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香

    含钏目光坚定，捏紧拳狠狠砸了砸柜台木面。

    “嗬！你啥啊！”张三郎吊儿郎当地撇着，手上把专属于他的刻字木牌舞得虎虎生风，“常言道，士别三当刮目相看，您这儿关门闭户几，便换了个大样儿？”

    张三郎得意洋洋，“今儿个带了国子监的同窗来吃饭。”斜了脸，同含钏低声说了悄悄话，“真正的贵胄，今儿个的膳食用点心，可别给我丢面子。”

    含钏目光复杂地看着张三郎。

    这傻憨憨啊...

    您帮着拉生意是好事儿，可怎么就好死不死拉到了徐慨身上了？

    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煎饼卖给他！若是不把煎饼卖给他，他就不会一路跟到东堂子胡同来！若是不跟到东堂子胡同，后那阎王也不至于出现在她的地界儿...

    果然，古诚不欺我，生命中所有的馈赠都暗暗标好了价格。

    那二百两银子，也不是那么好坑的。

    含钏扯开嘴角，艰难地笑了笑，从柜台后边出来，引着二到窗棂边的雅座落了座儿，盯着张三郎一个介绍了今儿个的菜式，“...您知道的，分三档，今儿个是涮羊打主力，三档的有定额，二档的畅吃，三档的是一羊两吃，还附赠两份儿小菜并一份羊骨萝卜汤。”

    请客吃饭得大气，张三郎把牌子往桌上一扔，“给爷来两份三档餐食，今儿个不要金波酒，直接上时鲜最好的翠玉酿。”转向徐慨，“今儿个，便陪四皇...四爷喝到天亮！”

    还要喝到天亮？

    含钏脑袋似被打了一闷锤，憋了半天，“咱食肆宵禁前就打烊了，翠玉酿也不太够，就酿了三盅，恐怕撑不到您喝到天亮...”

    似是有一声轻笑。

    含钏不敢究是谁在笑，闷着扯开一丝笑，将张三郎的话记下来，便回了柜台。

    徐慨的眼落在了一身粗布麻衣、形色匆匆的含钏身上。

    割太监舌、捅贼眼睛、舍命护葫芦吊坠儿、生机昂扬地在宽街摆摊儿卖煎饼和糕点...所以这个姑娘的最终目标只是开一家食肆吗？

    开一间不大的食肆，院子里铺满了鹅卵石和矮子松，门廊处挂着自己串的贝壳风铃，回廊里摆放前朝的字画与巧的翡翠小件儿，厅堂中沸反盈天，热闹的烟雾直蹿上吊梁，小娘子兴致勃勃地做吃食、酿酒、涮、煎饼...

    徐慨平静的表下，心里低低赞了声，有趣。

    他不太与国子监众际，一则两大热灶在前，无烧他的香，二则他若与勋贵世家的公子走太近，于顺嫔娘娘，于他自己，都不是好事。

    噢。

    张三郎除外。

    故而张三郎因金酥之谊邀他到“时鲜”食肆聚餐时，他想了想便应了。

    一是好“时鲜”小摊儿短短几个月就做成了食肆，二是当时脑中便浮现出那个小娘子，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

    生机勃勃、充满韧劲。

    他救了她一命，如今也装作不认识他？

    徐慨轻轻挑了挑眉。

    “...您很少和同窗外出聚餐吧？”张三郎笑着给徐慨斟了一杯茶汤。

    徐慨低看，茶汤绿油油的。

    扑鼻一怪的清香。

    张三郎活像半个店主，热招待，“这是斑斓叶煮的茶，最南边产出的香叶。味道清淡，吃饭前用来清的，您先涮涮，之后餐食才是食材的本味。”

    徐慨依言，品了一，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真是...怪的味道。

    香气似乎浮在表面，只存在于鼻腔中，便消失殆尽。

    说是白水也可，说有那么一丝丝甜味也可。

    不太好喝。

    饶是如此，在张三郎灼灼的目光下，徐慨还是喝完了一盏。

    张三郎笑得越发真挚。

    到底是谁说四皇子不好相处来着？

    不是挺好相处的吗？

    张三郎一高兴，开始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时鲜”，“...上回某带去的那盒金酥就是出自这家掌柜的之手，您别看她年岁不大，手上功夫很老辣，推出的菜式都是在北京城里见不着的。”张三郎环顾一周，见还没坐满桌，“如今这儿刚刚开业，还没真正做起来，但菜品是真不赖，有几分御膳房、官府菜的味道，可匠气没那么重，比宫里的菜多了几分灵。”

    又想起面前这个是吃宫里的菜长大的，赶忙找补，“不是说宫里的菜不好，而是太求一个稳字儿。太稳了，就失了真...”

    还是没找补回来。

    徐慨却笑了。

    可不是有几分御膳房的味道...

    那主厨不就是御膳房出来的吗？

    张三郎见徐慨难得地笑了笑，伸手抹了把额，长舒了一气。

    含钏在柜台后抬，瞥见张三郎喜气洋洋地冲徐慨比划着什么，徐慨半张脸被挡在了花鸟笼后，只能看到浅浅勾起的嘴角。

    含钏低，抿了抿嘴唇。

    梦里徐慨和张三郎有集吗？

    含钏不太清楚。

    只是照徐慨的个，从不重腹之欲，亦不刻意苛求某某事，处事做向来浅浅淡淡，含钏伺候了他这么久，从不知他喜好什么味、亦不知他有何偏好，到徐慨身死，她都说不出徐慨最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甚至无论她做出什么菜，徐慨都是点说好，从不下三次筷子。

    也未曾在她面前表现出绪上丝毫的起伏，更别提勾起唇角欢快地笑了。

    还是蛮失败的。

    含钏垂了垂。

    约莫是身份的鸿沟吧。

    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侍妾通房，他欢快也好，难过也好，他的绪与想法，她都不配知道。

    第七十章 铁盘羊腿

    无论难过，还是快乐。

    饭，还是要吃的！

    在张三郎炙热的期待中，涮羊锅子端上了桌，含钏走过去帮忙蘸料，谁知还没走到，张三郎就热洋溢地做好了所有准备，还贴心地问徐慨，“您要葱花儿吗？还是辣子油？店里都有的。”

    ...

    简直跟回了家一样自在。

    张三郎这样的帮佣，哪里有卖？

    她买十个！

    含钏站在徐慨身侧一丈远，挑了个绝佳的位置，既完美避开了面对面直视徐慨那张脸，更不用和徐慨有任何眼接触，含钏觉得很自在，说起话来也恢复了往的从容，“还有一盘烤羊排，食肆新来了一位西域的帮厨，香料调得很好，客官可以尝尝看，若是吃得惯这个味道，往后咱们食肆也会陆续推出极具异域风的菜肴。”

    徐慨微不可见地点颔首。

    圣一心想扩张版图，东南边收拾得差不多了，如今等待兵强马壮之机，企图一举拿下北边三十六台吉。如此盛况，唐之后便不复一见，若此举大获全胜，大魏朝佑帝必定在史书中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往大了说。

    若往小了说，这位小娘子的想法是没错的，如若尽数拿下西域，大魏的贸易、经济、经书、文化必定更为开阔，到那时北京城便将囊括进天南海北的，西域菜、东部菜、客家菜...必定将大放异彩。

    徐慨满脑子的社稷经济，张三郎眼睛里却只看到了滋滋作响的羊腿。

    一只硕大的烤羊腿被盛在特制的铁盘里端上了桌，朝下、骨朝上，铁盘专门在炭火上烧得很烫，边上缀着的白油被烤得焦香作响。

    拉提把羊腿“咚”一声放在桌子上，于暗淡的油灯照明之下，从怀中抽出一片雪亮的薄刃，横着刀刃片羊腿，片得飞薄，然后取出一只雪白的瓷盘，把片得薄薄的羊片平铺在瓷盘上，撒上椒盐、辣椒、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末。

    铁盘里淌满了羊与散落而下的香料，油被铁盘烫得冒出此起彼伏的小泡沫，散发出一羊香混合各种香料的浓郁的味道。西域菜的香味是带有侵占意味的，迅速蔓延，迅速占领你的鼻腔和大脑。

    隔壁桌漕运码的管事伸过来看，

    拉提切了两盘，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徐慨多看了眼那只薄刃。

    张三郎嘿嘿笑起来，“看起来不像西域啊，扭个脖子，唱首小曲儿来听听？”

    拉提脸上一红，垂着向含钏身侧缩了缩。

    含钏看了张三郎一眼，把拉提挡在身后，“西域来的就要家扭脖子？江南来的就让家泛舟采莲？若是原来的是不是还得给您表演一个骑马钻火圈呀？”

    含钏语气不太客气。

    张三郎一点也不在乎，歪着嘴哈哈笑起来，“您摆摊儿的时候，爷就看出来了，您要当了掌柜的，必定是个厉害护短的。”

    含钏感受到了来自身侧的目光，不敢回看，忙摆摆手，手一请，“羊得趁热吃，放凉了膻气。”便快步离开了。

    离开后，含钏胸腔里突突跳得厉害。

    她就没在徐慨跟前发过火。

    准确的说，她很少很少发火。

    这一遭，虽不叫发火，却也不太客气。

    尤其还是面对非富即贵的憨纨绔。

    含钏叹了气，胸突然感觉有点疼，坐在柜台里的太师椅上歇了歇，又连吃了几颗疏气丸，慢慢才将气儿顺下来。

    漕运码的管事用完了餐食，一个脸圆圆胖胖的矮墩儿到柜台前划正字儿——如今他正攒着次数，往后好单卖外提，一边儿怪含钏，“您也不早点待，若知道三档餐食还另加炙烤羊腿，咱必定得加钱呀！您看咱是缺银子的吗？”

    漕运码的若都缺银子了，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含钏笑着连连赔不是，“您看您说的...”

    转又吩咐小双儿，“去灶屋让拉提烤一纸盒子的羊，切前腿上的，油脂丰富，烤出来不比羊后腿差。”

    含钏又笑着给矮墩儿画上了正字儿，顺手拿了块小木牌出来，双手递到矮墩儿跟前，“您次数够了！这是您的木牌子，您收好，往后凭借这牌子餐食八折，酒水九折，另可单卖外包，恭贺您嘞！”

    矮墩儿这才倍儿有面儿地接了。

    小双儿拎着个掌心大小的纸盒子出来，含钏双手呈给矮墩儿，“您尝尝，若是好这儿，往后再来，儿好生给您准备。”

    矮墩儿心满意足地接了纸盒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