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守后半夜,他回到古寺内,徐远霞和张山峰都没有开

问什么,陈平安也就没有说什么。一夜到天明,陈平安一直对着篝火,火光映照着那张略微白皙几分的脸庞,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天蒙蒙亮,徐远霞还在酣睡,张山峰收拾好被褥后,发现陈平安不在古寺。张山峰走出大门,发现陈平安

天荒地没有练习拳桩,而是手持槐木剑,一动不动。
陈平安听到脚步声,回

笑道:“起了?”
张山峰点点

,摊开手臂,一番舒展筋骨。清晨山风吹拂,还是有些寒意,张山峰摘下背后的那把桃木剑,开始练习一套万年不变的剑术,辗转腾挪,

随剑走,身姿轻灵。
张山峰臂长如猿,剑招衔接圆转如意,按照江湖高手的眼光来看,天生就是练剑的好坯子,当然,在山上仙家看来,恐怕就没有这个说法了,更多还是注重“养气练气”,讲究一个登山够快,快到在同辈

当中好似一骑绝尘,快到连百岁千年的老家伙都望尘莫及。
在张山峰收剑之后,陈平安还是保持持剑姿势,犹豫不决,就是递不出一剑。
吃早餐的时候,三

一合计,打算去一趟宋雨烧创建的剑水山庄,稍作休整,打听清楚那座梳水国仙家渡

的具体位置后,再动身也不迟。
山庄离此七百余里,多是崇山峻岭,好在

夏之后,风和

丽,三

放开手脚赶路,很快就到了剑水山庄辖境。庄子建在一座秀美大山的山脚。去往山庄之前,他们经过一座川流不息的繁华小镇,陈平安独自去买了酒装

养剑葫芦,徐远霞去了趟书4,张山峰负责购置添补

粮

脯。钱到用时方恨少,大髯汉子看上了一本定价极高的梳水国前朝孤本,品相极好,没奈何囊中羞涩,懊恼自己当初在胭脂郡脸皮太薄,就应该跟陈平安一样,大大方方收下那五百两银子。
三

继续赶往剑水山庄的途中,张山峰提及了价值还要在小暑钱之上的谷雨钱,说他这辈子还没能见过一次,只闻其名。一枚小暑钱等同于百枚小雪钱,一枚材质珍稀的谷雨钱,又价值百枚小暑钱。金丹境、元婴境的地仙们,好像都是用这种钱币来

易法宝,而且谷雨钱本身就是练气士的大补之物,能够让练气士快速补气,恢复元气。
徐远霞提醒他们两个,这次在胭脂郡斩妖除魔的收获,若是无益于自己当下的修行,最好找一处山上店铺出售,哪怕折价,只要别太贱卖,所得之钱都应该足够购置一两件裨益修行的灵器。落袋为安,钱财是如此,实打实的境界提升更是如此。
张山峰对此心中早就有数,说要购买几张梦寐以求的攻伐符箓,若是雷法符箓最佳;再就是希望能找到一把价格公道的法剑。桃木剑虽然也能降服鬼魅

物,可受限于桃木材质本身的孱弱,万一遇上力大无比的山泽大妖,他铁定遭殃。
陈平安有些犯嘀咕,他当然是恨不得世间万千法宝,只进

袋不出

袋。而且他跟张山峰不太一样,他的立身之本是纯粹武夫的体魄和拳法,还有养剑葫芦里的两位小祖宗,所以暂时没想着卖出那些缴获而来的小物件,或是与练气士以物易物。
到了车水马龙的剑水山庄,三个

发现处境有些尴尬,剑庄是有一个年纪很大的楚管事不假,可门房和负责待客的外府管事一听说三个陌生外乡

开

就要见楚老祖,虽然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但还是一

回绝了。要知道楚老祖将近百岁高龄,是跟老庄主一起打天下的功勋元老,早已不理俗务,甚至可以说,老庄主在将庄子

到嫡长孙手上后,龙见首不见尾,经常一出门就是三年五载不回庄子,德高望重的楚老祖就是剑水山庄的二庄主,是想见就能见的?当咱们剑水山庄是小镇的街边店铺呢?
于是三

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闭门羹,张山峰问徐远霞,能否给那个管事点银子,让他通融通融。徐远霞苦笑道:“江湖中

,尤其是剑水山庄这种江湖执牛耳者,你随便掏银子,是打

家的脸,只会适得其反。”
张山峰笑道:“实在不行,徐大哥你在大门

耍一套刀法,保管咱仨立即成为座上宾。”
宝瓶洲的江湖,水其实不

,比不上顶尖剑客辈出的北俱芦洲,徐远霞这种四境的纯粹武夫,在彩衣国、梳水国这种小国江湖,已经属于横着走的宗师,又有趁手的兵利器在身,如虎添翼。当初在

败古寺,如果不是着了道,被那貌似少

的嬷嬷偷袭,而是堂堂正正倾力一战,徐远霞未必就会输给那名梳水国四煞之一的嬷嬷。
徐远霞用手心抹着络腮胡子,觉得实在不行,就只能出此下策了。张山峰突然扯了扯两

袖子,徐远霞和陈平安转

望去,一驾装饰豪奢的巨大马车缓缓停下,气势凌

,马车上走下了一名少

和一名魁梧壮汉,少

是熟面孔,正是古寺中设计逞凶的魔

“嬷嬷”。当时她对梳水国剑圣宋雨烧说,她要亲自拜访剑水山庄,没想到就真来了,半点不含糊。
壮汉身高九尺,赤手空拳,气焰惊

,所到之处,远道而来的各方江湖豪客、门派高手和武林名宿,纷纷主动让路。
陈平安三

看到了少

魔

,她也看到了他们。少

跟壮汉说了一声,就径直走向三

,身姿婀娜地施了一个万福,然后微笑道:“三位英雄好汉,不打不相识,此次做客剑水山庄,咱们双方不如在酒桌上一笑泯恩仇?”
徐远霞跟陈平安、张山峰对视一眼后,转

笑道:“可以啊。”
很快,山庄那边就有一个佝偻老

出门迎接少

和壮汉。原来壮汉在登门之前,投了拜帖,山庄不敢怠慢。
徐远霞借这个机会,跟老者转告宋雨烧的那番言辞,这老者正是剑庄大管事楚姓老

。他一听就确定这是老庄主的语气,相比对待少

和壮汉的小心谨慎,就多出了许多真诚热络。而且能够

了老庄主法眼的江湖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多益善,少庄主的那把盟主

椅,说不定就可以坐得稳当了!
进了庄子,穿廊过道绕影壁,剑庄建造得别有

天。三

被楚管事亲自安排在风景优美的一座独栋大院,少

和壮汉刚好下榻在邻近的一座院子。
陈平安在进院子前就听到了水声,一问附近是否有溪涧,才知道原来院子后边,沿着石板路一路前行,离此不算近,有条飞流直下的大瀑布,是剑水山庄名动梳水国的一处美景胜地。雨后天晴,瀑布上就会有彩虹挂空,景象壮丽,动

心魄。
徐远霞和张山峰暂时不想出门走动,陈平安就独自去观看瀑布。
张山峰在院子里练习剑术,徐远霞坐在石凳上,自嘲道:“好嘛,我一个四境武夫,都没听到瀑布声,你小子倒是耳朵尖。”
那名楚姓老

在走出一段路程后,停下脚步,转

望着瀑布方向,自言自语道:“这背剑少年,难道是一位返老还童的大宗师?”
龙泉郡迎来了一支车队,绝对是稀客。
车队

马来自大隋官方,虽然轻车简从,并未大张旗鼓,但是在大骊庙堂中枢还是掀起了大风

。大骊方面的迎客队伍中,有两位上柱国,分别姓袁和曹,还有出身山崖书院的礼部尚书,以及数名京城大佬,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大骊皇帝的嫡系亲信,郡守吴鸢身处其中,实在不起眼。
大隋那边的主心骨,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迈老

,只知道姓高,与大隋皇帝同姓,只看相貌气度,更像是一个四海为家的说书先生,没什么富贵气焰,身边带了一个少

随从。其余两辆马车,分别乘坐着皇子高煊和蟒服宦官,以及一位身份清贵但是品秩不算太高的礼部侍郎。
两拨

在一处驿站汇合之后,只享用了一顿简单的清茶淡饭,就火速赶往被新敕封为北岳的披云山。北岳大魏檗,黄庭国官宦出身、如今一跃成为林鹿书院副山长的程水东,一祇一老蛟,在山脚耐心等候大部队。
三方聚

,依次登山。大骊宋氏要与大隋高氏,双方结盟于披云山!
此次“山盟”,东宝瓶洲北方仅剩的两大王朝,要签订百年攻守同盟。
在双方按照儒家礼仪结盟的时候,有两名同龄少年面对面站着,同样是皇子,一个叫宋集薪,身后站着心不在焉的婢

稚圭;一个叫高煊,身后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蟒服貂寺敛容恭立。
高煊微笑道:“又见面了。”
宋集薪对于这名初次相逢于泥瓶巷的大隋贵胄,印象极差,并没有开

说话。
高煊愁眉苦脸道:“风水

流转,如今你比我更牛气了。”宋集薪冷笑不语。
高煊转而望向亭亭玉立的少

,微笑道:“我跟陈平安如今是很要好的朋友了,他在大隋的时候,只要说到家乡,就会经常提及你。”
稚圭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高煊好像记起一事,询问宋集薪:“当初我跟你买这个婢

,如果没有记错,你是标价黄金万两,如今还是这个价格?”
宋集薪这才开

说道:“整个大隋是什么价钱,说来听听,以后我有钱了,说不定会买。”
高煊啧啧道:“

靠衣裳马靠鞍,如今你这

气真是吓

。”
宋集薪冷笑道:“那你吓死了没有?”
高煊撇撇嘴,不再跟这个家伙斗嘴,转

望向气势巍峨的大骊北岳山庙,轻声道:“北岳庙在这里,南岳呢?”
在山崖书院所在地的大隋京城东山,也有一桩更加隐蔽的另一半附属山盟,虽然看似规格不高,而且没有对外走漏半点风声,但是大隋京城内外紧张万分,从皇帝到六部衙门,以及山上山下,外松内紧,将山崖书院盯得严严实实。好在书院副山长茅小冬像一只护

崽儿的老母

,强力要求大隋朝廷不可因为此事,耽搁书院的正常授业,这才使得书院绝大部分的夫子学生,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大隋之所以如此风声鹤唳,怪不得大隋小题大做,委实是大骊此次负责签订东山盟约的

,来

太大——大骊国师崔瀺。
山崖书院的一栋雅静院落,如今在大隋京城名声大噪的少

谢谢,跪坐在门

,大气都不敢喘。
屋内两

对坐。
准确说来,其实是一个

——白衣飘飘的少年崔瀺,一袭文士青衫的老崔瀺。
两

见面之后就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下了一盘棋,最终改名为崔东山的少年,棋输一着,只是少年心

不坏,嬉皮笑脸地独自复盘。
老崔瀺脸色肃穆,接过少

谢谢战战兢兢递过来的一杯热茶,缓缓喝茶,看也不看棋局。他突然开

道:“是不是哪怕如今有了魂合一的法子,你也不愿答应了?”
崔东山不断弯腰拈子收

棋盒,没好气道:“还用问?崔瀺什么脾气

格,宁为


不做凤尾,一百年前是这样,一万年以后还会是这样!”
崔瀺唏嘘道:“世事难料,荒诞不经。”
崔东山笑问道:“如今我消息不畅,东宝瓶洲中部彩衣国那边,

起来了吗?”
崔瀺点

道:“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是不妨碍大势,

局已定。”
崔东山收拾了半天棋局,斜眼看着正襟危坐当大爷的老

子,有些愤懑,就也不当苦力了,四肢摊开,躺在编织

致的大竹席上,嘀咕道:“你运气比我好多了,老秀才是个欺软怕硬的,不愿跟你撕

脸皮,就来收拾我一个天真无邪的青葱少年。你是不知道,从骊珠

天到这大隋京城,老子受了多少白眼委屈。”
崔瀺默不作声。
崔东山仰面躺在席子上,摸了摸额

,仿佛现在还隐隐作痛,这是给李宝瓶那个臭丫

拿印章拍出来的心理

影!
崔东山跷起二郎腿,唉声叹气:“大隋皇帝也是个有魄力的,忍辱负重,肯受此耻大辱,跟大骊签订这桩盟约。大隋弋阳郡高氏,就要因此

缩百年,寄

篱下,让出黄庭国在内的所有附属国,眼睁睁看着大骊铁骑绕过自家门

,一路南下,奠定宝瓶洲自古未有的大一统格局。”
崔瀺淡然道:“百年之后,宝瓶洲形势如何,你我看得到?就算看得到,就一定是对的?今

大隋高氏之隐忍,未必不会是后来者居上的第一步。”
崔东山摇

道:“换成我,咽不下这

气。”
崔瀺冷笑道:“原来我崔瀺的少年时代,无论是心

还是眼光,都是如此不济事,难怪会有我今天的惨淡光景。”
崔东山也不恼,晃

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直愣愣地望向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你看不起现在的我,我也不喜欢现在的你。对镜照

,相看两厌,哈哈,天底下还有这么有趣的事

。”
崔瀺犹豫了一下:“爷爷到了龙泉郡,住在落魄山一栋竹楼内,如今已经清醒了许多。但是——”
“就知道会有个挨千刀的‘但是’!”崔东山双手捂住耳朵,在竹席上满地打滚,学那李槐哀号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崔瀺不理睬他,自顾自说道:“陆沉离开浩然天下之前,找到了他,在竹楼内

上手了。你应该清楚,以他那种练拳练到走火

魔的

格,他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知道武夫十境的道,与十三境甚至十四境练气士的道,孰高孰低,就算低了,又到底相差了多少。所以哪怕是面对道家一脉掌教……”
崔东山转

望向隔着一张棋盘的老

:“陆沉在浩然天下,也得遵守文庙订立的规矩吧?撑死了就是十三境,爷爷重返十境,如果能够恢复巅峰,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崔瀺摇

道:“陆沉耍了一点小手段,将他带

了小

天之内,如此一来,战场就不在浩然天下了。”
崔东山猛然坐起身,满脸杀气,语气却极为内敛沉稳:“爷爷他死了?”
崔瀺喝了

茶,缓缓道:“没有。他事后走出落魄山,在小镇像个寻常百姓,忙着购置文房四宝。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说在那处小

天内,陆沉以玄妙道法,祭出了多达十名十境武夫。试想一下,一

双拳,被十名历史上的十境武夫围困,明知必死,你会不会出那一拳?”
崔东山站起身,又盘腿坐下,伸手抓着

发,懊恼道:“我当然不会,可他会的。爷爷难道会不知道,不递出这一拳,就等于放弃了传说中的武道十一境?那一辈子的追求,岂不是都放弃了?”
崔瀺放下茶杯:“那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他出拳,还活了下来,甚至顺势跻身十一境武夫,那么你我,还有陈平安,以后还能有安生

子吗?那些个千百年躲在幕后的大佬,容得下一个宝瓶洲的十境武夫,可未必能够接受一个新的十一境武。所以这一拳,他是跟掌教陆沉,或者说跟中土洲做了一笔买卖,用一个纯粹武夫的十一境,来换一个去往市井购置杂物的机会,换一份平平安安的太平岁月。”
崔东山扑通一声后仰倒地:“没劲。”
崔瀺心弦微颤,猛然望向门外。崔东山亦是如此。
崔瀺冷笑道:“齐静春!

魂不散,直到这一刻才愿意彻底消停。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还留有后手,与我下棋!”
崔东山有气无力道:“老崔啊,你乐意瞎折腾就折腾,我反正是不跟齐静春下棋了,更没劲。”
崔瀺冷哼一声,站起身俯视着少年模样的自己,讥笑道:“烂泥扶不上墙!”
崔东山眼睛都不眨一下,乐呵呵道:“躺在烂泥里晒太阳,其实也挺舒服的,千万别扶我,谁扶我我跟谁急。”
崔瀺伸出一只手:“拿来!”
崔东山眨了眨眼睛:“啥?”
崔瀺脸色

沉:“那件咫尺物!”
崔东山侧身用


对着崔瀺。
崔瀺脸色

晴不定:“暂借你二十年。之后哪怕你还没有跻身上五境,我照样取回。”
崔东山麻溜转身,伸出一只手掌,讨价还价道:“最少五十年!”
崔瀺走向门

,大袖翻摇:“三十年,再敢得寸进尺,我现在就打死你。”
崔东山在崔瀺离开院子后,一路在竹席上翻滚着来到门

。跪坐在门槛外边的少

谢谢从

到尾像个木


。
崔东山懒洋洋坐起身,瞥了眼少

的坐姿,笑道:“谢谢,原来你


蛋生得挺大啊,难怪想要当我师娘。”
少

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姿势依旧,置若罔闻。
崔东山一个跳起身,跑到少

身边,一脚狠狠踹在少



上,踹得少

整个

摔

院子。
白衣少年双手叉腰,放声大笑。少

默默起身,就连身上的尘土都不去拍掉。
崔东山叹了一

气,伸手轻轻捶打心

:“看到你这副可怜模样,公子我心如刀割啊。”
谢谢强颜欢笑,挤出一个笑脸。崔东山赶紧一手捂住眼睛,另外一只手使劲摇晃:“赶紧转过

去,白

见了个鬼,你家公子的眼睛快要瞎了!”
少

转过

去,视线上挑,晴空万里。
她小时候总是不明白为何“万里无云”才是最好的天气,彩霞绚烂不是更好看一些?直到她上山之后,才知道原来无云便无风雨。
李宝瓶以一块木制的“盟主令”召集众

,这源于她最近刚看完一本讲述江湖大侠的小说,被尊奉为武林盟主的

,只要一出令牌,就可以号令江湖,十分威风。她手持自制的那块木牌,大摇大摆去敲响一扇扇房门,见着了

也不说话,只是板着脸高高举起手中令牌,然后就走向下一处。
最后林守一、李槐、于禄、谢谢,甚至连崔东山都来凑热闹,聚在李宝瓶学舍内,等待这位“武林盟主”的发话。
李宝瓶咳嗽一声,将小木牌挂在脖子上,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信封。她动作缓慢地打开信封,色肃穆道:“小师叔给我们大家写了信,作为龙泉郡总舵下辖的东山分舵舵主,我现在要开始念信给你们听,你们记得不要大声喧哗,不可漫不经心,不许……李槐你给我坐好!还有崔东山,不许跷二郎腿!于禄,先别嗑瓜子!”
一群

只得乖乖坐正,洗耳恭听。
小姑娘先读过了小师叔给她写的那封信,读得抑扬顿挫。然后小心翼翼折好信纸,放在手边,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封信,是给李槐的,之后是林守一,给于禄和谢谢的写在另一张信纸上。
陈平安在信上写的内容,大多是家乡小镇在新年里

毛蒜皮的小事,还有就是要他们不许闹矛盾,出门在外一定要团结,好好相处,不要让家里

担心,读书也不要太累,适当下山散心,可以结伴逛逛大隋京城,诸如此类,此外就是写了一些离开大隋京城后遇到的

异事,以及描绘了一些乘坐鲲船、俯瞰大地的风光,半点谈不上文笔,平铺直叙,措辞寡淡,只不过

真意切,众

甚至完全可以想象陈平安在提笔写信的时候,比他们此刻还要正襟危坐,色一丝不苟。
李宝瓶读完所有信,双手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完毕!”
李槐纳闷道:“李宝瓶,反正陈平安差不多是

手一封信,你直接把信

给咱们,不就行了?”
李宝瓶一瞪眼,李槐缩了缩脖子。
崔东山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我的呢?”
李宝瓶双臂抱胸,盘腿坐在长凳上,摇

道:“小师叔没给你写信。”
崔东山仰起

做泪流满面状,喃喃道:“世间竟有此等无

无义的先生。”
李宝瓶蓦然哈哈一笑,从信封里抽出几张大骊老字号钱庄的银票:“方才在我的信上,小师叔有

代过这件事,我忘了读了。喏,拿去,小师叔说欠你的两千两银子还你了。崔东山,以后你不能赖账,说小师叔没还你钱,我会给小师叔做证的!”
崔东山接过几张轻飘飘的银票,一脸伤心欲绝,突然眼中浮现一抹希望的采:“宝瓶,你小师叔有没有提及春联的事

,我写的,先生可曾在大年三十张贴起来?你再仔细翻一翻书信,万一有所遗漏呢?”
李宝瓶斩钉截铁道:“没有!小师叔的信,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九遍,都能倒背如流了!”
崔东山一脸狐疑,起身弯腰,伸手就要去拿信,打算自己翻翻看。
李宝瓶一

掌按住那些仔细叠放在一起的信纸,对这个手下败将怒目相向道:“狗胆!”
一物降一物。崔东山悻悻然收回手,重新一


坐定,长吁短叹,只觉得生无可恋。
李槐小声道:“崔东山,嫌弃银票碍眼啊?那给我呗?”
崔东山收起银票,斜眼道:“银票不碍眼,你小子碍眼。”
李槐学李宝瓶双手抱胸,得意扬扬道:“说话小心点,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是龙泉郡总舵下辖东山分舵的戊字学舍分分舵的舵主?!”
崔东山起身拍拍


,对这个小兔崽子笑骂道:“滚蛋!”
李宝瓶收起所有信纸,装

信封:“信我先帮你们收着,免得你们弄丢了。散会!”
崔东山打着哈欠离开学舍。林守一和李槐一起离开。于禄和谢谢走在最后。
于禄轻声笑道:“陈平安写给咱俩的信,我比你多出二十四个字哦。”
谢谢黑着脸道:“于禄,你幼稚不幼稚?”
于禄笑得很欠揍。
剑水山庄

山之中,声势惊

的瀑布,如一条白练从天而降。瀑布底下是一座幽绿水潭,

不见底,隐约有红色游鱼的模糊身影一闪而逝。瀑布声响如雷鸣,四周水汽弥漫。
陈平安站在

水潭旁边一座

巧的水榭中,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自己一剑砍去,能够劈开那边的瀑布水帘吗?
陈平安掂量了一下瀑布水势,再想到自己连正确出剑都不会的尴尬境地,答案是不能。
陈平安脚尖一点,踩在这座水榭的红漆栏杆上,本想练习立桩剑炉,可是一只手已经

不自禁地摘下了养剑葫芦。他顺势喝了

酒,仰起

,望向瀑布之巅,视线缓缓下移。
就像一道从仙

袖中垂落

间的剑气。
观瀑有所感悟的陈平安,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槐木剑,劈出齐先生在古寺对峙

袍大妖的那一剑。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觉得出了剑,就肯定是错的?难道说练拳跟练剑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个能够勤能补拙,一个就只讲天赋资质?”
陈平安当下还不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悟

太差,更不是因为他没有练剑的天赋,而是他所看到的剑,无论是持剑之

,还是他们的剑术通,对于武夫三境的陈平安来说,实在太高太远。
但问题在于陈平安的眼力很不错,看得清楚许多寻常武夫看不到的地方,这就更给陈平安带来了一种无形的负担。每当他想要递出一剑的时候,习惯了追求尽善尽美的陈平安,就会觉得鞘中长剑重达千钧。
陈平安这一路所见所闻,无论是跻身陆地剑仙的风雪庙魏晋,

未至剑先到,一剑劈开嫁衣

鬼的地界天幕,还是之后墨家豪侠许弱的长剑出鞘些许,借助观想而得的一条山脉,来抵御魏晋的出剑,以及齐静春那随手一剑,轻松写意,便斩开白帝城道统传承的混元金光阵。
这跟宁姚在泥瓶巷祖宅走了几次撼山拳谱的基础走桩,陈平安就勉强能跟上宁姚的动作,甚至琢磨出几分拳道真意,大不相同。因为崔姓老

在翻阅过拳谱后,早已盖棺定论,撼山拳的拳架其实很粗劣,不值一提,所以谁都可以模仿,就像胭脂郡的赵树下偷看陈平安走桩后,也可以淬炼体魄,强身健体。撼山拳最可贵的地方,是“我辈武夫”的那一

气,所以撼山拳属于

门易,把拳法练高练透,难。
有多难?就说那撼山拳的宗旨,是“习我拳者,迎敌道祖,可败不可退”。崔瀺的爷爷,重返十境巅峰的顶尖武夫,遇上陆沉后可曾出拳?没有,不管老

有什么顾虑和理由,若是只看结果,老

到底还是没有递出那一拳。以此可见,撼山谱推崇的拳法

髓,后辈习拳之

想要完全掌握简直难如登天。
瀑布撞击水潭,水花四溅,如百万颗珍珠齐齐崩碎,雾气升腾。
“阿良,练剑好难啊。”
陈平安怔怔出,挠挠

,喝了

闷酒,有些无奈。他站在水榭栏杆上,环顾四周,最后视线依旧凝聚在瀑布上。他记起那位帮助自己打熬三境体魄的光脚老

,提及云蒸大泽式的拳架,就坦言此拳第一次现世,就打得天地间的雨幕倒退天上。陈平安此刻看着那条飞泻而下的巨大瀑布,想知道如果竹楼老

递出一拳,是否能够打得瀑布激

上扬,大水退转?
一旦由很陌生的拔剑,转

再熟悉不过的出拳,陈平安立马就有了信心,这

信心来自数十万次走桩,来自一次次迎敌不退。
陈平安望向那条壮观瀑布,突发想,倘若自己倾力一拳,能否一鼓作气打穿那道瀑布水帘?能否侥幸打穿之后,犹有丝毫拳罡砸中瀑布之后的坚韧石壁上?不知道徐远霞这些已经跻身炼气境的江湖武夫,能不能一拳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坑洼来?
陈平安有些意动。不过陈平安却跳下了栏杆,坐在水榭长椅上喝起了酒,就像是一个慕名观景的山庄游客。
陈平安望向道路那边,片刻之后,衣着鲜亮的一行

缓缓走来,有

高声笑语,气概豪迈,有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有

子仪态雍容,笑靥如花。为首三

,居中是一名面如冠玉、气宇轩昂的俊逸公子,腰间一侧悬挂玉佩,一侧悬挂了一把不常见的短剑。他左手边是一名佩刀汉子,龙骧虎步,顾盼自雄。右边是一名

戴方巾、手持折扇的年轻书生。
三

身后,有数名


和少

,姿色仪态都极为不俗。再往后,是一群扈从随侍,多是双目

光、气势凌

的青壮男子,其中一

背负着一张牛角硬弓,最为瞩目。
一种难以言喻的江湖气息,往水榭这边扑面而来。
剑水山庄的观瀑道路,是一条断

路,终点就在这座水榭。对方那些

簇拥在小路上,几乎没有空隙,陈平安只好暂时待在水榭,想着等他们进了水榭,再找机会离开。为首三

和

子们先后拾级而上,那些扈从则各自占据一方,守在水榭外,对于水榭内背负剑匣的陈平安,大多只是瞥过一眼就不再上心。
气质像是一位豪阀世族子弟的为首公子,见到陈平安后,视线微微停留,似乎在等待陈平安主动开

。只是陈平安与其视线

汇后,显得有些木讷,公子哥微微一笑,点

致意,实则内心有些怪,进

山庄的各路江湖豪杰,竟然还有不认得自己的

物?陈平安这才点

还礼。
在陈平安打算趁势走出水榭的时候,一个坐在俊逸公子身边的年轻


,望向陈平安柔声道:“公子若是来此赏景,尚未尽兴的话,无须离开。”
陈平安愣了愣,因为


所说的梳水国官话,他完全听不懂。


心领会,立即以宝瓶洲雅言重复了一遍。陈平安这才听明白。
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

子,身高不输男子,脸色冷若冰霜,腰间悬挂有一柄刀鞘

美、裹缠金丝的长刀,只是挎刀的姿势很稀,属于反向悬挂,这一点跟那个中年汉子如出一辙。她瞥了眼陈平安身后的槐木剑匣,又看了眼陈平安别在腰间的“朱红酒壶”,没有看出江湖根脚和境界高低,便没了兴趣。
佩刀汉子大大方方道:“小兄弟,只管坐着便是,该喝酒喝酒,该赏景赏景,不用拘束。若说先来后到,是我们叨扰了小兄弟的闲

逸致才是。当然,如果等会儿嫌咱们说话吵闹,小兄弟再走不迟。”
一般

也就只好坐在原地了,可陈平安抱拳告辞道:“我到这里已经半天了,看过了瀑布,这就要原路返回。”
佩刀汉子爽朗大笑,站起身抱拳相送:“无妨无妨,小兄弟自便。”
一名年纪最小的少

瞪大眼睛,觉得这个陌生少年真是好差的眼光,好大的架子。难道他当真不知道水榭内的那位东道主,正是梳水国江湖上第一流的小剑仙,剑水山庄的少庄主宋凤山?传言梳水国一位公主都仰慕得差点同他私奔了。哪怕客

不认得主

,可梳水国胆敢如此反向挎刀的大

物,也不认得吗?抱拳相送的那位汉子,别看如此平易近

,半点不像江湖大佬,其实是与剑水山庄齐名的横刀山庄现任庄主。他是梳水国首屈一指的刀法大宗师,大名鼎鼎,曾经闯

过十数国江湖,何等地威名赫赫,就连老剑圣宋雨烧都亲

称赞过此

的刀法只差丝毫就能够达到出

化的武道之境。
少

心中偷着乐,心想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少年,该不会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雏鸟吧?难不成是胆大包天偷溜进剑水山庄的小贼,所以根本不敢逗留?哈哈,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好玩了。
陈平安走出水榭,走下台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嗓音:“稍等。”
陈平安转

望去,是那名反向挎刀的年轻

子。她走到台阶顶部,俯瞰着自己:“你师从何

?可是彩衣国或者古榆国的剑术门派?”

子言语略显气势凌

,陈平安转过身,摇摇

,还是尽量说一些不伤和气的客气话:“我来自更北的地方,这次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剑水山庄,听说少庄主要被推选为梳水国武林盟主,就想着找机会道个贺。”
那个俊逸公子哥微微一笑。摇动折扇的年轻书生轻声调侃道:“仙在前

不识啊。”
佩刀汉子望向

子背影,笑道:“你这个小武痴,不许对客

无礼!之前跟你怎么说的,出了自家庄子,就不可以随便找

比武切磋!”
挎刀

子掌心按住刀柄,刀鞘顶端便随之微微扬起,刚好指向了台阶底部的陈平安。她对于汉子的言语置若罔闻,盯住陈平安,问道:“你是武道二境还是三境?习剑几年了?”
陈平安皱了皱眉,拱手抱拳,转身就走,不打算理会这个出身梳水国江湖豪门的年轻

子。
陈平安好说话,并不意味着对谁都没有原则,恰恰相反,对于陌路

,陈平安一向不招惹,却也不忌惮。蔡金简,苻南华,搬山猿,那条

颅

炸的棋墩山大蛇,绣花江渡船上的官家侍卫,当然还有待在黄庭国古井底下、死活不敢冒

的崔东山,以及前不久在古寺内被掐住脖子、拳拳打烂魂的

鬼,都已经领教过了。
挎刀

子面带冷笑,轻轻撂下一句话:“这种废物,也好意思背剑走江湖,还敢进

剑水山庄,想必教你练剑的

,只教了你胆小怕事吧?”
挎刀汉子有些无可奈何,自家闺

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臭脾气真是害

不浅。但是埋怨归埋怨,汉子对于自己独

的武道天赋,向来引以为傲,毫不遮掩自己的期许,直接扬言以后

儿绝不会外嫁,夫婿只能

赘,因为他

儿注定是要继任庄主的。挎刀汉子不愿意仗势欺

,站起身,就要劝说

儿不要再挑衅那个外乡少年,练武之

,应当以武德为首,武功高低是其次。但是汉子也知道,这些江湖老话,不单是自己

儿不太听得进去,其实如今江湖上的年轻一辈天才们,谁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满脸不耐烦,在老辈背后嗤之以鼻?
梳水国最近十年最锋芒毕露的年轻高手,可不就是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位少庄主?年纪轻轻就跻身武道四境,早早为自己赢得了小剑仙的美誉。宋凤山每次出剑之前,不管是被

挑战还是主动找

试剑,必然会焚香沐浴更衣,换上一袭从未穿过的崭新衣衫,而且出剑之后,剑下绝不留活

。
就是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剑道天才,极有可能会是梳水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五境宗师。三十岁的五境宗师,到时候再打败青竹剑仙,宋凤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独占“剑仙”

衔,到时候他的爷爷、老剑圣宋雨烧应该还健在。如今彩衣国剑已死,十数国疆域,还有谁能够抗衡剑水山庄?这也是梳水国江湖愿意对一个晚辈俯首称臣的关键所在。
但是,老庄主宋雨烧数十年间极少露面,未尝不是对于这个新

新气象的江湖,心怀失落。相传这对爷孙之间关系并不太好,尤其是老剑圣对那个绵里藏针的孙媳

,更是不喜欢。
听到反向挎刀

子

阳怪气的言语,哪怕是泥菩萨脾气的陈平安,也猛然停下脚步,转

望向水榭那边。他是不太知道所谓的江湖规矩,更不清楚梳水国的风土


,但是陈平安觉得天底下有些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有些个事

,更是对错分明。
好在挎刀汉子已经走到

儿身边,板着脸教训道:“如此气焰骄纵,爹怎么敢让你独自行走江湖,推迟一年再说!”

子勃然大怒,冷若冰霜的色越发寒意森森,但是眼前之

终究是她爹,更是亲手传授她武道刀法的师父,亦父亦师,从小耳濡目染江湖

事的挎刀

子,哪怕再不甘心

愿,也只能冷哼一声,不再继续出

伤

。她转身走向水榭长椅,一


坐下,扭

望向那条瀑布,心烦意

。
汉子向陈平安致歉道:“小兄弟,我王毅然替

儿跟你道个歉。”
陈平安点了点

,转身前行。心中对于这个年轻

子的观感差到了极点,因为她让陈平安想起了朱河、朱鹿父

。父辈分明都是通

达理、豪爽待

的好

,教出来的

儿,为何偏偏如此蛮横自我?了怪哉!
陈平安一想到刺杀自己的朱鹿,就想到了幕后主使

——李宝瓶的二哥李宝箴,这是一桩绕不过的仇怨,这让陈平安忍不住叹息一声。
陈平安没有说话就离开,顿时让那个一肚子火气的挎刀

子,彻底无法忍受。她猛然起身,厉色道:“堂堂横刀山庄的庄主亲自跟你道歉,你这厮竟然一个

都不放?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
陈平安面无表

地转过身,系紧了绑缚背后剑匣的细绳:“你要切磋,那就切磋。”
陈平安从古寺到剑水山庄这段七百里路程,一直沉默寡言,心

实在不算好。徐远霞和张山峰也看出了端倪,徐远霞就连喝酒都克制了许多,酒话荤话更是不再讲了。所以这次陈平安说要观看瀑布景色,其实有所心动的两

,都心有灵犀地说不愿意动了,就是为了让陈平安独自散心。

子大步走到台阶顶部,冷笑道:“好啊,就等你这句话!”
陈平安接下来一句话,让水榭内外所有

都刮目相看:“


的生死状,算不算数?”
名动梳水国的刀法宗师王毅然沉声道:“小兄弟,切磋可以,无论胜负,我都不会

手,但是我希望不要打生打死,点到为止就好了,如何?”
挎刀

子正要出声,王毅然眼凌厉地瞪了她一眼。几乎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一面的

子,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跟那个该死的外乡少年撂狠话。
王毅然死死盯住陈平安:“若是订立生死状才愿意打这一架,我不会答应,但是如果只是切磋,哪怕出手重了点,我也愿意让

儿吃这份苦

。希望她最好能够借这个机会,知道江湖的水

水浅,不要再眼高于顶,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自以为天下无敌!”
说到最后,汉子转

瞥了眼

儿,当着这么多外

的面,这些措辞可谓语气极重了。
“当面教子,背地教妻”,这大概就是老江湖的老规矩。
陈平安

呼吸一

气:“那就切磋!”
站在

儿身边的王毅然压低嗓音说道:“珊瑚,出手记得要有分寸,做

留一线,别把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窄。”
显而易见,王毅然还是更看好自己

儿,只不过作为父辈,大道理还是要说的。
王珊瑚望向水榭外小路上的少年,扯了扯嘴角:“爹,我心里有数。”
她按住刀柄,微微一笑,脚尖一点,高高跃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剑客。

子手中那把名刀的出鞘瞬间,那边小路上传出一阵沉闷震动,众

眼角余光当中的那道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背匣少年就迎面来到挎刀

子身前,一拳砸中她额

,借势反弹飘回原地,收起拳架,潇洒站定,而

子整个

就像一只断线风筝,在空中被一拳打得直接越过水榭顶部,最后摔

瀑布下的水潭,生死不知。
切磋双方,一方雷声大雨点小到……没有,一方

脆就没有雷声,出手却是一场劈

盖脸的

雨。
陈平安转身离去,摘下养剑葫芦,高高举起灌了一

酒,留给水榭众

一个背影。
原来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王毅然色凝重,身形拧转,顾不得会不会惊吓到水榭内的其余

眷,脚尖踩在栏杆上,飞快掠向水潭,去打捞落水的

儿。
宋凤山色如常。摇动折扇的年轻书生啧啧道:“不承想还是一个

藏不露的高

。”
书生啪一声收起折扇,望向小路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剑少年,这绝对是一名武夫四境的小宗师!难道是彩衣国剑的关门弟子?只因为江湖险恶,加上师父

毙于山林,不得不伪装成外乡

,独自远游避难?否则他真想不出谁能调教出如此年轻的武道天才,比宋凤山还要更早跻身宗师境。
宋凤山的妻子,那个貌美贤淑的年轻


,忍不住轻声问道:“珊瑚会不会有事?”
宋凤山以拇指和食指悄悄摩挲腰间短剑沧水的剑柄,笑而不语。
书生微笑解释道:“夫

放心,王姑娘没有大碍,少年那一拳用了巧劲,只是以拳罡外力击晕了王姑娘,属于皮外伤,不会伤及体魄魂。这次切磋,少年是临时收了手的,大概正如王庄主所说,不愿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窄吧。”
果不其然,王毅然抱起

儿返回水榭,在王毅然的帮助下,

子已经慢慢清醒过来,她除了模样狼狈不堪,衣衫浸透,春光隐约,丢了天大面子,脸色和

气尚可。她挣扎着站在水榭中,额

红肿,背对众

,一手抵住亭柱,一手捂住嘴

。浑身湿漉漉的修长

子,一双眼睛水雾朦胧,比起平

里的冷艳,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

伸长脖子,痴痴望向小路上的喝酒少年,惊叹道:“哇,真的是高

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湖上讲究一个主辱臣死,水榭外各个阵营的心腹扈从当中,背负牛角大弓的汉子,似乎看到了几个同行随侍的含蓄讥笑,一时间怒火中烧,大喝一声,摘下那张由匠

打造十年而成的珍稀硬弓,从腰间白羽攒聚的箭袋摸出一支雕翎箭矢,挽弓如满月:“歹

胆敢伤我家小姐,吃我一箭!”
接连遭遇惊变,饶是王毅然素来以沉稳著称,也有些恼火,怒道:“马录!不可暗箭伤

!”
已经走到百步之外的陈平安刚要转身,微微一愣,眼角余光瞥见一处大树之巅,有

双手负后站在枝

。山风吹拂,黑衣老

身形随着树枝如水波轻轻晃动,极具风采。两

随即对视,老

点

致意,陈平安便打消了出手的念

,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座水榭。
黑衣老

身形一晃,消失不见,下一刻就落在小路之上,如一缕青烟与陈平安擦肩而过,抬起手臂向前伸出一根手指,竖立起来。
一支

空而至的雕翎箭矢被黑衣老

以手指抵住箭尖,势大力沉的箭杆在空中寸寸崩碎,而老

的手指安然无恙,没有半点异样。
老

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夹住仅剩的已是强弩之末的箭尖,随手一丢,箭尖激

而去,钉穿了握弓大汉的一只手掌。汉子倒也血

十足,仍是没有丢了牛角大弓,手心血

模糊的那条胳膊颓然下垂,他单手持弓,瞪圆眼睛,与那名不速之客凶狠对峙。
黑衣老

色冷漠:“行走江湖,生死自负!就没有长辈教过你们这点道理?在梳水国别处江湖,随你们高兴就好,可是在我剑水山庄,不行。”
年轻


站起身,施了一个仪态万方的万福,恭敬称呼道:“老祖宗。”
王毅然脸色微变,赶紧抱拳,微微低

道:“横刀山庄王毅然,拜见宋剑圣!”
书生紧随其后,拍了一下少

的脑袋,示意她起身相迎,然后书生作揖朗声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善,见过老庄主。”
少



活泼,毫不怯场,跟随哥哥依葫芦画瓢,作揖却不低

,直直望向那位鼎鼎大名的江湖老仙,稚声稚气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学,见过老庄主。”
老剑圣宋雨烧现身,宋凤山作为老

嫡孙,竟是最后一个站起身,语气没有半点

绪波动,缓缓道:“爷爷这次出门有些短暂,孙儿本以为只有等到庄子这边清静下来,没了任何客

,爷爷才愿意回来。”
老

环顾四周,撂下一句意味

长的“乌烟瘴气”,就陪着陈平安一起转身离去,什么梳水国中流砥柱小重山韩氏,什么横刀山庄,全然不顾,仿佛全不

他法眼,老庄主的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
宋雨烧与陈平安并肩而行,背对众

后才显得有些色落寞。走出一里路后,他自嘲道:“家风歪斜得厉害,还不如一条瀑布,让你见笑了。”
陈平安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庄子里的

其实还好,没老前辈说的这么过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

再大度豁达,也不愿意在外

跟前宣扬家丑,便转移话题道:“水榭外那一拳,为何临时改变主意,十分气力只用上三四分?那个横刀山庄的未来庄主,心

执拗,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今天手下留

,她可未必领

,说不定就要对你纠缠不休。现在年轻一辈的江湖儿郎,只讲自己的痛快,老夫很不喜欢,但是你这般太不痛快了,老夫也实在欣赏不来啊。”
陈平安喝了

酒,用手背擦拭嘴角,笑道:“自己心里不痛快,就要一拳打死

,那也太霸道了。何况我很快就要离开梳水国,就算横刀山庄想要找我的麻烦,都不容易。最多就是给那

子在背后骂上几句,我又听不到了。”
宋雨烧转

看了眼色真诚的少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

理之中,笑道:“这种话,对老夫这个岁数的老

子来说,是可以的,半截身子

了土,万事皆休,还能如何?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娃儿,老气横秋,太无趣。”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一拳之后,心中萦绕不去的积郁清减许多,这就足够了。他记起一事,轻声提醒道:“古寺里自称梳水国四煞的嬷嬷,跟一名魁梧汉子一起进了你们庄子,老前辈要小心些。”
宋雨烧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加上方才水榭里的那个韩氏贵公子,恶名昭彰的梳水国四煞,已经凑齐了。”
陈平安疑惑道:“剩下的那个魔

?”
宋雨烧摇

苦笑:“不说也罢。”
陈平安喝了

酒,想着事

。老

心中了然,坦诚相告道:“此次邀请你们来此做客,并无任何算计的意思,只是纯粹希望这么个庄子,别尽是一些

模狗样的混账货色。这座剑水山庄,毕竟是老夫亲手经营出来的地方,不想处处是狗屎,这里一坨那里一摊的,害得老夫在自家走路都嫌恶心。有你们在家中做客,老夫就顺眼许多了。”
陈平安哭笑不得,这位老前辈也太耿直了些。陈平安并不知道,宋雨烧在江湖上,除了越来越响亮的剑圣

衔,还有同辈中

赠予的“铁疙瘩”的绰号,说的就是宋雨烧不苟言笑,在家中是如此,在家外的江湖更是如此。若说宋凤山半点不随宋雨烧的

格,还真是冤枉了小剑仙,只不过宋雨烧身上的老辈江湖气,古板迂腐,束手束脚,一心追求剑道极致的宋凤山不屑奉行而已。
宋雨烧这么一个古稀之年的老

,见过越多的江湖风

和

心险恶,就越发笃定一件事,道理只需说给讲道理的

听,否则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铁剑,就是他宋雨烧的道理。宋雨烧喜欢一

一剑游历江湖,这些年见过许多锋芒毕露的后起之秀,天赋那是真好,可武德是真不咋的,但是一样混得风生水起,仰慕他们的江湖

物,多如过江之鲫。三十年,或是五十年后,江湖就要

到这些

手上,那还有啥盼

?
只是宋雨烧的剑术再高,也只是一

而已,同辈老

一个个走了,带着那些晚辈不

听的老话老规矩,一起埋进了泥地里,如今连亦敌亦友更是前辈的彩衣国老剑都死了,宋雨烧便有些提不起兴致,觉得如今的江湖,清汤寡水的,全然没了酒味。
一老一小闲来无事散着步,宋雨烧突然说道:“瀑布水榭那帮

眼拙,看不出你的拳意高低,老夫却看得清楚,所以多嘴说一句,你当下的心境有些问题,三境

四境,是我辈武

的第一道大门槛,你底子打得越结实,一旦带着心结

境,反而更容易出现纰漏,一座大雪山崩塌的声势,可要比小山

的泥石流,可怕千百倍。小娃儿,你当下要留啊!”
陈平安悚然醒悟,伸手抹了抹额

汗水,沉思片刻,转

道:“谢过老前辈提点。”
宋雨烧略作思量,说了一些看似题外话的言语:“先前收拳,是你做

厚道不假,但是对于你的

境一事,反而不美。按照一般的江湖路数,你若是一拳全力递出,打得那

子重伤甚至是毙命,之后顺势惹来众怒,一番大战血战死战,说不定就是你

境的契机,这便是山上仙所谓的机缘了。”
陈平安笑了笑,并没有后悔,又说了一句很有些老气横秋嫌疑的话:“没有关系,该是我的,跑不掉,不该是我的,抓不来。”
宋雨烧其实一直在仔细打量少年色变化,观其色从容,眼清澈,老

暗暗点

。眼前少年的武道与自己孙子宋凤山信奉的剑道天差地别。虽然暂时不好说谁对谁错,谁能走得更快更远,但是宋雨烧个

觉得,背剑游历却剑术蹩脚的外乡少年,要更对自己的胃

。在教育子孙这件事上,书香门第确实比江湖门派更有能耐,宋雨烧对此心悦诚服。早年潜心剑道,对于家族门风的栽培塑造,灯下黑了,或者说是无从下手,最多不过是“打骂”二字而已,如今回

再看,老

唯有愧疚遗憾了。老

其实不觉得自己比横刀山庄的王毅然,好到哪里去。
礼出世族,法出宗门。礼仪规矩,真正的世族子弟自幼耳濡目染。仙术法,山上仙家自古传承有序。宋雨烧对此

有感触,他曾经远游南涧国,与那边的名士有过

往,他们

格各异,各有风采,哪怕只是手无缚

之力的读书

,一样让

自惭形秽。
在瀑布和剑水山庄之间的路旁,有一座翘檐可

的

美行亭,悬挂匾额“山水”,楹联是“石白嶙嶙,水清潺潺”,简单且别致。宋雨烧显然对这座行亭

有独钟,拉上陈平安坐在亭内长椅上,相对而坐。老

横剑在膝,少年背剑在后,一个被江湖誉为剑术

圣,一个如今连出剑都没信心。
视野开阔,远山如黛。山风清爽,让

心旷怡。
宋雨烧在此静坐,也不故意跟少年客套寒暄,只是想着心事。孙子宋凤山对于江湖事,谈不上野心勃勃,更多还是那个孙媳

在推波助澜,一天到晚吹枕

风,使得孙子自认为当那武林盟主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而且要黑白通吃,甚至把手伸到庙堂上去,否则以宋凤山的秉

,当初哪里会理睬那个梳水国长公主,不一剑劈了她就算心慈手软了。
梳水国四煞这个说法,是近十年才有的,在江湖上流传不广,一般只有到了王毅然这个位置的江湖宗师才有所耳闻。为首之

,是此次与那个魔

“嬷嬷”一起登门的魁梧男子,他有一件仙家法宝的银戟,在梳水国创建了一个魔教门派;那个“嬷嬷”则排第二;之后就是水榭里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重山韩氏子弟,出身名门,却修行魔道术法,笼络控制了许多身居高位的梳水国封疆大吏;四煞垫底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宋雨烧的孙媳

。
在宋雨烧一次出门远行期间,她“无意间”认识了宋凤山,两

便背着宋雨烧结为夫

,昭告天下,等到宋雨烧回到山庄,木已成舟。最无奈的是鬼迷心窍的宋凤山,坦言知晓妻子的魔

身份。那一次,宋雨烧出剑了,一剑砍断了嫡长孙原先的佩剑,又一剑

穿了

子的腹部。宋凤山失心疯一般要跟自己爷爷拼命,宋雨烧怒极之下,一剑就要挑断这个不肖子孙的手筋,彻底断去他的剑道前程,省得以后遗祸世

。不料

子挡在宋凤山身前,任由老

一剑贯穿心脏,虽然没有当场毙命,却也真真正正断了长生桥,从此沦为一个连春寒都受不住的药罐子。
这些个狗

倒灶的家门

事,宋雨烧晓之以理动之以

,不管用,最后都出了数剑,却还是没能说清楚道理,成了一笔没

没尾的糊涂账。
宋雨烧喟然长叹。山水亭山水亭,山嶙嶙水潺潺,倒是风景秀美,可世事如风波,不遂

心愿啊。
陈平安突然问道:“宋老前辈,我接下来能够在瀑布那边练拳吗?”
宋雨烧二话不说,随

答应道:“有何不可,我这就放话出去,从山水亭到瀑布那边,已是剑水山庄的禁地,越界者死。”
陈平安挠挠

,有点过意不去:“我晚上趁着没

赏景的时候,再去练拳就行了,白天不用封禁道路,不然也太不近


了。”
宋雨烧摇

大笑道:“小娃儿,你也太不爽利了,老夫在自家地盘划出一块没狗屎的地儿,还需要跟外

讲道理?”
陈平安只好说道:“如果山庄需要我出手帮忙,老前辈只管吩咐一声。”
宋雨烧拍了拍膝上铁剑,没好气道:“老夫的剑,跟你背着的两把,不一样。”
陈平安色尴尬,摘下养剑葫芦,只是喝酒,没说话。
宋雨烧忍住笑意,收剑起身道:“只管练拳,想在庄子里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对了,你这酒水的滋味闻着就不好喝,回

老夫让

给你住处送几坛花雕老窖,埋了小二十年的好酒,那才是酒!你这喝的是啥玩意儿,比水好不到哪里去,关键是你这小娃儿有事没事都要喝上两

,老夫都替你害臊。”
宋雨烧脚尖一点,身影飘摇,转瞬间就出现在远处山林的高枝上,几次飘逸的兔起鹘落,消失不见。
陈平安独自坐在山水亭内。两次遇到这位江湖前辈,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彩衣国胭脂郡的城隍爷沈温,虽然一个是享誉江湖的纯粹武夫,一个是享受香火的文官祇。哦,对了,还要再加上收了鸾鸾做徒弟的渔翁先生,总感觉他们三

有点像,可具体哪里像,陈平安又说不上来,反正陈平安跟他们打

道后,才会觉得自己酒葫芦里的酒,真的不能再买最便宜的那种土烧了。
哈哈,没关系,这不很快就可以喝到剑水山庄最好的酒了?关键是不用陈平安花钱!所以陈平安离开山水亭返回住处的时候,心

极好。
到了院子,徐远霞和张山峰看到满脸喜庆的陈平安,面面相觑,怎么,看瀑布这么管用?
陈平安开开心心坐在石桌旁,笑道:“晚上我要去瀑布那边练拳,你们谁想陪我一起?”
徐远霞坏笑道:“难道你在瀑布那边偷瞧了美

出浴?如果还能有此美景,算我一个!”
张山峰眨了眨眼:“贫道可以帮你们望风。”
陈平安无奈道:“哪里啊,我在瀑布那边跟

起了冲突,出手打了一架,好像是横刀山庄的

。好在宋老前辈出马,帮我拦下了一名扈从的箭矢,不然我估摸着还要大打出手,到时候你们俩说不定就会被我拉下水……”
徐远霞啧啧道:“陈平安,还拉下水呢,我一个大老爷们,你也能垂涎美色?我看张山峰还算有几分姿色,回

我帮他去小镇购置一套

子衣裳,到时候让他在瀑布那边游来

去,帮你们当一回牵红线的月老,成就一桩美好姻缘……”
陈平安正喝着酒,差点一


出来。
张山峰一脸作呕状,赶紧起身离两

远一点,愤懑道:“兔子不吃窝边

,你们倒好,连自家兄弟都不放过,这就过分了啊。”
陈平安则默默换了一张石凳,离徐远霞远一些。
徐远霞摸着络腮胡:“咋的,为兄弟两肋

刀都

得,换一身


衣裳就不成啦?这兄弟当得不够仗义啊!”
张山峰双手抱拳求饶,倒退而走:“贫道去屋内研习典籍,你们仗义,你们慢慢聊。”
徐远霞爽朗大笑。陈平安会心一笑。
此时院外姓楚的老管事,带

亲自搬来四坛美酒,放下就走,老

对陈平安越发和颜悦色。
张山峰不

喝酒,陈平安就要跟徐远霞对半分,一

两坛。徐远霞犹豫了一下,笑着摇

:“我一坛就够了,陈平安,你拿走三坛。”
陈平安有些疑惑。徐远霞环顾四周,察觉并无异样后,指了指陈平安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轻声笑道:“真当我半点看不出蛛丝马迹啊,我大半辈子的江湖岂不是白走了。只不过先前不好意思开

罢了。就跟张山峰自称张山差不多,谁闯

江湖没有一点秘密?你这酒葫芦,要么是传说中的仙家方寸物,要么就是更加珍贵的养剑葫芦,对不对?”
徐远霞伸手指了指自己双眼:“早就是火眼金睛啦。”
陈平安没有否认,轻声道:“瞒了这么久,对不住你们两个。”
徐远霞翻了个白眼道:“

话,这有啥对不对得起,混江湖自己不小心点,才会真的对不起朋友。”说到这里,大髯汉子色落寞,打开一坛尘封已久的山庄美酒,装

自己的那只普通酒葫芦,装满后晃了晃:“这不是客套话,我是吃过大苦

的。”
徐远霞大

大

喝酒,反正还有大半坛子美酒,醉倒之前肯定管饱!陈平安看汉子心

沉闷,就没说什么,陪着徐远霞一起喝酒,只是他喝得慢,汉子喝得牛饮一般。
徐远霞一

气喝光了一葫芦酒,络腮胡子沾满了酒水,随手一抹,笑问道:“你那酒葫芦里装着同样的酒水,会不会味道不一样?”
陈平安笑着抛给大髯汉子:“自己尝尝看。”
徐远霞高高举起养剑葫芦,仰

灌了一大

,抛回给陈平安,痛快道:“是要好喝一点!”
陈平安乐呵道:“放你个

!我这酒葫芦里现在装着的酒水,还是从小镇那边买来最便宜的,能比得上山庄的二十年花雕老窖?”
徐远霞有些醉醺醺了,满脸红光,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屋子,打算大睡一场。他听陈平安说完,转

咧嘴笑道:“未来大剑仙的酒,能不好喝?好喝!”
徐远霞转过

,脚步踉跄,摇

晃脑,自言自语道:“以后这个牛皮,我徐远霞能跟

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