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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1-7册)出版精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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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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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风细雨。01bz.cc

    东宝瓶洲中部彩衣国,临近胭脂郡的一座山坳内,有一位青年青衫客,戴了一顶斗笠,背剑南下。

    年轻剑客这次游历彩衣国,依旧是走过那片熟悉的低矮山脉,比起当年跟张山峰一起游历时好似生机断绝的鬼蜮之地,如今再无半点煞气息,虽说不是什么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之地,但终究青山绿水,远胜往昔。

    年轻剑客凭着记忆一路前行,终于在夜幕中,来到一处熟悉的古宅,虽然还是有两座石狮子坐镇大门,但略有变化,如今悬挂了春联,也张贴上了彩绘门。

    敲门过后,耐心等待。

    一位老妪弯着腰,手持一盏灯笼,有些吃力地打开大门,看见一位摘下斗笠、笑脸灿烂的年轻男子,个儿挺高,就是有些瘦,还背着把剑,瞧着像是位远游至此的外乡游侠。

    老妪脸色惨白,大晚上的,委实吓

    她尽量不吓着访客,毕竟如今宅子已经渡过难关不说,还因祸得福,便无需故意吓退凡夫俗子了,免得他们被牵连。

    老妪轻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借宿?”

    年轻笑道:“不但要借宿,还要讨酒喝,用一大碗冬笋炒做下酒菜。”

    老妪愣了愣,然后一下子就热泪盈眶,颤声问道:“可是陈公子?”

    来者正是独自南下的陈平安。

    陈平安微笑道:“老嬷嬷如今身体可好?”

    老妪赶紧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手,好像是怕这个大恩见了面就走,手持灯笼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以枯手背擦拭泪水,色激动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这都多少年了?陈公子再不来,我这把身子骨,就真撑不住了,还怎么给恩下厨烧菜?酒,有,都给陈公子余着呢,这么多年不来,年年余着,怎么喝都管够……”

    陈平安将那顶斗笠夹在腋下,双手轻轻握住老妪的手,愧疚道:“老嬷嬷,是我来晚了。”

    老妪赶紧转喊道:“老爷,夫,陈公子来啦,真的来了。”

    当年为了给妻子续命而不惜沦为伥鬼的男子,身穿一袭儒衫,与一位色光彩的快步赶到门

    夫,见着了陈平安,就要跪地磕。千言万语,都无以报答当年大恩。

    陈平安想要去阻拦两,却被老妪死死攥紧手臂,显然是一定要陈平安受此大礼。

    陈平安只得作罢。

    杨晃和妻子莺莺站起身,老妪这才松开手。

    杨晃和妻子相视一笑。

    曾经的少年郎,一眨眼工夫,如今竟是一位年轻公子了,就是瞧着有些清瘦憔悴,不过更像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仙了,真好。

    一行宅子,陈平安自然而然帮着老妪关上大门,杨晃和妻子会心一笑。被抢了本分事的老妪还有些埋怨,说这些不用花费几两气力的粗活儿,哪里需要劳驾陈公子。

    老妪说要去灶房生火,做顿宵夜。陈平安说太晚了,明天再说。老妪却不答应,说她也要亲手炒几个小菜,就当是招待不周,勉强算是给陈公子接风洗尘。

    杨晃拉着陈平安去了熟悉的厅堂坐着,一路上说了陈平安当年离去后的景。

    都是好事。

    当年差点坠魔道的杨晃,现在得以重返修行之路,虽然说大道被耽搁之后,注定没了锦绣前程,但是现在比起先前鬼不鬼的伥鬼,实在是天地之别。须知杨晃原本在诰宗内,是被当做未来的金丹地仙而被宗门重点栽培,后来为了一个关,主动舍弃大道。此间得失,杨晃甘苦自知,从无后悔便是。

    至于原本被“拘押”在绣楼上的妻子,更是得以恢复容颜,并且在修行路上,比丈夫杨晃要幸运,还了一境,于是如今已经能够将本体真身滞留后院绣楼,以夜游,便是春游踏秋都无碍,与世俗并无两样,再不用夜夜饱受天地罡风吹拂和魂激的煎熬。

    杨晃问了一些年轻道士张山峰和大髯刀客徐远霞的事,陈平安一一说了。

    陈平安也问了些胭脂郡城太守以及其子刘高华的近况,杨晃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讲了一遍。

    刘太守前几年高升,去了彩衣国清州担任刺史,成了一位封疆大吏,可谓光耀门楣。再就是他的儿,如今已经是诰宗的嫡传弟子,刘太守能够升任刺史,未必与此没有关系。

    至于刘高华,这些年里,还主动来了宅子两次。比起以前的,喜欢借于山水,不愿意考取功名,如今收了子,只不过先前一场会试成绩不佳,还只是个举身份。所以第二次来宅子,喝了不少愁酒,牢骚多多,说他爹发话了,若是考不中进士,娶个媳回家也成。

    陈平安还问了那位修道之渔翁先生的事。杨晃说,巧了,这位老先生刚刚从京城游历归来,就在胭脂郡城,而且听说收取了一个名叫赵鸾的弟子,资质极佳。不过福祸相依,老先生也有些烦心事,据说是彩衣国一位山上的仙师领袖,也相中了赵鸾,希望老先生能够让出弟子,许诺重礼,还愿意邀请渔翁先生作为山门供奉,只是老先生都没有答应。

    陈平安安安静静听到这里,问道:“这位仙师,风评如何,又是什么境界?”

    杨晃虽说成为伥鬼那么多年,伤了魂魄根本和修道根基,可毕竟是一位从诰宗走出来的天之骄子,加上如今再无丝毫负担,故而论及彩衣国的一国仙师执牛耳者,仍是没有什么忌惮,笑道:“大概是因为前几年跻身了龙门境,所以就有些得意忘形,山门上下,跟着浮躁起来。又大4收取新进弟子,良莠不齐,本来还算碑不错的门派,不比当年了。”

    陈平安点点,道:“明白了,我再多打听打听。”

    杨晃笑道:“我这些说法,本就是道听途说而来,做不得准。”

    酒菜端上桌。酒是花费了很多心思的自酿醇酒,菜肴也是色香味俱全。

    和老妪都落座,这栋宅子,没那么多古板讲究。

    兴许是想着陈平安多喝点,老妪给老爷夫拿的都是彩衣国特色酒杯,唯独给陈平安拿来一只大酒碗。

    杨晃又毕恭毕敬起身,给陈平安敬酒,妻子莺莺和老妪也一并起身。

    陈平安只得手持酒碗,跟着起身,无奈道:“再这样,我下次真不敢来做客了。”

    杨晃一饮而尽后,玩笑道:“等恩公下次来了再说。”

    陈平安一喝完碗中酒水,老妪急了,怕他喝太快,容易伤身子,赶紧劝说道:“喝慢点,喝慢点,酒又跑不出碗。”

    陈平安笑道:“老嬷嬷,我这会儿酒量不差的,今儿高兴,多喝点,大不了喝醉了,倒就睡。”

    老妪一边给陈平安碗里倒酒,一边依旧念叨道:“酒量再好,还是要喝慢些。喝慢些,就能多喝一些。”

    陈平安点道:“好,那我喝慢点,听老嬷嬷的。”

    陈平安大致说了自己的远游历程,说离开彩衣国去了梳水国,然后就乘坐仙家渡船,沿着那条走龙道,去了老龙城,再乘坐跨洲渡船,去了趟倒悬山,没有直接回东宝瓶洲,而是先去了桐叶洲,再回到老龙城,去了趟青鸾国后,才回的家乡。其中剑气长城与书简湖,陈平安犹豫之后,就没有提及。在这期间,拣选一些趣闻趣事说给他们听,杨晃和都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出身宗字的杨晃,更知道跨洲远游的不易。至于老妪,可能不管陈平安是说那大千世界的无不有,还是市井小巷的毛蒜皮,她都听。

    这一晚陈平安喝了足足两斤多酒,不算少,他这次还是睡在上次借宿的屋子里。

    第二天陈平安多是陪着老妪晒太阳,闲聊。本该第三天就动身启程的陈平安,在老妪极力挽留下,又多待了一天。

    拂晓时分,秋雨绵绵。

    陈平安戴上斗笠,在古宅门与三告别。

    拗不过老妪说秋雨瞅着小,其实也伤身子,一定要陈平安披上青蓑衣,陈平安便只好穿上。至于那只当年泄露“剑仙”身份的养剑葫,自然是给老妪装满了自酿酒水。

    离别之前,老妪又站在屋檐下,握住陈平安的手,道:“别嫌老嬷嬷话多嘴碎,以后就不愿意来了。”

    陈平安轻声道:“怎么会,我好酒又嘴馋。老嬷嬷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想了多少次这儿的酒菜。”

    老嬷嬷低抹泪,道:“这就好,这就好。”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轻声告辞,缓缓离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年轻剑客转过身,倒退而行,与老妪和那对夫挥手作别。

    老妪喊道:“陈公子,下次可别忘了,记得带上那位宁姑娘,一起来这儿做客!”

    陈平安微微脸红,高声道:“好嘞!”

    雨幕中,竹斗笠,青蓑衣,年轻的背影渐渐远去。

    老妪感伤不已。杨晃担心她耐不住这阵秋雨寒气,就让她先回去,但老妪还是等到彻底看不见那个年轻的身影,这才返回宅子。

    莺莺嗓音轻柔,轻轻喊了一声:“夫君?”

    然后她便有些羞愧,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致歉道:“夫君莫怪莺莺俗气市侩。”

    她心中那个念,随即烟消云散,喃喃道:“哪里好让陈公子分心这些琐事,夫君做得好,半点不提。我们确实不该如此心不足的。”

    杨晃握住她的一只手,笑道:“你也是为我好。”

    莺莺突然心好了起来,笑道:“夫君,好一定会有好报,对吧?”

    杨晃说道:“别的好,我不敢确定,但是我希望陈平安一定如此。”

    莺莺嫣然一笑,道:“突然觉得陈公子只是来家中做客喝酒,就很开心了。”

    杨晃“嗯”了一声,感慨道:“秋时节,却如沐春风。”

    雨幕中。

    陈平安稍稍绕路,来到了一座彩衣国朝廷新晋纳山水谱牒的山庙外,大踏步走其中。

    秋收时节,又是一大早,在一座祠废墟上建造出来的山庙,便没有什么香客。

    陈平安摘了斗笠,甩了甩雨珠,跨过门槛,不再刻意遮掩拳意与气机。

    本地山立即现出金身,是一位身材魁梧的披甲武将,他从彩绘像当中走出,惴惴不安,抱拳行礼道:“小拜见仙师。”

    陈平安微笑道:“多有叨扰,我来此就是想要问一问,附近一带的仙家山,可有修士觊觎那栋宅子的灵气?”

    既不是彩衣国官话,也不是东宝瓶洲雅言,而是大骊官话。

    如今大骊官话,是所有东宝瓶洲中部山水祇必须熟稔的。山笑容尴尬,正要酝酿一番得体的措辞,不承想那个气象吓的年轻剑仙,已经重新戴上斗笠,道:“那就有劳山老爷照拂一二。”

    这尊山只觉得鬼关门打了个转儿,立即沉声道:“不敢说什么照拂,仙师只管放心,小与杨晃夫可谓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小心里有数。”

    陈平安抱拳,离去前,笑着提醒道:“就当我没来过。”

    这位被彩衣国朝廷正统敕封,负责坐镇这块风水宝地的新山,赶紧点,心中了然。如果不够聪明,光靠生前功勋和死后德,是没本事争抢到这块香饽饽的。祇统辖一地山水,实则与官场攀爬无异。

    陈平安离开山庙。

    山在大殿内徘徊,最后打定主意,那栋宅子以后就不去招惹了,灵气再多,也不是他可以分一杯羹的。

    陈平安去了彩衣国胭脂郡,在城门那边递关牒,是一份让魏檗弄来的崭新户籍谱牒,他的身份当然还是大骊龙泉郡氏。

    一路询问,总算问出了渔翁先生的宅子所在地——一条唯有雨声的静谧小巷。

    陈平安叩响门环。

    很快走出一位色木讷的瘦高少年,见到了陈平安后,少年犹豫不决,似乎不敢确定陈平安的身份。

    陈平安笑着打招呼道:“赵树下。”

    少年惊喜道:“陈先生!”

    少年正是当年那个手持柴刀死死护住一个小孩的赵树下。

    陈平安点点,打量了一下高瘦少年,拳意不多,却纯粹,暂时应该是三境武夫,但是距离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虽然不是岑鸳机那种能够让一眼看穿的武学坯子,但是陈平安反而更喜欢赵树下的这份“意思”,看来这些年来,赵树下“偷学”而去的六步走桩,没少练。

    赵树下关了门,领着陈平安一起走宅子后院,陈平安笑问道:“当年教你那个拳桩,十万遍打完了?”

    赵树下有些赧颜,挠道:“按照陈先生当年的说法,一遍算一拳,这些年,我没敢偷懒,但是走得实在太慢,才打完十六万三千多拳。”

    陈平安问道:“可曾有过对敌厮杀,或是高指点?”

    赵树下摇道:“不曾。”

    陈平安释然。若是赵树下有过多场生死一线的磨砺,拳意娴熟,打磨得没了棱角,出拳就会越来越快,这么多年下来,怎么都不该只有十六万拳,可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缓缓出拳,滴水穿石,拳桩自然很难走得快起来。但是这种慢,陈平安不担心,拳意在身,就像老嬷嬷递过来的那碗酒,只要端得平,酒水怎么都跑不掉,点点滴滴,拳意都在身上。可如果是心思懈怠,那拳意就会轻浮,酒水四溅,浑然不觉,以后就很难熬过三境的那道大关隘。武夫三境瓶颈,从炼体三境跻身炼气三境,极难,陈平安吃过大苦。朱鹿当年就是自己熬不过去,靠着杨家药铺的药膏才堪堪境,而杨老新收的弟子,就是全靠自己熬过去,然后同样是子武夫,却有了云泥之别的武学前程。

    赵树下带着陈平安到了僻静后院,儒衫老和一位眉眼灵秀的少并肩站在檐下。

    赵树下笑道:“陈先生来了!”

    陈平安摘了斗笠,抱拳笑道:“见过渔翁先生。”

    然后望向岁数刚刚能算是少的赵鸾,招呼道:“鸾鸾,好久不见。”

    满白发的老儒士一时间没敢认陈平安。

    变化实在太大了。

    虽说确实一别很多年,可老儒士还是很难将眼前这个身材修长、容貌清雅的年轻男,与当初那个竹箱少年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倒是当年那个“鸾鸾”,满脸泪水,哭哭笑笑的,嗓音微颤喊了一声“陈先生”。

    对于陈平安,她如何感激和想念都不为过。

    这些年来,便一直想着他,心心念念。每当修行路上遇到枯燥、磨难和委屈、开心,她都会想起当年那个

    哥哥赵树下总喜欢拿这个笑话她,但随着年纪渐长,她也就越来越隐藏心思了,省得哥哥的调侃越来越过分。

    赵树下沉闷,也就在无异于亲妹妹的鸾鸾这里,才会毫无掩饰。

    四一起坐下。在古宅那边重逢,是喝酒,在这边是喝茶。茶水中孕育着丝丝缕缕的灵气,这也是为了赵鸾的修行。修道之,天赋越好,行走越顺,衣食住行,越是消耗金山银山。

    当年一起在胭脂郡城内斩妖除魔的渔翁先生,姓吴,名硕文,是位儒家老修士。陈平安对其唯有敬重,不然也不敢将赵树下和鸾鸾托付给老

    看得出来,老儒士对待鸾鸾和赵树下,确实不负所托。

    而且陈平安这些年也有些过意不去,随着他江湖阅历越来越多,对于心的险恶也越来越了然,就越知道当年的所谓善举,其实说不定就会给老儒士带来不小的麻烦。

    不在山上,即是不幸,因为一辈子无法领略证道长生路途上,那一幅幅光怪陆离的彩画卷,但只要涉足山上修行,就一样是身不由己。无法长寿不逍遥,却何尝不是一种安稳的幸运。

    而且赵鸾的天赋越好,就意味着老儒士肩上和心的负担越大。如何才能够不耽误赵鸾的修行?如何才能够为赵鸾求来与之资质相符的仙家术法?如何才能够保证赵鸾安心修道,不用忧愁仙钱的耗费?

    以前,陈平安根本想不到这些。

    唯有行过万里路,见过百种千件事,才可以真正知晓当一个“好”的不容易,对于世间无数苦难,才能够有更多感同身受。

    所以在进彩衣国之前,陈平安就先去了一趟古榆国,找到了那位早已结下死仇的榆木魅,古榆国的国师大。因为担心这位身居高位的怪,还会去找那栋古宅的麻烦。当年梳水国那场刺客偷袭,让陈平安记忆刻。

    到了家地盘的京城重地,陈平安找上门,见了面,很简单,三拳撂倒。打得对方伤势不轻,至少三十年勤勉修炼付诸流水。再问他要不要继续纠缠不休,派遣刺客追杀自己。

    以书生面貌示的古榆国国师,当时已经满脸血污,倒地不起,连声说“不敢”。毕竟当时两把飞剑,一悬停在他眉心处,一剑尖直指心

    陈平安这才离去。

    并且特意在古榆国京城大门外的一座茶水摊子上,坐了半晌,等待那位国师的后手。

    但是没有。陈平安这才去往彩衣国。

    陈平安喝了热茶,开门见山道:“吴先生,听说彩衣国有修士想要收取鸾鸾为弟子?”

    吴硕文点了点,忧心忡忡道:“若是那位大仙师真有心传授仙法,我便是再不舍,也不会坏了鸾鸾的机缘。只是这位大仙师之所以执意鸾鸾上山修道,一半是看重鸾鸾的资质,一半……唉,是大仙师的嫡子,一个品行极差的子,在彩衣国京城一场宴会上见着了鸾鸾。算了,这般腌臜事,不提也罢。实在不行,我就带着鸾鸾和树下,一起离开东宝瓶洲中部,这彩衣国在内十数国,不待了便是。”

    陈平安问道:“那座仙家山与父子二的名字分别是?距离胭脂郡有多远?大致方位是?”

    吴硕文虽然疑惑不解,仍是一一分说清楚,其中那座朦胧山,距离胭脂郡一千两百余里,当然是徒步而行的山水路途。

    陈平安喝过了一碗茶水,起身笑道:“那我就先去趟朦胧山祖师堂,回来再叙,不用太久。”

    吴硕文起身摇道:“陈公子,不要冲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朦胧山的护山大阵以攻伐见长,又有一位龙门境仙坐镇……”

    陈平安色从容,微笑道:“放心吧,我是去讲理的,讲不通……就另说。”

    有些话,陈平安没有说出

    当下能讲的道理,一个不能总憋着,讲了再说,例如朦胧山。那些暂时不能讲的,余着,比如正阳山,清风城许氏。总有一天,也要像是将一坛老酒从地底下拎出来的。

    至于如何讲理,他陈平安拳也有,剑也有。

    去了那座仙家祖师堂,唯独不用如何磨嘴皮子。

    先前在落魄山竹楼,见过了崔诚所谓的十境武夫风采,也听过了老的一个道理,就一句话——与讲理之饮醇酒,对不讲理之出快拳,这就是你陈平安该有的江湖,练拳不是用来床上打架的,是要用来跟整个世道较劲的,是要让山上山下遇了拳就给你磕

    陈平安对前半句话以为然,对于后半句,觉得有待商榷。只是当时在竹楼没敢这么讲,怕挨揍。那会儿老是十境巅峰的气势,怕老一个收不住,自己就真被他打死了。

    吴硕文显然还是觉得不妥,哪怕眼前这位少年……已经是年轻的陈平安,在当年胭脂郡守城一役中,就表现得极其沉稳且出色,可对方毕竟是一位龙门境老仙,又是一座门派的掌门,如今更是攀附上了大骊铁骑,据说下一任国师,是囊中之物,一时间风无两,陈平安一,如何能够单枪匹马,硬闯山门?

    江湖上多是拳怕少壮,可是修行路上,就不是如此了。能够成为龙门境的大修士,除了修为之外,哪个不是老狐狸?哪个没有靠山?

    赵树下倒是没太多担心,大概是觉得教他拳法的陈先生,本事再大都不过分。

    而赵鸾甚至比师父吴硕文还要着急,顾不得什么身份和礼数,快步来到陈平安身边,扯住他的衣角,红着眼睛道:“陈先生,不要去!”

    陈平安看了看老儒士,再看了看赵鸾,无奈笑道:“我又不是去送死,打不过就会跑的。”

    赵鸾一下子就眼泪决堤,哭道:“陈先生方才还说是去讲理的。”

    陈平安哑无言,给赵树下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帮着安慰赵鸾,不承想这个愣小子也是个不开窍的,只是嘿嘿笑着,就是站着不挪步。

    陈平安叹息一声,道:“那就重新坐下喝茶。”

    赵鸾当下泪眼比那座常年水雾弥漫的朦胧山还要蒙眬,问道:“当真?”

    陈平安点点,她这才松开陈平安的衣角,怯生生走回原位坐下。

    吴硕文也落座,劝说道:“陈公子,不着急,我就当是带着两个孩子游历山川。”

    陈平安问道:“那吴先生的家族怎么办?”

    吴硕文说道:“想必一位龙门境修士,还不至于如此厚颜无耻。”

    陈平安望向吴硕文。

    吴硕文低喝茶,心中唯有叹息,他又如何不知道,所谓的远游,只是好让鸾鸾和树下不用心怀愧疚。

    陈平安轻轻放下手中茶杯。一瞬间,屋内已经没了陈平安的身影。

    吴硕文手持茶杯,目瞪呆。赵鸾和赵树下更是面面相觑。

    只见那一袭青衫已经站在院中,背后长剑已经出鞘,化作一条金色长虹,去往高空,那脚尖一点,掠上长剑,开雨幕,御剑北去。

    老儒士回过后,赶忙喝了茶水压压惊,既然注定拦不住,也就只好如此了。

    赵鸾眼痴然,光彩照,梨花带雨,真真动也。也难怪朦胧山的少山主,会对年纪不大的她一见钟

    赵树下挠挠,笑呵呵道:“陈先生也真是的,去家祖师堂,怎么跟着急出门买酒似的。”

    在一个多雨水的仙家山,正午时分,大雨滂沱,天地如夜沉沉。

    故而那一抹飞至的金色长线,就显得极为扎眼,何况还伴随着轰隆隆如雷鸣一般的空声响。

    对朦胧山修士而言,瞎子也好,聋子也罢,都该清楚是有一位剑仙拜访山来了。

    动静太大,来势汹汹,关键是对方这副架势,可不像是来叙旧的道上朋友。

    尴尬的是,朦胧山似乎真没有如此剑仙风采的朋友。

    朦胧山毫不犹豫就开启了护山阵法,以祖师堂作为大阵枢纽,本就大雨滂沱的黑幕景象,又有白雾从山脚四周升腾弥漫,笼罩住山,由内往外,山上视野反而清晰如白昼,由外向内,寻常的山野樵夫猎户,看待朦胧山,就是白茫茫一片,不见廓。

    不但如此,有数缕长达十数丈的白光,从山巅祖师堂向外掠出,在山雾雨幕当中穿梭不定。

    严阵以待。

    许多朦胧山掌权修士都已离开各自府邸,前往祖师堂碰,内心处,自然希冀着那位气势如虹的御剑仙,是友非敌。

    朦胧山,掌门修士吕云岱,嫡子吕听蕉,在彩衣国都是鼎鼎有名的物,一个靠修为,一个靠老爹。

    父子身边,聚拢着数十位朦胧山享誉一国的老修士、祖师堂嫡传弟子和客卿供奉,大多心沉重。

    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条金色长线,越来越往朦胧山靠近。

    总不能出去跟打招呼吧。

    天底下既是最穷也是最富的剑修,作为山上四大难缠鬼之一,而且位居榜首,就在于杀力大,出剑快,更兼跑得快,不过需要明白一件事,这种跑得快,绝大多数是杀之后。

    若说以往,朦胧山兴许畏惧依旧,却还不至于这般如丧考妣,实在是如今形势不饶,山下庙堂和沙场的脊梁骨被打断了,山上修士的胆子,差不多也都被敲了个稀烂,与邻近山的抱团御敌,与山水祇的呼应驰援,或是擅自动用山下兵马的鼓吹造势,都成了过眼云烟,再也做不得了。

    毕竟如今变了天。许多千百年来雷打不动的仙家规矩,突然就不管用了。

    由于如今时不时就要跟大骊本土修士打道,彩衣国十数国的山上府,才发现自己的境界和势力,简直都是纸糊的。

    大骊铁骑那么一南下,就戳了许多的绣花枕

    如今山上山下,几乎皆是惊弓之鸟。

    沙场上,彩衣国先前所谓的兵马战力冠绝一洲中部诸国,古榆国的重甲步卒,松溪国的轻骑如风,梳水国的擅长山地战事,在真正面对大骊铁骑时,要么一兵未动,要么不堪一击,事后与更南边石毫国、梅釉国等朱荧王朝藩属国的死战不退,大多给苏高山、曹枰两支大骊铁骑带来不小的麻烦一比较,彩衣国在内十数国的边军疲软不堪,便成了一个个天大的笑话。据说梳水国还有一位原本功勋卓著的成名武将,惨败后,说是他的兵法其实全部学自大骊藩王宋长镜,奈何学艺不,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面见一回宋长镜,向这位大骊军虚心请教兵法髓,于是便有了一桩认祖归宗的“美谈”。

    只是大哥莫笑二哥,彩衣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彩衣国皇室一直喜欢对外宣称,有金丹地仙坐镇京城,经常散布些云里雾里的消息,藏藏掖掖,让吃不准真假,所以以往彩衣国修士素来居高临下看待其余十数国山。只是当大骊铁骑兵锋所至,古榆国好歹象征在边境调动万余边军,作为一锐野战实力,与一支大骊铁骑硬碰硬打了一架——当然结果毫无悬念——大骊铁骑的一根手指,都比古榆国的大腿还要粗,古榆国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号称甲兵最盛的彩衣国在这场战事中,一仗没打不说,竟是比古榆国还要更早投诚,于大骊使节尚未境之时,就派遣礼部尚书为首的使者车队,主动找到大骊铁骑,自愿成为宋氏藩属。

    这还不算什么,大骊随之检索各国各山的诸多谱牒,才发现古榆国竟然水颇,隐匿着一位朱荧王朝的龙门境剑修,被一拨大骊武秘书郎联手绞杀,厮杀得气回肠。反倒是彩衣国,如果不是吕云岱境跻身了龙门境,稍稍挽回些颜面,观海境就已是一国仙师的领羊。因此除了古榆国朝野上下瞧不起彩衣国,隔壁梳水国的山上修士和江湖豪杰,也差点没笑掉大牙。

    吕云岱是一位身穿华服的高冠老,卖相极佳。

    吕听蕉则是一位眼眶微微凹陷的俊俏公子,皮囊不错,加上佛靠金装靠衣装,身穿一袭名为“芦花”的上品灵器的雪白法袍,而立之年,瞧着却像弱冠之龄。不管是靠仙钱砸出来的境界,还是靠资质天赋,好歹明面上也是位五境修士,加上喜好游历山水,经常与彩衣国权贵子弟呼朋唤友,所以在世俗王朝,确实够得上年轻有为、风流倜傥。

    但是在真正的修道之眼中,尤其是彩衣国屈指可数的中五境仙、五岳祇看来,这个吕听蕉自然不算什么,问道之心不坚,喜好渔色,将大把光挥霍在山下的脂堆里,根本不成事,吕云岱以后若是真要将朦胧山全盘到儿子手中,说不定就有一场内讧。

    不过近些年有个小道消息,悄悄流传,说是朦胧山之所以顺利傍上大骊宋氏一位实权武将,有望成为下任彩衣国国师,是吕听蕉帮着父亲吕云岱牵线搭桥,若是属实,那可就是真不露相了。

    此时,一位垂垂老矣、手持拐杖的老修士轻声问道:“掌门,恕老朽老眼昏花,瞧不出来者的真实境界,可是……传说中的地仙?”

    吕云岱色坦然,笑着反问道:“地仙剑修?”

    老修士似乎觉得自己太吓唬自己,既有阵法庇护,更在自家祖师堂大门,不该如此了分寸,悻悻然道:“那也太惊世骇俗了,想必不会如此。”

    一位腰悬古剑的貌美冷笑道:“便是中五境的过路剑修又如何,还敢硬闯朦胧山阵法不成?真当我们朦胧山是软柿子,任拿捏?”

    吕听蕉瞥了眼高耸如山峦的胸脯,眯了眯眼,很快收回视线。这位子供奉境界其实不算太高,府境,但是身为修道之,却通江湖剑师的驭剑术,她曾经有过一桩壮举,以妙至巅峰的驭剑术,伪装府境剑修,吓跑过一位梳水国观海境大修士。实在是她脾气太过火,不解风,白瞎了一副好身段,不然吕听蕉当年便不会知难而退,怎么都该再花费些心思。不过彩衣国形势大定后,父子谈心,父亲私底下答应过自己,只要跻身了府境,父亲可以亲自做媒,到时候吕听蕉便可以与她有道侣之实,而无道侣之名。说白了,就是山上的纳妾。

    一位天赋不错的年轻嫡传修士轻声问道:“那些眼高于顶的大骊修士,就不管管?”

    他正是那位佩剑府境的高徒,虽然今晚跻身此列,但辈分低,所以位置就比较靠后。因为他是剑修,背了一把祖师堂赠剑,只是如今才三境,几乎耗尽师父积蓄竭力温养的那把本命飞剑,才有个剑胚子,尚且孱弱,所以眼见着那位剑仙裹挟风雷气势而来的风采,既向往,又嫉妒,恨不得那朦胧山护山大阵,给飞剑当场绞杀,说不定剑仙脚下那把长剑,就成了他的私物件,毕竟朦胧山剑修才他一而已,不赏给他,难道留在祖师堂吃香灰不成?

    天幕尽的那条金线,越来越清晰可见。

    对方御剑空,雷声滚滚,声势实在太大,以至于牵连震动了朦胧山的山水灵气,那六把护阵飞剑竟有些微微颤抖,原本按照天上星斗运行的严密轨迹,也开始絮起来。

    吕云岱轻声道:“若是愿意止步在阵法之外,就还好,多半不是寻仇来的。”

    众附和。

    那个手持拐杖的老朽修士,尽量睁大眼睛远眺。要分辨出对方的大致修为,才好看菜下碟不是?只是不承想那道剑光,极其扎眼,让堂堂观海境老修士都感到双眼酸疼不已,竟差点直接流出眼泪,吓得他赶紧转,又担心千万别给那剑仙误认为是挑衅,到时候挑了自己当杀儆猴的对象,死得冤枉,便赶紧换成双手拄着龙红木拐杖的姿势,弯下腰,低喃喃道:“世间岂会有如此凌厉剑光,数十里之外,便是如此光彩夺目的气象,必是一件仙家法宝无疑了啊。帮主,不然咱们开门迎客吧,免得画蛇添足,本是一位过路的剑仙,结果咱们朦胧山凑巧开启阵法,被他视为挑衅,一剑就落下来……”

    越活越胆小的老修士,絮絮叨叨,嗓音细若蚊蝇,耳力差一点的,根本听不见。

    吕云岱身为龙门境修士,一国修士的领袖物,自家师叔那番试图两边讨好的言辞,当然清晰耳,笑道:“洪师叔,对方就是冲着咱们朦胧山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位洪师叔尚且无法直视那道金色剑光,更别提少山主吕听蕉、府境和她的得意高徒一行

    最后也就只剩下吕云岱能够凝望剑光。

    吕云岱既像是提醒众,更像是自言自语道:“来了。”

    那道映照得天地雨幕如白昼的璀璨剑光,越是临近朦胧山,就越是风驰电掣。御剑而来的那位不知名剑仙,显然不将一座护山阵法放在眼中,没有半点凝滞和犹豫,剑光骤然间愈发大放光明,这一刻,就连吕云岱都不得不眯起眼,避开那抹炸裂开来的绚烂光芒。

    一剑就开了朦胧山攻守兼备的护山阵法,刀切豆腐一般,笔直一线,撞向山巅祖师堂。

    那六把为朦胧山立下汗马功劳的护山飞剑,竟根本来不及拦阻,而且好似先天畏惧剑仙脚下长剑,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最可怕之处,在于御剑开阵法之后,那条从天际蔓延到朦胧山的金色长线,依旧没有就此消逝。

    这剑气之长,剑意之盛,简直骇听闻!

    风雨被一一剑裹挟而至,山巅罡风大作,灵气如沸,使得除了龙门境老仙吕云岱之外的所有朦胧山众,魂魄不稳,呼吸不畅。一些境界不足的修士更是踉跄后退,尤其是那位仗着剑修资质才站在祖师堂外的年轻,如果不是被师父偷偷扯住袖子,恐怕都要摔倒在地。

    这个时候,朦胧山才得以看清楚那位不速之客的尊荣,一袭青衫,身材修长,年纪轻轻。

    只见那飘然落地,脚下长剑随之掠背后剑鞘,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前行,瞥了眼还算镇定的吕云岱,以及眼游移的白衣吕听蕉,微笑道:“今儿拜访你们朦胧山,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是你们彩衣国胭脂郡赵鸾的护道,懂了吗?”

    手拄拐杖的洪姓老修士居简出,早已认命,出所有权柄,不过是仗着一个掌门师叔的身份,老老实实安享晚年,根本不理俗事,这会儿赶紧点。管他娘的懂不懂,我先假装懂了再说。

    通剑师驭剑术的府境舌燥,明显已经生出怯意,先前那份“一个外乡能奈我何”的底气和气魄,此刻然无存。她身后那位与访客“同为剑修”的得意弟子,更是连正视敌的勇气都没有。

    吕云岱眯起眼,心中有些疑惑,脸上依旧带着笑意,问道:“剑仙前辈此话怎讲?”

    双方相距不过二十步。

    陈平安笑道:“你们朦胧山倒也有趣,不懂的装懂,懂了的装不懂。没关系……”

    略作停顿,陈平安视线越过众,又问:“这就是你们的祖师堂吧?”

    吕云岱内心犹在权衡,却是勃然大怒的脸色,喝道:“这位前辈,真是蛮不讲理,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就想着以势压?”

    吕云岱这副嘴脸,陈平安很熟悉,色厉内荏是假,先占据道德大义是真。吕云岱真正想说却不用说出的话语其实是:“你要自己好好掂量一番,如今大半个东宝瓶洲都是大骊宋氏版图,彩衣国山上也归大骊管辖,任你是‘剑修’又能嚣张几时?”

    陈平安微微转,以大骊官话对吕云岱说道:“我是大骊氏,所以你们的靠山,如果不幸刚好是大骊铁骑的话,可就未必管用了。当然,信不信随你们,而且我跟大骊朝廷的关系,其实比较一般。”

    吕听蕉心中骂娘。这虚虚假假的言语,让自家朦胧山上那一大帮子墙听了,还怎么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他吕听蕉在修行一事上,确实废物,外界传言,半点不假,其实父亲对此也无可奈何。但他的志向,本就不在山上证道长生——那太遥不可及了——而是退而求其次,当个不用亲自打打杀杀的掌门山主,对此吕听蕉自认绰绰有余。

    陈平安接下来的言语,很开门见山,事实上准确说来是推门而,见着了朦胧山。

    “我作为赵鸾的护道,这趟拜访朦胧山,不与你们废话,只问你们父子,以后还要不要一个觊觎赵鸾的修道资质,一个贪图小姑娘的美色。你们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吕云岱沉下脸。他这辈子最烦这种直截了当的行事作风。

    吕听蕉正要说话回旋一二,尽量为朦胧山扳回一点道理和颜面。

    不料那个青衫剑客已经笑道:“最后一次提醒你们,你们那些油滑措辞和所谓的道理——什么不过是你吕云岱笃定赵鸾是修道的良才美玉,朦胧山必然以礼相待,倾心栽培,绝无非分之想,若是她实在不愿意上山,也不会强求,更不会拿吴硕文的亲要挟,而且退一步说,窈窕淑君子好逑,吕听蕉如今反正对赵鸾并无任何实质冒犯,如何能够定罪,又有大骊规定山上不可擅自启衅,不然就会被追责——这些乌烟瘴气的,我都懂。你们很空闲,可以耗着,可是我很忙,所以我现在,就只问你们先前那个问题,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陈平安从袖子里伸出手,揉了揉脸颊,自嘲道:“不行,这个打架唠叨的习惯不能有,不然跟马苦玄当年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静等片刻。

    随即点点,说道:“那我明白了。”

    陈平安伸出手,背后剑仙铿锵出鞘,被握在手中。

    轻描淡写向前挥出一剑。

    出手随意,手中那把剑仙蕴含的剑气,可不随随便便。

    朦胧山祖师堂一分为二。

    不过总算没有全然倒塌。

    厮杀经验老到一点的,都没敢转

    只有像三境年轻剑修这样的山上雏儿,才会动作略显僵硬地转过,去看那一剑的结果。

    陈平安抬臂绕后,收剑鞘。

    就在此时,吕云岱似乎察觉到什么端倪,想要涉险确定一二,所以一只手掌在大袖内微动。

    朦胧山山巅轰然一震,却不是建筑恢弘的祖师堂那边出了状况,而是那位青衫剑仙所站之地轰然碎裂,但是青衫剑仙已经不见了影。

    之前,在吕云岱想要有所动作的一瞬间,陈平安另外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拈出方寸符。

    二十步距离。

    你们朦胧山修士,个个挺豪气啊,就这么大摇大摆,跟一个天天与远游境宗师几乎算是换命厮杀的纯粹武夫,靠这么近?龙门境修士的体魄,就这么坚不可摧吗?

    砰然一声巨响过后。

    陈平安已经站在了吕云岱先前位置附近,而这位朦胧山掌门、彩衣国仙师领袖,已经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七窍流血,摔在数十丈外。

    陈平安视线所及,连同洪姓老修士和吕听蕉在内的所有,全都开始后退。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早已跃跃欲试的飞剑初一、十五,先后掠出,两缕流萤划长空,分别钉吕云岱的双掌,立即响起一阵哀嚎。

    在陈平安看来,想必是这位龙门境修士在彩衣国顺风顺水惯了,太久没有吃过苦,才如此经不住这类小伤的疼痛。所以才会跟裴钱差不多?

    陈平安望向吕听蕉,问道:“你也是正主之一,所以你来说说看。”

    吕听蕉惶恐不安道:“既然剑仙前辈是那赵鸾的护道,我们朦胧山修士,无论是谁,以后只要见着了赵鸾,就一定绕道而行!”

    陈平安笑道:“你现在肯定服心不服,想着还有杀手锏没拿出来。没事,我会在彩衣国胭脂郡等你们几天,要么来,要么来信,总归给我个有诚意的答复,不然又得我来一趟朦胧山。”

    陈平安瞥了眼那座还能修补的祖师堂,眼沉,以至于背后剑仙剑,竟是在鞘内欢快颤鸣,如两声龙鸣相呼应,不断有金色光彩溢出剑鞘,剑气如细水流淌。这一幕,古怪至极,自然也就更加震慑心。

    陈平安呼吸一气,稳了稳心,缓缓说道:“别耽误我修行!”

    陈平安转过身去,一步跨出,身形如一缕青烟掠出了山巅,一个下坠,剑仙出鞘,然后骤然拔高,直冲云霄。

    在朦胧山修士眼中,那位剑仙不知使了何种手段,让一把把护山阵法的攻伐飞剑,七零八落,狼狈至极。

    这位一剑开朦胧山阵法的陌生青衫客,御剑而来,御剑而返。

    剑仙已去,犹有丝丝缕缕的刺骨剑气,萦绕在祖师堂外的山巅四周。

    三境剑修的那位年轻俊彦,一坐在地上,大汗淋漓。

    府境赶紧将他搀扶起来,她亦是满脸尚未褪去的仓皇色,但依然压低嗓音安慰这位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道:“别伤了剑心,千万别了心,赶紧安抚那把本命飞剑,不然以后大道之上,你会磕磕碰碰的……但是如果能够压得下来那份慌张和震颤,反而是好事,师父虽非剑修,也听说剑修降服心魔,本就是一种砥砺本命飞剑的手段,自古就有于心湖之畔磨剑的说法……”

    弟子眼恍惚,好在被师父点醒,这才没有浑浑噩噩,连温养飞剑的本命窍内的异象都不去管。年轻剑修赶紧心中默念朦胧山祖师堂嫡传诀,运转灵气,尽量平稳心境。

    但这对师徒已经无在意,因为所有都围拢在了掌门吕云岱那边。

    吕云岱脸色惨淡如金箔,但是并未如何伤及根本,悉心调养几年便可恢复巅峰,这才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刚刚跻身龙门境,就被打得跌回观海境,再加上祖师堂被一劈为二所意味的那份无形命理气数,那就真要把朦胧山惊吓得肝胆欲裂了。

    吕云岱挥手道:“你们都先回去,关于今风波,我们明天在祖师堂……在我雾霭府上议事。”

    众纷纷退去,各怀心思。

    吕听蕉陪着父亲一起走向祖师堂,护山阵法还要有去关闭,不然每一炷香就要耗费一枚小暑钱。

    道路上,有一条一指宽的线,一直蔓延出去,然后就将眼前这座朦胧山祖师堂给一分为二了。

    吕云岱在祖师堂大门外停步,问道:“你看出什么了吗?”

    吕听蕉摇摇

    吕云岱语气平淡,道:“那么重的剑气,随手一剑,竟有如此齐整的剑痕,是怎么做到的?一般而言,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剑仙无疑了,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事实证明,此确实不是什么金丹剑仙,而是一位……常理之外的修行之,身手是武学宗师,气势却是剑修,具体根脚目前还不好说,但是对付我们一座只在彩衣国作威作福的朦胧山,很够了。听蕉,既然与大骊那位马将军的关系,早年是你成功拉拢而来,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吕听蕉苦笑道:“请爹明言。”

    吕云岱捂住心,咳嗽不断,摆摆手,示意儿子不用担心,缓缓道:“其实都是赌博,一,赌最好的结果,那个靠山是大骊上柱国姓氏之一的马将军,收了钱就肯办事,为我们朦胧山出,按照我们的那套说法,雷厉风行,以‘规矩’二字,迅速打杀那个年轻,到时候再死一个吴硕文算什么,赵鸾便是你的了,我们朦胧山也会多出一位有望成为金丹地仙的晚辈。如果是这么做,你现在就跟姓洪的下山去找马将军。二,赌最坏的结果,惹上了不该招惹也惹不起的硬钉子,咱们就认栽,火速派去往胭脂郡,给对方服个软认个错,该掏钱就掏钱,不要有任何犹豫。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才是最大的忌讳。”

    吕听蕉色苦涩,问道:“这涉及到门派存亡,以及我们吕氏祖师堂的香火……爹,是不是由你来拿主意?”

    吕云岱摇道:“我如今看不清形势了,就像当初你被我拒绝后,只能背着朦胧山,自己去押注大骊武将。结果如何?整座朦胧山都错了,唯独你是对的。我觉得现在的大之世,不再是谁的境界高,谁说话就一定管用,所以爹愿意再相信一次你的直觉。赌输全输,赌大赢大。输了,香火断绝;赢了,你才算与马将军成为真正的朋友。至于以前,不过是你借势、他施舍而已,说不定以后,你还可以借机攀附上那个上柱国姓氏。”

    吕听蕉轻声道:“如果那真是大骊氏?”

    吕云岱嗤笑道:“自己又如何?咱们那洪师叔,对朦胧山和我们家就忠心耿耿了?他们大骊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就和和气气了?那位马将军在军中就没有不顺眼的竞争对手了?杀一个不守规矩的‘剑仙’,以此立威,他马将军就算在彩衣国站稳了,并且从几位品秩相当的‘监国’袍泽当中脱颖而出,不一样是赌?”

    吕听蕉试探问道:“听父亲的气,是倾向于第一种选择?”

    吕云岱叹了气,自己这个儿子,除了资质平平、修道无望之外,再一个缺点就是心眼太多,太聪明,更多时候当然是好事,可在某些时刻就难说了。一聪明,可以锐意进取,也可以审时度势,但是往往就怕死,很怕担责任。吕云岱当初为何要憋着一气,拼了命也要境跻身龙门境,就是担心以后吕听蕉无法服众,吕氏一脉,在朦胧山大权旁落,例如那个拥有剑修弟子的,或者是突然哪天对权位又有了兴趣的洪师叔,当下许多新进的供奉客卿,好些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然此次出现在祖师堂外的数,应该多出七八才对。

    吕云岱突然吐出一淤血,瞧着吓,其实算是好事,心胸仿佛随之开阔几分,体内气机也不至于那般凝滞不灵。

    蓦然间吕云岱瞪大眼睛,一掠来到山崖畔,凝望去,只见一把袖珍飞剑悬停在崖下不远处,一张符箓堪堪燃烧殆尽。

    吕云岱一跺脚,终于开始手忙脚。这极有可能是一张子母回音符!即便不是,世间符箓千百种,多半是类似功效的符纸了。

    那厮真真用心险恶!

    果不其然,山水阵法之外的雨幕中,剑光阵又至。

    那个刚刚走回自家府邸大门的拄拐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表敬意。

    府境好不容易让弟子心稳固,结果当那雷鸣与剑光重返朦胧山后,发现年轻弟子已经呼吸大,脸色比挨了一拳加两飞剑的掌门还要难看。

    佩剑一咬牙,按住佩剑,掠回山巅,想着与那拼了!

    若是这位弟子坏了大道根本,从此剑心蒙尘,再无前程可言,难道她以后还真要给那吕听蕉当暖床小妾?

    朦胧山之顶。

    青衫年轻,再次落在山巅后,一拍养剑葫,偷偷藏匿于山崖外的飞剑初一掠回葫芦中。

    这一次长剑根本就懒得回鞘了,缓缓抬升位置,最终悬停在陈平安身侧,刚好可以让陈平安轻松伸手握住,剑尖直指祖师堂之前的吕云岱。

    陈平安微笑道:“马将军是吧?不如我与你们父子一同前往拜访?”

    言语间和颜悦色,可是双袖鼓不已,气势一点不轻巧。尤其是那把长剑剑尖,竟有金色剑气凝聚出一颗水珠,滴在地上,迅速扩散,光晕耀眼。

    没来由记起先前青衫年轻那句“不要耽误我修行”,吕听蕉腿一软。

    吕云岱双手抱拳,作揖到底,道:“剑仙前辈,我们认输,心悦诚服!前辈若是不信,我吕云岱可以去祖师堂,以三滴心血,点燃三炷香,以列祖列宗的名义对天发毒誓。”

    陈平安沉默片刻,终于开道:“那也得有座祖师堂,才能烧香不是?”

    吕云岱自从跻身中五境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

    祖师堂可从来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存在,是所有山上仙家府的半条命!

    吕听蕉更是色变幻不定,想要解当下这个死局。

    陈平安突然死死盯住吕云岱,问道:“吕听蕉的一条命,跟朦胧山祖师堂的存亡,你选哪个?”

    吕听蕉心焦如焚,跪在地上,满脸泪水,求饶道:“爹,这是恶毒的离间计!不要轻易听信啊……”

    吕云岱与陈平安对视一眼,不去看儿子,缓缓抬起手。

    动作如此明显,自然不会是什么罐子摔跟那位剑仙撕脸皮的举动。

    吕听蕉心巨震,一个翻滚,向后疯狂掠去,竭力逃命,身上那件芦花法袍帮了不小的忙,速度之快,不输一位观海境修士。

    哪怕逃出生天的机会极小,可吕听蕉总不能束手待毙,而且还是在祖师堂外,给父亲活活打死。

    父亲的枭雄心,他这个当儿子的岂会不知,真的会通过杀子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不济也要以此渡过眼前难关。

    再者,吕听蕉心存一丝侥幸,只要逃出了那位剑仙的视野,那么父亲就有可能失去出手的机会,到时候就到心狠手辣的父亲,去面对一位剑仙的秋后算账了。

    陈平安瞥了眼已经被吕云岱远远锁定气机的吕听蕉,面无表道:“吕云岱,去祖师堂烧香吧,此事就此揭过。修道之,还是要讲一讲德福报的,在事更在心。”

    吕云岱赶紧缩手,转过身,大踏步走向祖师堂,忍下心中悲苦,撤去了山水阵法,面对那些灵牌和挂像,以传闻能够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仙家秘术,按约行事,滴出三点心血,默默点燃三炷秘制香,祭奠先祖,朗声发下毒誓。

    当那个府境来到山巅,耳畔刚好是在那朦胧山祖师堂的誓言。

    她眼中,则是看到山风阵阵,吹拂得那位别玉簪、腰别葫芦的青衫剑仙的发丝与衣袖飘摇不已。

    青衫剑仙向后倒掠而去,轻轻踩在如影随形的剑仙之上,一抹金光,在朦胧山的上空划出一个大圈,往南而去,如那远古仙执笔在间画了一个大圈。

    不光是这位心摇曳的,几乎所有朦胧山修士,心中都有一个类似念,激不已。

    剑仙之姿,无以复加。

    在远方,一一剑迅猛开整座雨幕和厚重云海,骤然间天地光明,大高悬。

    陈平安从站姿变成一个微微悬空的怪坐姿——与剑仙也有气机牵引,故而能够坐稳,但绝不是传说中剑修御剑的那种心意相通、“勾连天”的境界。

    这是《撼山谱》上的一个新拳桩,坐桩,名为尸坐。

    拳谱上记载,上古灵盘踞天庭如尸坐。

    陈平安能够站在剑仙之上承受罡风吹拂之苦而“御剑”远游,除了体魄异常坚韧之外,也要归功于这个不动如山的坐桩。

    崔诚曾说拳桩是死的,不算高明,但若是练拳之的心境,能够生出气魄来,养出气势来,一个普普通通的门拳桩,也可直通武道尽

    大照耀之下,青衫剑客坐在那把剑仙之上,与剑,剑与心,清澈光明。

    天微微亮,彩衣国胭脂郡城门那边,一伙远游而来的江湖豪侠,骑在马上等待门禁开放。其中一位梳水国的武林名宿高坐马背,闲来无事,手心缓缓摩挲着一块羊脂玉手把件,环顾四周,瞧见远处走来一位风尘仆仆的青衫年轻游侠,色疲惫,但是眼并不浑浊,老者心想年轻应该是位练家子,不过看脚步浅,身手不会太高。老便继续视线游弋,看了些,只可惜大多是村野子,肌肤枯糙,姿色平平,便有些失望,希望城之后,胭脂郡的子,可别都是如此啊。

    青衫年轻看了眼攒动的城门外,便脆走向一个早点摊子,虽然已经没有椅凳可坐,仍是跟摊主要了份白糖油糕,一碗白米粥。摊主本想提醒一声记得还碗筷,瞥见了客背后的长剑,便将话语咽回了肚子。江湖,客气些。青衫年轻结账后就蹲在路边,油糕就粥,就算是解决了一顿早餐。只是吃喝极慢,等到他将碗筷还给摊主,发现城门那边已经放行,便站在路边等着。

    马背上的老收起手中那块良玉不雕的手把件,忍不住又瞥了眼那个江湖晚辈,会心一笑。自己这般岁数的时候,已经混得不再如此落魄了。

    陈平安没有理睬那个老的审视视线,跟随着流递关牒城。不是陈平安不想御剑返回那栋宅子,实在是疲力竭,从胭脂郡到朦胧山往返一趟,再撑下去,就不是什么苦练尸坐拳桩,而是一具尸体从天而降了。虽然这个坐桩只要坐得住,就能够裨益魂魄,但是魂魄受益,体魄身受损,伤及元气,水满器碎,就成了过犹不及。

    不过以后以尸坐之姿御剑远游,确实是个好法子。

    但是在东宝瓶洲可以如此作为,一旦到了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则未必可行,毕竟在那边,一个看不顺眼,便可以让双方出手打得脑浆四溅。

    陈平安没有直接去往渔翁先生的宅子,而是先去了趟城隍阁,但是一问才知道城隍老爷已经换了,不再是那位金城隍沈老爷。陈平安叹息一声,这不算彩衣国朝廷过河拆桥,胭脂郡是一国重地,沈温金身消亡后,必然需要新城隍继承位,负责监察一郡山水。

    陈平安便没有进去,而是循着当年走过的一条路线,来到一座依旧僻静的土地庙。庙太小,并无庙祝,即便来此烧香祈福,也是自带香火。当年就是在这里,自己与胭脂郡金城隍沈温做最后的道别。

    陈平安一思量,跨过门槛,趁着四下无,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三炷香,香味清新,是真正的山上物,莫说驱蚊,于市井坊间辟邪消煞,都可以。

    当年在青鸾国水庙那边,去狮子园半路上,那位递香追上自己一行,转了庙祝赠送的一只竹制香筒,装了足足二十四支珍稀水香。这次下山,将大部分水香都留在了落魄山,但是带了香筒,只装了三炷香,以备不时之需,不承想现在就用上了。敬香一事,山水祇之间,有些忌讳,可是在城隍阁、文武庙这些地方,山香水香,都无妨。

    陈平安轻轻捻动香,无火自燃。

    然后站定,举香过顶,心中默默言语。

    最后将三炷香一只铜炉,又闭眼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了那栋小巷宅子外,陈平安再次叩响门环。

    这次开门的不是赵树下,而是赵鸾。渔翁先生吴硕文和赵树下站在院内影壁那边。

    见着了陈平安,小姑娘的眼幽幽,好像会说话。陈平安与裴钱和陈如初相处久了,本想揉揉脑袋就对付过去,突然想起这个鸾鸾,到底是少岁数和模样了,只好笑道:“没事了,朦胧山那边的修士,还算讲理。鸾鸾,以后就跟在师父身边安心修道。”

    赵树下偷偷一握拳,表示庆贺。

    果然,教了自己拳法的陈先生,无所不能!

    吴硕文虽然一肚子疑问,但是不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询问什么,就只是对着陈平安笑着点致意,然后一起走回后院厅堂。

    这次赵树下和赵鸾依旧是喝茶,用以缓缓滋补魂魄。

    而陈平安则主动拿出两壶乌啼酒,与渔翁先生一一壶。

    吴硕文遗憾道:“可惜鸾鸾和树下如今年纪还太小,不能喝酒。”

    吴硕文只是喝了一,就舍不得再喝,笑道:“留着,我先留着,以后俩孩子大了些,喝酒成了合乎理的事,我再拿出来。”

    陈平安赶紧又拿出一壶乌啼酒,起身放在吴硕文身前,无奈道:“吴先生骗酒喝的本事,真是不小。只管喝,酒水我还有。”

    吴硕文一点不客气,喝着陈平安的酒,半点不嘴软,讪笑道:“陈公子,可莫要以小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陈平安笑着举起酒壶,吴硕文亦是,算是碰杯,各自饮下。

    陈平安没打算细说朦胧山之行的过程,只是望向那位心大好的渔翁先生,轻声道:“吴先生,朦胧山一事,彻底了结,若是还不放心,先去远游各国山河,也不差。毕竟树下和鸾鸾如今也到了开阔眼界的时候,多看看外边的天地,哪怕是积攒些江湖经验,终归是好事。”

    吴硕文点点,赞同道:“可以。”

    陈平安小喝着酒,脸上带着笑意,跟吴硕文拉家常,询问了一些彩衣国和梳水国的庙堂江湖形势,偶尔看一眼似乎有些眼馋纯酿的少年和时不时偷瞄自己的小姑娘,心境重归祥和,就像从一把尺子的两端,重新落回了中间位置。

    其实第一次在屋内,赵树下对于喝茶一事,十分熟稔,并无半点拘谨陌生,显然是喝习惯了的。

    这才是最让陈平安钦佩吴硕文之处。

    赵鸾有修道资质,这就已经无形中与赵树下有了天壤之别,而且赵鸾修行天赋极好,这就意味着按照常理,当年那个拼命保护赵鸾的赵树下,根本不用几年,在修行路上,连赵鸾的背影就都看不见了。吴硕文当然清楚这一点,但是这种消耗仙钱的仙家茶水,依旧是赵鸾喝,赵树下就一样有的喝,绝无亲疏、高低之别。

    这哪里是将兄妹二室弟子栽培,分明是当自家儿养育了。说句难听的,许多门户之中的父母,对待亲生子,都未必能够如此毫无偏私。

    陈平安觉得这位修为不高的老儒士,就是真正的仁君子之风。

    恰恰如此,乌啼酒也不敢多送。

    原本想好了要做的一些事,亦是思量再思量。

    比如以后赵鸾修行花费的仙钱,该不该给?怎么给?给多少?吴先生会不会收?怎样才会收?便是收了,如何让吴先生心里全无疙瘩?

    这般兜兜转转,陈平安也知道自己确实就像马笃宜所说,做事太不爽利,只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陈平安突然歉意道:“吴先生,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今天再教树下几个拳桩之后,最晚在夜禁之前,就要动身去往梳水国,会走得比较急,所以就算吴先生你们打算先去梳水国游历,我们还是无法一起同行。”

    吴硕文“嗯”了一声,道:“修行路上,不可被红尘俗事耽搁过多。这非贬义,实在是至理。”

    陈平安站起身,一边卷起袖管,一边对赵树下说道:“走,到院子去,教你一门炼气的诀,一个立桩和一个拳架,就这三样东西,别嫌少。”

    毕竟无论是拳法诀,还是修道诀,便是同门之间,也不可以随便听取,吴硕文为了避嫌,就想要拉着赵鸾离去,可是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却不愿意离开。

    老先生有些蒙。

    陈平安也察觉到屋子里边的况,犹豫了一下,笑道:“没事,旁听无碍,但是容我多嘴一句:千万不要外泄,只准我们四知道。”

    吴硕文叹了气,摇摇,独自离去。

    赵鸾双手托着腮帮,坐在屋门槛那边,轻声道:“陈先生,你只告诉我哥哥诀好了,我不会偷听的,就是看你们打拳而已。”

    陈平安确实担心那道剑气十八停的诀,会与赵鸾当下修行的秘法相冲,所以就以聚音成线的武夫路数,将诀说给赵树下听,并重复了三遍,直到赵树下点说自己都记住了,陈平安这才开始传授少年一个剑炉立桩,以及一个种秋校大龙杂糅朱敛猿形意后的新拳架,加上六步走桩,都是武学根本,不管如何勤学苦练都不过分,相信还有吴先生在旁盯着,赵树下不至于练武伤身。

    陈平安不但亲自演练立桩与拳架,而且与赵树下讲解得极为耐心细致,一步步拆开,一句句讲明,再收拢起来,说清楚拳桩与拳架的各自宗旨大纲,最后才讲延伸出去的种种玄妙微意,娓娓道来,循序渐进。若有赵树下不懂的地方,就如拳法揉手切磋,反复阐述当下步骤。

    赵树下自然不笨,比起曾掖要好不少。

    曾掖那个榆木疙瘩,连陈平安耐心如此之好的,都要忍不住挠,恨不得学竹楼老喂拳的路子。不懂?一拳开窍!不够?那就两拳!

    赵鸾托着腮帮,望着院子里的两个,嘴角挂满了笑意。

    其实修行路上,自己也好,哥哥赵树下也罢,就连师父也一样,都会有好多的烦恼。

    比如她自己胆子其实很小,会害怕许多外视线。比如哥哥见到了那些同龄的修道中,也会羡慕和失落,藏得其实不好。再比如师父会经常一个发着呆,会忧愁柴米油盐,会为了家族事务而愁眉不展。

    赵鸾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院子那边,比当年更像读书的陈先生,仍然卷着袖管,给哥哥传授拳法。其实在她心目中,他走拳桩或是摆出拳架的样子,半点不比御剑远游差。

    可是与陈先生重逢后,他明显还是把她当个孩子,对此她很开心,也有点点不开心。

    午饭是赵树下下厨,陈平安也帮了忙。

    师父念叨了一句“陈先生,君子远庖厨”,但是饭菜可没少吃,酒也没少喝,喝得满脸通红。

    下午,陈先生仍是不厌其烦,陪着哥哥练拳,一遍遍演示。

    临近黄昏的时候。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对赵树下笑道:“好了,到此为止。记住,六步走桩不能荒废了,争取一直打到五十万拳。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出拳之前,先摆拳架,觉得意思不到,有丁点儿不对劲,就不可出拳走桩。然后在走桩累了后,休息的间隙,就用我教你的诀,练习剑炉立桩。咱俩都是笨的,那就老老实实用笨法子练拳,总有一天,在某一刻,你会觉得灵光乍现,哪怕这一天来得晚,也不要着急。”

    陈平安抹下袖管,轻轻抚平,然后拍了拍赵树下的肩膀,道:“好了,就说这么多。”

    赵树下擦了擦额汗水。赵鸾已经站起身。

    陈平安说道:“我去跟吴先生聊点事,然后就走了。”

    找到了正在屋内练字的吴硕文,事到临,酝酿好的腹稿都没啥用处,陈平安叹了气,实话实说道:“吴先生,鸾鸾是你的弟子,照理说我不该指手画脚,但是鸾鸾如今正值修道的关键,练气士早一天跻身府境都是天大的好事,所以我准备了一笔仙钱……”

    吴硕文笑着不说话。

    陈平安只得硬着皮接着说道:“还有几张符箓,打算作为临别赠礼。嗯……还有一部抄录的手稿《剑术正经》,连同一把购自仙家铺子的法剑,名渠黄,当然是仿品,品秩不算高,一并送给树下,作为防身之用。只是树下练剑一事,我希望吴先生帮我把把关,觉得何时练拳小成了,再将《剑术正经》和渠黄仿剑给赵树下。实不相瞒,如果吴先生答应,我很想把树下收为记名弟子,以后如果有缘,树下又愿意,吴先生也不反对,我与树下再成为正式的师徒。”

    吴硕文伸手示意陈平安落座,等到陈平安坐下,这才微笑道:“怎么,担心我抹不开面子?那你也太小看树下和鸾鸾在我心目中的分量了吧?”

    吴硕文感慨道:“树下还好,无需我做太多,事实上我也做不了什么,所以你愿意收他为记名弟子,再看些年,决定是否正式收门下,当然是树下他天大的幸运,我没有任何异议。可是说实话,领着鸾鸾这个丫修行,我真可谓捉襟见肘,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就是这个理。并非是向你邀功,或是诉苦,这些年来,为了不耽误鸾鸾的修行,光是与山上朋友借钱,就不是几次了。”

    老先生唏嘘不已,然后哈哈笑道:“与你自曝家丑,说了这些,是不是可以放心送我们师徒仙钱了?多送些也无妨,我这把老骨,与打生打死没本事,扛些仙钱在身,还是不难的。”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本手稿《剑术正经》,一把渠黄剑,三张金色材质的符箓,然后掏出一把仙钱,轻轻搁放在书桌上。

    吴硕文一开始还是抚须而笑,等到看清楚那些仙钱后,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在山上开钱庄的?小暑钱也就罢了,为何还有三枚谷雨钱?”

    陈平安一脸错愕道:“这也嫌少?真要我砸锅卖铁啊?”

    吴硕文哭笑不得,没料到陈平安会如此“耍无赖”。老将三枚谷雨钱拣选出来,斩钉截铁道:“拿回去,这个真不用。将来鸾鸾跻身府境,你再多送几枚,我都不拦着,如今不行。”

    陈平安也没有坚持,收起原本作为此次下山压箱底家当的三枚谷雨钱,抱拳告辞道:“吴先生就不用送了。”

    吴硕文站起身,道:“那就只送到屋门,这点礼数总得有。”

    出了屋子,来到院子,赵鸾已经拿好了陈平安的斗笠。

    赵树下笑道:“我和鸾鸾把陈先生送到城门。”

    陈平安接过斗笠,摇道:“不用,我打算快些赶路。”

    赵树下挠挠。赵鸾怯生生道:“那就送到宅子门。”

    陈平安笑着点

    吴硕文走回屋内,看着桌上的物件和仙钱,笑着摇,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当他看到那三张金色符纸,便释然了。还是当年那个嘛,不过是从少年变成了年轻而已。

    吴硕文抚须而笑:“托鸾鸾的福,这辈子总算是见过一枚以上的谷雨钱喽。”

    宅子外边。

    陈平安戴上斗笠,准备直接御剑远去,前往梳水国剑水山庄,在那边,还欠了顿火锅。

    赵树下还好,对于离别,并没有什么流于表面的感伤。一直与陈平安聊天。

    小姑娘却一言不发。

    赵树下像是突然想起一事,说先回了,让鸾鸾自己与陈先生告别。

    陈平安哑然失笑,你小子的聪明劲,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赵鸾低着。仿佛不开说话,就不用离别。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喊了声“鸾鸾”。

    赵鸾抬起,脸微微红。

    陈平安又不傻。

    小姑娘看自己的眼,不一样。

    有些时候,“喜欢”两个字,哪怕嘴上不说,也会在眼睛里写着。

    所以陈平安想了想,轻声道:“鸾鸾,我与你说些心里话,就当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小约定,行不行?”

    赵鸾有些慌张,但是又有些期待。

    陈平安笑道:“你喜欢我,对吧?”

    赵鸾一下子涨红了脸。

    陈平安微笑道:“我也喜欢你,但是呢,不太一样,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了。不过你现在,还是可以喜欢我,我觉得这不一定就是错的,只管喜欢你心目中的那个陈平安、陈先生便是了。但是我希望在将来,你又长大了一些,可能是三年、五年,或者更久一些,十年之后,也许就会在某天遇上一个你觉得很好的少年,或是年轻,那会儿,别怕,很认真想过之后,如果你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喜欢他,就千万不要错过他,好不好?”

    赵鸾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笑道:“好,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说了声“走了”。

    剑仙出鞘,御剑而去。

    赵鸾仰起

    一颗脑袋悄悄在大门那边探出来。只是少年不知道,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而且明显比他经验老到多了。老儒士已经悄然转身。

    赵鸾转过,结果刚好看到了师父的背影和赵树下的脑袋。

    赵鸾脑袋低垂,双手捂着脸庞,飞快跑进宅子。

    赵树下一边跟着赵鸾跑,一边言之凿凿道:“鸾鸾,我可一句话都没听着!不然我跟你一个姓!”

    前边传来一个嗓音,道:“师父才是真没看见听着什么,身为儒家门生,自当非礼勿视,非礼勿闻。可是树下嘛,就未必了,师父亲眼瞧见,他撅着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来着。”

    赵树下一个急停,毫不犹豫就开始往大门那边跑。鸾鸾每次只要给说得恼羞成怒,那下手可就没轻没重了,他又不能还手。

    云海之上,陈平安抹了把汗水,只觉得比跑了两趟朦胧山还累。

    朱敛真是欠削,戴了顶斗笠有用啊。

    只是埋怨过后,陈平安以坐桩之式坐在剑仙之上,会心而笑。

    说到底,还是将鸾鸾当做了小孩子来着。小孩子喜欢某个,就像喜欢一串糖葫芦,一块糕点,喜欢岂会不是真喜欢?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男,更多还是依赖、信任,以及当年那场机缘巧合之下的悲欢相通吧。

    而这样被喜欢,净单纯,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哪怕将来不被喜欢了,小姑娘有了真正心仪的男子,其实又是另一种美好。

    陈平安朗声道:“走!去往更高处!”

    脚下那把剑仙,却是一个急急下坠。

    在彩衣国和梳水国接壤的一条山野小路上。

    一袭青衫背着一只大竹箱,手持一根随便劈砍出来的粗糙行山杖,缓缓而行。已经步行百余里山路,最终在夜幕中走一座败古寺,满是蛛网,佛家四大天王像依旧一如当年,摔倒在地,依旧会有一阵阵穿堂风时不时吹古寺,气森森。

    年轻生起一堆篝火,然后闭上眼睛,打着瞌睡,似乎是担心书上写的魅鬼怪会出现,想睡又不敢真正睡去。

    约莫子时过后,有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响起,由远及近。

    好似负笈游学的青衫年轻,低着,嘴角暗暗翘起,只是抬起向外张望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茫然和惊讶的表

    古寺占地规模颇大,故而篝火离着大门不算近。

    有三位身穿彩裙的曼妙子,一位杏眼圆脸的豆蔻少,一位梳高椎髻约莫二十来岁的高挑子,还有一位鬓蓬松如“闹花”而髻光润的丰腴,身上的某处风景,尤其颤颤悠悠,她们嬉戏打闹,一起笑着如彩蝶“飘进”了古寺,然后见着了那位瞪大眼睛的年轻,她们竟是有些怯意,羞赧地放慢了脚步,相互推搡着走向篝火和读书

    美好像胆大些,蹲下身,伸手烤火取暖,直直地看着那个年轻

    高挑子站在一旁,冷眼俯视,似乎在确定这个年轻会不会是个危险的子。

    杏眼少最羞怯,侧身而立,双手十指错,低凝视着那双露出裙摆的绣花鞋鞋尖。

    突然愣了一下。

    因为那个年轻突然笑了起来,似乎绷不住先前那副“假正经”的表了。

    一直蹲着的丰腴,竟从呼之欲出的雪白胸脯之中,掏出了一块绣帕,轻轻扇风,嗓音柔腻道:“公子热不热?家可是突然觉得身上衣裳有些厚呢。”

    陈平安一直伸手靠近火堆,笑道:“如果觉得热,还用烤火吗?”

    哑然,然后抛了一记妩媚白眼,笑得花枝颤,道:“公子真会说笑,想来一定是个解风的男子。”

    陈平安笑呵呵道:“那你就多笑会儿。”

    如此一来,风韵妖娆的美笑了会儿,便很快笑不出来了,只是不愿就这么败下阵来,舔了舔嘴角,眯眼问道:“公子相貌真俊,中看,话也中听,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陈平安依然笑道:“大婶你也挺会说笑。”

    的笑脸僵硬起来。

    故意以此面貌故地重游的陈平安,再次打量了三一番,最终望向那个最胆小的少,开笑道:“行了,我知道你们的底细,先前我们打过道。”

    三位子,丰腴茫然哀怨,以绣帕覆盖胸脯风光,高挑子皱眉,少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羞涩难当。

    陈平安往篝火里加了一根枯枝,依旧笑望向那个脚穿绣花鞋的少,真不知道她是不长记,还是实在喜欢洁净,绣花鞋也好,裙摆也罢,依旧是走了山路不沾染丝毫尘土。陈平安缓缓道:“不记得了?那我帮着你回忆一下,大约七年前,有四个外乡就坐在我这里,一个大髯豪侠,一个年轻道士,一个斯文书生,一个寒酸少年……嗯,后来在剑水山庄,我们又见过一次面。”

    少不再侧身,面对陈平安,掩嘴而笑,道:“如何会记不得,那次可是在你们和宋老王八蛋手上吃了大亏的,如今家一想起这桩惨事,小心肝儿还疼得厉害呢。你们这些臭男啊,一个个不晓得怜香惜玉,将我那两个可怜丫鬟,说打杀就打杀了,如果我没有看错,公子你就是当年那个最辣手摧花的少年郎吧?哎哟哟,真是越长大越俊俏啦,不晓得这次大驾光临,又图个啥?”

    她双手负后,绕着篝火走了半圈,始终与陈平安保持一定距离,笑问道:“怎么,该不会是公子不比当初年少无知,而是开始晓得子的滋味,尝过了子,有些腻歪了,便想要来此尝个鲜?试试看咱们这些鬼魅美的床笫功夫?”

    陈平安摆摆手,道:“不敢,我知道夫喜欢吃炒心肝,最好是修道之的,因为没有土腥味。”

    陈平安看了眼古寺门那边,又道:“看来当年被宋老前辈祭剑之后,一气斩杀了你麾下不少伥鬼物,现在你已经没了当年的声势。”

    那位杏眼少撇撇嘴,伸出一只绣花鞋,轻轻拨弄着火堆,问道:“说吧,你这次诱使我们露面,想做什么?”

    陈平安问道:“剑水山庄一役过后,原先的梳水国四煞,伤亡惨重,死的死,跑的跑,还有……算了,不说这些,这都是我早就知道的。我听说后来在彩衣国那边很快又有了新的梳水四煞,其中有些是旧山顺势上位的?”

    少蹲下身,叹了气,道:“死翘翘了两个,没享福的命,都是被大骊一个叫什么武秘书郎的修士随手宰掉的。还剩下一个,最早就是跑腿打杂被找乐子的,差点没吓得直接搬家,我好说歹说才劝住他别挪窝,挪活,鬼挪了不还是鬼吗?亏得听我的劝,前些年兵荒马的,那家伙一下子就生意兴隆起来,聚拢了一大拨凶戾伥鬼,兵强马壮,又从不去触大骊蛮子的霉子过得那叫一个痛快,还得了个让我眼红的朝廷敕封,不但再也不提什么梳水国四煞的名号了,差点连我都给那畜生掳了去当压寨夫。他是发达了,可我却悔青了肠子。这世道哟,难活,鬼难做,到底要闹哪样嘛。”

    陈平安虽然一直盯着她,其实眼角余光也在打量着另两只鬼。

    少模样的她,在梳水国属于道行不浅的鬼魅,不过这对于当下的陈平安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年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面对她,翻出老黄历,说了一句“宜斋戒,宜求财”,然后鬼掏出一枚小暑钱,宋老前辈竟然就放过了她。

    一开始陈平安真以为是老黄历的缘故,是这位在梳水国凶名赫赫的鬼那天晚上运气好,后来与宋老前辈去小镇酒楼吃火锅的时候聊起,才知道原来梳水国四煞当中,这只鬼是身世和作风最复杂的一个,属于那种杀了不冤枉,不杀也未必全是坏事的鬼魅。

    陈平安叹了气,问道:“说吧,这些年你害死了多少阳间男子?”

    她白眼道:“说甚残害,话真难听,都是你我愿的,他们得了男之欢,我这些姐妹们得了阳气,不用沦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皆大欢喜。当然了,真遇上了那些你们这些修士不稀罕搭理、官府又管不过来的家伙,我呢,也就不介意炒上几盘炒心肝了。”

    陈平安不置一词,似乎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双手负后,啧啧道:“真没认出你,你要不说,打死我都认不出。当初你瞧着是挺黑不溜秋一少年啊,都说大十八变,你们男也一样?”

    陈平安像是玩笑道:“既然打死了都认不出来,那我可以考虑不打死你。”

    她瞥了眼这家伙身上的青衫,突然来了气。

    转瞪了眼那个高挑子,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跟那个穷书生勾勾搭搭,是不是想着他有朝一,帮你脱离苦海?信不信今晚我就将你送到那畜生手上,家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山老爷了,山纳妾,即便比不得娶妻的风光,也不差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双眼漆黑,浑身煞气萦绕,一双微微露出的绣花鞋更有猩红色彩缓缓流转,如鲜血流淌在鞋面上。

    高挑鬼色惶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一旁的丰腴满脸讥讽,兴许讥讽之中,亦有几分嫉妒。

    陈平安瞥了眼寺门那边,对三只鬼挥挥手,说道:“你们走吧。”

    片刻之后。

    杏眼少模样的鬼眉紧皱,对那两位身边“丫鬟”沉声道:“你们先走!从后门那边走,直接回府邸……”

    就在此时,一阵夹杂有点点金光的浓郁黑风滚滚涌寺庙,一位上半身露,有两根獠牙从嘴边露出的魁梧大汉现身后,大踏步前行,哈哈大笑道:“走?我看谁都别走了!等这一天,可等好些子了,一网打尽。你个小娘皮,真是难抓,老子几次派当鱼饵,你竟然都没上钩,今儿怎么忍不住,有胆子跑出老巢了?真以为从你这边挑个腿长的小妾,就能填饱老子的肚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偏偏最好你这一!”

    当这位身高一丈的魁梧大汉出现后,古寺内顿时腥臭刺鼻。

    古寺四周,鼓噪不已。显然这当了山的魅,伺机而动,有备而来。

    陈平安无奈道:“这位就是山老爷吧,不忙着收拾我,反正跑是跑不掉了。你们大可以先叙旧,该下聘下聘,该纳妾纳妾。”

    这位昔年的梳水国四煞之一,如今砸了大把仙钱,总算得了个山诰封的魁梧山怪,嘴角习惯流着哈喇子,果真不再理睬这个看着就是个三脚猫武夫或是个不流小修士的年轻,转看着那个身材矮小、腰肢纤细的杏眼少,然后招了招手,那位丰腴美立即掠向他,被他一把抱住。依偎在这位山老爷胸的“山林”当中,咯咯直笑,没敢望向自家主,而是狠狠盯着那个满脸错愕的高挑鬼,骂道:“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贱货,凭什么你能被纳妾,还敢拒绝这等美事?!”

    山怪笑声震天响,道:“今晚过后,都是自家,床上床下都是姐妹,莫要因为几句言语伤了感。你跟她,各有各的好,老爷我都会疼惜的。”

    他抹了把嘴,然后随意擦在怀中的胸脯上,笑道:“老爷以后对你们三,绝对不像对待山下那些柔弱子。再说了,她们也委实是经不起折腾,可惜死了都无法成鬼,不如你们幸运,不然你们还能多出些姐妹,老爷那座山祠庙,该有多热闹?”

    最后他收起了那块鬼的绣帕,就是靠着这个,他才能够“捕风”而来,将那个垂涎已久的狡诈小婆娘堵在这里,否则在她府邸那边,就算好不容易攻了,也要得不偿失,说不定还会两落空。须知他如今野心极大,是奔着梳水国的五岳正去的,哪怕成了大骊宋氏的藩属国后五岳祇的地位大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梳水国一亩三分地,别说是乡野子和几只艳美鬼,便是以往想也不敢想的河婆与那品秩更高的子水,又算什么东西?勾勾手指的事

    陈平安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即便动作轻柔,还是有些响动。

    那位山并不像表面那样粗犷鲁莽,马上就盯住了那个陌生面孔的远游书生。

    陈平安笑道:“抱歉,你们继续。”

    山野怪出身的新晋梳水国山,暂时压下心古怪和狐疑,对那个杏眼少笑道:“韦蔚,你就从了我吧,如何?我又不会亏待你,名分有你的,保管是山娶亲的规格,八抬大轿娶你回山,甚至只要你开,便是让县城城隍开道,土地抬轿,我也给你办成!”

    名为韦蔚的鬼高高抬起一只脚,晃了晃绣花鞋,讥笑道:“瞧见没,多净,你再撒泡尿照照自己。”

    山怪一把推开怀中美,掏了掏裤裆,嘿嘿笑道:“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没法子,只好运用山通,先抢亲办了正事,将来再补上娶亲仪式了。可莫怨我,是你自找苦吃,就你这欠抽的脾气,中意归中意,到了床榻上,不好好磨一磨你,以后还怎么过子?”

    韦蔚拍了拍胸脯,假装惊叫道:“哟,你可吓着我了。”

    那个站在她身边的高挑鬼,天战之后,走出一步,问道:“我愿意当你的小妾,你能不能放过我家主?”

    韦蔚色不悦,一袖子打得高挑鬼横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看力道和架势,会直接墙而出。

    魁梧山怪扯了扯嘴角,一跺脚,山水迅猛流转。

    高挑鬼如同撞在一堵铜墙铁壁,狠狠跌落在地,身上那件以障眼法生就的华美彩衣,随着灰烟飘摇,有些灰烬散落。她蜷缩在墙角,伸手遮掩身上的一部分春光流泻。

    山怪冷笑道:“韦蔚,今时不同往了,还不肯认命吗?真当老子还是当年那个任你调笑的大傻子?你知不知道,你当初每调笑我一句,我就在心中,给你这个小娘们记了一鞭子!我接下来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打是亲骂是!”

    他伸手一招,手中浮现出一根如浓稠水银的灵动长鞭,其中那一条纤细如发丝的金线,却彰显着他如今的正统山身份。

    韦蔚没有转,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那个青衫书生,道:“你个毛都没褪净的脏畜生,瞧见没,这是我刚打算收帐内的郎,今儿老娘一只鬼魅,要在一座古寺内与一位读书,不亏!”

    陈平安笑道:“不许临死还拉我下水啊,做鬼如此不厚道,难怪今夜有此劫难。”

    韦蔚冷笑不已,不再理睬身后那个必死无疑的可怜家伙。

    在这座山,山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先前那一掌拍下去,已经很对得住那个光长腿不长脑子的婢了。为了个婢,说些什么“我韦蔚愿意跟那畜生走,只求放过婢”之流的傻话,绝无可能,她韦蔚又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至于身后那个害得自己沦落至此的年轻,她更不会管他,活该他今夜一起死在这里。殉,殉个,老娘几百年风光子,就这么没了,那畜生不杀他,她自己都想一掌拍死他,省得给那些山中怪剥皮抽筋下油锅,他还得谢她给了个痛快死法。

    陈平安突然问道:“这位山老爷,你能够被敕封山,是走了大骊铁骑某位驻守文官的路子,还是梳水国官员收了银子,给帮着通融的?”

    那山怪恻恻笑道:“等你死了,万一还能够成为伥鬼,再告诉你。”

    韦蔚畅快大笑道:“就他也敢找大骊蛮子?估计如今一听到‘大骊’两个字,就要三条腿发软吧。”

    陈平安点道:“原来如此。”

    山怪厉色道:“韦蔚!你等着,不出十天,老子非要让你戒掉那些个可怜癖好!”

    墙角那边的高挑鬼,还有那位美鬼,都有些色古怪扭捏。

    韦蔚倒是全然无所谓,开始琢磨着如何将以卵击石的下场,尽量争取变成一个玉石俱焚。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衫。

    差不多可以了。

    运气不错,还有一只自己找上门的梳水国四煞之一。

    不过看先前黑烟气势与长鞭的那丝金线,应该是金身尚且不稳,香火不足的缘故。

    陈平安弯腰去翻书箱。

    山怪皱了皱眉

    韦蔚也忍不住后掠数步,这才转望去,不知道那个像当年一样背着竹箱上山寺的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只见那年轻试图将那把原本搁放在书箱内的长剑,背在身后。

    看到韦蔚的探询视线后,陈平安笑道:“一把半仙兵啊,以前没见过?跋山涉水,没点傍身的宝贝,怎么行。”

    韦蔚被这个家伙的大言不惭气笑了,笑眯眯点道:“见过见过,见过几十上百件半仙兵呢。”

    山怪一下子放下心来,真正的得道修士,哪里需要装弄鬼,虚张声势。

    陈平安环顾四周,问道:“这一处佛门清净地,僧经书已不在,可兴许佛法还在,所以当年那只狐魅,就因为心善,得了一桩不小的善缘,跟随那个‘柳赤诚’行走四方。那么你们呢?”

    看着那个背剑年轻的讥讽笑意,韦蔚没来由有些心慌。

    陈平安手腕一抖,竹箱凭空消失,被收方寸物当中。

    手腕一拧,手中又多出一顶斗笠,戴在上,扶了扶。

    不知为何,那只已被纳一国山水谱牒的祇山怪,竟是不由自主地双膝发酸,一身本命通竟然仿佛被无上仙法压胜,彻底运转不灵。

    在落魄山竹楼练拳之后,比起当年在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陈平安开始意内敛。

    虽未完全能够收放自如,却也不会像之前那么随意外泻而自己浑然不觉。

    不然这趟古寺之行,陈平安哪里能够见到韦蔚和两位婢物,她们早被吓跑了。

    下一刻,鬼韦蔚瞪大一双漂亮的杏眼。

    不知何时,那个青衫年轻已经站在了魁梧山一剑之外的地方。

    刚好一剑的距离。

    因为年轻不知怎么就已经拔剑出鞘,剑尖上挑,刺山怪的下颚,竟是直接将其挑离地面。

    一位山的金身,开始当场碎裂出无数条细缝。

    陈平安微微仰,道:“当年杀了为祸一方的黄鳝河妖,就有因果业障缠身,那么杀一位山水正,应该只多不少。”

    韦蔚天荒有些不知所措。

    只觉得天地寂静,唯有那个青衫剑客的话音,悠悠响起。

    “没关系,这份因果,我接了。”

    鬼韦蔚甚至不知道,那个年轻是什么时候走的。过了许久,她才稍稍回过来,能够动一动脑子,却又开始发呆,不知为何他没杀自己。

    当然到最后也不知道那把剑,到底是不是一把真的半仙兵。

    古寺内,反而是那个丰腴鬼,开始跪地砰砰磕求饶。

    高挑鬼则战战兢兢来到韦蔚身边,颤声说道:“主一直想事,那位仙师喊了你一声没反应,便要婢转告主,说以后这座古寺,咱们就别再来了,假若能够多积攒些德,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古寺这边的菩萨,都看着呢。”

    韦蔚也察觉到自己的怪诞境地,便强行运转法术,好似强行从泥泞中拔出双脚一般,这才恢复志清明,大喘气。身为鬼,都出了一身虚汗,她的衣裙和绣花鞋,不比身边的婢丫鬟,可不是使了那类粗劣的障眼法的。

    韦蔚瞥了眼本该躺着一具山怪身躯却空的地面,连血迹都没有,皱眉问道:“那个呢?”

    高挑鬼摇道:“说完就走了。”

    韦蔚刚想要一脚踹得那个磕贱婢灰飞烟灭,却猛然间收回绣花鞋,恼火道:“留你一命!回府受罚!”

    她大手一挥,厉声道:“走,赶紧走!”

    只是离开败古寺之前,她在门槛那边停步转身,双手合十。这位从不信佛的鬼恶煞,竟然低呢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最后韦蔚瞥了眼那堆尚未熄灭的篝火,一团光亮。

    她们就此掠去,打道回府。

    在韦蔚三只鬼离去后,一袭青衫竟然没过多久,又重新返回了古寺,摘了斗笠,依旧对着那堆篝火,偶尔添加枯枝,如同守夜。

    其间起身一次,然后站在寺内一处,闭着眼睛,以虚握长剑之姿势,轻轻向前挥剑一次。

    天微微亮。

    他走出寺庙大门,来到崖畔,缓缓走桩。

    出完拳后站定,转一笑。

    陈平安收回视线,举目远眺。

    天高地阔,风景如画。

    相信明年春天,又会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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