子坐着,一手一根筷子,竖立在桌面上,轻轻敲打,整张略带稚气肥的圆乎乎脸庞采奕奕。她满眼都是那边热锅里煮着的馄饨,根本没注意到五六步外的陈平安。对青衣少而言,美食当前,天塌下来也要吃完再跑路!

    陈平安由衷佩服这个陌生的姑娘,也不打搅她,笑着继续跑向小镇东边。

    某些和事,哪怕是路边的风景,可是只要看一眼,依然会让觉得很美好。

    陈平安来到东边栅栏门的时候,那邋遢汉子站在树墩子上,踮起脚尖向东边眺望,好像在等待重要的物。

    陈平安以前在老槐树那边听老闲聊,说起现任督造官大第一次进小镇的时候,就有很大的排场,四姓十族的祖祠老辈们几乎倾巢出动,在城东门这边“接驾”。只不过大太阳底下等了几个时辰后,最后一名官署管事火急火燎跑到东门,说督造官大在衙署后院午睡刚醒,让众直接去衙署会晤便是,把那帮富贵老爷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过据说进了衙署大门后,没谁敢放一个,一个比一个笑得像家的乖孙子。

    陈平安一直感到怪,那些个老怎么说得跟自己亲眼见到似的,每次说起福禄街、桃叶巷的小道消息,比真的还真。例如说起卢家二姨跟护院教成了相好,给房门的时候,连二姨之下,如何收拾衣裳遮挡丰硕胸脯的一大串细节,也说得半点不差。说故事的,简直就像是那护院教

    刘羡阳每次都听得咽水,宋集薪偶尔也去,不会带着稚圭,笑得比刘羡阳含蓄些,但跟着众一起偷偷起哄的时候,格外卖力,比早晚两次读圣贤书还要大声。

    陈平安蹲在树墩子旁边,耐心等着小镇看门

    看门汉子骂了句娘,跳下树墩子,瞥见陈平安后,也不说话,去黄泥茅屋拿了一摞信过来,六封家书,只给了五枚一文的铜钱。

    陈平安大略翻了下书信地址,也没说什么,因为有两封信是福禄街的隔壁邻居,陈平安也不愿意占这便宜,当然如果汉子天荒发善心,起先就给六文钱,陈平安也绝不把钱往外推。

    陈平安想好送信的顺序后,随问道:“等?”

    看门汉子瞥了眼东边的宽敞大道,气咻咻道:“等大爷!”

    陈平安不想留下来当出气筒,赶紧跑路。

    看门汉子气笑道:“哟呵,还是个有点眼力见儿的。”

    看门汉子看了眼天色,滚滚雷声早已没有,原本几乎压到屋檐的低垂云层,已经渐渐散去。

    看门汉子一坐在树墩子上,叹息道:“仙打架,凡遭殃啊。”

    六封信,福禄街那边的卢、李、赵、宋四大姓各有一封,还有两封在桃叶巷,其中一封很凑巧,还是先前那位和蔼老的家书,更巧的是开门收信的还是老。看到是陈平安后,老认出了鞋少年,就玩笑道:“孩子,真的不进来喝水?”

    陈平安腼腆一笑,摇摇

    老没有觉得意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递给陈平安,笑呵呵解释道:“今天家里有好事,这点喜钱,见者有份,图个吉利而已,不多,就十几文钱,所以你就放心拿着吧。”

    陈平安这才接过铜钱,笑道:“谢谢魏爷爷!”

    老点点,突然说道:“孩子,最近啊,没事的时候,可以经常去槐树底下坐坐,见到地上有槐叶、槐枝啊什么的,就拿回家去放着,能够防蚁虫蜈蚣,多好,还不用你花钱。”

    陈平安在台阶下,向老鞠躬致谢。

    老微笑着:“去吧去吧,一年之计在于春,少年多活动筋骨,肯定是好事。”

    陈平安跑着离开青石板街面的桃叶巷。

    老久久站在家门,看着两边的桃树,一个身材婀娜的妙龄丫鬟来到老身旁,小声道:“老祖宗,看什么呢?外边天冷,可别冻着。”

    丫鬟服侍老有些年数了,知道老祖宗菩萨心肠。丫鬟对老有敬无惧,就笑脸嫣然,俏皮问道:“老祖宗,该不是想起少年时遇见的姑娘了吧?那位姑娘当时就站在桃树下?”

    白发苍苍的老笑道:“桃芽,你跟那送信少年一样,亦是‘有心’啊。”

    丫鬟得了表扬,娇憨笑着。

    老突然笑道:“这两天有个远房亲戚要登门拜访,到时候桃芽你就跟随家里那几个孩子,一起离开小镇。”

    丫鬟愣了愣,眼睛一下子红了,哭腔道:“老祖宗,我不想离开这里。”

    一向极好说话的老挥挥手:“我再看一会儿巷子风景,你先回去。桃芽,听话,否则我会生气的。”

    丫鬟只得怯生生离去,一步三回

    桃叶巷的桃叶郁郁,尚无桃花。

    老轻轻呼出一浊气,跨过门槛,走下台阶,走向最近的一棵桃树,站在树底下,伤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真的是再也见不到啦。”

    老回望一眼自己的宅子,呢喃道:“小镇的得天独厚,本就不合大道,当初被圣们硬生生改天换地,享受了整整三千年大气运,历代走出小镇之,多在整个东宝瓶洲开枝散叶,可是老天爷何等明,所以是时候来秋后算账、跟咱们收取报酬喽。你们这些孩子,不赶紧离开这里,难道跟随我们这些本就碎不堪的老朽旧瓷,一起等死吗?要知道,死分大小,咱们小镇几千,这一死,是大死啊,连来生也没了。”

    “所以啊,如今趁着老天爷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能多走一是一。”

    老伸出枯手掌,扶住桃枝:“有心有心,希望真能天不负吧。”

    不知何时,读书少年郎赵繇的、拄着拐杖的老妪已经走近这边:“都快土的老子了,还这般天真,如老娘们涂抹胭脂,真是尤其面目可憎。这场灭顶之灾,是你那点好心肠就能改变丝毫的?”

    老眼有些恍惚,看着同样满雪白的老妪,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你来了啊。”

    老妪先是一愣,然后立即恼羞成怒,一拐杖就打了过去:“老不羞的贼坯子,一大把年纪了,还敢嘴花花?!”拐杖雨点般落在身上,老只得落荒而逃,不过哈哈大笑。

    老妪站在桃树下,犹然气恼不已,后悔自己不该心软,鬼使差走这趟桃叶巷。最后,老妪抬起,看着抽出芽的桃枝。

    老妪一步一步走回福禄街,拐杖在青石板上一次次敲响。

    一座繁华千年的安详小镇,不承想到最后,皆是没有来生来世的可怜

    当真就没有一线生机吗?

    溪水渐浅,井水渐冷,老槐更老,铁锁生锈,大云低垂。

    今年桃叶见不到桃花。

    陈平安又一次看到青衣少,她默默跟在一个中年男身后,低着啃着一张葱油蛋饼。那男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见到陈平安后,男停下脚步,问道:“你是不是上次那个被我赶走的家伙?”

    男后背被重重一磕,撞了“墙壁”的青衣少,抬后一脸茫然,突然看到陈平安,她刚想笑,猛然转身背对着陈平安,手忙脚地擦拭嘴角。

    陈平安忍住笑,对男道:“阮师傅,你好。”

    看样子,那个姑娘多半是阮师傅的儿了。

    不过父的长相是真不像,也幸好不像。

    被陈平安称呼为阮师傅的男,正是那个到了小镇没多久,就迁往南边小溪畔的铁匠。他继续问道:“刘羡阳这两天怎么没去打铁?”

    陈平安刚要帮刘羡阳解释,男已经冷声道:“你去告诉那小子,今天要是再见不着他这位大爷的面,明儿就不用去我家铺子了。”

    陈平安急匆匆道:“阮师傅,他家里出了点急事……”

    男打断陈平安,很不客气道:“那是他的事,关我事?!”

    陈平安本就不是擅长言辞的,愣在当场,急得满脸涨红,又不知如何开,生怕自己帮倒忙。阮师傅的耿直脾气,他可是切身领教过的。

    青衣少试图帮陈平安说点好话,结果被知莫若父的男提前教训道:“吃你的饼!”

    满腹委屈的少突然加快脚步,一脚狠狠踩在男脚背上,然后脚下生风,瞬间就一溜烟没影了。

    男哀叹一声,把陈平安晾在一边,继续前行。

    陈平安也叹息一声,跑去早点铺子买了一笼六只包子,赶往泥瓶巷。

    到了自家宅子,结果看到刘羡阳蹲在墙上,半边身体倾向宋集薪家院子,偷听得很是聚会。

    陈平安有些时候也会觉得,刘羡阳确实是挺欠揍的。他只得提醒道:“刚才见到了阮师傅,让你今天就去铁匠铺子帮忙,还说要是今天见不着你,就把你辞退。”

    刘羡阳心不在焉道:“急啥,我这种既手脚利索又吃苦耐劳的学徒,打着灯笼也难找。阮师傅就是放狠话,明儿再去也没关系。”

    陈平安摇道:“我确定阮师傅绝对没有开玩笑。”

    刘羡阳烦躁道:“等会儿就去,别耽误我正事。”

    陈平安给宁姚送去早餐,直接给刘羡阳拿去三个,自己只咬着一个。

    刘羡阳三下两下就解决掉了所有的包,一边抹嘴一边小声道:“刚才宋集薪家来了个客,一看就是了不得的大物。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就是现任窑务督造官大。那次他穿着官服去咱们龙窑的时候,姚老嫌你们这帮不成材的学徒碍眼,根本就没让你们露面长见识,我不一样,姚老还让我给那位大演示了一下何谓‘跳刀’。”

    陈平安笑道:“现任督造官比较照顾宋集薪,是小镇所有都知道的事,你在这里疑疑鬼做什么?”

    刘羡阳忧心忡忡道:“宋集薪这种小白脸,是绝对争不过我的,可是万一稚圭喜欢上这位气度不凡的官老爷,我胜算就不大了啊!到时候你的未来嫂子就跟跑了,我咋办?你咋办?”

    陈平安直接走回屋子,留下刘羡阳蹲在墙自怨自艾。

    宁姚坐在桌旁,腰杆挺直,一手握住刀柄,如临大敌。她的额渗出汗水。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虽然身体紧绷充满戒备,但是眼发亮,跃跃欲试。

    陈平安退回到门槛那边,她问道:“知道隔壁客的身份吗?”

    陈平安答道:“听刘羡阳说是咱们小镇的现任窑务督造官,挺和气的,刚才在巷那边,还给我让了路。”

    宁姚冷笑道:“这种才可怕。”

    陈平安疑惑不解。

    她问道:“走在路边,看到蚂蚁,会踩上一脚吗?”

    陈平安想了想,回答道:“顾璨肯定会,他经常拿水去浇蚂蚁窝,或是用石堵住蚁窝的出路。刘羡阳心不好的时候,估计也会。”

    宁姚无言以对。

    陈平安咧嘴一笑:“宁姑娘的意思,其实我懂了。”

    她讶异道:“真的假的?”

    陈平安点道:“我觉得姑娘你说了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我们小镇的老百姓,在你们这些外乡眼中,都是脚底爬来爬去的蚂蚁。第二层意思是外当中,又分高低,苻南华、蔡金简是顾璨这样的稚童,才会觉得掌握蚂蚁的生死,会有趣,或者会觉得碍眼。但是来到我们泥瓶巷的那位官老爷,不一样,说话做事,都会符合他的身份,所以显得特别客气。宁姑娘,对吧?”

    宁姚问道:“怎么琢磨出来的?”

    陈平安玩笑着回了一句:“捡了条命回来后,好像脑子灵光了些。”

    宁姚郑重其事问道:“临死之前,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看到什么啊。”陈平安有些疑惑,不过仍是诚实回答,“其实在那条巷子里,我从到尾都没多想什么。这个问题,宁姑娘问苻南华和蔡金简比较好,他们说不定能看到什么。”

    宁姚冷哼道:“哟,气真大!”

    说完这句话,她没来由死死盯着陈平安。

    陈平安给看得心慌:“咋了?”

    宁姚皱紧眉,有些懊恼,用家乡方言自言自语道:“我家的剑学,无论是剑诀心法,还是用以淬炼体魄魂的法门,都是独门独路的不传之秘,我学都没学全,哪敢教别啊。而且我也没学过那些别处天下的粗浅东西,要不然也能给他指条明路,就算只是用来强健体魄、延年益寿也好。现在让我去哪儿找本门槛最低的门秘籍来?”

    宁姚眼睛一亮:“打劫?不对不对,不是打劫,是找借一本秘籍,有借有还的嘛。”

    可惜她很快脸色黯然,恨恨道:“该死的老宦官!给我等着,看我不把你们皇宫掀个底朝天。”

    她哭丧着脸,忧伤道:“难道真的只能去找姓阮的铸剑师?砍我还凑合,有我娘的四五分真传了,可是求,我真的不擅长啊。”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名叫宁姚的少,自说自话,脸色变化不定,就像是天边的云彩。

    白袍玉带的英俊男子站在宋集薪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微微皱眉:“姓宋的他就给你安排了这么个寒酸地方?”

    宋集薪嘴唇抿起,没有说话。

    婢稚圭早已识趣地躲到自己的偏屋去了。

    按照小镇流传最广的说法,前任督造官宋大,业务不,没能造出让朝廷满意的御用贡瓷,靠着那点苦劳,留下一座廊桥,就回京任职了,当然也留下了宋集薪这个私生子,只给他买了个贴身丫鬟照顾起居,再就是“托孤”给好友,即顶替他位置的新任督造官,听说也姓宋。但是事实真相如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未必清。

    宋集薪自己也不清楚眼前这家伙跟那个姓宋的男,到底是何种关系。关系莫逆的官场同僚?昔年求学的同窗好友?还是京城庙堂其他山派系的对?姓宋的离开之前,略微提到过几句,说新任督造官到了小镇之后,很快就会带他们主仆二离开小镇,赶赴京城,对那位大,要求宋集薪必须极其礼敬,不得有丝毫怠慢。

    宋集薪对眼前这个气势凌的京城男,大概是恨屋及乌的缘故,并无半点好感。

    他在婢稚圭那边流露出来的胸有成竹,对于接下来离开家乡的从容不迫,不过是他的自尊使然。

    男笑道:“罢了,那姓宋的酸秀才,历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格,不像大老爷,倒像是个娘们,否则也不会让他来这边看顾你。”

    宋集薪眉宇间沉沉的。男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宋集薪储藏物品的大箱子,撇撇嘴,不屑一顾的色,缓缓道:“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见过老龙城的苻南华,真是个倒霉秧子,在这里都会差点道心崩碎。你与他的买卖,照旧进行便是,你小子盈亏自负,我不掺和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烂事。不过离开之前,你必须跟我去趟廊桥,磕几个,之后就没你什么事了。跟我回家,做你该做的事,坐你该坐的座椅,尽你该尽的本分,就这么简单,听明白了没?”

    “听当然听明白了,宋大的言辞并不晦涩。”

    宋集薪讥笑道:“只不过凭什么?”

    男笑了,转身第一次正视宋集薪,反问道:“姓宋的娘娘腔说你天资卓绝,这评价也真是不怕闪了舌,你不妨猜猜看,觉得我凭什么?”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两之间,竟然有几分形似和似。

    宋集薪怒气更重,只是始终隐忍不发。

    男不再卖关子,玩味道:“凭什么?当然凭本王是个天字号的大倒霉秧子,竟然会是你小子的亲叔叔。”

    宋集薪内心剧震,脸色微白。

    白袍男对此视而不见,双手扶住那根玉带,望向窗外的天空,微笑道:“也凭本王是大骊王朝武道第一。”

    其实这句话换成另一个说法,更为震慑心,只不过男宁做不做凤尾,觉得只要是居于后,哪怕是仅仅一两之后,也根本不值得宣扬。

    男想起那个坐镇此地的儒家圣,嘴角满是鄙夷,冷哼一声。

    假若不是身处此方天地,老子一只手,就能捶杀你齐静春之流的三教仙。

    学塾茅屋内,齐先生正襟危坐,正在听蒙学稚童们的琅琅书声。

    真正意义上的正襟危坐,宋集薪和赵繇这些读书种子,也难以领略其中髓。

    儒教有一部“立教开宗”的经典,名为《大礼》,其中《修身篇》有专门讲到,君子当坐如尸,因为尸者像,坐姿如尸,则其庄重肃穆,可想而知。

    此时此刻,齐静春好像一五一十听到了白袍男的心中默念,云淡风轻,微笑道:“武夫掌国,了不得了不得。只不过,白龙鱼服,非是吉兆啊。”

    宋集薪家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刘羡阳刚想要跳下墙,但未见其,先闻其声,有温声笑问道:“你小子是不是宝溪窑姚老的徒弟?姓刘?”

    是那位身穿白衣腰系玉带的窑务督造官,大步走出门槛,向墙这边笑脸望来。

    刘羡阳随之身体僵硬,发现自己竟然没了力气跳下墙,心虚笑道:“回大的话,是我。当时大去咱们龙窑开窑的时候,师父让我给大演示过几样活计。”

    男点了点,打量了一眼刘羡阳,开门见山地问道:“少年,想不想去外边看看?比如投军伍,上阵厮杀,我保证你只要熬得过十年,就能当上大官,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在京城摆酒庆功,如何?”

    站在男身后的宋集薪脸色沉似水,握紧那块苻南华赠送的老龙布雨玉佩。

    这个顶着“私生子”“野种”衔很多年的读书种子,如今已经知道身边男的真实身份,所以才更加明白男所说言语的分量,“亲自摆酒”这四个字,将会是一张大骊最厉害的保命符,是一架官场最长的青云梯。

    刘羡阳绞尽脑汁想出一些酸文醋字,结结道:“谢过督造官大,不胜惶恐……只是小的已经答应要做阮师傅铁匠铺的学徒,实在不好反悔,还望大不要……大不计……”

    刘羡阳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那里,死活都记不得了,急得满脸通红。

    宋集薪看似善解意地提醒道:“是大不记小过。”

    白袍男一笑置之,不以为意:“无妨,等你哪天有机会走出小镇,可以去最近的丹阳山,找到一个叫刘临溪的武,就说是京城宋长镜举荐你来此投军,他若是不信,你就跟他讲那个叫宋长镜的说了,你刘临溪还欠他三万颗大隋边骑的颅。”

    刘羡阳痴痴点道:“好的。”

    男笑着离去,宋集薪送到院门就想止步,男好似算死了他的心思,没有转,直接说道:“随我去趟督造官衙署,我领你见个。”

    宋集薪两只脚如钉子一般扎根地面,黑着脸道:“我不去!”

    那个于小镇百姓而言门槛极高的地方,对于听着流言蜚语一年年长大的宋集薪而言,却是一座龙潭虎,是一道过不去的心坎。

    在外边一向行事雷厉风行的宋长镜,没有恼火宋集薪的不识时务,也没有停下脚步,但是语气放缓了许多:“根据衙署谍子眼线的记载,你已经见过那个姓高的隋朝皇子了吧?你知不知道,隋朝高氏与我们大骊宋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千年宿敌。同样是皇子,他敢来到这座位于敌国大骊腹地的小镇,而你宋集薪,同样是皇子,却不敢在自己家的江山版图上,去一座小小的官邸?”

    宋集薪第一时间不是咀嚼这番话的意,而是瞬间转望向刘羡阳,只见高大少年正坐在墙那边揉手敲腿,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宋长镜说话。

    走在泥瓶巷里的大骊白袍藩王嘴角翘起,他收获了一点意外之喜。不愧是我们老宋家的种。

    不过一想到宋集薪还是那个的儿子,身为大骊第一武道宗师的权势藩王,也觉得有些心烦和棘手。

    宋集薪一咬牙,回跟站在屋门的稚圭说道:“我去去就回,午饭不用管我。”

    宋集薪刚走出院门,又转笑道:“拿上我床那兜碎银子,去杜家铺子买下那对龙凤香佩,反正以后咱们都不用攒钱了。”

    稚圭点点,打了一个小心的哑语手势。宋集薪开心一笑,潇洒离去。

    等到宋集薪走远,坐在墙上的刘羡阳小心翼翼问道:“稚圭,宋集薪跟督造官到底啥关系?”

    稚圭用怜悯的眼看着刘羡阳。

    刘羡阳最受不了她这种眼:“啥,不过是认识个管烧瓷的官老爷,了不起啊?”

    稚圭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回屋取了食物来,开始喂养老母和那群毛茸茸的小崽子。

    刘羡阳没来由觉得灰心丧气,跳下墙对屋内嚷嚷道:“姓陈的,咱们去铁匠铺!不受这窝囊气了。”

    稚圭背对着一墙之隔的邻家院子,嬉笑道:“佛争一炷香,争一气,可惜窝囊废就只有一肚子窝囊气。”

    刘羡阳热血上涌,连耳根子都通红了,走到黄泥墙边,一拳重重砸在墙上:“王朱!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稚圭丢掉所有玉米、菜叶,拍拍手,转笑眯眯道:“你以为你谁啊,让我说就说?”

    刘羡阳看着身姿正在抽条、越来越明艳动的稚圭,说不出话来,感觉空落落的,就像心里有一只瓷碗摔在了地上。

    陈平安其实早已站在门槛那边,看到这一幕后快步走到院子,轻声道:“走吧。”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小巷里,刘羡阳突然问道:“陈平安,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陈平安想了想,认真说道:“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说我娘亲很好,又说我爹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所以我觉得喜欢不喜欢谁,跟有没有出息,可能关系没那么大。”

    刘羡阳哭丧着脸:“那我更惨啊,就算以后自己打拼出来一座龙窑,或是把阮师傅的手艺都学到手,她岂不是也一样不喜欢我啊!”

    陈平安识趣地闭嘴不言,以免火上浇油。

    陈平安走在熟悉的小巷里,突然想起一幕场景。早年跟随姚老沿着溪水进山,看到一小麋鹿在溪边饮水,见到他也不惧怕,麋鹿喝过水后,就低望着溪水,久久没有离去。溪水水面除了麋鹿的倒影,水中还有一尾徘徊不去的游鱼。

    走出祖宅前,宁姑娘建议他既然有了一片槐叶,就早点离开小镇,有了祖荫槐叶的无形庇护,便不至于有太大的意外,最好不要在小镇逗留太久,因为她不知道刘羡阳一事会不会殃及他。但是陈平安坚持要亲眼看到刘羡阳被阮师傅收为徒弟,才能安心离开。因为当年要是没有刘羡阳,他早就饿死了。

    当然,陈平安内心也希望能够看到那位宁姑娘在他家里把伤养好了,只不过当时他没敢说出,怕被她认为是轻薄。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爷爷留给你的那件宝甲,是不是绝对不会卖给外?”

    刘羡阳一脸天经地义道:“废话,当然死也不卖!”

    他一拳捶在身边的陈平安肩,玩笑道:“我又不是你这种财迷。”

    刘羡阳双手抱住后脑勺:“有些东西暂时没有,可以用钱挣来,可有些东西没了,这辈子就真的没了。”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懂了。”

    快走到泥瓶巷巷的时候,刘羡阳了一句粗,陈平安随之收起思绪,抬望去,顿时有些心沉重。

    是福禄街的卢家大少卢正淳,当年就是此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把刘羡阳堵在这条巷子里,差点把他活活打死,如果不是陈平安跑去喊那几嗓子,家中已无长辈亲戚的刘羡阳,恐怕就真要被扔去葬岗了。

    宋集薪当时蹲在墙上看热闹,还不停地推波助澜,之后又跟心有余悸的陈平安说,卢正淳他们那种行为,在小镇外叫作“为气任侠”。

    卢正淳拦住刘羡阳的去路,挤出笑脸道:“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而是……”

    刘羡阳打断卢家公子的话语:“还来?好狗不挡道,给老子起开!”

    卢正淳脸色尴尬,强颜欢笑道:“刘羡阳,我这次是真的有事跟你商量,上回那事儿,你不等我们把话说完,就直接跑了,这样不好。你好歹听听看我这边给出的条件,对不对?真要说起来,咱们哥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没必要闹得那么僵,我和那些客,是很有诚意的!”

    刘羡阳歪了歪脑袋,讥讽道:“怎么,你给牵线搭桥还上瘾了不是?我就了怪了,你说你卢正淳,好歹是咱们小镇最阔绰家的孙子,咋就那么喜欢给外当狗腿子?”

    卢正淳脸色铁青,却依然要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整个显得很滑稽可笑,近似哀求道:“刘羡阳,只要你开,不管要什么,他们都会尽量满足你,比如说铜钱?要不然你说个数目,如何?例如……一百五十贯钱?便是……两百贯,我也能帮你还价去,两百贯啊,这都能让你在咱们福禄街买下半栋宅子了。”

    刘羡阳凝视着眼前此的眼和脸色,鄙夷道:“两百贯,你打发叫花子啊?还诚意?劝你就别跟我在这儿虚脑的了,老子还要忙活正事,你滚一边去!”

    泥瓶巷外拐角处,雕玉琢的小娃娃骑在魁梧老,身穿一袭大红袍子的男孩被牵着手,本该天真烂漫的岁数,脸上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鸷色,用自家家乡那边的言语说道:“这个卢家是不是太蠢了些?要来何用……”

    柔声笑道:“施恩于,要懂得斗米恩升米仇,谈买卖,想要获利最大,就该如卢正淳这般,先试探对方心理价位的底线所在。”

    男孩疑惑道:“跟这些土贱民做生意,也需要如此麻烦?”

    笑道:“复杂,暗,并不以修为高低来分多寡。小地方的物,哪怕见识短浅,可是也不全是傻子。你若作此想,迟早有一天会吃亏的。”

    男孩哦了一声:“娘亲熟稔心,为何不直接出面谈?”

    耐心解释道:“看看咱们的穿着,任你去哪家店铺买东西,只要是稍微明的卖家,都忍不住会宰客的。”

    男孩叹了气:“只是我们如此扭捏,也太不舒心了。”

    蹲下身,双手扶住孩子的脸颊,望着那张酷似他爹的容貌,正色道:“记住,修心,亦是修行之一。顺境修力,逆境修心,缺一不可。”

    男孩晃了晃脑袋,挣脱开的双手,没好气道:“又来这套空泛道理,烦死了。”

    有些无奈,却也没有继续语重心长传授道理,只觉得自家孩子天资好、根骨好,又有两个姓氏的家世作为靠山,所以未来的路还很长,虽说稍显偏执沉,但是大可以文火慢炖,拔苗助长才是最大的不妥。

    听着小巷里的无趣对话,童有些忧愁:“猿爷爷,要是那死活不愿意卖,我们怎么办啊?”

    双手及膝如猿猴的老笑了笑:“那就让他去死好了。老来此,本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最坏的况,要不然那笔钱,就等于打了水漂,连个响儿也没有。不过到时候小姐的安危,会有些麻烦,估计得托付给宋家,或是李家才行。”

    抛开其他不说,若是杀,虽然老会被圣驱逐出境,但是比起无声无息打了个水漂,就算是往水里投下一颗石子,好歹有点水花溅起。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老绝不会出此下策,毕竟那部剑经意义再大,正阳山再视若珍宝,比起自己肩上这位小姐的长生大道,终究是远远逊色的,至少对老而言,是如此认为。

    小镇四姓十族,以卢氏为首。但如果放在外边,恰恰相反,实则是卢氏垫底。这源于由卢氏主支当国执政的一个王朝,被大骊两大边军联手覆灭后,卢氏在东宝瓶洲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

    巷子那边,刘羡阳听卢正淳说着什么高官厚禄、腰缠万贯、美如云,就像是对着一个掉书袋的宋集薪,格外恼火,上前一步,指着卢正淳的鼻子斩钉截铁道:“那铠甲是我刘家的祖传,跟钱没关系!你就算今天就让我搬到你家去住,从今以后你卢正淳每天喊我爷爷,我也懒得理你!姓卢的,听清楚了没?!”

    孤零零站在泥瓶巷子上的卢正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混不吝,摆明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刘羡阳,一撞死在这里的心都有了。

    之前自己在廊桥那边担任说客,挡住刘羡阳去往铁匠铺子的路,结果出师不利,回到福禄街的宅子,爷爷招待过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客,不露声色地将他喊到密室,没有说任何狠话,也没有说任何家族大业的大话,只是指着白布下的尸体:“正淳啊,爷爷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别让你弟弟死不瞑目,希望到了七那天,你已经走出小镇,就当是替他看看外边的风景。”

    卢正淳突然眼眶湿润,哽咽颤声道:“刘羡阳,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刘羡阳目瞪呆。

    这个锦衣玉食的年轻,愈发脆弱无助,嘴唇颤抖,泣不成声道:“好不好?我给你下跪,我给你认错,行不行?”

    扑通一声,卢正淳结结实实跪在泥瓶巷的泥地上,开始磕

    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卢正淳磕磕得很不含糊,砰砰作响。

    泥瓶巷外墙根那边,小孩脚丫一下一下轻轻踢着老胸膛,想着这一路行来,相中了哪些眼的山峰,想着挑选哪一座搬回家乡才好。

    男孩有些幸灾乐祸,随问道:“娘亲,这个姓卢的是不是失心疯了?以后咱们难道真要带着个疯子离开小镇,那多丢现眼啊?”

    色复杂,想起许多亲眼目睹的异事,欲言又止,最后摇道:“不会的。”

    刘羡阳有些手足无措。他打脑袋也想不到卢正淳会如此作为。一个小镇最富裕门户的嫡长孙,就这么跪在自己脚边磕

    刘羡阳脸色纠结,就在此时,一直在观察刘羡阳和卢正淳的陈平安,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他轻轻摇。刘羡阳于心不忍道:“这也太不像话了……”

    陈平安眼坚毅,不言而喻。

    大大咧咧的刘羡阳,已经有心软的迹象。可是在宁姚眼中滥好的陈平安,此刻反而显得极其铁石心肠。

    陈平安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刘羡阳在卢正淳下跪之前,答应下来这笔买卖,说不定最多吃些苦,但是命无忧。可是现在刘羡阳,已经陷自己之前遇到的困境,当时若非齐先生手,自己的命运就是杀死苻南华,然后被杀,或是被云霞山的,或是被老龙城的。而且更致命的是,按照宁姑娘告诉他的“规矩”,卢正淳本身就是小镇氏的话,他或者卢家要杀刘羡阳,齐先生极有可能是无法管束的。

    陈平安心思一转,趁着卢正淳还在拼命磕,压低嗓音跟刘羡阳说道:“实在不行就假装答应他,咱们先见到阮师傅,等你被收为徒弟再说。”

    刘羡阳点了点,对卢正淳说道:“哥们儿,你还是先起来吧,起来说话!你他娘的这么整,算哪门子事!”

    卢正淳没有起身,抬起,红肿额上沾满泥土。

    刘羡阳无奈道:“不过你需要先回去,跟他们好好合计合计,商量出一个公道价格才行。别再糊弄我了,我又不是傻子,什么两百贯铜钱,且不说我会不会亏到姥姥家,只说那帮贵不嫌掉价吗?”

    卢正淳缓缓起身,笑道:“是这个理儿!只要你肯松就好。刘羡阳,以后我卢正淳就是你兄弟了!你认不认我都没关系,反正我认你!”

    刘羡阳走过去,跟卢正淳勾肩搭背,一起走向巷,安慰道:“老卢啊,以后可要带着兄弟一起享福。回等到这笔买卖谈成了,我怎么都该请你喝顿好酒。”

    卢正淳一边擦抹额,一边欢畅笑道:“喝酒还不简单,这有什么难的,而且我来请,哪能让你费,就这么说定,不然老哥我可就生气了。”

    刘羡阳哈哈笑道:“就知道老卢你是厚道,以后跟你混准没错!”

    陈平安跟在两身后,稍稍偏向小巷墙壁一侧,死死盯住巷那边的动静。

    宋长镜带着少年宋集薪,在年迈管事的领路下,赶往督造官衙署后厅。

    管事说那位远道而来的书院崔先生在此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后,说要动身去学塾拜访一位儒门长辈。

    宋长镜对此不置一词,只是问道:“死在小巷的那个刺客,查出来是哪方势力的棋子没?”

    管事有些犹豫。

    宋长镜皱眉道:“嗯?”

    年迈管事赶紧弯腰惶恐道:“正是福禄街的宋家。”

    宋长镜冷笑道:“也不知道给本王一点点惊喜!”

    年迈管事汗如雨下。

    宋集薪默不作声,眼炽热。

    学塾内,齐静春轻轻放下书本,转望去,门那边站着一位面容英俊的年轻,高冠儒衫,笑而不语。齐静春面容沉静,不苟言笑。

    小镇上,一个身穿古怪衣服的光,赤脚而行,色枯槁,来到铁锁井旁,望向井,双手合十,闭眼轻声道:“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

    小镇外,一座山峰之巅,有立于一株参天古树的粗壮树枝上,眺望小镇廓,腰悬一枚虎符,背负一柄长剑。

    此方天地之外,一条倾斜向上、仿佛通天的漫长道路上,四周云雾缭绕,看不到任何风景。有年纪轻轻的黄冠道姑,身骑白色麋鹿,缓缓登高。她身旁又有一位面如冠玉的道士,步伐轻灵,如行云流水,有一红一青两条长须大鱼,在他四周萦绕游弋。

    儒释道兵,三教一家,即将齐聚于小镇。

    小镇南边溪畔的铁匠铺,父打铁,火星四溅如一场绚烂火雨。

    男手持剑坯,对正在抡锤的马尾辫少说道:“这段时,不要去小镇了。”

    少手上的力道立即弱了一大截,感觉全身力气都随着小镇上的吃食点心溜走了。

    男气笑道:“出息!”

    少化悲愤为力量,重重一锤,使劲砸在通红的剑条上。璀璨火花映照之下,少如一尊火降世。

    刘羡阳和陈平安走出泥瓶巷后,发现两拨马分别站在左右两边,小孩骑在魁梧老的脖子上,身穿鲜艳红袍的倨傲男孩站在仪态雍容的身边。刘羡阳从中走过的时候,泰然自若,落在白发老眼中,倒也算有几分大将风度,陈平安竭力隐藏的那份谨慎拘谨,则相当不法眼。

    卢正淳和两告别后,战战兢兢留在原地,小心翼翼禀报道:“刘羡阳提议诸位仙师给出一个适宜价格,下次他便忍痛割,卖了传家宝。”

    望向正阳山的那位白发老,笑问道:“猿前辈意下如何?”

    老略作思量,沉声道:“事不过三。在这之前,就按照刘羡阳所说,给他一份滔天富贵便是,正阳山能够给这少年一个山门真传弟子的身份,除此之外,我还会私自借他一件法宝,为期百年。至于你们清风城许家,自己看着办。”

    震惊道:“正阳山真传身份,已经尊贵至极,猿前辈竟然还要拿出一件法宝?难道这个刘姓少年,还是一位九岁时被买瓷放漏的修行天才?”

    老置若罔闻,只是对小主笑道:“小镇好些铺子,各有渊源来历,小姐可以逛逛,说不定就能捡漏。”

    小孩童心童趣地嚷着“驾驾驾”,身为正阳山首席供奉的老哈哈大笑,慢跑起来,如山岳移动。

    男孩笑道:“正阳山真是好大的威风!”

    示意卢正淳先行打道回府,她自己带着儿子随意走在街道上,给他解释其中渊源:“正阳山除去那条普通的登山主路,还有专门的‘剑道’,传承至今,已经开辟出六条登顶之路,这就意味着正阳山涌现过六位货真价实的证道剑仙。”

    男孩嗤笑道:“老皇历再厚有何用,吃老本能吃几年?能够进小镇的各方练气士,就连比我们后来的那几拨,家家户户,谁家祖上没阔过?”

    牵着男孩的手,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最近百年,有两条崭新剑道即将到达正阳山之巅?那个跟你同龄的小孩,出之处,在于她可以在那座剑气纵横的‘剑顶’之上,进退自如,逗留时间之长,甚至比正阳山几位老祖也不逊色。”

    男孩愣了愣,随即停下脚步,无比恼火道:“既然那蠢丫这么身世不俗,娘亲你为何不早就告知我,我就不会一路上跟她针锋相对,惹得她有事没事就顶撞我。若是让我过几年娶了她做媳,以后再顺势结成道侣,对于我们清风城岂不是一桩大利好?!”

    看着那张犹带稚气的漂亮脸蛋,怒气冲冲,像一雏虎,她不怒反笑:“你与那小孩,都是有望登上‘上五境’的修行巨材,所以你们的姻缘线,就会更加复杂多变,一意孤行,刻意为之,反而不美。你真的以为现在那丫,只是全心全意讨厌你?”

    男孩皱眉道:“不然呢?”

    柔声道:“顺其自然吧。”

    男孩突然一本正经道:“娘亲,我不喜欢跟在刘羡阳身后的那个家伙。从第一眼起,就很不喜欢!”

    好问道:“这是为何?”

    男孩用心思考片刻,回答道:“这个家伙,有些怪,他跟什么都明白的卢正淳,还有什么都不懂的刘羡阳,都不一样。还有,我尤其讨厌他那双眼睛!”

    只当是儿子又开始耍孩子气,便劝解道:“小镇之内,不可随心所欲,但是你要想啊,这里所有在此方天地崩塌之后的下场,你心里是不是就舒服很多了。”

    男孩点了点,下意识重复说了初见陈平安时的两个字:“蝼蚁!”

    出了小镇,陈平安和刘羡阳很快就见到了那座廊桥。刘羡阳随问道:“你说宋集薪他老子,为啥要盖这座廊桥?盖也就盖了,又为啥偏偏要将以前那座石拱桥给覆住,听说石拱桥也没拆,就像穿了件衣服似的,不晓得到了夏天会不会热,哈哈哈……”说到最后,刘羡阳被自己逗乐了。

    廊桥这端悬挂一块金字匾额,是一块不知出自谁手笔的“风生水起”四字匾额,字极大。

    两个少年走上台阶的时候,刘羡阳狠狠跺了几脚,秘兮兮道:“姚老有次跟我说,这台阶底下有古怪。说刚刚建造廊桥那会儿,有天夜,宋集薪他爹命在这里挖了个大坑,埋下一只等高的大瓷罐。你怕不怕?”

    陈平安没好气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两凉的廊桥,刘羡阳低声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桥底下的那个潭,淹死过好几个,需要请和尚道士来作法镇邪?”

    陈平安从不妄言鬼之事。刘羡阳得不到答案,也就没了兴致。

    这座新建没多久的木制廊桥,如今还泛着一淡淡的木香和漆味,主要梁柱的木,全是从封禁无数年的山老林里砍伐而来,极难搬运出山。绕山而行的小溪平时水位不高,远远不足以浮起那些巨大木料,只好挑选雨时分,但那时节山路泥泞湿滑,一个不小心就会掉洪水当中,可谓极其危险,所幸那一次并无青壮百姓落水身亡。有说那趟运木出山,学塾先生齐静春亲自前往帮忙,手把手教如何运作,所以是托了齐先生的福,这才万事平安。

    到了北边的廊桥台阶,刘羡阳突然一坐在巨大的长条青石上,陈平安只得跟着他蹲在一旁。

    刘羡阳笑问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宋集薪会不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陈平安摇道:“可能关系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羡阳好问道:“为啥啊,你们俩街坊邻居的,又是差不多岁数。说实话,宋集薪是喜欢掉书袋,说话也难听,可好像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啊,你又是好相处的脾气,怎么就不行?”

    陈平安笑道:“不聊这个,等下咱们到了铁匠铺,你千万别吊儿郎当的,能不能保住你家的宝甲,就看你能不能当上阮师傅的门徒弟了。”

    “知道啦知道啦,陈平安,说实话,你这喜欢叨叨叨的脾气,以后真得改改,要不然能被你烦死。”

    刘羡阳向后倒去,后脑勺搁在廊桥最上边的台阶上,望着蔚蓝天空,道:“你跟着姚老走得很远,爬山也爬得很高,那到底能看到多远的风景啊?”

    陈平安随手拔出一根甘,掸去尘土后就放在嘴里咀嚼,含糊不清道:“最远一次,应该是大前年的时候,我跟姚老来回一趟,大概是一旬时间,光是封禁的山就绕过十多个,最后走到一座很怪的山,高到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你一眼看去,就已经全是云雾了,最后我和姚老好不容易才到了山顶,结果……”

    刘羡阳等了半天,一直没等到下文,转笑道:“没你这么拉屎拉一半,就提起裤裆的啊!”

    陈平安有些感伤,轻声说道:“你也知道,姚老对我印象很差,几乎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道理,也不愿教我烧瓷的真本事。每次进山,姚老都不说话,往往从进山到返回龙窑,加在一起,都没几句话。可是那次到了山顶之后,姚老大概是心好,便多说了一些,说让我看看那边的风景,看到就算了,下山之后别多嘴,做就该埋做事,如果光耍嘴皮子,以后就算出了小镇也是丢。”

    刘羡阳安慰道:“不是我给姚老说好话,他不喜欢你,可也不讨厌你,他对谁都是那副臭脾气,也就到我这边稍微好点。”

    陈平安点道:“所以其实我心底一直很感激姚老。”

    刘羡阳突然怒道:“扯了这么多,你还没说到底看到啥了!”

    陈平安伸手指向东边:“我们爬的那座山已经很高了,但是我在山顶看去,最东边还有一座山,更高,我都说不出来它到底有多高。”

    刘羡阳骂骂咧咧道:“不就是看到一座高山嘛,我他娘的还以为你看到腾云驾雾的仙了!”

    陈平安想了想,充满憧憬道:“说不定那座山上,真有仙呢?”

    刘羡阳笑问道:“陈平安,那你觉得仙也需要吃喝拉撒不?”

    陈平安揉了揉下:“如果仙也要拉屎的话,比较不像话啊。”

    刘羡阳一掌狠狠拍在陈平安脑袋上,然后站起身就跑:“这不仙就拉屎在你顶啦!”

    刘羡阳下手没轻没重,这一下把陈平安打得有点晕乎,他也没想着追打刘羡阳,起身后自言自语道:“打雷,是不是仙们在睡觉打鼾?下雨的话,总不应该是仙撒尿吧,那咱们也太惨了……”

    陈平安加快脚步,很快就追上了刘羡阳。

    打打闹闹,终于来到溪畔那座铁匠铺,连同黄泥屋和茅舍在内已经搭建了七八栋,在陈平安眼中,这些都是大把大把的铜钱啊。

    有一大拨小镇少年和青壮年正在打井,同龄多是刘羡阳这般的龙窑学徒出身,没了皇帝老爷赏赐的那瓷饭碗后,能够在铁匠铺继续混个铁饭碗,已经算运气很好的了。不过按照刘羡阳的说法,这些帮忙的当中,多是临时打杂活的短工,阮师傅说他最多只收几个室弟子,其余最多成为长工。

    刘羡阳挥手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跟阮师傅打招呼去,看能不能带你见识见识打铁的光景。啧啧,你要是看到他闺抡锤打铁的模样,我保证能吓死你!”

    陈平安站在原地,没有随意走动。

    环顾四周,已经有七水井的雏形了,井还留着辘轳架子和围栏,有些井,不断有顶着簸箕钻出来。

    看着忙碌打井的众,陈平安习惯蹲下身,捏起一把泥土,在指尖缓缓摩挲。摸上去比较湿润,但其实并不是水土,恰恰相反,而是火土,不过属于火土的最后一种,按照姚老的说法,这叫“七月流火壤”,土会自行转为温凉,不算太燥,可塑强,而且这意味着加固井壁的时候,不易塌方,是好事

    显而易见,铁匠阮师傅即便不是挖凿水井的行家,也绝对不是外行。只是陈平安不太明白这么点大的地方,凿出这么多水井做什么。

    陈平安转望向小溪方向,咧嘴一笑。现在这条无名小溪,落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座躺着金银铜钱的宝库。

    只不过今夜摸完蛇胆石之后,陈平安要偷偷去趟泥瓶巷,按照顾璨离开小镇之前的悄悄话,去他家那只大水缸底下挖东西。顾璨当时走得火烧,也没说啥,只说是他家的宝贝,连他娘亲也不晓得东西被他藏在那里了。

    陈平安一想到那个鼻涕虫,就想笑。

    以前陈平安是刘羡阳的跟虫,跟着刘羡阳抓鱼捕蛇掏鸟窝,陈平安成为少年之后,自己身后也多出一个小跟班。

    对无依无靠的陈平安来说,一个是他的哥哥,一个是他的弟弟。一个需要他报恩,一个需要他照顾。所以这么多年下来,陈平安活得很艰辛,但是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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