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7册）出版精校版

    竹楼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裴钱被惊醒后，立即穿好衣裳，配好刀剑错，手持行山杖，冲出门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gmail.com』

    裙童晚于她半步，也打开了屋门，见着了裴钱快步奔出院子的灵巧背影，便瞅出些异样，赶紧掠去，跟上裴钱，果然看到裴钱板着脸，杀气腾腾，一边跑一边嘀嘀咕咕。裙童大致清楚裴钱的脾气，赶紧劝说道：“可别冲动啊，老爷早些年在山上练拳，一直是这样的。”

    裙童倒不是不心疼自家老爷，而是知晓轻重利害，不愿意裴钱在竹楼那边吃亏，何况崔老先生，对老爷真没坏心。

    裴钱埋狂奔，握紧行山杖，气呼呼道：“老王八蛋真是要造反，这座山都是我师父的，竹楼更是我师父的，老家伙死皮赖脸霸占着二楼不说，师父才刚刚上山，就被两三拳打晕过去，一睁眼，不过是与我们聊了会儿，没过多久，就又挨了拳，现在又来！师父是回家乡享福的，不是给老家伙欺负的！”

    裴钱越说越恼火，不断重复道：“气杀我也，气杀我也……”

    裙童到底是一条跻身了中五境的火蟒魅，轻灵飘在裴钱身边，怯生生道：“崔老先生真要造反，我们也没辙啊，咱们打不过的。”

    裴钱歪吐了唾沫，没有放缓脚步，咬牙切齿道：“那就不打架，我跟老王八蛋讲理去！我就不信了，天底下还有这样不厚道的客，欺负我师父好说话不是？我裴钱可不是什么善茬！我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是崔东山的大师姐！”

    裙童倒退着飘在裴钱身边，瞥了眼裴钱手中的行山杖，腰间的竹刀竹剑，欲言又止。

    裴钱住处附近，青衣小童坐在屋脊上，打着哈欠。这点小打小闹，不算什么，比起当年他一趟趟背着浑身浴血的陈平安下楼，如今竹楼二楼那种“切磋”，就像从边塞诗翻篇到了婉约词，不值一提。裴钱这黑炭，还是江湖阅历浅啊。

    郑大风和朱敛在院中饮酒赏月，不聊陈平安，只聊，不然两个大老爷们，大晚上聊一个男，太不像话。

    朱敛聊那远游桐叶洲的隋右边，聊太平山冠黄庭，聊大泉王朝还有一个名叫姚近之的狐媚子，聊桂夫身边的侍金粟，聊那个脾气不太好的范峻茂。

    郑大风便聊了已经叛出诰宗的贺小凉，不幸跌山下泥泞中的正阳山仙子苏稼，大骊那位身材矮小却风万种的宫中娘娘。后来扯远了，郑大风还聊到了早年给骊珠天看大门那会儿，在小镇上土生土长的出彩子，有泥瓶巷顾氏，更早几十年，还有杏花巷一位，前些年才当上了龙须河的河婆，成为山水祇后，得以返老还童，恢复了年轻时候的姿容，长得真是不赖，可就是嘴刻薄了点，吵起架来，比他嫂子还要厉害几分。

    郑大风抿了酒，咂咂嘴，满脸陶醉，道：“月夜清风，与挚友畅饮，说尤物美，真是仙子。”

    桌上这套青瓷酒具，有些年月了，一看就是小镇一座龙窑烧造出产的贡品，几近完美。作为大骊宋氏的御用贡品，按照惯例，稍有瑕疵的次品，一律会被窑务督造官衙署的官吏严格筛选出来，敲碎后丢在老瓷山。郑大风喝酒，脑子又灵光，偷偷弄来些本该搁置在大骊皇宫的瓷器，不难。对于郑大风这些狗倒灶的小事，药铺杨老当年估计都不稀罕动一下眼皮子。

    朱敛正提起酒壶，往空的酒杯里倒酒，突然停下动作，放下酒壶，却拿起酒杯，放在耳边，歪着脑袋，竖耳聆听，眯起眼，轻声道：“富贵门户，偶闻瓷器开片之声，不输市井巷弄的杏花叫卖声。”

    朱敛听过了那一声细微声响，双指拈住酒杯，笑语呢喃道：“小器大开片，仿佛乡野少，窦初开，兰花香。大器小开片，宛如倾国美，策马扬鞭。”

    郑大风听着这些颇为醋酸的文措辞，竟是半点不觉得别扭，反而跟着朱敛一起怡然自得。照理说，一个老厨子，一个看门的，就只该聊那些屎尿和毛蒜皮才对。

    明月朗朗，清风习习。

    对坐两，心有灵犀。

    间美事，不过如此。

    郑大风笑道：“朱敛，你与我说老实话，在藕花福地混江湖那些年，有没有真心喜欢过哪位子？”

    朱敛轻轻放下酒杯，感慨道：“喜欢子之时，岂可不真心，岂敢不用心。只是家国江湖，处处事事，身不由己。年轻的时候，心比天高，总觉得男，风流极致犹嫌小，而纵横捭阖，功高盖世，力挽狂澜，青史留名，这些个词，早年在书上一瞧见就像……”

    郑大风顺嘴接话道：“就跟一条老光棍在山老林，窥见了美出浴图，一下子就热血上了。”

    朱敛赶紧给双方倒满酒，就凭这句话，就该满饮一杯。

    两轻轻碰杯，朱敛一饮而尽，抹嘴笑道：“与挚友的碰杯声，比那豪阀子沐浴脱衣声，还要动了。”

    郑大风问道：“如此天籁，你真听过？”

    朱敛点点，道：“过眼云烟，俱往矣。”

    郑大风心悦诚服，竖起大拇指，赞道：“高！”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个武夫，怎么只要厮混在一起，既不聊武学，也不大碗吃，偏偏聊那吃也不能吃还最耗钱财的子？子长得再好看，又能如何？凡俗夫子，即便如花似玉，花能开多久？老珠黄又需要几年？便是山上修，再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当仙钱买法宝吗？青衣小童觉得这两的江湖，真俗气，太无趣。

    关键是郑大风也好，朱敛也罢，分明都是东宝瓶洲最出类拔萃的纯粹武夫，明明如此慕子颜色，又偏偏身边一个佳也无。

    世俗江湖，所谓的江湖宗师，哪怕不过六境七境，想要偎红倚翠的话，还不简单？

    青衣小童后仰倒去，用双手做枕。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平安就能跟他们做朋友，而且是真正的朋友。

    竹楼那边，裴钱见着了站在二楼廊道的光脚老。

    老笑问道：“怎么，要给你师父打抱不平？”

    裴钱眨了眨眼睛，问道：“老先生，咱们都是混江湖的英雄好汉，所以要讲道义，要知恩图报，对吧？”

    老没有说话。

    他俯瞰着这个怎么看怎么都是块武运坯子的黑炭丫，有些纳闷：陈平安这家伙别的不说，眼光还是有点的，不该瞧不出裴钱的天资根骨才对，怎么就舍得不用心雕琢这块绝世璞玉？怎的就由着楼底下这个小惫懒货吃不住疼，就真不去刻苦习武了，成天想着一夜练出绝世剑术，两天练出个天下无敌？

    只是小丫认了陈平安当师父，还算死心塌地，那么老就不好随便手，这才是真正的江湖道义。哪怕小黑炭每天游手好闲，殄天物，老也只能等到陈平安返回落魄山，才好说道一二。至于最后陈平安如何对裴钱传授武学，依旧是这对师徒二的自家事。

    老不说话，裴钱就越没有底气，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喊上老厨子都没用，还是怪自己那套疯魔剑法太难练成，否则哪里容得老王八蛋如此嚣张跋扈，早打得他跪地磕，给自己师父认错了。

    只是裴钱今儿胆子特别大，就是不愿转走。

    裙童扯了扯裴钱的袖子，示意她见好就收。

    裴钱轻轻拍掉裙童的手，昂首挺胸，大声道：“老先生，咱们下五子棋，规矩由我来定，谁赢了听谁的，敢不敢？”

    老面无表道：“不敢。”

    裴钱愣在当场。

    老突然说道：“是不是哪天你师父被打死了，你才会用心练武？然后练了几天，又觉得吃不消，就脆算了，只要每年像是去给你师父爹娘的坟磕那样，跑得殷勤一些，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裴钱眼泪盈盈，紧抿起嘴，伸手死死握住腰间刀柄。

    就在此时，一袭青衫摇摇晃晃走出屋子，斜靠着栏杆，对裴钱挥挥手道：“回去睡觉，别听他的，师父死不了。”

    裴钱泫然欲泣道：“万一呢？”

    陈平安气笑道：“那就上楼，师父让他帮你揉拿筋骨，就跟隋右边当时在老龙城差不多，要不要？我数到三，如果还不回去睡觉，就把你抓上来，想跑都跑不了，以后师父也不管你了，一切由老前辈处置。”

    陈平安刚数了个一，裴钱就开溜了，一边跑一边嚷嚷道：“没有万一，哪有什么万一，师父厉害着哩。”

    老冷笑道：“良心也没几两。”

    陈平安咳嗽几声，眼温柔，望着两个小丫片子远去的背影，笑道：“这么大孩子，已经很好了，再奢望更多，就是我们不对。”

    老摇道：“换成寻常弟子，晚一些就晚一些，裴钱不一样，这么好的苗子，越早吃苦，苦越大，出息越大。十三四岁，不小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差不多拿到那本《撼山谱》，开始练拳了。”

    陈平安笑道：“反正我才是裴钱师父，你说了不算。”

    老斜眼道：“怎么，真将裴钱当儿养了？你可要想清楚，落魄山是需要一个无法无天的富家千金，还是一个筋骨坚韧的武运坯子。”

    陈平安双手放在栏杆上，道：“我不想这些，我只想着裴钱在这个岁数已经做了许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抄书啊，走桩啊，练刀练剑啊，够忙的了，又不是真的每天在那儿游手好闲，那么总得由她做些她喜欢做的事。”

    老问道：“小丫的那双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摇道：“从藕花福地出来后，就是这样了。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好像在她眼睛里动了手脚，不过应该是好事。”

    老不是拖泥带水的，问过了这一茬，不管答案满不满意，立即换了一茬询问：“这次去往披云山，谈过心后，是不是又手欠了，给魏檗送了什么礼物？”

    陈平安有些尴尬，没有隐瞒，轻声道：“一块杜懋飞升失败后坠落间的琉璃金身碎块。”

    老是见过世面的，直接问道：“多大？”

    陈平安回答道：“孩子的拳大小。”

    陈平安本以为老要骂他败家，不承想老点点，说道：“不能只欠魏檗的，不然将来落魄山众，在心境上被你连累，一辈子寄篱下，抬不起来看那披云山。”

    老又问：“知不知道我为何两拳将你打到溪畔的阮秀身前？”

    陈平安摇。

    老说道：“阮秀当年跟随粘杆郎去往书简湖，知道吧？”

    陈平安点道：“差点碰面。”

    老嗤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宰了一个大骊势在必得的少年？连阮秀自己都不太清楚，那个少年，是藩王宋长镜相中的弟子选。当初在芙蓉山上，大局已定，拐走少年的金丹地仙已经身死，芙蓉山祖师堂被拆，野修都已毙命，而大骊粘杆郎却完好无损，你想一想，为何没有带回那个本该前途似锦的大骊北地少年？”

    陈平安是真不知道这一内幕，陷沉思。

    老泄露了一些天机，道：“宋长镜相中的少年，自然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大骊粘杆郎之所以找到此，在于此早年境之时，还是武道的下三境，就引来数座武庙异象，而大骊向来以武立国，武运起伏一事，无疑是重中之重。虽说最后阮秀帮助粘杆郎找了三位粘杆郎候补，可其实在宋长镜那边，多多少少是被记了一笔账的。”

    陈平安疑惑道：“跟我有关？”

    老差点又是一拳递去，想要将这个家伙直接打开窍。

    陈平安心有所动，已经横移出去数步，竟是逆行那撼山拳的六步走桩，并且无比自然。

    老稍稍消气，这才没有继续出手，说道：“你只争‘最强’二字，不争那武运，可是阮秀会这样想吗？天底下的傻闺，不都是希望亲近的身边男子，尽可能得到万般好处？在阮秀看来，既然有了同龄蹦出来跟你争抢武运，那就是大道之争，她是怎么做的？打死算数，斩除根，永绝后患。”

    陈平安色黯然。

    老一手负后，一手摩挲栏杆，道：“我不点鸳鸯谱，只是作为上了岁数的过来，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拒绝一位姑娘，你总得知道她到底为你做了哪些事，知道了，到时候仍是拒绝，与她原原本本讲清楚了，那就不再是你的错，反而是你的本事，是另外一位子的眼光足够好。可是你如果什么都还不清楚，就为了一个自个儿的问心无愧，看似铁石心肠，实则是蠢。”

    老转问道：“这点道理，听得明白？”

    陈平安点点，答道：“听得明白。”

    老又问：“那该怎么做？”

    陈平安说道：“不知道。”

    老一挑眉。

    陈平安见机不妙，身形飘而起，单手撑在栏杆，向竹楼外一掠出去，却不是直线轨迹，猛然间使了一个千斤坠，落在地面，同时不惜使出一张方寸缩地符，又一拍养剑葫，让初一、十五护住自己身后，再驾驭剑仙先行一步，重重踏地，身如奔马，踩在剑仙之上，坚决不御剑去往那视野开阔的云海之上，而是紧贴着地面，在山林之间，绕来绕去，快速远遁。

    一气呵成，显然是早就打好腹稿的逃跑路线。

    二楼老没有出拳追击，道：“若是对待男，有这跑路本事的一半，你这会儿早就能让阮邛请你喝酒，大笑着喊你好婿了吧。”

    夜幕中，寅时末。

    天即将亮。

    陈平安独自坐在临近落魄山山巅的台阶上。

    一身酒气的朱敛拾阶而上，坐在陈平安脚边，转笑道：“少爷，有家不得回，确实惨了些。”

    陈平安叹了气，道：“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

    朱敛问道：“天快亮了，如果少爷不困，不如我们一起去趟龙泉新郡城，去接了那位如今算是半个落魄山子弟的外乡少？实不相瞒，老这副尊荣，是好说歹说，磨了嘴皮子，才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落魄山的山上，但是那户家也提了要求，希望落魄山的主事，能够露一面，不然他们不敢就这样让那少离家山。所以说还是得少爷你亲自出马。”

    陈平安点笑道：“行啊，刚好会路过北边那座风凉山，我们先去董水井的馄饨铺子瞧瞧，再去那户家接。”

    朱敛呵呵笑道：“那咱们还可以路过龙泉剑宗的祖山呢。”

    陈平安一脚轻轻踹去，朱敛不躲不闪，硬挨了一下，“哎哟”一声，叫道：“我这老腰哦。”

    陈平安站起身，吹了一声哨，哨声悠扬。

    那匹并未拴起的渠黄，很快就奔跑而来。

    陈平安没有翻身上马，只是牵马而行，缓缓下山。他只是习惯了与渠黄相依为命游历四方而已。

    陈平安问道：“郑大风睡了？”

    朱敛搓手笑道：“未必，估计大风兄弟这会儿还躺在被窝里，看我借给他的一本仙书吧。”

    陈平安黑着脸，后悔有此一问，赶紧转移话题，问：“那郡城少姓甚名谁？”

    朱敛答道：“岑鸳机。”

    陈平安说道：“挺怪的一个名字。”

    朱敛继续道：“这么一位豆蔻少，身材高挑，比老还要高不少，瞧着纤细，仔细观察之后，就发现腴瘦得当，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尤其是一双长腿……”

    陈平安无奈道：“你是给落魄山挑弟子，还是给自己挑媳？”

    朱敛喟叹道：“老是有心杀贼惜无力啊。”

    陈平安瞥了眼朱敛，问：“一个远游境武夫，你自己信吗？”

    朱敛改道：“那就是老当益壮，有力杀贼，没奈何洁身自好，无心杀贼？”

    陈平安说道：“以后她到了落魄山，你和郑大风，别吓着她。”

    朱敛笑道：“少爷未免太小瞧我和大风兄弟了，我们才是世间顶好的男儿。”

    陈平安停步不前，将咫尺物给朱敛，道：“我自己去郡城那边接，地址我记得。将咫尺物给郑大风，他晓得开山之法，本就是他送给我的，我并未重新炼化。这里边的酒水，还有一些书字帖，以及许多小件的古董珍玩，各自应该埋在何处，放在何地，你朱敛是行家，与郑大风一起谋划谋划，我信得过你们的眼光。”

    朱敛只得接过了那块咫尺物素白玉牌，转身登山，好心提醒道：“接到了岑鸳机，少爷不用着急赶路，适宜踏秋，赏景缓行，莫要错过了沿途景色。就是……小心阮师傅误会了少爷。”

    陈平安刚想要让朱敛陪在身边，一起去往龙泉郡城，佝偻老如一缕青烟，转瞬间就已经消逝不见。

    陈平安牵马下山，忧心忡忡。

    随后一一骑，跋山涉水，只是比起当年跟随姚老风餐露宿，上山下水，顺利太多。除非是陈平安故意想要马背颠簸，拣选一些无主山脉的险峻小路，不然就是一路坦途。两种风景，各自得失，眼的画面是好还是坏，就不好说了。

    在一天黄昏中，陈平安牵马来到风凉山的半山腰，找到了那家馄饨铺子，见着了身材愈发高大的董水井。

    董水井满脸笑意，也无太多热寒暄，只说稍等，就去后厨亲手烧了一大碗馄饨，端来桌上，坐在一旁，看着陈平安在那边细嚼慢咽。

    陈平安笑着感慨道：“如今就只能希冀着这馄饨味，不要再变了，不然庄稼地无耕作，小镇的熟面孔越来越少，陌生的邻居越来越多，处处起高楼，说好也不好。”

    董水井笑着不说话。

    除了齐先生之外，李二，还有眼前这个年轻，是少数几个早年真正“看得起”他董水井的。

    尤其难能可贵的，还在于陈平安当初与林守一相伴远游，而董水井主动选择放弃了去大隋书院求学的机会，照理说陈平安与林守一更加亲近，可是跟他董水井相处起来，还是两个字——真诚，既不故意拉拢关系，刻意热，也从不为之疏远，看轻了他满身铜臭。

    董水井会珍惜的。

    陈平安依旧像上次返乡与董水井相聚时差不多，聊了山崖书院那拨的近况，也说些自己远游别洲的趣闻。董水井也说了自己在风凉山和龙泉郡城的事。

    久别重逢，双方的故故事，都在一碗馄饨里边了。

    听说陈平安第一次去龙泉郡城，董水井便打算稍早些打烊，关了铺子，只是一想到有可能会有香客赶夜路下山，就将钥匙给店里伙计，这才陪着陈平安离开风凉山，往北边的郡城行去。那边，灯火辉煌如昼，远远望去，就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董水井又问了大骊铁骑南下后东宝瓶洲中部的形势。

    陈平安一一说了。

    董水井轻声道：“大之后，商机蛰伏其中，可惜我本钱太少，在大骊军伍中，也谈不上什么脉，不然真想往南边跑一趟。”

    陈平安想了想，道：“在书简湖那边，我认识一个朋友，叫关翳然，如今已是将军身份，是位相当不错的世家子弟，回我写封信，让你们认识一下，应该对胃。”

    董水井直截了当道：“行啊，若是真做成了买卖，就从我那边，抽一成给你。”

    陈平安点道：“没问题。”

    董水井笑道：“还担心你会拒绝。”

    陈平安也笑了，道：“那以后还怎么与你做朋友？”

    董水井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参与经营牛角山包袱斋留下来的仙家渡，如何分成，你说了算，你只管使劲压价，我所求不是仙钱，是那些跟随乘客走南闯北的……一个个消息。陈平安，我可以保证，为此我会尽力打理好渡，不敢有丝毫怠慢，也无需你分心。不过这里边有个前提，若是你对那个渡收益有预估，先说出来，如果我可以让你挣得更多，才会接下这个盘子，如果做不到，我便不提了，你更无需愧疚。”

    陈平安思量一番，道：“行，那我先与商量一下，回报个价给你，在商言商，不会跟你客气。”

    董水井微笑道：“已经跟我很客气了。”

    陈平安沉默片刻，递给董水井一壶珍藏在方寸物当中寥寥无几的酒水，自己则摘下养剑葫，各自饮酒。陈平安说道：“其实当年你没跟着去山崖书院，我挺遗憾的，总觉得咱们俩最像，都是穷苦出身，我当年是没机会读书，所以你留在小镇后，我有些生气。当然了，这很不讲理了，而且回来看，我发现你其实做得很好，所以我才有机会跟你说这些心里话，不然就只能一直憋在心里了。”

    董水井喝了酒，道：“我知道自己的斤两，读书凑合，不算太差，可是绝对比不上林守一，不如做点自己擅长的事。”

    陈平安笑道：“你们俩都这么喜欢李槐的姐姐啊。”

    董水井脸色微红，不知是几酒喝的，还是因为别的。

    董水井喝了一大酒，小声道：“有一点我肯定现在就比林守一强，如果我和林守一，李柳哪个都瞧不上，到时候林守一肯定会气个半死，而我不会，只要李柳过得好，我还是会……有些开心。当然了，不会太开心。很开心这种骗的话，没必要瞎扯，否则就糟蹋了手中这壶好酒。但是我相信怎么都比林守一看得开。”

    陈平安点点。

    董水井提起手中酒壶，问：“很贵吧？”

    陈平安笑道：“真是不便宜。”

    董水井小喝了一，笑道：“那就越来越好喝了。”

    陈平安哈哈大笑，道：“像我！”

    两个出身相似的同乡，就这样闲聊着，徒步而行，一路往北。

    到了龙泉郡城南门，有城门武卒在那边查看版籍。陈平安倒是随身携带，只是不承想董水井不过是象征拿出户籍文书，城门武卒的小目接也没接，随便瞥了眼，便笑着与董水井寒暄几句，就直接让两城了。

    陈平安看在眼中，没有说话。

    显然董水井比自己想象的混得更好一些。

    郡守吴鸢，国师崔瀺的弟子，寒族出身的官场俊彦。窑务督造官，曹氏子弟。县令，袁氏子弟。风凉山之巅的山庙祇，龙泉郡城几位腰缠万贯的富豪。与董水井这个卖馄饨起家的年轻，竟然都熟稔。

    董水井将陈平安送到那户家所在的街道，然后双方分道扬镳。分别前董水井说了自家地址，欢迎陈平安有空去坐坐。

    陈平安看着年轻的高大背影，沐浴在晨曦中，朝气勃勃。

    根据董水井的说法，龙泉郡城，如今只需要看住在哪条街巷上，就可以大致看出家底的浅了。

    陈平安所在这条街道，名为嘉泽街，多是大骊寻常的殷实家，来此购买宅邸，地价不低，宅子不大，谈不上实惠，难免有些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董水井也说了，如今嘉泽街北边一些更富贵气派的街道，最大的大户，正是泥瓶巷的顾璨他娘亲，看她那一买就是一片宅子的架势，说明不缺钱，只是来得晚了，好些郡城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她有钱也买不着，听说如今在打点郡守府邸的关系，希望能够再在董水井那条街上买一栋大宅。

    这位衣锦还乡的曾经带着那几位婢，去风凉山那边烧香拜，路过了董水井的馄饨铺子，听说董水井曾经也上过学塾后，便与他聊了几句，询问董水井在郡城是否有落脚地儿，若是攒了些银子，她与郡守府关系很熟，可以帮忙问问看。只是言语之中的倨傲，气坏了店里的两个伙计。董水井一个做生意的，什么样的客没见过，开门迎客百样，自然不以为意，也就任由显摆她的风光，只说自己有住处，反正一个吃饱全家不愁的，宅子小些没关系。当时的眼，便有些怜悯。

    后来郡守府一位管着一郡户籍的实权官员，亲自登门，问董水井能否卖出那栋闲置的大宅子，说是有位顾氏，出手阔绰，是个冤大，这笔买卖可以做，可以挣不少银子。董水井以已经有京城显贵瞧上了为理由，婉拒了那位官员。可卖可不卖，董水井就不卖了。

    顾氏，想必怎么都弄不明白，怎的她明明出了那么高的价钱，也买不着一栋空着的宅子。

    如今在龙泉郡城，董水井家底越来越厚，脉越来越宽，但是很怪，“董半城”的名声反而越来越小，短短一两年，好像郡城就没了这么一号大地主。

    其实这才能够说明，董水井是真有钱了。

    在规模不大的那栋宅子门前，陈平安与门房禀明况，说自己是从落魄山来的，叫陈平安，来接岑鸳机。

    门房将信将疑，陈平安只得拿出那份通关文牒，但是没有给门房，只是摊开了一些，给门房看清楚了姓名籍贯，不然其余那些两洲诸国的钤印官印，太吓。

    门房这才去禀报。

    很快有四个一起赶来大门这边，见到了在门外牵马而立的陈平安，他们赶紧跨过门槛。

    三男一，中年与他两儿一，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中年男子也算一位美男子，兄弟二，差着五六岁，亦是十分英俊。其中那位少，应该就是岑鸳机，听朱敛说才十三岁，可是亭亭玉立，身段婀娜，瞧着已是十七八岁子的模样，眉眼已开，容颜确实有几分似隋右边，只是不如隋右边那般清冷，多了几分天然妩媚，难怪小小年纪，就会被觊觎美色，连累家族搬出京畿之地。

    陈平安再次自报名号，用大骊官话，而不是龙泉当地方言。

    那位中年男子作揖道：“岑正拜见落魄山陈仙师。”

    直起腰后，岑正道歉道：“事关重大，岑正不敢擅自与家族他提及仙师名讳。”

    陈平安摇道：“无妨。”

    陈平安转望向那个少，问道：“可有言语要与家说？到了落魄山后，你便不可能随随便便下山城。哪怕是书信往来，也会有些山规矩要讲。所以你有话要说，我可以等你说完。”

    岑鸳机摇摇。

    陈平安牵马转身，道：“那就走了。”

    既没有登门喝热茶，也没有给岑家男吃什么定心丸，陈平安就这样带着少离开了街道。

    到了另外一条街道的一座府邸，陈平安让少看着马匹，在门外等候。

    少默默点。

    这座府邸，名为顾府。

    如今在龙泉郡城名气挺大，传说是一位极有钱的，并且在大骊靠山极大。

    门房一听说“陈平安”三个字，赶紧领着貌不惊的青衫年轻，直接了府。

    陈平安见到了顾璨的娘亲，喝了一杯茶水，又在顾氏的挽留下，任由一个对自己充满敬畏色的原春庭府婢，再添了一杯，缓缓喝尽，与顾氏详细聊了顾璨在书简湖以南大山中的经历，让顾氏宽心许多，这才起身告辞离去。顾氏亲自送到宅子大门，陈平安牵马后，顾氏甚至跨出了门槛，走下台阶，陈平安笑着说了一句“婶婶真的不用送了”，她这才罢休。

    一男一渐渐远去，顾氏看了眼那个不知根脚的少背影，似有所悟，转瞥了眼身后大门那边，她从青峡岛带回的貌美婢，然后姗姗而行，走回大门，拧了婢耳朵一下，笑骂道：“不争气的玩意，给一个乡野少比了下去。”

    妙龄婢其实姿色颇为出彩，便有些无辜。

    陈平安带着名为岑鸳机的京畿少，一路往南返回群山，一路上并无言语流。

    少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个朱老仙嘴中的“落魄山山主”。

    只是她看来看去，也没看出门道，便有些失望。

    本以为是位仙风道骨的老仙，不然就是位名士风流的儒雅男子。

    哪里想到，会是个形憔悴的年轻，瞧着也没比她大几岁嘛。

    一路上，陈平安走在前边，松开马缰绳，反复思量着崔东山留给自己的那封信。事关重大，加上有些事，顺着某条脉络，能延伸出去千万里，以至于他全然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位脚力不济的少。

    等到陈平安回过，已经身在大山中，这才转过去，发现一瘸一拐而行的少眉紧蹙，但是从到尾，都没有吭声。

    陈平安歉意道：“对不起，想事想出了。”

    岑鸳机抿起嘴唇，仍是一言不发。

    她心中愤愤，想着这个家伙肯定是故意用这种蹩脚法子，以退为进，好假装他与那些登徒子不是一类。

    她一定要多加小心！到了落魄山，尽量跟在朱老仙身边，莫要遭了这个陈姓年轻的毒手！只要见到了老仙，她应该就安全了。

    陈平安见她不说话，只得问道：“会骑马吗？”

    她摇。

    会也不骑！天晓得这个看似憨厚实则油滑的子，是不是借此机会，偷看那些登徒子都想看到的画面？

    山上，真是城府沉，比京畿那些心计肤浅的色坯，实在是道行高太多了。

    少不断告诫自己：岑鸳机，你一定要小心啊。

    陈平安哪里知道这个少此刻的脑子想岔了十万八千里，便说道：“那咱们就走慢点，你要是想休息，就告诉我一声。”

    瞧瞧，先做恶，再来柔，环环相扣，层出不穷的手段。

    少愈发肯定，这个家伙，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好东西。

    陈平安总觉得少看自己的眼，有些古怪意。

    转过身，牵马而行，陈平安揉了揉脸颊，怎的，真给朱敛说中了？如今自己行走江湖，务必小心招惹风流债？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酒，犹豫要不要先让岑鸳机独自去往落魄山，他自己则去趟小镇药铺。

    一见到那喝酒，少环顾四周，四下无的荒郊野岭，她有些欲哭无泪，该不会是这个家伙要打着醉酒的幌子，做那歹事吧？

    陈平安吃一堑长一智，察觉到身后少的呼吸絮和步伐不稳，便转过去，果真看到了她脸色惨白，便别好养剑葫，说道：“停步休息片刻。”

    岑鸳机一看到那家伙喝过了酒，放好了酒葫芦，果然就要出手了！

    她一下子哭出声，掉就跑，晃晃悠悠，慌不择路。

    陈平安挠挠，喃喃道：“走到一半，想家了？”

    陈平安叹了气，只得牵马缓行，就想着总不能将她一个晾在山中，要不就将她送出大山以外的官道，让她独自回家一趟，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让家陪伴去往落魄山便是。

    陈平安刚要提醒她走慢些，结果就看到岑鸳机一个身形踉跄，摔了个狗吃屎，然后趴在那边号啕大哭，反复嚷着不要过来，最后转过身，坐在地上，拿石子砸陈平安，大骂他是色坯，不要脸的东西，一肚子坏水的登徒子，她要与他拼命，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陈平安蹲在远处，捂着额。

    陈平安站起身，轻轻跺脚，无奈道：“魏檗，帮个忙！我知道你在看着这边，笑话看够了吧？”

    转瞬之间。

    一袭白衣、耳垂金环的魏檗潇洒出现，山间清风流转萦绕，衣袖飘摇如水纹。

    陈平安再也不看那个少，对魏檗说道：“麻烦你送她去落魄山，再将我送到真珠山。这匹渠黄也一并带到落魄山，不用跟着我。”

    魏檗忍着笑，打了两个响指。

    陈平安独自一，已经来到真珠山之巅。

    魏檗则陪着那个伤心至极的少来到落魄山的山脚，那匹渠黄率先撒开蹄子，登山。

    一身泥土的少惊魂不定，还有些晕眩，弯腰呕。

    魏檗看也不看她一眼，抬望向落魄山高处，微笑道：“岑鸳机，能够把陈平安当做子，你也算独一份了。”

    少后退几步，小心翼翼问道：“先生你是？”

    寻常，哪里有资格知晓一位大骊山岳正的名讳。

    魏檗笑而不语，率先登山。

    少犹豫了一下，拉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这位白衣仙的身后。

    到了朱敛和郑大风的院子，魏檗幸灾乐祸，将此事大略说了一遍，郑大风捧腹大笑，朱敛抹了把脸，悲从中来，觉得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岑鸳机见着了那位最熟悉的朱老仙，才放下心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三位世外高，如此色各异。

    陈平安走下真珠山，去了小镇，这次总算没有吃闭门羹，被那个名为石灵山的少年领着走到了后院。

    杨老坐在台阶那边，依旧是抽着旱烟在那儿吞云吐雾。

    陈平安没来由想，这般场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了？又想起当年自己选中落魄山后，为何说及姚老时，眼前这位老，会流露出那副色？

    陈平安心间有太多问题，想要跟这位老询问。因为杨老必然知道答案，就看老愿不愿意说，或者说肯不肯做买卖了。但是到最后，陈平安开所问的不过是一句：“郑大风以后怎么办？”

    杨老淡然道：“等等看。”

    陈平安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坐着。

    老也不赶。

    不久就下起了蒙蒙细雨，很快雨越下越大。

    陈平安跟那个不不愿的药铺少年石灵山，借了一把雨伞。

    陈平安站在药铺门的屋檐下，驻足看了许久的冷清街道，然后一步跨出，走雨中。

    离开了杨家药铺，去了趟那座既未毁弃也没启用的老旧学塾，陈平安撑伞站在窗外，望向里边。

    耳畔似有琅琅书声，一如当年自己年幼，蹲在墙根旁听先生讲课。

    离开了学塾，去了龙尾溪陈氏创立的新学塾，远比旧学塾更大，陈平安在牌坊楼外停步，转身离开。

    走过家乡俗称螃蟹坊的那处地方，有圣亲笔的四块匾额，儒家的“当仁不让”，佛家的“莫向外求”，道家的“希言自然”，兵家的“气冲斗牛”，陈平安仰望去，绕行一圈。

    骊珠天碎下坠后，这几块匾额被大骊朝廷以秘术层层拓印，剥离了所有曾经蕴含其中的气，这几桩机缘，又不知花落谁家。

    其间仰看着那个“希”字，想到崔东山在信上所说，陈平安眼晦暗不明，思绪悠悠。

    之后经过了那座铁锁井，如今被私购买下来，成为禁地，已经不许当地百姓汲水，在外边围了一圈低矮栅栏。

    陈平安便想起了得到铁链的蜂尾渡青年，宫柳岛刘老成的弟子，一个身材高大、温和的黑衣青年，不单单是自己如此觉得，就连裴钱都觉得他是个好，想必真是好了，后来陈平安之所以胆敢涉险登上宫柳岛，多亏了他——总觉得能教出这么个弟子的野修刘老成，不至于坏到烂肚肠，事实证明，陈平安赌对了。不过与刘老成的勾心斗角，每每事后想起，仍是会让陈平安心有余悸。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站在围栏外看着那水井，有点像是当初在倒悬山，远远看着那道去往剑气长城的“天门”，那里有一个坐在石碑顶部的抱剑汉子，一个坐在蒲团上看书的小道童。陈平安远游各地，觉得唯一能够跟脚下这座小镇比拼藏龙卧虎的地方，估计就只有倒悬山了，作为浩然天下最大的一座山字印，正是道老二的通天大手笔。

    陈平安仰望天。

    收回视线后，去远远看了几眼分别供奉有袁、曹两姓老祖的文武二庙，一座选址在老瓷山，一座在仙坟，都很有讲究。

    陈平安没有靠近祠庙，尤其是那座他打小就不怎么去的老瓷山，与它相距极远。不过在修缮一新的仙坟那边，陈平安逛了很久，许多菩萨、天官像都已让大骊的能工巧匠，一尊尊一座座，重新竖立起来，修旧如新，不过尚未彻底完工，还有许多匠在高高的木架上忙碌。

    据说大骊朝廷打算继续扩建文武庙，然后将佛家菩萨、道教天官各自安置在祠庙内，到时候此地的文武庙，虽是县城祠庙，却会是整个大骊最恢宏壮观的文武庙，届时达官显贵必然会络绎不绝地前来烧香敬。

    其实最早是陈平安托付阮秀帮忙出钱修缮像，搭建屋棚，不过很快就被大骊官府接管过去，此后便不允许任何手。其中三尊原本倒塌的像，陈平安当年还丢过三枚金铜钱，虽然如今急需此物，他却没有半点想要追寻线索的念，若是还在，就是三份香火，若是给稚童、村民无意间撞见了，成了他们的意外之财，也算缘分。不过陈平安觉得后者的可能更大，毕竟前些年当地百姓，上山下水，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就为了寻觅祖传宝贝和天材地宝，然后拿去牛角山包袱斋卖了换钱，再去龙泉郡城买豪门大宅，增添丫鬟仆役，一个个过上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舒坦子。

    陈平安没觉得他们这般做就是错了，只是觉得即便要卖，也该晚一些出手，同样是一件仙家器物，晚卖几年，翻几番都有可能。

    牛角山包袱斋为何要与清风城许氏一样，当初主动撤出龙泉郡，放弃一座耗资巨大的仙家渡，白白为大骊宋氏做嫁衣裳？

    陈平安一开始，是觉得包袱斋押注押错了，押在了朱荧王朝身上，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当初低价收购了太多的小镇宝贝，所赚仙钱，已经多到了连包袱斋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的地步，所以当东宝瓶洲中部形势明朗后，包袱斋就权衡利弊，用一座仙家渡，为各处铺子向大骊铁骑换取一张护身符，就等于和大骊宋氏多续上了一炷香火，从长远来看，包袱斋说不定还会赚更多。

    陈平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多半就是真相了。

    与官家做偏门生意，来钱快，去也快，终非正道。至于如何做不偏财的买卖，如今陈平安自然也不清楚，想必老龙城孙嘉树、珠钗岛刘重润这几位，比较清楚里的规矩，将来有机会可以问一问。

    仙坟格局变了许多，故地重游，许多想去的地方去不成，以往去不得的地方，却已经有了凉亭、观景台。

    陈平安在一座翘檐小亭子中歇脚。

    匠的众多帮手当中，夹杂着不少当年迁徙到龙泉郡的卢氏遗民，陈平安当年见过许多刑徒，因为落魄山建造山庙和烧香道，就有刑徒的身影。比起当年，如今在仙坟忙碌打杂的这拨遗民，多是少年和青壮，依旧言语不多，只是身上没了最早的那种心如死灰，大概是年复一年，在苦子里边各自熬出了一个个小盼。

    于禄，谢谢，一位是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一位是山上仙家的天之骄子，不能说是漏网之鱼，其实是崔瀺和大骊娘娘各自拣选出来的棋子，一番幕后易往来，结果就都成了如今大隋山崖书院的学子。

    于禄跟高煊关系很好，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一个流亡他乡，一个在敌国担任质子。

    至于谢谢，前些年确实是给崔东山欺负惨了。

    但是就像崔姓老不会手他陈平安和裴钱的事，陈平安也不会仗着自己是崔东山的“先生”，就指手画脚。

    如何对他给予善意，是一门大学问。

    不是“我觉得”三个字，就可以弥补所有因为好心办坏事带来的后果。

    当初与马苦玄厮杀的地方，格局大变，外已经无法涉足。魏檗提过一嘴，仙坟和老瓷山两地，白天随便游览，并无禁忌，只是晚上阳家和墨家大修士就会出现，设置阵法，负责牵连山根水运，到时候就不适合夜游了。

    没能重返那处与马苦玄拼命的“战场遗址”，陈平安有些遗憾，沿着一条经常会在梦中出现的熟悉路线，缓缓而行，走到半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停留片刻，这才重新动身，去了趟并未一起搬去秀山的铸剑铺子。听说有位被风雪庙驱逐出门的子，认了阮邛做师父，在此修行，顺便看守“祖业”，连握剑之手的大拇指都自己砍掉了，就为了向阮邛证明与以往做了了断。陈平安沿着那条龙须河缓缓而行，注定是找不到一颗蛇胆石了，机缘稍纵即逝。陈平安如今还有几颗上等蛇胆石，五颗还是六颗来着？倒是普通的蛇胆石，原本数量众多，但如今所剩不多。

    陈平安没有就此返回落魄山，而是跨过那座早已拆去桥廊恢复原貌的石拱桥，去找那座小庙。当年庙内墙壁上，写了许多的名字，其中就有他陈平安、刘羡阳和顾璨的，三扎堆在一起，写在墙壁最上的一处空白处，梯子还是刘羡阳偷来的，木炭则是顾璨从家里拿来的。结果陈平安走到那边，发现供歇脚的小庙没了踪迹，好像就从未出现过，这才记起已经被杨老收囊中，就是不知道这里又有什么名堂。

    回到龙须河畔，陈平安顺流而下。对面的道路，已经拓宽为龙泉郡驿路之一，曾是陈平安第一次出门远游的离乡之路，最早的时候，身边就只跟着一个红棉袄小姑娘。他一路照顾着小姑娘，走过青山绿水。可事实上，何尝不是小姑娘默默支撑着泥腿子少年小师叔的心境，才让他能够远游他乡，一直没有放弃。

    陈平安路过一座被大骊朝廷纳正统的水祠庙，几无香火，名分也怪，好像只是有了金身和祠庙，连别国地方上的祠都不如，因为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到现在都没几个搞得清楚，这到底是座河庙，还是座位垫底的河婆祠。倒是再往下那条铁符江的江庙，建造得无比壮观，小镇百姓宁肯多走百余里路途，去江娘娘那边烧香祈愿。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听小镇老讲，祠庙那位娘娘塑像，长得实在是太像杏花巷一个老姨婆年轻时候的模样了。老们，尤其是街巷老妪，一有机会就跟晚辈使劲念叨，千万别去烧香，容易招邪。

    陈平安没有走那座败的水祠庙，而是继续往下，打算一直走到那座铁符江江庙。

    铁符江如今是大骊等江河，位尊崇，故而礼制规格极高，比起绣花江和玉江都要高出一大筹，因为龙泉如今是郡，所以由郡守吴鸢出面，否则就是应该由封疆大吏的刺史，每年亲自来此祭奠江，为辖境百姓祈求风调雨顺，无旱涝之灾。反观绣花、玉两条江水，一地太守亲临江庙，就足够了，偶尔事务繁忙，让佐属官员祭奠，都不算是什么冒犯。

    陈平安走远之后，他身后那座没有匾额的祠庙内，那尊香火凋零的泥塑像，涟漪阵阵，水雾弥漫，露出一张年轻的容颜，她唉声叹气，愁眉不展。香火几无，让她忍不住怨天尤，只是骂了一会儿，就没了以往在杏花巷骂的那份心气，真是饿治百病。

    陈平安加快步伐，越走越快。

    最后终于开始六步走桩，已经放下《撼山谱》三个拳桩足足三年没有练习，略微生疏。

    依照崔姓老的行家说法，如今陈平安的身体状况，有好有坏。好的是武夫体魄，在书简湖沉寂三年，根本底子，依旧无碍，加上北俱芦洲的火龙真凌空三次“指点”，裨益极大，不然估计陈平安真要走着进青峡岛，躺着离开书简湖。

    只是修道一事，可谓命途多舛。碎去那颗金身文胆后，后遗症极大，而当初打造五行之属的本命物，成为重建长生桥的关键。

    这与品秩高低也息息相关，崩坏之后，那就是品秩越高摔得越重，碎后重建，难上加难，这就使得赶紧炼化第三件本命物，成了燃眉之急。

    所以崔东山改变了初衷，他留在竹楼的那封密信建议陈平安这位先生，五行之土的本命物，还是选取当初陈平安已经放弃的大骊新五岳土壤。崔东山并未细说缘由，只说让先生信他一次。作为大骊“国师”，一旦吞并整座东宝瓶洲，让一洲成为大骊一国之地，选取哪五座山作为新五岳，自然是早就胸有成竹，例如大骊本土龙泉郡，披云山晋升为北岳，整座大骊，知晓此事之，连同先帝宋正醇在内，当年不过一手之数。

    中岳正是朱荧王朝的旧中岳，不但如此，那尊迫于大势，不得不改换门庭的山岳大，依旧得以维持祠庙金身，百尺竿更进一步，成为一洲中岳。作为回报，这位“原封不动”的祇，必须帮助大骊宋氏，稳固新河山的山水气运，任何辖境之内的修士，既可以受到中岳的庇护，但是也必须受到中岳的约束，不然，就别怪大骊铁骑翻脸不认，连它的金身一起收拾。

    墨家豪侠许弱，亲自负责此事，坐镇山岳祠庙附近。

    届时阮邛也会离开龙泉郡，去往新西岳山。新西岳，名为甘州山，与风雪庙相距不算太远，一直不在当地五岳之中，此次算是一步登天。

    而一拨大骊等供奉，皆是金丹、元婴这类地仙修士，会去往名为碛山的那座新东岳，一同巡视边境，防止在各地负隅顽抗的亡国修士坏当地山水。

    至于南岳，范峻茂，会是那边的山岳正。关于大骊新南岳的选址，崔东山卖了一个关子，说先生可以拭目以待，到时候就会明白何谓“积土成山”了。

    崔东山在信上坦言，他会借此机会，早早从其余新四岳的山根上刨土，读书的事，能叫偷吗？再说了，即便先生最终仍是不愿选取山岳五色壤，作为下一件本命物，一箩筐一箩筐的珍稀土壤，至少也该装满一件方寸物，这就是好大一笔小暑钱，趁着如今看管不严，不要白不要。至于北岳魏檗那边，反正先生你与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客气作甚？

    陈平安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那座气度森严的江庙。

    此处香火不是太旺盛，比不得埋河水庙，大半夜还有千余香客在外等候，苦等庙烧香，毕竟龙泉郡一带，百姓还是少。等到龙泉由郡升州，大骊朝廷不断移民来此，到时候这座大骊江庙的热闹场景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步其中，古柏郁郁，多是从西边大山移植而来。

    到了主殿那边，陈平安跨过门槛，抬望向那座彩绘泥塑像，高四丈，栩栩如生，彩带萦绕，似要飞升。

    金身像的高矮，很大程度就意味着一位祇在一国朝廷内的山水谱牒位次的前后。像先前陈平安路过的那座祠庙，像高不过一丈余。

    陈平安知道此间秘事。

    这位江娘娘本名杨花，曾是大骊娘娘的贴身侍，怀抱一把金色长穗的古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舍了身，死而为，成为这条江水的灵。她在水中承受巨大痛苦，自塑祇金身的时候，曾经引来异象，金身品秩极高，使得大骊朝廷极其重视，先是将河升江，再将这位水娘娘直接提拔到江中的最高位。

    陈平安既没有请香烧香，也没有做出任何礼敬举动，待了片刻，就离开大殿，走出占地广袤的祠庙，原路返回。

    从到尾，江庙气象寂然，唯有香火袅袅。

    陈平安这次没有劳驾魏檗，等到他徒步走回落魄山，已是第二天的暮色里，其间还逛了几处山。当年得了几袋子金铜钱，阮邛建议他购买山，陈平安带着窑务督造署绘制的堪舆图，独自走遍群山，最后挑中了落魄山、真珠山在内的五座山。如今想来，真是恍若隔世。

    陈平安登山后，先去了趟竹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不能每天都躲着老。再说了，老真要揍他，也躲不掉。

    陈平安在一楼写了几封信，打算分别寄去山崖书院、青峡岛刘志茂和顾璨、梳水国宋雨烧所在山庄。其中寄给顾璨的那封信，还要顾璨帮忙捎话给珠钗岛刘重润。至于寄给刘志茂的飞剑传讯，则提了一下春庭府官红酥的处境。

    刘志茂大难不死，如今不但已经安然走出宫柳岛水牢，重返青峡岛，并且摇身一变，与刘老成一样，成了玉圭宗下宗的供奉，并且排名第三。当年对青峡岛落井下石的书简湖诸多势力，估计要吃不了兜着走。至于青峡岛内的弟子、供奉，更要吃挂落，例如那个万般谋划都以师父刘志茂必死作为前提的聪明——素鳞岛金丹修士田湖君。

    所以老话说的做留一线，还是很有道理。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桐叶洲太平山钟魁的，需要先寄往老龙城，再以跨洲飞剑传讯。其余书信，牛角山渡有座剑房，一洲之内，只要不是太偏僻的地方和势力太弱小的山，皆可顺利到达。只不过剑房飞剑，如今被大骊军方牢牢掌控，所以还是需要扯一扯魏檗的大旗，这是没办法的事，换成阮邛，自然无需如此费劲，说到底，还是落魄山未成气候。

    陈平安写过一封封书信，找到裴钱和朱敛，让他们送往牛角山。

    裴钱兴致勃勃，就想要喊上青衣小童和裙童一起赶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只是被陈平安制止了，裴钱只好与朱敛一起下山。不过问了师父能否牵上那匹渠黄，陈平安说可以，裴钱这才大摇大摆走出院子。

    本来以为自己只有下次闯江湖，才能跟师父讨要一匹小毛驴，不承想如今就能骑上高大马了，不如以后就别混江湖了吧，骑马在落魄山周边逛，不也算走江湖？还不用碰着那么多不喜欢的坏，饿了就能跑回落魄山，不愁吃不愁穿，这样的江湖，小归小，可她很中意啊。

    郑大风已经不在山上，说是去龙泉郡城那边结几笔账，然后再来落魄山长住。估计郑大风是跟酒楼客栈欠了一债，这不，跟朱敛借了钱，至于还不还，什么时候还，天晓得。

    那个名叫岑鸳机的少，当时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满脸涨红，不敢正视那个落魄山年轻山主。

    陈平安自然不会介意那点误会，说实话，起先一番自作多，误以为朱敛一语中的，不承想很快被天真少当一，陈平安还有点失落来着。

    倒不是陈平安真有花花肠子，而是世间男子，哪有不喜欢自己模样周正、不惹厌？

    陈平安也没有故意冷落岑鸳机，再次将先前龙泉郡城岑家门的言语说了一遍，既然到了落魄山，要在这里习武，规矩必须得有，最好先与朱敛一一问清楚，然后只要在规矩之内，再做什么说什么，便没了忌讳，而且即便将来受了责罚，觉得自己没有错，也不用担心，可以直接找他陈平安讲道理，绝对不会有拦阻，只要她讲得对，陈平安就认她的理。

    岑鸳机迷迷糊糊，点了点，还是不说话。

    她既宽心又忧心，宽心的是落魄山不是龙潭虎，忧心的是除了朱老仙，从年轻山主、山主的开山大弟子再到那对青衣、裙小书童，都与她心目中的山上修道之，差了很多。唯一一个最符合她印象中仙形象的“魏檗”，竟然还不是落魄山上的修士。

    至于那个名叫石柔的老子，不说话，更是古怪，瞧着就瘆。

    岑鸳机心中叹息，不管了，还是安心习武吧。

    陈平安带着青衣小童和裙童，一起走向竹楼那边的崖畔石桌。

    裙童坐在陈平安身边，位置靠北，如此一来，便不会遮挡自家老爷往南眺望的视野。青衣小童则坐在陈平安对面。

    一伸手，裙童便掏出一把瓜子，与最喜欢嗑瓜子的裴钱相处久了，她都有些像是卖瓜子的小贩了。

    陈平安正色说道：“你们始终没个正式的名字，也不是个事。以后落魄山可能会有个门派，说不定连祖师堂都会有。不过你们的本命名字，你们还是自己藏好，我这些年都没问你们，以后也不会，就算落魄山后成为了真正的修行山，同样不会跟你们索要，我现在就可以把话撂在这里，以后谁嘴碎，拿这个说事，你们跟我说，我来跟他聊。但是将来可以记录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终归得有，所以你们有没有喜欢的化名？”

    山川湖泽的怪妖物，所谓的本命姓名，必须小心翼翼篆刻在心湖、心扉、心田某处。尤其是化作形之后，这个名字必不可少，等于是“昭告天下”，如同立国的国号。

    山上秘传，若是怪妖物不愿被“记录在册”，就会被浩然天下的大道所排挤，坎坷不断。许多远离间的山泽怪，不谙此道，修行路上又没有告知此事，导致百年千年，始终无名无姓，跌跌撞撞，境缓慢，成道极难，不被浩然天下认可。只是一旦真名被修士掌握，怪妖物就等于被拿捏住一个大把柄。所以陈平安从未询问过青衣小童和裙童的本命真名。

    陈平安突然笑了，自信满满道：“如果你们自己想不好，没关系，我来帮你们取名字，这个我擅长啊。”

    原本还在摇晃脑嗑瓜子的青衣小童，给雷劈了似的，丢了瓜子在桌上，双手撑在石桌上，哀号道：“使不得啊！我可以自己慢慢想名字啊，老爷你已经如此辛苦了，就别再劳心了……”

    就算是最亲近陈平安的裙童，扑扑的可小脸蛋，都开始脸色僵硬起来。

    陈平安看了眼青衣小童，又看了眼裙童，问道：“真不用我帮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别后悔啊。”

    青衣小童赶紧揉了揉脸颊，嘀咕道：“他娘的，劫后余生。”

    裙童怕自家老爷伤心，就假装没那么开心，绷着小脸儿。

    陈平安犹不死心，试探问道：“我返乡路上，琢磨出了好些个名字，不然你们先听听看？”

    青衣小童泫然欲泣：“老爷啊，我听说读书的学问，用掉一点就少一点，四把剑，初一十五，降妖除魔，老爷你的学识、才应该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啊，就省着点用吧。”

    青衣小童一磕在石桌上，装死，只是实在无聊，偶尔伸手去抓起一颗瓜子，脑袋微微歪斜，偷偷嗑了。

    陈平安叹了气，道：“那行吧，什么时候后悔了，就跟我说。”

    青衣小童脸贴着桌面，朝裙童做了个鬼脸。

    裙童掩嘴而笑。

    陈平安笑脸温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返乡路上，陈平安骑马而行，翻看着一枚枚竹简，仔细浏览上边的美好文字，就为了给这两个小家伙取个好听的名字。

    可惜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聊完了正事，两个小家伙起身告辞，跑得飞快。

    陈平安哑然失笑。坐在原地，桌上还剩下青衣小童没吃完的瓜子，陈平安一颗颗捡起，独自嗑着。自己与大骊宋氏签订山契约一事，朝廷会出动一位礼部侍郎来处理。陈平安拍拍手，掏出那张夜游真身符，有些犹豫。

    魏檗说过，福禄街李氏虽然底蕴不浅，可是李氏老祖当初强行开金丹瓶颈，一举跻身元婴，耗费了大量家底。而且这位相对外边修士而言“极其年轻”的元婴修士，在骊珠天的禁制开后，习惯了早年那种小天地，如今重归大天地，当年的惠泽反而是祸事了，根基太浅，境界太高，以至于形成了海水倒灌的险峻形势，需要消耗仙钱来筑造堤坝，防止煞浊气源源不断的侵袭。

    除此之外，李氏如今在大骊京城那边接手了一栋落魄王侯子孙的大宅子，诸如此类，开销极大，所以李家现在是真缺银子。

    最早小镇上的福禄街、桃叶巷那四大姓十大族，已经大变样。

    一些已经迁了出去，然后就杳无音信，一些已经就此沉寂，不知是蓄势，还是在不为知的幕后谋划中伤了元气，而一些当年不在此列的家族，例如桃叶巷谢氏，由于蹦出个北俱芦洲天君谢实的老祖宗，如今在桃叶巷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大族。

    二楼那边，老说道：“明天起练拳。”

    陈平安应了一声，站起身，去了竹楼后边的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魏檗开辟出这方小塘后，这源活水，出处可不简单，直接来自披云山，之后就将那颗金莲种子丢其中。

    陈平安蹲在一旁，伸手轻轻拍打地面，笑道：“出来吧。”

    一个莲花小土而出，身上没有半点泥泞，咯咯而笑，拽着陈平安那袭青衫，一下子坐在了陈平安肩。

    陈平安已经跟魏檗说过，让他帮着照看莲花小。魏檗当时眼恍惚，只是点。

    看了一会儿小池塘，当然没能看出一朵花来。

    陈平安站起身，带着莲花小走向一楼，这里算是陈平安的正式住处。

    许多物件都留在这边，陈平安不在落魄山的时候，裙童每天都会打扫得纤尘不染，而且还不允许青衣小童随便进。

    陈平安坐在桌旁，蓦然而笑，当下依旧青衫，那就再做一回账房先生，仔细盘点一下如今的家当？

    莲花小跳到桌上跑来跑去，查看桌上的物件和书籍是不是摆放整齐了，瞅得一丝不苟，稍有不齐整，就要轻轻搬动，十分忙碌。

    陈平安突然瞥见桌上的一只印章盒，打开后，里边是一方私章，数次游历，都未随身携带，误打误撞，大概算是落魄山如今的镇山之宝了。

    陈平安高高举起印章，上面篆刻着三个字：陈十一。

    陈平安将这枚印章横放在桌上，下枕在叠放的双臂上，凝视着印章底部的篆文。

    陈平安坐起身，手腕拧转，驾驭心，从本命水府当中“取出”那枚本命物的水字印，轻轻放在一旁。

    两枚印章，终于都不再形单影只了。

    陈平安重新趴在桌上，自言自语道：“希望有朝一，当有以不讲理与我讲理之时，先问过我的拳与剑答不答应。只是如今拳法也不高，剑术也不成，十年之约已经过半了，怎么办呢？”

    就在此刻，背后鞘内剑仙，如点睛之龙，作壁上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