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吏

    杨树坞有房屋数百间，里面住着两千余。正中的院落是杨家的主院，杨玉一家及贴身仆住在里面。主院东边的院子次之，里面住满了杨家的门客，多是些作犯科的亡命之徒。西面的一个小院住着粗使的家。杨家的旁支小族、亲戚故旧都散居在坞堡四处。

    在坞堡西南角的几排败的屋子里，住着四乡招募来的青壮。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不等，有数百之多，这些平时些力气活，修筑堡垒、下地耕种，等到有敌来犯，就上墙守卫。

    东面有一座最大的屋子，原本只是一排牛舍，改造一番就住了。里面住着六十余名青壮，地上铺着，所有都是席地而卧，一个挨着一个。正是午夜时分，所有都在沉睡，鼾声此起彼伏。

    突然，沉睡的们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他们揉着惺松的睡眼，看着同是来自新民乡的两个打架，两先是对骂，之后便却起手来。

    青壮们有的在旁边加油叫好，有的上前好心劝阻，可是两个却扭打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更糟糕的是，他们的同乡来劝架，不小心挨了一肘子，一气之下加斗殴，三个在屋子里蹿，一会踩了这个，一会打到那个，引得众纷纷怒骂，又有两加战团，打架升级为群体斗殴。

    喧闹声惊动了不远处的杨家家兵，一个过来探看，怒斥了几声，根本没搭理，家兵便去喊醒在此值夜的主。

    杨玉的五个儿子流值守，管理招募的青壮，平时带着两个武装家兵住在兵器库旁边。兵器库平时是锁着的，钥匙在值守的身上，若是遭到袭击，便会立即打开库房，分发武器，让青壮们上墙守卫。

    今天值夜的是杨玉的三子，青壮们背地里都叫他杨三。

    杨三睡得正香时被喊醒，满脸烦躁地带着一个家兵过来，一进屋便高声怒骂，屋内声鼎沸，谁也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一声惨叫。

    两个打架的围着杨三，互相指责，争辩着是非，还不断撕扯着不肯罢休，杨三勃然大怒，拔出刀来进行恐吓，那名家兵也跟着亮出了刀。

    这时事便陡然起了变化，杨三右侧的青壮闪电般地出手，夺过了他手中的环首刀，而他左侧之则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杨三顿时被制住，动弹不得。

    另一个家兵也遭到了两围攻，可是这次围攻竟不成功，这个家兵挣脱了束缚，转身就向外跑。他一只脚已迈出门，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内，整个忽地停住，然后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他的胸已经是殷红一片，眼见是死了。

    这时门现出一个来，手中拿着一柄匕首，上面还滴着血。

    青壮们见死了，个个吓得够呛，有喊了一声，“死了！”又见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赶紧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

    穆弘方才躲在外面黑暗的角落里，等到杨三进了屋子，一箭杀了外面留守的家兵。之后立即冲进屋子，正巧遇到家兵外逃，撞到了他身上，穆弘毫不手软，一刀结果了他。

    现在他手提带血的匕首，另外两个后生提着抢过来的环首刀，三个堵住门，把满屋子的青壮全都困住。

    杨延寿方才躲在角落里，混杂在睡觉的青壮之间，此时站了出来，展开一幅绢帛，大声道：“杨玉及其五子打家劫舍，伤害命，鱼乡里，欺压百姓，**仆……皇帝陛下有命，将杨玉全家就地斩首，查抄家财！”

    这些贫苦百姓哪里听过什么圣旨，一听是皇帝陛下的命令，也不知是真是假，第一感觉就是呆在当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个年纪较长的问道：“大家都是穷苦，给杨家活讨饭吃，你们这么做，到底要做甚？”

    杨延寿道：“讨饭吃，你吃得饱么？杨家给过你饱饭吃么？”

    一句话问得他哑无言。

    杨玉对待门客很周到，对待仆和青壮却极为吝啬，顶多也就是给一粗饭，让他们饿不死罢了，只有需要拼命时才给加餐，让吃顿饱饭。

    杨延寿道：“你们的父母儿呢？他们有饭吃吗？谁家里没有饿死过？”

    话一出，屋子里垂下去，有的竟开始低声啜泣。

    “杨玉在乡里横行霸道，谁家没受过他的欺辱？”

    杨延寿一句接着一句，“他家中有钱有势，我等惹不起，可是他再强横，能强得过当今天子吗？如今皇帝要为我等主持公道，除了这恶贼，尔等做何感想？”

    一个后生霍地站起：“杨玉该死！他们杨家都该死！杨三！我妹妹是怎么死的，你说！是不是你这个狗贼害死的！”

    杨三已经被捆住手脚，中塞了团布，他看着这个后生，突然想起那个脸上怯生生的小孩，因为不肯屈从于他，被他一怒杀死。

    后生眼中满是怒火，那些平时看起来老实任驱使的贱民，全都盯着他看，目光中充满恶意，杨三心中惊恐万分。

    杨延寿大声道：“皇帝陛下的大军已到城外，正等着我们开门去迎，皇帝陛下有令，灭杨家，分粮食，大家有饭吃！杀杨家一，赏良田三十亩，杀了杨玉，赏良田百亩，健牛一！”

    仇恨只是个小火苗，粮食和良田却使这火苗瞬间升腾，旺旺地烧了起来。灭了杨家，便再不用挨饿，每个都能活下去，就连他们的家也会跟着过上好子。

    这些想法一形成，青壮们便觉得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也许这颗种子早就埋在心里，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为首之站出来振臂一呼。

    青壮们被活下去的前景诱惑着，心中已是认可了杨延寿的话。那个妹妹惨死的后生第一个跳出来，抢过刀，一刀捅进杨三的肚子里，杨三痛苦地四肢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杨延寿接过他手中的刀，刺杨三的大腿，然后是新民乡的几个后生，然后是其他的青壮，他们有的是被血激发了凶，有的却是被迫。

    一会儿的功夫，杨三的身体已经成了个血葫芦，屋内的每一个都完成了这个伙的仪式，。

    穆弘带着几十名青壮出门，打开武库，分发兵器。同住一个院子的青壮最先觉察到异样，许多跑出来追问，互相一通气，又有许多加。

    穆弘带着众杀向杨家居所，整个杨树坞都惊动了，角楼居高临下，最先发现异样，敲起了铜锣，尖锐的锣声在上空回，杨玉二子衣衫不整地出来，身后带着几个武装家，正撞到穆弘一行，他喝问道：“跑什么跑？怎么回事？”

    穆弘高呼：“有贼！快上墙守卫！”趁着他没防备，欺上前去一刀刺进他的心，那几个家见主已死，青壮们势大，吓得掉就跑。

    青壮们本是乌合之众，平时怕也没这么大的胆儿动刀子，可领的穆弘勇猛无比，挡者则死，让这些也随之气壮起来，再加上贪图皇帝的良田赏赐，让他们也燃起了杀的欲望。

    百余青壮趁冲进正院，见就杀。杨家的家兵原本更有战斗力，在仓促之间却成一团，有的没等拿到武器就被杀，有的起来抵抗，却寡不敌众，被刀杀死，更有甚者，当即随着造反的青壮反杀主。至于那些门客，平时受到优待，此时却大多作鸟兽散。不知是谁打开了大门，众一拥而散，全逃命去了。

    没过多久，杨家五子全部被杀，杨玉一家至亲几乎被杀光，就连杨氏宗族旁支也有许多被杀，杨树坞血流成河，杀红了眼，只有杨玉影踪不见。

    有趁火打劫者胡杀，抢掠财物。有趁报仇者，借机杀死仇，一时间杨树坞里血流成河。

    直到孙易带着羽林军龙骧营二曲冲进坞堡，才止住了这场杀戮，维持住了坞中的秩序。这时杨树坞中只余下一千余，孙易组织羽林军与青壮清理现场，发现这一夜杨树坞里死了四百余，另有数百逃出坞去。

    天光大亮，皇帝陛下大驾光临，随驾数百，其余军队在外驻扎，意外的是，杨家家主杨玉竟然在队伍里。

    原来刘盆子带羽林军白天离开新民乡，假作围猎，等天一黑，便向杨树坞行军。孙易作为先部队，一阵急行到了附近，见杨树坞有异动，立即靠近，没想到坞门大开，众都向外逃散，孙易带二曲将士毫不费力地进了坞堡，掌控局势。

    皇帝大军在后，天亮时进了林子，迎面遇到几个，形容狼狈、色遑急，拿下一审问，竟是坞主杨玉，原来乡民举事时，杨玉没在自己房间，而是在小妾那里，躲过了第一波杀戮，趁混出了杨树坞，本以为逃出生天，没想到一撞进刘盆子的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