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美食录

    惹得夫们笑起来，这个说“像从前学里善娘。龙腾小说 ltxsba@gmail.com”被点到的毫不示弱“便是不看书也回回比你高。”

    一时之间嬉嬉闹闹吵嚷起来，格外热闹。

    慈姑便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侍端上一道莼菜汤，慈姑笑吟吟道：“这道菜唤做‘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诸定睛一看，莼菜汤漂浮其中，雪白的藕丝、绿的莼菜，色泽鲜活，在初夏时光里如南风拂面。再一想这道菜的后两句不正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暗暗包含了欢迎之意，于是纷纷赞叹起来。

    下一道菜却是一陶碟腌萝卜缨，生生水灵灵，配着红的火腿丝，吃上一清新满，慈姑笑道：“‘沧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郡主先反应过来，捂嘴笑道：“好一个濯我缨，原来洗的是萝卜缨。”

    再下一道菜却是一碟子腌梅子，梅子表层已然皱，吃进嘴里生津解渴，慈姑笑道：“摽有梅，其实七兮”，这却是《诗经》里的句子。

    上菜到这里，诸已经极为期待接下来的菜式又有何典故了，却是一碟子卤兔丁，一碟子风鹿脯，安南侯家的伍少夫灵机一转：“掩兔辚鹿！”这是《子虚赋》里的典故，慈姑点点，伍少夫在赞叹声中得意地瞟大理寺卿胡夫一眼，才夹一筷子卤兔丁进嘴。

    胡夫气闷，当初抢羊舍签就结下的仇，却无法发作，只狠狠咀嚼风鹿脯，鹿脯感柔韧，可以清晰咬到鹿的丝丝纤维，青花椒的麻、油茱萸的辣、还有一丝丝难以觉察的甜。别说，咀嚼起来真解恨！

    眼看着汤与开胃小菜上完，接下来要上主菜。诸夫正你一言我一语称赞，谁知角落里忽然冒出来一声冷笑：“要我说啊，这算不得什么巧，不过是寻常菜式，请了几个文帮着定了些风雅名罢了。要不是郡主嫂嫂的面子谁瞧得起这烂菜肴？要我说啊，说不定你压根儿就没什么真本事！”

    说话的正是王家大娘子，她是大房嫡出备受娇宠，素来又与二夫关系甚好，郡主屡屡“害得”二嫂嫂失宠出丑，她自然要帮二嫂嫂出气，郡主刺不得，郡主抬举的小跟班还刺不得么？

    围观夫们雅雀无声，郡主家事，谁还能多言？有没来过花宴的便思忖，说不定诸称赞真是瞧在郡主面子上。前几道菜开胃小菜固然好吃，可也许是事先备好，赶了个巧宗，并不一定是本身就好吃。

    赶过来帮忙的岚娘子在外闻言一惊，贵当众挑衅，叫慈姑丢了面子可怎么办？害得店中生意一蹶不振该如何是好？她急得团团转。

    却听得里慈姑不卑不亢的声音传来：“王大娘子要我怎么证明才好？”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澄澈安稳。

    王大娘子得意地昂起：“我随意说句诗，以这诗现场做菜，你敢吗？”

    “敢！”

    第23章 柏枝烤鹿

    琬珠郡主色不变， 她总不好为个外当面训斥小姑子，可是双眼却掩盖不住对慈姑的担心。

    慈姑冲她回个安抚的微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身形不算高， 可却不知怎么的叫光是看见她的身影就觉得镇定无比， 此刻她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肩背抻得笔直， 已经让郡主与岚娘子心里的担忧散去了不少。

    “那你便听好了。”王家大娘子傲然道，“摘花不发， 采柏动盈掬。”

    她一说出诸夫便齐齐变了脸色， 这道菜如何做得？又与食材不搭边， 原以为王家大娘子会说“芦蒿遍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细雨剪春韭”之类的诗句， 好歹其中含了食材，这又是摘花， 又是采柏，没一个能吃的，这不是存心为难么？

    岚娘子几乎就要走上前去反驳， 这不是故意砸场子么？她急得望向慈姑。

    慈姑闻言却不过淡淡一笑，瞥了眼那一脸骄傲的王大娘子， 淡淡道：“请诸位移步去庭院里。”

    诸便下楼走进一层后面的花园里， 这才发现别有天。

    院中以白色小石铺地， 净净清爽大方。墙角一株高大的梧桐花， 正值花期， 一树紫云笼着满院。院当中间或种植着一簇簇繁花， 或是丁香， 或紫薇，或花，或芍药， 可以说不同季节都有不同鲜花盛开，叫一来院中总能见到满眼繁花。

    花间有石做矮凳，正好招呼夫们坐下。

    慈姑走到东侧一扇窗户那，不知说了什么，便有从窗户里伸出一套铁炉等灶具。慈姑便笑着解释：“里是灶间，为着不惊扰娘子们，便只留了一扇小窗传递饭菜，里厨子却要从另外的门出。”

    诸位夫顿觉心安，慈姑拿出铁炉铺设正中，又将一块鹿切成小块，她边切边道：“适才大娘子所说诗句出自杜子美的《佳》，倒也算应景。”

    大理寺卿胡夫早就想为这个小娘子说说话，当即抓住机会称赞：“康娘子当真博闻强识，这诗句都记得一清二楚！”便是连王大娘子翻了个白眼都装没看见。哼！出身权贵就了不起？出身穷苦就活该被你们踩么？

    上次吃完羊舌签之后她算是看清了：那些权贵嘴上说得清高，实际背地里羊舌签吃得比谁都欢，这种圈子不硬融也罢！

    莫名躺枪的安南侯家伍少夫忽得觉得耳朵痒痒。

    慈姑在铁炉中塞新鲜的柏树枝和木炭，又在炉子上放置一个铁篦子，将腌制好的鹿一片片夹在上。

    看着鹿“滋滋滋”开始烤制，慈姑又将煮好的山药碾碎，与米混合和好了一小团面，擀成一个个圆圆的山药米皮，而后将山药米皮参差相叠，抹上一点点豆沙馅儿，而后对半盖上，再慢慢用手卷了起来。

    伴随着修长手指卷动，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浮现眼前。

    岚娘子在旁协助，将慈姑做好的玫瑰花一朵朵端后厨窗，好叫后厨那些师父们帮助烤制。

    不多时玫瑰花便已经煎好，慈姑便在上撒上一层红色的蔷薇花酱。

    此时鹿也“滋滋滋”烤好，慈姑便将鹿放盘中，而后又配上一朵面玫瑰，呈现给诸：“摘花不发，权做盘中餐。采柏动盈掬，火燎是间。”

    “说的好！”安南侯家的伍少夫先喝起彩来。她素来是圈子里的才，此刻也觉这诗接的应景，“没想到康娘子还做的一手好诗！”

    看她向着康娘子说话，胡夫忽得觉得伍少夫瞧着没那么可憎了。不过上次羊舌签之仇还在，哼，不管她了，先吃烤要紧。

    夫们各分到一碟，里是一片烤配面玫瑰，烤刚从铁篦子上拿下来，还“滋滋滋”冒油，被炭火细细烤过的鹿上慢慢滴下一滴滴油脂，上面还沾染着白色的芝麻粒与红色茱萸籽。

    小心咬一，鹿经过特殊处理，毫无纤维感，满细汁，烤的程度也恰到好处，柔好嚼。

    旁边还有一小碟蘸料，蘸一，蜂蜜甜滋滋的味道夹杂黑胡椒的香气，叫满足不已。

    更妙在鹿中透着柏枝清新的烟熏味，增加了特殊的风味。鹿焦脆的外皮尝起来更有一层淡淡柏枝清香，正好中和咸香之味，与鹿脂呼应，叫烤变得丝毫不腻。

    “没想到柏枝烤竟然如此独特。”宁平县主抿嘴笑道，“这要多亏王家妹妹，否则，我们得错过了这一道美味。”

    这话说得刁钻促狭，王大娘子脸上一黯。

    再看旁边的面玫瑰，面皮薄如蝉翼，裹成玫瑰模样，中间夹杂着的豆沙馅儿已经被烹制成诱的红色，上面还倒了一层淡淡的蔷薇花酱。

    小心尝一，蔷薇的浓郁香气先涌上舌尖，面皮薄脆，划过舌尖，湿润的红豆豆沙似乎就要从嘴里溢出来，绵密、软糯。

    和往常吃的豆沙馅儿不一样，并不是单纯的甜，而是加了一丝丝梅子的酸，却又不多，恰到好处，冲淡了满的甜腻，变得酸甜可，让味道更加复有层次。

    郡主吃了一，便点点：“康娘子，明多做些，我留着配明前龙井。”显然对这道点心极为满意。

    到了此时，“摘花不发，采柏动盈掬”的比拼已然分了胜负，王大娘子心中酸涩，不甘在心里涌动，偏偏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虽然她是郡主小姑子，无会当众指责她，却仍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此刻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慈姑见诸位夫吃得差不多，便又示意侍上菜：“下一道菜是‘橘则园植万株’，取自《江南赋》。”

    果然每前被呈上一份小橘子，揭开橘盖，内里却是雪白蟹与橙，闻之清香，叫食指大动。

    最后一道菜却是“青鱼雪落鲙橙齑”，青鱼被慈姑当场片成雪白的鱼片，放在洒满冰块的玉色盘中呈了上来，旁边还有一小碟酸酸甜甜的橙齑做蘸料。

    吃得宾客尽欢，郡主忽得明白过来：“原来你今这上菜顺序，是按照楚辞、诗经、汉赋

    、晋骈、唐诗的次序。”

    慈姑笑着点点：“的确如此。”，座中的夫们恍然大悟，瞧着席间的菜式，果然按照朝代的次序，每个朝代又选取了其中最有代表的一种文体，这种文体中又选取了名家名篇，算得上是匠心独具。

    也就是说，慈姑的设计里原来有唐诗，却被节外生枝的王大娘子自作聪明多做了一道菜。诸都不说话，但齐齐偷瞥起了王大娘子。

    王大娘子如坐针毡，面色通红，几乎要哭出来。这个康慈姑，谁知道就这般厉害！

    “我们今儿可吃了两道唐诗菜呢。”安南侯家的伍少夫和胡夫忽得齐齐出声。

    原本幸灾乐祸的两立刻对视一眼，瞬间变得面无表。

    偏旁边有纳闷：“你俩怎的这段子连话都不说一句？”

    胡夫本来有些不自在，可是转念一想：我可是为着帮康娘子！这样下回也能多吃些羊舌签！当下也不躲闪，骄傲地抬起。

    王大娘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呼呼作响，要努力咬着嘴唇才能将窘迫控住。她缩在角落，只觉得所有都在偷偷嘲笑自己。

    不多时她后背便起了密密一层汗，听着堂中眷们对慈姑的赞美声，总觉得像是在影自己，她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忙寻了个借跟郡主告退。

    谁知郡主也不挽留，只淡淡道：“好。”

    等她出去，在场的夫们便对悄悄嘀咕起来：“好没眼力的娘子，连自家的面子都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郡主死仇呢！”。以王家的地位她本进不来这个圈子，还是托郡主的福气能与这些贵夫们往来，偏偏她不惜福，反而当众下郡主的面子，也不知是不是猪油糊了心？

    家里有适龄男子的，自然而然将这小娘子从相看的名单上划去。谁家也不敢寻这般糊涂无脑的主母。

    楼外王大娘子垂着逃也似的上了马车，偏偏她的丫鬟跋扈惯了，临上马车前甩帘子道：“呸！什么腌臜地方，不来也罢！”

    岚娘子正侯在门送客，听见了立刻柳眉倒竖，她素来牙尖嘴利，立刻追着马车冷笑道：“好好的筵席定好了次序，偏要跳出来显摆自己能耐。欺侮别，自己反倒沾了一身膻，说的便是王娘子您吧？”

    马车刚行驰出了紫藤花架，便被拦住：“莫不是王家的马车？”

    王大娘子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浑身打了个激灵。

    她心心念念的佳婿濮宝轩，此刻正骑马在外，好地相问：“欺侮别？这是何事？”

    “新开张她便来砸场子，说康娘子菜式是提前设计好的不显能耐，非要自己作诗现场叫康娘子做菜，这下好，将自个儿栽进去！”岚娘子不得更多知道，立刻一五一十将事说与濮宝轩，

    马车里的王大娘子，终于忍不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第24章 果酒花酿

    王大娘子哭着走了， 岚娘子便一五一十将里发生的说与濮宝轩。

    濮宝轩这才来是为着想再瞧瞧那康娘子，没成想还能遇到王大娘子欺侮的事，他一想到自己退亲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不由得乐滋滋。迈开步子就要往里走——

    “慢着！”

    虽然这与自己一唱一和叫王大娘子哭出了声， 可还是坏了规矩，岚娘乌溜溜黑眼珠上下瞄他一眼：“这是娘子脚店， 可不许外男进去。”

    濮宝轩悻悻然“哦”一声，只好骑着马离开。

    他心绪不佳， 便信马由缰走在半路上，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康娘子。

    这康娘子， 还真是个才， 居然能信成章。

    她那巧思，那楚辞、诗经、汉赋、晋骈、唐诗的构思， 便是叫自己这般的读书去想也想不出，

    上次见面后他探查了一番，才发觉康娘子居然是当在王家请求赎身的那个厨娘。当她在堂前侃侃而谈击败了那冒牌大厨， 只不过这也太蹊跷了，一个普通农能有这本事？

    怪不得能十一叔的眼。

    何况十一叔为何又在她处？莫非是上次十一叔瞧中了这厨娘？可十一叔那般色勿近的又岂会轻易动心？

    再者， 那莫名熟悉的指环又是怎么回事？

    等等， 好像在哪里见过……

    濮宝轩皱着眉， 使劲想啊， 终于在快要放弃时， 记忆的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微光：

    多年前， 还是个胖男童的濮宝轩“咚咚咚”跑进了濮家厅堂。

    濮二夫掏出一枚蓝琉璃指环递与他看， “莫调皮，今儿要将这指环戴给个小娘子，你可千万记得。”

    他只惦记着贝母八宝攒盒里放着的松子糖， 跳着跳着去够桌上放着的糖盒：“不嘛，娘，我要吃糖。”

    娘在旁劝解：“夫莫生气，小郎君还小，不懂男之。”

    “唉！我也是着急得紧，大房素来与我们不亲近，大嫂更指望不上，若我病重故去，宝轩有个得力的岳家帮衬，我便是九泉下也瞑目……”濮二夫愁容满面，按着帕子低低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