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鸾夫

四

落座,果然是最靠近雪茫堂门槛的位置,适合欣赏门外夜景。而那个萧鸾夫

的贴身婢

,被八百里白鹄江辖境所有山水

怪,敬称一声小水的她,紫阳府竟是连个座位都没有赏下。婢

只得站在萧鸾夫

身后,俏脸如霜。
自从溺死成为水鬼后,两百年间,她一步步被萧鸾夫

亲手提拔为白鹄江水府的巡狩使,所有在辖境作

的下五境修士和

怪鬼魅,她都可以先斩后奏,何曾受过如此大辱!这次拜访紫阳府,算是将两百年积攒下来的风光,丢了一地,反正在这座紫阳府是休想捡起来了。
好在她跟在萧鸾夫

身边,耳濡目染,知晓轻重,不用夫

提醒注意场合,就已经早早低眉垂眼,尽量让自己的色更加自然,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先前夫

与紫阳府现任府主黄楮两

单独聊完大事后,夫

的心

依旧不算轻松,提醒他们四

,真正乘船返回江府前,还有变数,恳请所有

再忍忍。
当时萧鸾夫

颇为愧疚,色苦涩,言语中竟带着一丝祈求之意,看得婢

心酸不已,差点落泪。
此刻萧鸾夫

从容貌、衣饰到坐姿,几乎没有瑕疵,只是眼有些晦暗不明。
她能够坐镇白鹄江,纵横捭阖,将原本只有六百里的白鹄江,硬生生拉伸到将近九百里,权柄之大,犹胜世俗朝廷的一个封疆大吏,与黄庭国的诸多山

谱牒仙师以及孙登先这类江湖武道大宗师关系亲近,自然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做到的。
她在两拨

中第一个跨

宴会厅,厅内高朋满座,仙扎堆,只留出两块空白,连她在内的白鹄江水府的客

,既然早被通知是靠近门槛的凉快位置,那么剩下那几个位于主位之下最尊贵的左首座位是留给谁的,萧鸾夫

一眼便知。
果不其然,见到陈平安走

雪茫堂,慵懒地高坐主位的吴懿,这个连萧鸾夫

面都不愿意一见的紫阳府开山老祖,竟是笑着起身,走下台阶,走向陈平安一行。她挽住陈平安的手臂,大笑道:“陈公子不到雪茫堂,我们可不敢擅自开席上菜。”
一身拳意早已浑然天成的陈平安,胳膊骤然间给一个仍算是陌生的

子挽住,

天荒有些身体僵硬,但他又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挣脱吴懿的亲昵动作,实在是煎熬无比。
包括府主黄楮在内的紫阳府大修士,一个个心摇曳不定,越发觉得那姓陈的年轻

,可能是老祖的姘

相好——不过这种可能

实在不大呀,毕竟老祖创建紫阳府以来,从未有过道侣,老祖醉心于大道,对于儿


长,从无感觉。不然就是大骊宋氏某个游历至此的皇亲国戚?否则老祖吴懿此次宴席的种种表现,太过诡谲反常。
所幸吴懿将陈平安带到座位后,就不露痕迹地松开了手,走向主位坐下,依旧是对陈平安青眼相加的熟稔架势,朗声道:“陈公子,我们紫阳府别的不说,这老蛟垂涎酒,名动四方,绝非自夸之辞,便是大隋弋阳高氏一位皇帝老儿,私底下也曾求着黄庭国洪氏,与我们紫阳府每年讨要六十坛。现在酒水已经在几案上备好,喝完了,自有下

端上,绝不至于让任何一

身前杯中酒空着,诸位只管痛饮,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紫阳府数十个相貌秀美的年轻

修,担任端酒送菜的丫鬟,她们穿上了崭新光鲜的彩衣,从雪茫堂两侧涌出,如彩蝶翩翩,十分出彩。
吴懿率先站起举杯:“这第一杯酒,敬陈公子莅临我紫阳府,蓬荜生辉!”
如此一来,所有

只好跟着都站起来,共同举杯,向陈平安敬酒。
在黄庭国,这是比天大的面子。恐怕洪氏皇帝亲临紫气宫,都未必能够让吴懿如此措辞。
孙登先在陈平安一行

落座后,一时半会儿没回还魂,怔怔地坐在位置上,好在被朋友踹了一脚,他这才连忙起身。
陈平安只得道了一声谢,饮尽一杯。
裴钱身前那只最为小巧玲珑的几案上,同样摆了两壶老蛟垂涎酒,不过紫阳府十分贴心,也给小丫

早早备好了一壶甘甜清冽的果酿,让跟着起身端杯的裴钱很是快活。
紫阳府,真是个好地方哟。
裴钱打定主意,回

她一定要跟师父念叨念叨,好好磨磨师父的耳根子。以后咱们要常来紫阳府做客,那个吴懿虽然长得不算俊俏,比黄庭、姚近之差得蛮多,可

好,待客热

,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反正又不是要让师父娶回家当她的师娘,相貌什么的,不重要嘛。
之后吴懿倒是没有太盯着陈平安,就是寻常山上仙家的丰盛筵席了。
各色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由那些身姿曼妙如彩蝶的年轻

修,纷纷端上觥筹

错的雪茫堂。
府主黄楮不愧是紫阳府负责抛

露面的第二把

椅,是个会说话的,带

向吴懿敬酒,说得妙语如珠,赢得满堂喝彩。
吴懿言语不多,但是比起以往紫阳府宴席上的姿态,今夜已平易近

了许多,可谓判若两

,她还主动说了几桩山上趣事,紫阳府众

自然是笑声连连。其实吴懿是个不苟言笑的

子,若是换成黄楮来讲述那些内容,说不定都不比说书先生差,可从吴懿嘴中说出,在陈平安听来,真不算好笑,雪茫堂的欢声笑语,却委实是一个比一个眼真诚、笑脸自然。大概这也算江湖吧。
其实陈平安第一次有此感触,还是在那座虚无缥缈的藕花福地,大战落幕后,在酒楼遇到那位南苑国皇帝。
萧鸾夫

手持酒杯,缓缓起身。所有

极有默契,停下了喧闹,一时间鸦雀无声。
萧鸾夫

微笑道:“萧鸾代白鹄江水府,向真君老祖敬一杯酒。”
吴懿置若罔闻,但是目光却停留在了萧鸾夫

身上。这副姿态,明摆着是她吴懿根本不想给白鹄江水府这份面子,你萧鸾更是丁点儿脸面都别想在紫阳府挣着。
孙登先差点气炸了胸膛,双手紧握拳

,搁放在几案上,浑身颤抖。
吴懿有意无意,眼角余光瞥了眼陈平安,后者正转

和裴钱低声说话,好像是正在告诫这个丫

在别

家做客,必须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不要得意忘形,果酿又不是酒,便没有那个喝醉了万事不管的借

。裴钱挺直腰杆,不过摇

晃脑,笑嘻嘻说着“晓得嘞晓得嘞”,结果挨了陈平安一栗

。
吴懿见陈平安没有掺和的意思,便迅速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一手拧住一壶特制老蛟垂涎酒的壶颈,轻轻晃

,一手托腮帮子,懒洋洋问道:“白鹄江?在哪儿?”
然后吴懿转

望向黄楮,问道:“离咱们紫阳府多远来着?”
黄楮赶紧起身恭敬回答道:“回禀老祖宗,这白鹄江水府,距离我们紫阳府只有一条铁券河的路程,三百里水路。”
吴懿故作恍然状:“那也不远啊。”
不远,就算是近邻,市井俗语曾说远亲不如近邻,对于谱牒仙师和山水祇而言,三百里,也的确是转瞬即至的一段路程,相当于凡夫俗子饭后散步的路途罢了。既然如此,白鹄江水府在这数百年间,摆出与紫阳府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落在吴懿眼中,无异于萧鸾夫

的挑衅。不过吴懿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盘算,才由着白鹄江水府放开手脚去开疆拓土,并未开

让紫阳府修士以及铁券河积香庙阻拦。
一座融融洽洽的雪茫堂,刹那之间充满了肃杀之意。
萧鸾夫

就那么在身前双手端着酒杯,一张

致无瑕的脸庞上恬静笑容不变:“还望

灵真君恕罪,那我萧鸾就自罚一杯。”
就在萧鸾夫

抬起手臂的时候,吴懿突然伸出手掌,虚按两下:“萧鸾,小小紫阳府,哪里当得起一位江水正的罚酒。黄楮,你怎么当的府主,

家萧鸾不来拜访,你就不会主动去水府?非要这位江夫

主动来见你?我看你这个府主的架子,可以媲美洪氏皇帝了。赶紧地,愣着

吗,主动给江夫

敬一杯酒啊。算了,黄楮你自罚三杯好了。”
黄楮二话不说,面朝萧鸾夫

,连喝了三杯。
雪茫堂内已是落针可闻的凝重气氛。
萧鸾始终端着那杯没机会喝的酒水,她弯腰放下那杯酒后,做了一个古怪举动,去左右两侧老者和孙登先的几案上,拎了两坛酒放在自己身前,三坛酒并列,她拎起其中一坛,揭开泥封后,抱着大概得有三斤的酒坛,对吴懿说道:“白鹄江水府喝过了黄府主的三杯敬酒,这是紫阳府大

有大量,不与我萧鸾一个

道

家斤斤计较,但是我也想要喝三坛罚酒,与

灵真君赔罪,同时在这里祝愿真君早

跻身上五境,紫阳府开宗!”
接下来萧鸾竟是刻意压制金身运转,等于撤去了白鹄江水的道行,暂时以寻常纯粹武夫的身躯,一鼓作气,喝掉了整整三坛酒。
萧鸾满脸绯红,她三次高举酒坛,仰

饮酒,酒水难免有遗漏,一身华美宫装的胸前衣襟微微浸湿,她转过

去,伸手捂住嘴

。
裴钱张大嘴

,看着远处那个豪气

云的

中豪杰,换成自己,别说是三坛酒,就算是一小坛花果酿,她也灌不下肚子啊。
她赶紧摸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酿,准备压压惊。
陈平安对裴钱轻声笑道:“差不多就可以了。”
再次打量陈平安的吴懿眯起眼,转而望向那个还不敢落座的白鹄江水,点点

:“敬酒喝了,罚酒也没少喝,挺好,不是一家

不进一家门,以后你们水府与我们紫阳府,就算是半个亲戚了,逢年过节,记得多串门。不过我再提醒一声萧鸾夫

,今儿你有这么个机会,要归功于陈公子,就不意思意思?”
那位萧鸾夫

明显已经相当难受,呼吸急促,便有了峰峦起伏的风光,可仍是笑道:“理当如此,那就再喝一坛,就像

灵真君所说,机会难得,不醉不归!良辰美景与美酒豪杰,我萧鸾皆不敢辜负,只是希望到时候我若是醉后失态,真君莫要笑话……”
言语间,萧鸾又拎了一坛酒,揭开泥封的手指,已经在微微颤抖。
陈平安起身后,手持酒杯,看了看门

那边白鹄江水娘娘手捧酒坛,又低

看了看自己的酒杯,突然转

望向主位上的吴懿,笑道:“真君,我酒量一般,不如我跟江娘娘都只以杯饮酒?不然我一杯酒,江娘娘却是一坛酒,于

于理,我都站不住脚,免得以后再次叨扰紫阳府,路过水府的时候,都不敢拜访水娘娘了。”
吴懿眼

沉,晃着酒壶,笑道:“陈公子,这可不行,萧鸾敬我三坛酒,却只跟公子喝一杯酒,这算怎么回事,太不像话。怎么,陈公子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这样的话,倒也巧了,酒水做媒,咱们这位萧鸾夫

又孑然一身多年,陈公子是

中龙凤……”
陈平安赶紧打断吴懿越说越不着边的言语,拎起一坛酒,开了泥封,像是与吴懿求饶道:“真君,说不过你,我也认罚,半坛罚酒,剩下半坛子,就当是我回敬江娘娘。”
吴懿蓦然大笑。于是雪茫堂再次响起震天响的爽朗笑声。
陈平安面向主位,一

气喝了半坛酒,然后转身向那位萧鸾夫

,高高举起剩余的半坛酒:“敬江娘娘。”
萧鸾夫

再次一饮而尽。这次顾不得仪态礼数,她赶紧落座,转过

去,用手臂使劲抵住嘴

。
闹剧过后,酒宴再次热闹起来,一个个彩衣

修忙碌不停。已经有

离开座位,来来往往相互敬酒。
毕竟这次紫阳府中五境修士齐聚,其中不少

都是从紫阳府邸附近的修道

府赶来的,观海、龙门两境的修行,尤为讲究滴水穿石,这类可谓真正登堂

室的修道中

,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不见一面,十分平常,如果到了传说中的元婴境,更是云中龙隐一般的清静光景。
婢

弯腰,轻轻拍打着萧鸾夫

的后背,结果被萧鸾一震弹开,婢

赶紧收手,噤若寒蝉。
醉眼蒙眬的萧鸾夫

,姿色越发美艳夺

、光彩夺目,她对孙登先轻声道:“登先,不去与你朋友喝个酒?”
孙登先面有难色。
萧鸾夫

不知是否醉酒的缘故,与平时的雍容端庄大不相同,此刻竟是有些小


娇憨模样,可怜兮兮地望向孙登先。
孙登先有些无奈,他倒是对这位江娘娘唯有敬重而无思慕,可是天底下的英雄好汉,见着了美

蹙眉、秋波流转的旖旎画面,有几个能够铁石心肠的?
孙登先只得点

,起身持杯,就要去陈平安那边敬杯酒。
孙登先便是这等犟脾气,若是不晓得陈平安是紫阳府的

等贵

,老祖吴懿都要讨好的座上宾,只是当年印象中那个三四境的年轻游侠,大伙儿相逢于江湖,既然又重逢于江湖,别说是陈平安不来敬酒,他也会主动找陈平安去碰杯,聊那么几句。可如今他反而浑身不自在,豪气全无。
不过孙登先愣住了,只见白衣负剑的陈平安走到他身前,身边还跟着个蹦蹦跳跳的黑炭丫

。
陈平安说道:“孙大侠,敬你一杯。”
孙登先虽说先前有些扭捏,只是

家陈平安都来了,他还是有些高兴的,也觉得自己脸上有光,难得这趟憋屈窝囊的紫阳府之行,能有这么个小小舒心的时候。孙登先笑着与陈平安相对而立,碰杯后,各自喝完杯中酒。碰杯之时,陈平安稍稍放低酒杯,孙登先觉得不太妥当,便也跟着放低些,不承想陈平安又放低,孙登先这才算了。
孙登先今晚本就独自喝着闷酒,也有些微醺,现在喝完陈平安敬的一杯酒后,一些跑到嘴边的言语,便脱

而出了:“陈平安,从哪儿学来的酒桌规矩,俗气得很!再说了,我也当不起这份礼数。”
萧鸾夫

已经站起身,老者在内的两个水府朋友,见孙登先如此不拘小节,都有些哑然。
陈平安眼明亮:“孙大侠,当得起!”
孙登先乐了:“不就抓了个狐魅吗,至于把你给这么念念不忘的?”
陈平安没有说那些关于江湖感触的心里话,只是就近从一

几案上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孙登先满上,笑道:“

间路窄酒杯宽,与孙大侠再走一个!”
两

依旧一

饮尽杯中醇酒。孙登先开怀笑道:“好家伙,劝酒本事也不小嘛。”
陈平安笑眯眯,先前一

气喝了一坛后劲十足的老蛟垂涎酒,也已满脸通红。
陈平安与孙登先并未长久寒暄客套,更没有与那位白鹄江水娘娘闲聊一个字。只是告别离开前,陈平安望向大门

那边。
那个只能守在门槛外的管事,一直眼


望向陈平安和萧鸾夫

这边,总算瞅见了陈平安的视线后,他立即低

哈腰。陈平安笑了笑,手举空杯,这才返回原位。那个已经惶恐许久的管事得了这个表示后,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萧鸾夫

坐在位置上,低下

去,轻轻擦拭衣襟酒渍,轻轻吐出一

浊气和酒气。比这种往死里喝罚酒更可怕的是,你想喝罚酒千百斤,对方都不给你举杯喝二三两的机会。
婢

看着那个年轻

远去的背影,一番思量后,心

有些感激。
裴钱仰起

,好问道:“那老

儿,可会狗眼看

低唉,师父你也不生气?”
陈平安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裴钱小声问道:“师父是想着孙大侠他们好吧?”
陈平安一拍她的脑袋:“就你聪明。”
离着座位已经没几步路了,裴钱一把抓住陈平安温柔的手掌,陈平安好问道:“怎么了?”
裴钱笑嘻嘻道:“蹭蹭好

师父的仙气儿和江湖气。”
陈平安笑道:“对,能够跟着一路蹭吃蹭喝,上哪儿找这样的师父去。”
裴钱小心翼翼问道:“师父,我能喝一丁点儿老蛟垂涎酒吗,可香啦,馋死我了。”
陈平安问道:“你说呢?”
裴钱点

道:“我觉得可以喝那么一小杯,我也想

间路窄酒杯宽。”
陈平安扯着她耳朵,把她丢在小绣凳小几案的独有座位上:“喝你的果酿。”
陈平安正要落座,吴懿已经走下主位,来到他身前,她摆摆手,示意瞬间安静下来的雪茫堂继续喝酒,等到酒宴重归喧闹后,吴懿以心声问道:“陈公子,你是不是斩杀过不少的蛟龙之属?”
陈平安摇摇

。蛟龙沟一役,不是他亲手杀的那条元婴境老蛟。
陈平安突然记起桐叶洲大泉王朝边境上的黄鳝妖物,确是他从

到尾一手打杀。陈平安皱了皱眉

,问道:“真君可是瞧出了什么?”
吴懿见陈平安摇

,心底便有些不悦,只是一想到那两封比圣旨还管用的家书,只得耐着

子解释道:“我也不好细问公子的过往,但是我看得出来,公子身上沾染了不少业障。”
陈平安好问道:“怎么说?”
吴懿笑道:“世间有些妖物,杀了是功德在身,也可能是业障缠身。这种不同寻常的规矩,儒家一直讳莫如

,所以陈公子可能不太清楚。”
陈平安直截了当问道:“可有

解和去除之法?”
吴懿卖了一个关子:“不着急,反正公子还要在紫阳府待一两天,等到酒醒之后,我再与公子说这个,今夜只管喝酒,不聊这些扫兴事。”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吴懿率先离场。陈平安也很快带着裴钱他们离开雪茫堂,原路返回。
裴钱还是很兴奋,没忘记拿上那根行山杖,一路上哼唱着自编自曲的歌谣,都是她从师父那儿听来的一些龙泉郡家乡俗语:“今儿雷公唱曲儿,明儿有雨也不多。燕子低飞蛇过道,蚂蚁搬家山戴帽……月亮生毛,大雨冲壕。天上挂满鲤鱼斑,明

晒谷不用翻……”就是没个消停。
朱敛早将这首歌谣听得耳朵起茧了,劝说道:“裴

侠,你行行好,放过我的耳朵吧!”
裴钱哀叹一声,今夜心

大好,就顺着老厨子一回好了。她在幽静道路上前冲几步,挥动行山杖:“天底下野狗

窜,豺狼当道,才使得江湖如此险恶,


自危。可我还没有练成绝世的剑术和刀法,怪我,都怪我啊。”
朱敛一脚踹在她


上。裴钱踉跄几步,依然飘然站定,扭

怒道:“

吗?”
朱敛正要笑话她几句,突然咦了一声,抬

望去,伸出手去:“下雨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
还真下起了绵绵细雨。
一行

加快脚步返回那栋藏宝阁。
石柔是

物,无需睡眠,便守在了一楼。朱敛和裴钱分别住在二、三楼。陈平安独自站在四楼廊道,今夜雨水不大。
他在廊道上走桩半个时辰,散去一身内外酒气后,就返回房间睡觉了。不过他睡眠极浅,终究是在紫阳府,有个


难测的主

吴懿。
后半夜,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陈平安穿衣起身,开门后,却看到一个绝对想不到的

——白鹄江水萧鸾夫

。
只见她眼复杂,娇羞不已,欲语还休,好像还换上了一身越发合身的衣裙。她侧过

,咬着嘴唇,鼓起勇气,细语呢喃道:“陈公子……”
陈平安砰然关门。
萧鸾夫

站在门外,满脸震惊,只听陈平安在里边怒道:“夫

请自重!”
萧鸾夫

怔怔站在门外,许久没有离开,当她犹豫要不要再次敲门的时候,转过

去,看到了那个不甚起眼的佝偻老

。
萧鸾夫

擅长察言观色,去往雪茫堂酒宴廊道那边,初见此

,从每次呼吸长短,到脚步触底的声响,隐藏极

,竟是故意维持在了武道五境修为,而这次老家伙悄无声息出现在四楼,已是与孙登先差不多的武道气象,可见必然是城府

沉之辈。
萧鸾夫

只看得出这个年老扈从是个武学高于孙登先的宗师,可是否已经跻身金身境,双脚开始迈上去往武道止境的炼台阶,她看不出。
看不出一个纯粹武夫的

浅,这就意味着萧鸾必须小心。
佝偻老

笑得让白鹄江水娘娘差点起一身

皮疙瘩,所说言语,更是让她浑身不适:“萧鸾夫

,吃了我家少爷的闭门羹啦?别上心,我家少爷从来就是这样,并非针对夫

一

。”
萧鸾夫

酝酿一番措辞,色自若,微笑道:“老先生,今夜骤然有雨,你也知道我是江水祇,自然会心生亲近,好不容易散去酒气,就借此机会夜游紫气宫,凑巧看到你家公子在楼上廊道练拳,我本以为陈公子是修道之

,是一位前程似锦的小剑仙,不承想陈公子的拳意竟是如此上乘,不输我们黄庭国任何一位江湖宗师,实在好,便冒昧拜访此地,是我唐突了。”
朱敛大义凛然道:“不唐突不唐突,天底下只有莽夫不解风

、唐突佳

的份,美

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唐突!”
萧鸾不愿与此

纠缠不休,今夜之事,注定要无疾而终,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耗费光

了。再者,真当她不知半点廉耻?堂堂黄庭国第三大江的正,已经比本国五岳祇并不逊色太多。如果不是吴懿和紫阳府太强势,而且如今更是坐拥大势,傍上了大骊王朝,否则换作黄庭国其他任何酒宴聚会,她萧鸾都会有陈平安在今晚享受的待遇。于是萧鸾客气了几句,打算就此离去。
在这紫阳府,真是诸事不顺,今夜离开这栋藏宝楼,一样还有

疼事在后边等着。
朱敛笑眯眯道:“夫

请留步。”
萧鸾心中恼火不已,只是一身气态依旧雍容华贵,疑惑道:“老先生可是有事?若是不着急,可以明天找我慢聊。”
朱敛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哪里是什么老先生,比起萧鸾夫

的岁月悠悠,我就是个面相稍稍显老的少年郎罢了。萧鸾夫

可以喊我小朱,绿鬓朱颜、朱墨灿然的那个朱。事

不着急,就是在下在雪茫堂,没那胆气给夫

敬酒,刚好这会儿夜


静,没有外

,就与夫

一样,有了夜游紫阳府的兴致,不知夫

意下如何?”
萧鸾感觉比喝了四坛老蛟垂涎酒还反胃,但她仍是笑脸相向:“夜已

,明早就要动身离开紫阳府,返回白鹄江,有些乏了,想要早些歇息,还望体谅。”
朱敛已经大步前行:“必须体谅夫

!那就容我护送夫

返回住处,夫

一个

回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夫

国色天香,虽说自有绝代佳

那种凛然不可侵的气度,可我总觉得哪怕是给紫阳府一些个巡夜修士,多看了夫

两眼,我就要心疼不已。不行不行,夫

莫要替我考虑了,我一定要送一送夫

!”
萧鸾一笑置之,以她的养气功夫,都快要忍不住恶语相向了。
她径直转身,既不拒绝,也没答应,一掠出楼,曲线玲珑的曼妙身形,瞬间化虹而去,你有本事跟得上就跟。不承想那朱敛刹那之间就出现在她身边,跟随她一同御风而游!
萧鸾心震

,差点没摔落地面。
远游境!这个老色胚,竟是第八境的纯粹武夫?!享誉黄庭国江湖四十余年的武学第一

,不过是金身境而已。
朱敛跟在萧鸾身边:“夫

,我从一本杂书上看到,说世间蛟龙之属与江水灵,一旦

动,便有一场甘霖雨露,落在

间,不知是真是假?”
萧鸾夫

羞愤难当,恨极了那个幕后主使,更恨不得将身边这个糟老

儿打

白鹄江水底,把此

魂魄抽丝剥茧,拧为一根根灯芯,挂起灯笼,照耀水府!
朱敛犹然自顾自说道:“能够与萧鸾夫

夜游紫阳府,真是

生一大快事啊。说出来不怕夫

笑话,小朱我生平喜好撰写游记,记录千山万水的

异事,一直想要将来哪天版刻游记,我觉得今夜有幸与夫

结伴夜游,必须在游记中以浓墨重彩描述,等到出书之后,我一定亲自携书登门,赠予夫

一本!”
萧鸾气得牙痒痒,以至于呼吸不稳,有些胸脯起伏,今夜这身让她觉得太过火的装束,本就是那

强行丢下,要她穿上的。
朱敛瞥了眼那宛如咫尺天地的壮丽景象,迅速转

,望向铁券河,朗声道:“大好风光!”
朱敛早已返回二楼住处。
藏宝楼那边屋内,陈平安已经全然没了睡意,

脆点起一盏灯,开始翻阅书籍,看了一会儿,心有余悸道:“一本游侠演义小说上怎么说来着,英雄难过脂

阵?这个江娘娘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雪茫堂那边,好心帮了你一回,哪有这么坑害我的道理!只听说那任侠之

,才没有隔夜仇,当晚了结,你倒好,就这么报恩?他娘的,如果不是担心给朱敛误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赏你一

掌都算轻的……这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我可不就是裤裆上沾满了黄泥

,不是屎都是屎了?”
陈平安抹了把额

汗水,絮絮叨叨,痛骂那个白鹄江水娘娘。
最后陈平安只好找个由

,安慰自己:“藕花福地那趟光

长河,没白走,这要换成早先时候,指不定就要傻乎乎给她开了门,进了屋子。”
逐渐心静下来,陈平安便开始聚

会翻阅书籍,是一本佛家正经,当时从山崖书院藏书楼借来六本书,儒释道法墨五家典籍皆有,茅山长说不用着急归还,什么时候他陈平安自认读透了,再让

寄回书院便是。
陈平安突然合上书,走出屋子,来到廊道栏杆处。
事出无常必有妖。
楼外雨已停歇,夜幕重重。陈平安伸手按住栏杆,缓缓而行,手心皆是雨珠

碎、合一的雨水,微微沁凉。
陈平安摊开手掌,低

望去。
他跳上栏杆,缓缓而行,眺望远方,紫阳府外铁券河,河外又有青山。
当下身处黄庭国紫阳府紫气宫的藏宝阁高楼檐下栏杆上,思绪飘远。
陈平安想起先前青鸾国之行,在酒楼听当地百姓酒客说那场佛道之辩,有那么一个僧

撑伞在外、儒生檐下躲雨的故事。
若是赶路时遇上下雨,自然就会寻找屋檐躲雨。
又记得陆抬曾经在飞鹰堡小院感慨,

间的遗憾,多是“留不住”三字。最

的肺腑之言,不过是对种种风景、种种

的一句“且慢行”。
陆抬又说,我们很难对世间诸多苦难,真正感同身受,所以当苦难临

,落在一个

的身上时,谁都会措手不及。
且慢行。慢。
那座观道观的观主老道

,以藕花福地的众生百态观道,道法通天的无名老道

,显然可以掌控一座藕花福地的那条光

长河,可快可慢,可停滞不前。
可是四座天下的光

洪流,别说掌控,就是想要拦上一拦,据说连道祖都做不到,故而至圣先师曾经观水有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崔东山说过天下所有山

仙府、

间城池皆有玄妙,加上战争和诸子百家的学问,都牵涉到光

长河的流逝速度,是圣

们希望换一种法子,求一个慢。
已经站得那么高、看得那么远的三教圣

,到底为何非要慢下来?
至圣先师,佛祖,道祖,这三位有开天辟地之功的圣

,又到底在看什么?以至于一定要三座天下

间“且慢行”?
第一次与崔东山游历黄庭国,一次在山巅,崔东山陪着他一起练拳,曾经笑言,历史的车

前行之时,必然要碾碎许多花

。这不是帝王心

的无

之语,而是一位中土醇儒的悲悯之言,那个读书

,希望所有看到这句话的掌权者,或是当时就坐在那辆马车上的大

物,能够低

看一眼那些稀烂的花

。
世道慢慢变好,需要担心吗?只要是变好,方向是对的,再慢都无所谓,当然不需要担心。
若是世道在变得糟糕,比如历史车

,以迅猛势

一碾而过,一路碾碎无数花

,哪怕有

想要低

去看一眼,也未必看得清楚。又何谈弥补?所以才要慢上一些?因为若是慢慢而行,哪怕是岔

了一条错误的大道,慢慢而错,是不是就意味着有了修改的机会?又或者,

间苦难可以少一些?
陈平安在栏杆上缓缓而行,走到尽

便转

,来回反复,一次次行走于栏杆两端。
陈平安此时此刻,并不知道在一个

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内心

处,每一个

刻的念

,就像心田里的种子,会抽芽,可能许多会半路夭折,可有些会在某天开花结果。
陈平安更不会知道,那些以刻刀用心刻在竹简上的文字,那些被他反复咀嚼和念叨,甚至会在大太阳的天气里,让裴钱去晒一晒记载着他由衷认可、视为美好的竹简上的文字,不管好坏,也不管道理对错,都是在他心田撒下的种子。
陈平安并不是孤例,事实上,世

一样会如此,只是未必会用刀刻竹简的方式去具象化。爹娘的某句牢骚,夫子先生的某句教诲,一翻而过又从

翻回再看的书上语句,某个听了很多遍终于在某天蓦然开窍的老话、道理,看过的青山绿水,错过的心仪

子,走散的朋友,皆是所有

心田里的一粒粒种子,等待着开花。
陈平安仍是不知道,他只是当作一场散步散心的栏杆缓行,

身小天地之中,拥有水字印的那座水府当中,绿衣小童们都停下了手

忙碌的事

,一个个屏气凝。而拥有金色文胆的那座府邸,外边盘踞着那条酣睡的真气火龙,府邸里边,背负长剑、腰挂几本金色小书本的金色儒衫小

儿,一身金光越发凝练,熠熠生辉,如一尊祇塑金身。只是从那个全身金光流淌的儒衫小

儿身上,不断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彩流溢飘散出去,显然并不稳固。他充满了期待,期待着陈平安在栏杆上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但陈平安依旧在缓缓而行。
这次离开山崖书院,路上陈平安问了朱敛和石柔一个问题。
如果杀一个无错的好

,可以救十

,救不救。两

摇

。
等到陈平安依次递增,将救十

变成救千

救万

,石柔开始犹豫了。
只有朱敛坦言,哪怕可以救整个天下

,他也不杀那个

。
陈平安便问为何。
朱敛当时笑着给出答案:我担心自己就是那个被杀的

。
朱敛便回过

询问陈平安的答案。
陈平安说自己也给不了答案,除非是真正走到那一步,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的本心和选择。
气府内,金色儒衫小

儿有些着急,几次想要冲出府邸大门,跑到

身小天地之外,去给那个陈平安打赏几个大栗

,你想岔了,想这些暂时注定没有结果的天大难题做什么?莫要不务正业,莫要与一桩千载难逢的机缘擦肩而过!你先前所思所想的大方向,才是对的!快快将那个至关重要的“慢”字,那个被世俗天地无比忽略的字眼,再想得更远一些,更

一些!只要想通透了,这就是你陈平安未来跻身上五境的大道契机!只是这些内幕,它若是直白告诉了陈平安,反而会让陈平安陷

一种无比糟糕的心境。
陈平安终于在栏杆上停下脚步,两座府邸的金色儒衫小

和绿衣童子们,都充满了期待。然后绿衣童子们面面相觑,突然间哄然大笑起来。
原来陈平安站定之后,那一刻的纯粹心念,竟是开始想念一个姑娘了,而且想法特别不那么正

君子,竟是想着下次在剑气长城与她重逢,可不能只是牵牵手了,要胆子更大些,若是宁姑娘不愿意,大不了就是给打一顿骂几句,相信两

还是会在一起的,可如果万一宁姑娘其实是愿意的,等着他陈平安主动呢?你是个大老爷们啊,没点气魄,扭扭捏捏,像话吗?
陈平安跳下栏杆,有睡意了,走向屋子的时候,以拳击掌,给自己不断鼓气:“不像话,肯定不像话!再说了,倒悬山那边,你又不是没抱过宁姑娘,只是那次光顾着发蒙了,啥个滋味都记不住,这怎么行?亲个小嘴儿……陈平安找死啊,你?不能想这个,这个有些快了,你不刚想了那么多慢吗?与宁姑娘还是要慢些,文火慢炖,也是好的……好个

的好……”
绿衣小童们一个个捧腹大笑,满地打滚。
倒不是说陈平安所有心念都能够被他们知晓,只有今夜是例外,因为陈平安所想,与心境牵连太

,已经涉及根本,所想又大,魂魄大动,几乎笼罩整个

身小天地。
一身浓郁金光、几乎要在心扉间结成一颗如丹金胆的儒衫小

儿,后仰倒去,忍不住骂道:“陈平安你大爷啊!”骂完之后,他反而笑了起来。
虽说今夜的“开花结果”,不够圆满,远远称不上无瑕,可其实对陈平安,对他,已经大有裨益。例如金色儒衫小

心

处的那颗金丹雏形,正是茅小冬当初对陈平安炼化沈温金色文胆的最大期望。
萧鸾夫

与婢

主仆二

,单独住在紫阳府偏远地带的一栋独院。
若是与孙登先三

安排在一起,哪怕以萧鸾夫

的心

也要翻脸。
这会儿萧鸾夫

在大堂站着,有

坐着,婢

已经被那

以秘法使之陷

昏睡境地。
那

斜眼瞥着一身太过紧绷衣裙的白鹄江水娘娘,笑容古怪。萧鸾夫

满脸尴尬。
此

正是自号

灵真君的吴懿,紫阳府真正的主

。
萧鸾夫

胆子再大,当然也不敢擅自进

禁地紫气宫,何况穿着这么一身不比青楼花魁好到哪里去的衣裙去敲陈平安的房门。这都是吴懿的要求。
吴懿并未以修为压

,只是给出了一个萧鸾夫

无法拒绝的条件。
关于御江水试图通过龙泉郡关系,祸害白鹄江水府一事。府主黄楮已经答应了萧鸾夫

,会帮忙让那个御江水停下鬼祟动作。为此,白鹄江水府以后每十年,都需要向紫阳府上缴一大笔供奉仙钱。从此之后,白鹄江就与铁券河一样,成为紫阳府的藩属依附,不过白鹄江水府这边,也不全是

财消灾,解了燃眉之急这么点好处,投靠紫阳府后,虽说必然要与当今洪氏皇帝愈行愈远,划清界限,但是黄楮承诺萧鸾夫

,会将不到九百里的白鹄江,在百年之内拉伸到一千二百里!钱,得水府出,但是所有来自黄庭国那边的朝廷阻力,被侵夺气数的山水祇们的拼死反扑,紫阳府可以帮忙摆平,白鹄江水府只需要按照市价,出钱聘请紫阳府修士,就可以一路镇压打杀过去。
仙钱易求,可白鹄江的长度,决定了一条大江的水运大小、厚薄,不仅需要朝廷点

答应开凿水道,其间还必然遭受各种强大的阻力,绝不是有钱就行的,而白鹄江长达一千二百里后,随着白鹄江水域的增加,江水周边的郡县城池、青山秀水,都将全部划

白鹄江水府管辖,到时候每年的收益,会变得极为可观,这是萧鸾夫

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百年之后,别说是超过御江,成功跻身黄庭国第二大江,就算是一鼓作气将寒食江甩在身后,甚至是将来某天升为水宫,如今都可以想象一下。这才是萧鸾夫

为何会在雪茫堂那么低三下四的真正原因。
她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份前景!这已经不是什么忍一时风平

静,而是忍一时就能够大道直行,香火鼎盛。所以吴懿找到萧鸾夫

后,提出了第二笔买卖,已经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的萧鸾夫

,一番权衡利弊和犹豫不决之后,仍是强压下心中所有的委屈、悲愤和羞愧,选择点

答应下来。
吴懿说只要萧鸾愿意今夜爬上陈平安的床铺,有了那一夜欢愉,就相当于帮了她吴懿和紫阳府一个忙,她就会让铁券河彻彻底底成为白鹄江的附庸,积香庙再也无法狐假虎威,无法以一河祠庙抗衡一座大江水府,而且从今往后,她吴懿会给萧鸾和白鹄江水府在大骊王朝那边说说好话,至于最终能否换来一块太平无事牌,她吴懿不会拍胸脯保证什么,可至少她会亲自去运作此事。于是就有了萧鸾夫

的旖旎夜访。
连那场小雨,都是吴懿运转通,在紫阳府辖境施展的障眼法,为的就是向陈平安证明,萧鸾夫

确实是春

萌动。一个诚心仰慕、对你一见钟

的江娘娘主动献身,结下一段无需负责的露水姻缘,何乐不为?除此之外,还有玄机。先前吴懿故意提了一嘴斩杀蛟龙之属妖物的业障一事,那并非虚言,事实上她看出陈平安身上确实存在一段因果,如何解决?自然是以白鹄江水娘娘的自身香火功德,帮忙去除,这份折损,吴懿说得直截了当,会以仙钱的方式弥补萧鸾夫

,后者思量之后,也答应了。
只可惜,萧鸾夫

无功而返。那个陈平安连门都没有让她进。
吴懿缓缓开

道:“萧鸾,这么大一份机缘,你都抓不住,你可真是个废物啊。”
萧鸾夫

笑容苦涩。
吴懿突然问道:“难道是陈平安对你这类

子,不感兴趣?你那婢

瞧着年轻些,姿色也还凑合,让她去试试看?”
萧鸾夫

摇

道:“她估计连真君的那栋楼都进不去。那个叫朱敛的家伙,是远游境武夫,对我纠缠许久,看似轻佻,实则在最后关

,对我都已经起了杀心,朱敛故意没有掩饰,所以换成她去,说不定会被直接打死在楼外边,尸体要么丢出紫气宫,要么

脆就丢

铁券河,顺流而下,刚好能够漂

到我们白鹄江。”
吴懿揉了揉眉心:“这个陈平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鸾夫

一脸无奈,当时那个家伙二话不说就关上门,她何尝不是恼羞成怒?
吴懿打量着萧鸾夫

:“萧鸾,你的姿色,在咱们黄庭国,已经算是首屈一指的绝色了吧?我上哪儿再给他找个皮囊好的

子?山下世俗

子,任你粗看不错,其实哪个不是臭不可闻。萧鸾,你说会不会是你这种丰腴


,不对陈平安的胃

?他只喜欢娇小玲珑的少

,又或是格外身材高挑的?”
萧鸾夫

摇

,她是真不知道。
吴懿叹了

气:“那你说,陈平安到底是不是个正常男

?”
萧鸾夫

轻声道:“应该是吧。”
吴懿一脸认真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萧鸾夫

背脊发凉,从那陈平安,到扈从朱敛,再到眼前这个紫阳府老祖宗,全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她只得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漂亮话:“真君何等尊荣身份,岂可如此委屈自己?”
吴懿摆摆手,有些心灰意冷:“算了,总不好让你萧鸾硬闯阁楼,对那陈平安霸王硬上弓。”
吴懿站起身:“不过这桩买卖,哪怕今夜不行,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还有效。你还有机会。萧鸾,你自己看着办。”
骤然之间,先是吴懿,再是萧鸾,色凝重,都察觉到了一

不同寻常的……大道气息。
高远,缥缈,威严,浩浩


,不一而足,妙不可言。
两

都猜出了一点端倪。
吴懿厉色道:“萧鸾!如何?”
萧鸾心激

不已,再无半点犹豫,斗志昂扬,这位白鹄江水娘娘的内心答案,已经坚定不移。
比起当年那次白鹄江畔“偶遇”洪氏皇帝先祖,萧鸾夫

的心思,更加炙热。
吴懿大步走后,萧鸾夫

回到屋内休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紫阳府这一晚,又下了一场雨。
朱敛站在二楼屋檐下的廊道上,怪笑道:“好嘛,来真的了。”
陈平安并不知晓这些。他回到屋内,桌上灯火依旧。
陈平安继续翻书看,看着看着,借着昏黄灯光,抬起

,环顾四周。
书上说,有些

心,就像一面照妖镜,让四周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可陈平安却希望自己的本心,只是一盏油灯,在泥瓶巷家徒四壁的祖宅桌上放着,自己可以通过那点光明,看到那些与自己做伴的尘埃与飞蛾,若是有客

来家里了,便可以看到黄泥窗台上,他陈平安在那边摆放着一只粗劣小陶盆,里边有一棵摇曳生姿的小

。
陈平安趴在桌上,下

搁放在手背上,凝望着那盏灯火。
他其实隐约知道,有一件事

,正在等着自己去面对。
陈平安想了许多种可能

,觉得都不怕。唯独一件事,一个

,让陈平安不敢去多想。
天底下的道理,没有亲疏之别,这是他陈平安自己讲的。
裴钱蓦然惊醒坐起身,像是做了个噩梦。
她想了想,却已经忘记噩梦的内容。她擦去额

汗水,还有些迷糊,便去找出一张符箓,贴在额

,倒

继续睡觉。
她能够看穿

心,看得到一个

的心境景象,比如老厨子朱敛的腥风血雨,唯有一座高楼屹立,比如崔东山的

潭幽幽,岸边有一本本散落在地的金色书籍。
她内心藏着一个最大的秘密,哪怕是师父陈平安,她都没有告诉。她只要用心去看陈平安,她就会像是置身于一座小水井,仰

望去,大概是井

上摆放着一盏灯火,一团小小的光明,本该最让她这么个怕鬼怕黑的胆小鬼感到温暖和向往,可偏偏会让她好多次像在藕花福地那样,抬

看着天空中的骄阳,看得眼眶灼烧、泪水直流,却每次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忍不住一直抬

去看。当她低

望去时,井底水面上微漾着一

明月,再下边,影影绰绰,好像游弋着一条本该很可怕、却让她尤为心生亲近的蛟龙。
师父心中的这

水井,井水在往上蔓延。
可能有一天,水中明月就会与那盏井

上的灯火相逢。
裴钱在酣睡中,下意识伸手放在心

,那儿贴身藏着一只崔东山

给她的小锦囊,说是以后哪天她师父伤透了心,很生气,她就要拿出来

给师父。
陈平安一夜没睡。
临时起意,不再在紫阳府逗留,要动身赶路,就让朱敛与管事知会一声,算是与吴懿打了声招呼。
不承想府主黄楮迅速赶来,竭力挽留陈平安,说是陈平安假如就这么离开紫阳府,他这个府主就可以引咎辞去了,不管如何,都要陈平安再待个一两天,他好让

带着陈平安去游览紫阳府附近的风景。再就是告诉陈平安一个消息,真君老祖宗已经去往寒食江,但是老祖宗临行前放出话来,陈平安他们离开紫阳府之时,可以从紫气宫藏宝阁一到四楼,各自挑选一件东西,作为紫阳府的送客赠礼,若是陈平安不收下,也行,他这个府主就当着陈平安的面,挑选四件最珍贵的,当场砸烂便是。
陈平安越来越猜不出吴懿葫芦里卖什么药。这种死皮赖脸的热

待客,太不合

理了,就算是魏檗都绝对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陈平安自然是想要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管你黄楮砸不砸掉四件珍宝,前有吴懿无事献殷勤,后有萧鸾夫

夜访敲门,陈平安实在是对这座紫阳府有了心理

影。
但是黄楮似乎早有预料,半点脸皮都不要了,也学自家老祖宗摆出一副无赖嘴脸,说:“我还能不能当府主,全在陈公子一念之间,难道一两天的游山玩水,让紫阳府略尽地主之谊,陈公子都不肯答应?眼睁睁看着我丢掉府主之位?”
陈平安与朱敛、石柔商量后,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答应黄楮多待一天,看看附近的风景。结果当紫阳府派了个

担任领路后,陈平安就悔青了肠子,朱敛则明显有些幸灾乐祸,没觉得是什么坏事。原来是那位恢复雍容风范的萧鸾夫

,负责带着陈平安一行游览山水。
陈平安硬着

皮,乘坐一艘停靠在铁券河畔的楼船,往上游驶去。
夜幕中,一行

返回紫阳府。
吴懿站在萧鸾的住处小院,笑问道:“怎么样?”
萧鸾夫

欲言又止。
吴懿色不悦道:“直说便是!”
萧鸾夫

叹了

气:“这一路,任由我百般暗示,之后更是坦诚相见,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思慕之

,陈平安从

到尾,都没给我好脸色,也不说话。只是在下船前,陈平安跟我说了两句话。”
吴懿好道:“哪两句?”
萧鸾夫

苦笑道:“第一句话:‘萧鸾夫

,你是不是存心要害死我?’”
吴懿一

雾水。
萧鸾夫

有些惴惴不安:“第二句话,陈平安说得很认真:‘你再这样纠缠,我就一拳打死你。’”
吴懿伸出两根手指,揉着太阳

。
萧鸾夫

掩嘴娇笑,蓦然间风

流泻,然后敛了敛妩媚色,拍了拍胸脯,轻声道:“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我是真怕,可我还真有些不服气呢,不过我也知道,这次我注定是要与天大机缘擦肩而过了。”
萧鸾夫

毕恭毕敬向吴懿鞠躬赔罪。
吴懿斜眼瞧着萧鸾夫

:“你倒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萧鸾愣了一下,一下子醒悟过来,偷偷看了眼身材高挑、略显消瘦的吴懿,萧鸾赶紧收回视线,她有些难为

。
吴懿恼火道:“他陈平安就是个瞎子!”
朱敛一直偷着笑,陪着陈平安站在四楼廊道上。
朱敛实在忍不住笑出声,问道:“少爷,碰上这等没

没脑的艳福,作何感想?”
陈平安黑着脸道:“江湖险恶!”
拂晓时分,陈平安一行收拾好包裹行李,准备离开紫阳府。
府主黄楮与两位龙门境老仙亲自相送,一直送到了铁券河畔,积香庙河则早已备好了一艘渡船。陈平安一行要先沿河而下一百多里水路,再由一座渡

登岸,继续去往黄庭国边境。
陈平安向黄楮表达了谢意,黄楮拿出一只泛着清新木香的紫檀小箱,是黄庭国著名的“甘露台”文案清供样式,说是老祖的一点心意。
裴钱板着脸,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装有四件藏宝楼珍宝的小箱子,说道:“以后黄府主若是经过龙泉郡,一定要去落魄山做客。”
然后陈平安提了提贵重箱子,玩笑道:“没这样的贵重礼物相送,也没有雪茫堂酒宴的老蛟垂涎酒,就只有些家常菜,我估计黄府主就算路过龙泉郡,都不太乐意跟我打声招呼吧。”
黄楮微笑道:“只要有机会去大骊,哪怕不路过龙泉郡,我都会找机会绕路叨扰陈公子的。”
相谈甚欢,黄楮一直将陈平安他们送到了渡船那边,他原本打算要登船送到铁券河渡

,陈平安执意不用,黄楮这才作罢。
登船后,陈平安站在船

,腰间养剑葫中装满了灵气充沛的老蛟垂涎酒,渡船缓缓向下游行驶而去,陈平安向紫气宫方向一抱拳。
藏宝楼顶楼,一个高挑

修施展了障眼法,正是

灵真君吴懿,她看到这一幕后,笑了笑:“请容易,送倒也不难。”
她心

还算不错。
吴懿已经将这两天的经历,事无巨细,以飞剑传信龙泉郡披云山,详细禀报给了父亲。
相信就算得不到嘉奖,至少也不会受到责罚。
吴懿视野中,那艘远游渡船逐渐小如一粒芥子。
吴懿突然间心弦紧绷,不敢动弹。不知何时,她身旁出现了一位温文尔雅的儒衫老者,就这样轻而易举

开了紫阳府的山水大阵,悄无声息来到了吴懿身侧。
吴懿稳了稳心,轻声道:“不孝

见过父亲。”
不速之客,原来正是昔年的黄庭国户部老侍郎,如今的披云山林鹿书院副山长,漫长生涯当中,这条老蛟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化名。
老

看了眼吴懿,

天荒给予了一个笑意,道:“给你做成了一举三得,什么时候脑子这么灵光了?”
吴懿惶恐不安,总觉得这个父亲是在反讽,或是话里有话,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遭殃,已经有了远遁逃难的念

。
老

伸出手掌放在栏杆上,缓缓道:“御江水哪来的本事,祸害白鹄江萧鸾,他那趟大张旗鼓的龙泉郡之行,不过就是跟那条小蛇喝了顿酒。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落魄山青衣小童,只是给朋友讨要一块太平无事牌,当时就已经是四处碰壁,十分吃力。其实就是萧鸾自己

了阵脚,病急

投医,才愿意放低身段,投靠你们紫阳府。不过萧鸾舍得放弃与洪氏一脉的香火

,也算是个聪明

,为紫阳府效命,她好处一大把,你也能躺着挣钱,互惠互利。这是其一。”
老

摊开手心,看了看,摇摇

,然后他双手负后,继续道:“你讨好陈平安的手段,很下乘,太生硬,尤其是在雪茫堂酒宴上,竟然还想要压一压陈平安,不过就像围棋上的错进错出,反成仙手,让陈平安对你的观感好了不少,因为如果你一直表现得太心思

沉,陈平安只会更加谨慎,对你和紫阳府始终忌惮和戒备,到

来也就攒不下半点所谓的江湖

分。最妙的地方,在于你那场本意是为萧鸾打掩护的夜雨,营造出一位江水正春心萌动的假象,不料反而送了陈平安一桩极大机缘,若非我刻意压制,恐怕天地异象要大很多,不单是紫阳府、整条铁券河,甚至是白鹄江的

怪灵,都会心生感应,雨露均沾。圣

乐山更亲水,大有学问。所以你做得很让为父意外,大大的意外之喜。这是其二。”
老

转

笑道:“最后嘛,此次要你邀请陈平安做客紫阳府,是国师大

的安排,崔国师与我明言,无非是让陈平安的返乡归途走得更慢些,至于国师所求,肯定不会与我一个外

讲了。当然,我也不想知道,也不想掺和这些,因为无论成与败,你我都注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这次你帮为父做成了这件事,为父就等于帮了崔国师一点小忙,紫阳府以后必然会得到大骊的赏赐,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吴懿却忍不住遍体生寒,她打死都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从

到尾看遍了这场闹剧。
当下的吴懿在高楼廊道上面对老蛟,大概就是萧鸾夫

在小院面对她,心态如出一辙。
穿着与容貌都与世间大儒无异的老蛟,再次摊开手掌,眉

紧皱:“这又能看出什么门道呢?”
吴懿悄悄望去。
只见父亲以通凝聚天地灵气中的水雾

华,手心满是一颗颗水珠,像是刚刚从雨后荷叶上颗颗采撷而来,然后那些水珠在父亲掌心同时炸碎,化作一摊雨水,父亲凝望许久,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雨水又变成一粒粒雨珠。在吴懿心目中,学究天

不输儒家书院圣

的父亲,似乎略有犹豫,伸出另外一只手掌,将原先掌心水珠倒

其中,刹那之间,吴懿见到父亲掌心金光一闪,不等吴懿定睛查看,父亲已经迅速握拳,吴懿再也看不到父亲掌心的景象。
老

思量片刻,回后对吴懿笑道:“没什么好看的。”
吴懿自然不敢刨根问底。
老

问道:“你可知为何世间有灵众生,皆孜孜不倦追求

之皮囊?分明

的身躯如此孱弱,就连为了活命而进食五谷,都成了修行障碍,所以练气士才讲究辟谷,以免臭

明,胎气凋零,使得无法返老还元婴?反观我们蛟龙之属,得天独厚,天生体魄雄浑不说,灵智同样丝毫不比

差,你我又为何以

之形貌站在这里?”
吴懿有些疑惑,不敢轻易开

,因为关于

之

府窍

,即是

天福地,这早已是山上修士与所有山

鬼魅的共识,可父亲绝对不会与自己说废话,那么玄机在哪里?
老

没有为难吴懿这个世上所剩不多的子

:“妙处只在一个字眼上:‘还’。”
老

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吴懿陷

沉思。
老

笑道:“你年龄尚小,涉世不

,别说是三千年前的那副光景,万年之前,为父不与你说,你又能去哪里寻找答案。”
吴懿色肃穆,知道父亲是在传授自己证道契机!
她在金丹境界已经停滞不前三百余年,那门可以让修士跻身元婴境的旁门道法,她作为蛟龙之属的遗种后裔,修炼起来,非但没有事半功倍,反而磕磕碰碰,好不容易靠着水磨功夫,跻身金丹境巅峰,在那之后百余年间,金丹境瓶颈纹丝不动,令她绝望。
老

抬

望向天幕:“你就不好如今的三教、诸子百家,三座天下,那么多凡夫俗子,是从何而来吗?又是为何而来吗?最后又是如何成为天下的主

吗?嗯,关于最后一点,

七八糟的山野杂闻很多,离着那个真相,有远有近,你可能大致了解一点内幕。”
吴懿点点

。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逃离中土洲,凭借着当初执掌天下水运的本命通,选择在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登岸,其间身负重伤,撞

大地之下,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走龙道,被一位不知名的大修士以如今已经失传的压胜山法镇压,竟是不得不

土而出,濒死的真龙最终摔落在后来的骊珠

天附近,就此陨落,又有大修士以秘法打造了那座骊珠

天,如同一颗明珠,悬于大骊王朝上空。
老

叹了

气:“你这悟

,真是不堪。”
吴懿有些委屈。
老

一挥衣袖,将紫阳府临时变作一座小天地,又取出那只当年曾经泛舟去往天幕星河的仙家小舟,率先跨

木舟,示意吴懿跟上,这才说道:“你觉得世间出现过最强大的存在,是什么?”
吴懿怯生生道:“三教祖师爷?还有那些不愿现世的十四境大佬?前者只要身在自己的某座天地,就是老天爷一般了,至于后者,反正已经脱离境界高低这种范畴,一样具备种种匪夷所思的通仙法……”
老

不置可否,随手指向铁券河一个方位,笑道:“积香庙,更远些的白鹄江水府,再远一点,你弟弟的寒食江府邸,以及周边的山水灵祠庙,有什么共同点?罢了,我还是直接说了吧,就你这脑子,等到你给出答案,纯属

费我的灵气积蓄,共同点就是这些世

眼中的山水祇,只要有了祠庙,就得以塑造金身,任你之前的修道资质再差,都成了拥有金身的灵,可谓一步登天。之后需要修行吗?不过是吃香火罢了,吃得越多,境界就越高,金身腐朽的速度就越慢,这与练气士的修行,是两条大道,所以这就叫仙有别。回过

来,再说那个‘还’字,懂了吗?”
吴懿摇

道:“还是不太懂。”
老

感慨道:“你哪天要是销声匿迹了,肯定是蠢死的。知道同样是为了跻身元婴境,你弟弟比你更加对自己心狠,舍弃蛟龙遗种的诸多本命通,直接让自己成为束手束脚的一江水吗?”
吴懿眼睛一亮:“我们想要‘还’元婴,就要成为祇?”
老

用一种可怜眼看着这个

儿,有些意兴阑珊,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你弟弟的方向是对的,只是走过

了,结果彻底断了蛟龙之属的大道,所以我对他已经死心,不然不会跟你说这些。你钻研旁门道法,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是对的,只是尚且不得正法,走得还不够远,可好歹你还有一线机会。”
老

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栏杆:“不是两

,就在这儿,

之间,才是最契合蛟龙之属的根本大道,这便是一万年前我们的祖宗家法。那会儿蛟龙管着天下的五湖四海、江渎溪涧,一切有水之处,皆是我们的疆域,只是你弟弟聪明反被聪明误,误以为远古时代的正统道‘封正’,与如今的朝廷敕封差不多,这就不可救药了,让他走上了那条歧路。只是如今天地规矩变了,对我们影响极大,因为当年那场血腥变故,我们被无形的大道厌恶,所以跻身元婴境就变得极其困难……”
吴懿终于忍不住问道:“父亲,你也没说到底如何才能修成元婴啊,你就与

儿直说了吧!”
老

笑了笑,反问道:“你我是父

,是不是就觉得你修道,我传道,是天经地义的事

?”
吴懿顿时如临大敌,觉得接下来自己要有苦

吃了。
果然,老

冷笑道:“父慈子孝,这种想法,是儒家教你的,可不是为父教你的。为父可从来不奢望子孙的恭顺和孝敬,这一点,你应该比那些在为父肚子里的兄弟姐妹更清楚吧?那么你该如何当个

儿才对?”
吴懿脸色惨白。
老

咧嘴,露出些许雪白牙齿:“百年之内,如果你还无法成为元婴,我就吃掉你算了,不然白白分摊掉我的蛟龙气运。看在你这次办事得力的分上,我告诉你一个消息,那个陈平安身上有最后一条真龙

血凝结而成的蛇胆石,有几颗品质颇好,你吃了,虽无法跻身元婴境界,但是好歹可以拔高一层战力,到时候我吃你的那天,你也可以多挣扎几下。怎么样,为父是不是对你很是慈

?”
身材高挑的吴懿颤抖起来。
老

突然感慨一句:“你吃成

的水族果腹,我吃你们,聚拢气运,那个占据一副远古遗蜕的崔东山,自然也可能吃掉我。怎么办呢?”
老

对吴懿笑道:“所以别觉得修为高,本事大,有多了不起,一山总有一山高,所以我们还是要感谢儒家圣

们订立的规矩,不然你和你弟弟,早就是为父的盘中餐了,然后我差不多也该是崔东山的囊中物。如今的这个天下,别看山底下各国打来打去,山上门派纷争不断,诸子百家也在钩心斗角,可这也配称为

世?哈哈,不知道一旦万年前的光景再现,如今所有

,会不会一个个跑去那些州郡县的文庙那边,跪地磕

?”
吴懿对这些“大事”反而没有半点感触,她犹在心心念念那个跻身元婴境的法门。
老

问道:“你送了陈平安哪四样东西?”
吴懿老实回答道:“每一层楼各选一样。一块从第一声春雷当中凝结孕育、坠落

间的陨铁,拇指大小,六斤重。一件春

薄衫的上品灵器法袍。六张清风城许氏特制的‘狐皮美

’符箓纸

。一颗灵气饱满的青色梅核,埋

土中,一年时间就能长成千年高龄的杨梅树,每到二十四节气的当天,就可以散发灵气,之前灵韵派一个老祖师想要重金购买,我没舍得卖。”
老

点

道:“火候还行。”
老

突然笑了:“别觉得抛媚眼给瞎子看,北岳正魏檗自会与陈平安一一解释清楚,不过前提是……陈平安走得到落魄山。这就得看崔国师和崔东山斗法的结果了。”
吴懿听得出言语中的那个惊

内幕,崔瀺与崔东山斗法?可她仍是执念于那个“

之间”的说法,满是哀求道:“父亲,若是我能够跻身元婴境,岂不是可以为父亲做更多事

?”
老

却已经收起小舟,撤掉小天地通,一闪而逝,返回大骊披云山,只留下一个满怀惆怅和忧惧的吴懿。
百年光

。是那凡夫俗子梦寐以求的高寿,可在她吴懿看来,算得了什么?
积香庙水一路上殷勤得过分,让陈平安只好搬出朱敛来挡灾。
很快,朱敛就与那个铁券河水称兄道弟起来,到了渡

的时候,两

依依不舍告别,河喊朱敛为大哥,已经喊得无比熟稔和诚挚。
河驾驭渡船返回,陈平安和朱敛一起收回视线,陈平安笑问道:“聊了什么,聊得这么投缘。”
朱敛嘿嘿笑道:“男

还能聊什么,

子呗,聊了那萧鸾夫

半路。”
陈平安便懒得再说什么。
朱敛突然一脸羞赧道:“少爷,以后再遇上江湖险恶的场景,能不能让老

代劳分忧?老

也算是个老江湖,最不怕风里来

里去了,萧鸾夫

这般的山水祇,老

倒不敢奢望手到擒来,可只要放开了手脚,拿出看家本事,从指甲缝里抠出丁点儿当年的风流,萧鸾夫

身边的婢

,还有紫阳府那些年轻

修,最多三天……”
陈平安赶紧打断了朱敛的言语,毕竟裴钱还在身边呢,这个丫

年纪不大,对于这些言语,特别记得住,比读书上心多了。
朱敛还不死心,念叨道:“少爷,一方水土养育一方

,龙泉郡家乡那儿,肯定美

如云吧?”
陈平安想了想,摇

道:“就容貌而言,好像跟寻常市井小镇没啥两样。”
朱敛哀叹道:“美中不足啊。”
不过朱敛很快说道:“老

斗胆擅自与那个河老弟聊了些孙登先的事

,估计以后孙登先即便在黄庭国遇到些麻烦,只要给这个善于钻营的河老弟听到了,说不定可以帮上孙登先的忙,只是少爷也要做好准备,就是隔着千山万水,积香庙河少不得都要跟少爷邀功的。”
陈平安朝朱敛伸出大拇指:“这件事,做得漂亮。”
朱敛好问道:“少爷为何如此仰慕孙登先?”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因为

家是大侠啊。我们行走江湖,不去仰慕大侠,难道还崇拜采花贼啊。”
朱敛一本正经道:“少爷,我朱敛可不是采花贼!我辈名士风流……”
陈平安一句话打发了朱敛:“你可拉倒吧,你。”
裴钱摇

晃脑,学着陈平安的语气火上加油:“你可拉倒吧,你。”
朱敛做了个抬脚动作,吓得裴钱赶紧跑远。
陈平安跟第一次游历大隋返回家乡一样没有拣选野夫关作为

境路线,而是又到了那座黄庭国边境的风雅县,到了这里,就意味着距离龙泉郡不过六百里。
再往前,就要路过很长一段山崖栈道,那次身边跟着青衣小童和

裙

童,那次风雪呼啸当中,陈平安停步燃起篝火之时,还偶遇了一对凑巧路过的主仆。陈平安越琢磨越觉得那名色温和、气质从容的男子,应该是一位挺高的高

。
过了风雅县,暮色中一行

来到那条熟悉的栈道。陈平安挑了个宽敞位置,打算夜宿于此,叮嘱裴钱练习疯魔剑法的时候,别太靠近栈道边缘。
裴钱好问道:“老厨子反正会飞呀,我就算不小心摔下去,他也能救我吧?”
陈平安随

道:“想要御风远游,可以直接让朱敛帮你,但练剑的时候还是要小心,这是两回事。”
裴钱哦了一声。
裴钱手持行山杖,开始打天打地打妖魔鬼怪,次次看得朱敛辣眼睛。
石柔倒是挺喜欢看裴钱瞎胡闹的,就坐在一块石

上,欣赏裴钱的剑术。
好一番勤学苦练,练出了一身大汗,裴钱放下行山杖,将师父的竹箱横放着,当作书桌,拿出自己的家当后,趁着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点余晖映照,蹲在那边开始抄书。
抄完书,朱敛也已煮熟米饭,石柔和裴钱拿出碗筷,朱敛则拿出两只酒杯,陈平安从养剑葫中倒出那老蛟垂涎酒,两

偶尔就会这般小酌。
裴钱拿出风卷云涌的气魄,早早吃完一大碗米饭,陈平安和朱敛才刚开始喝第二杯酒,她笑眯眯询问陈平安:“师父,我能瞅瞅那只紫檀小箱子不?万一里边的东西丢了,咱们还能早点原路返回找一找哩。”
陈平安哧溜一

醇酒,笑道:“自己看去。”
裴钱便从竹箱里拿出漂漂亮亮的小木箱,抱着它盘腿坐在陈平安身边,打开后,一件件清点过去:拇指大小却很沉的铁块,一件折叠起来还没有二两重的青色衣衫,一摞画着美

的符纸……裴钱翻来覆去,生怕它们长脚跑掉的仔细模样,她突然惶恐道:“师父师父,那颗梅子核不见了唉!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我马上去路上找找看?”
朱敛翻了个白眼。石柔忍俊不禁,你这丫

骗

的时候,能不能把眼睛里

的笑意藏好?
陈平安哦了一声:“没关系,如今师父有钱,丢了就丢了。”
裴钱嘿一声,翻转手腕,一下摊开手掌:“师父,开不开心,咱们刚才都觉得它给丢了,对吧,那么现在咱们就等于多出了一颗梅核哦。”
陈平安笑着点

。
裴钱哈哈笑道:“师父,你很傻乎乎唉,它本来就没丢嘛,你这都看不出来哩。”
陈平安在裴钱额

屈指一弹,裴钱纹丝不动,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动作:“半点不疼!”
朱敛已经忍无可忍,凌空一弹指,疼得裴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将梅子核放回小箱子,弯腰把小箱子放在一旁,然后双手抱住额

,哇哇大哭起来。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
一看到连师父都不心疼自己,从手指缝隙偷看师父的裴钱哭得更厉害了。
陈平安只得赶紧收起笑容,问道:“想不想看师父御剑远游?”
裴钱嘴角向下,委屈道:“不想。”
陈平安只是微笑。
裴钱蓦然灿烂笑起来:“想得很哩。”
陈平安便摘下背后那把半仙兵剑仙,却没有拔剑出鞘,站起身后,面朝山崖外,随后一丢而出。陈平安快步向前,一拍养剑葫,一掠而出,踩在那把长剑之上,呼啸远去。
裴钱张大嘴

,赶紧起身,跑到山崖畔,瞪着眼睛,望向那个御剑的潇洒背影。
朱敛和石柔自然知道谜底,飞剑初一和十五藏在了那把剑仙的下边。
裴钱扯开嗓子喊道:“师父,别飞太远啊。”
山风里,陈平安微微屈膝,踩着那把剑仙,与两把飞剑心意相通,剑仙剑鞘顶端倾斜向上,骤然拔高,陈平安与脚下长剑

开一层云海,不由自主地悬停静止,脚下就是余晖中的金色云海,一望无垠。
天地之间有大美而不言。陈平安才发现原来自己御剑游历,眼中所见,与那乘坐仙家渡船俯瞰云海,是截然不同的风光和感受。
陈平安看了许久的云海,随着红

西沉如坠海中,余晖也随之渐渐退散。最后陈平安站在长剑上,闭上眼睛,屏气凝,练习剑炉立桩。
陈平安收起剑炉立桩,刹那之间,心中一动,喃喃道:“是曹慈又

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