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香

    刀工不行、墩子不行、挂炉不行、连食材认不全...

    不过也是，若当真都齐全了，也不能来“时鲜”从混起呀？

    含钏摩挲了下，“你先跟着小双儿做‘时甜’的档吧，你听小双儿的话。半个月为限，小双儿给你评好、中、差三个等次，若连续三为差便卷铺盖走，若累计六次为差，结了工钱走。你姑母虽是白爷爷的儿媳儿，却也要按照食肆的规矩来，在这半个月中若能有十次的好，往后每月工钱就有一两半的银子，若这半个月没有十次好，那往后工钱就只有一两银子。听懂了吗？”

    这是昨儿个夜里含钏琢磨出来的。

    任谁也说不出不好来。

    就是崔氏打上门来，含钏也能理直气壮地怼回去。

    崔二听得一愣一愣的，本就有些胆怯，刚挺起的身板一下子缩了回去——提姑母的名也没那么好使嘛！得不好，不也要卷铺盖走嘛！？

    崔二不敢驳含钏。

    这掌柜的，看起来没比他大几岁，可通身的气派，看上去比曲阳县官家里的姑娘还厉害！

    崔二嗫嚅着应了。

    含钏点点，拉提板着一张脸带着崔二去内院分被子铺床。

    小双儿垮了一张脸，“...自个儿都忙不过来，如今还多了只拖油瓶...”又想起含钏给安排的任务，苦哈哈的，“这二狗蛋子摆明了是白爷爷家的，您分给我...还让我打等次，什么是好、什么是中、什么又是差呀...您也不说个一二三来...我，我这怎么处呢！”

    含钏哈哈笑起来。

    白爷爷就是个纯正的老儿，不糊涂，心却也不细，若真是个八面玲珑的儿，凭他老家这一身的手艺怎么会从御膳房落到内膳房来？昨儿个必是看食肆忙得不行了，又想着手里正好有这么个，年纪小又是个男孩儿，子也胆小，压得住也用得起来，便顺手就扔“时鲜”了...

    估摸着白爷爷压根没想到崔氏和她之间的弯弯绕。

    不过...白爷爷从来也不知道她和崔氏的弯弯绕——她几乎没咋说过。

    含钏接了就接了吧。

    大酒肆食肆的跑堂小二，不也是这些吗？

    总不能要求所有都跟双儿和拉提似的，一用起来便得心应手吧？

    哦不对，除了拉提，小双儿刚来的时候，不也迷迷糊糊的吗？这桌的菜上到那桌去，导致这桌的食客结账的时候嘴唇子都红了，而那桌的客有些纳闷，结账时问她，“咱今儿个的饭是治气养生矣？”

    后来，含钏看了看菜桌，得嘞，桌上一道味重的菜都没上，全上另一桌去了...

    含钏笑完，同小双儿说道，“让你觉得轻松就是好，让你觉得还行吧就是中，让你觉得怎么那么累就是差。让你打等次，就是以你的评判为准。我话儿既已说到此处，便是崔氏的亲侄子来，我都不定卖他脸面，更别说前来投亲的远房侄子了。你且帮忙看着吧，若是个的用得，至少认认真真教导能教出来的，留着便留着。若是个有恶习的或是教不出来的，结了一个月的工钱，再送回铁狮子胡同，我担保白爷爷不能说什么。”

    小双儿闷闷脑地听懂了，听懂之后就高兴起来了。

    这是属于涨了她的档次呀！

    她手下有儿了呀！

    她在官牙的时候，听牙子说过，大户家里得脸的一等丫鬟，手下有四五个兵呢！她这属于迈上了新台阶呀！

    小双儿一整天都处于兴奋的状态，得了闲就在拉提身边嘚瑟，时不时抱怨两句“管真累，还得盯着他...”或是“哎呀，那崔二叫我双儿姐，我比他还小两岁，就叫我姐作甚！”

    拉提一边给码料，一边翻了个白眼。

    说实话，含钏在旁边看着，她要是拉提，都想揍双儿。

    含钏冷眼看了两，那孩子虽本事不强，但胜在胆子小，胆子小的用起来放心些。

    小双儿安排的是崔二负责晌午档的作和配料，含钏看小双儿只负责收银子，时不时还能打个盹儿，夜里也比前几好多了，便放下心来，彻底将崔二给了双儿，丢手再不管这事儿了。

    因着崔二在这儿，崔氏倒还来过一次。

    晌午的时候来的。

    见自家侄子坐在档舀牛茶，没跟在含钏身边学本事，心有点毛，招手让崔二出来。

    崔二为难地看了看坐在身后一脸无师自通恶霸相的双儿，不太敢搭话，只趁没食客的时候赶忙从档出来见崔氏。

    崔氏码着个脸问，“...拜师了吗？怎么在这儿！？没在灶屋帮厨呢？”

    崔二四处看了看，色惶恐，“您...您别说了！如今挺好的！掌柜的为不错，怕俺热，还给俺在档放了两盆冰——您想想，冰多贵呀！”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甑糕

    崔二先被含钏那番话，什么十五为限，天天打等次，不合格就卷铺盖走唬住了，如今看含钏稍稍有个好脸儿，便觉着阿弥陀佛，天恩浩。

    等不那么怕了，再仔细想想。

    这地儿，比鼎盛居好十倍百倍！

    虽规矩多，但都不难，也不严苛，不似鼎盛居似的，稍不注意就扣工钱！本就没多少，扣来扣去，一个月拿在手里的还不到三百个铜板！

    这儿可是一个月保底都有一两银子呀！

    一千二百个铜板子呀！

    他长这么大！

    连银子的面儿都没见过，如今只要他好好，啥事儿不想，每天把牛茶舀好，把红豆、椰、木薯丸子加对，他就能得“好”！就能拿银子！

    更甭提掌柜的说了，只要他好好，再过些子就跟那个不说话的拉提似的，跟着进灶屋学本事！

    前程就在眼前，姑母说的那些个什么当亲传徒弟、等掌柜的嫁了就继承食肆诸如此类的昏话，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在家里想出来的...

    崔二拉了崔氏的衣角，“现在真挺好的了！小双儿好管着俺，俺每都有饭吃有床睡，还有银子拿！这子比在曲阳有了上顿没下顿，为攒钱给老爹瞧病，去吃树叶子树根子强多了！也比在鼎盛居好！”

    崔氏一把将衣角扯回来，厅堂里、回廊里来来回回都是，看着都穿着锦衣华服，又都气度不凡，她不敢在面上流露出不屑和不满，只在心里啐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了话，“就这么点出息！和在曲阳比！和在鼎盛居比！一点儿不知道姑母的良苦用心！她让个贱籍丫鬟管着你！你也不知道说话反抗！都是一样的...”

    “崔二！有生意！”小双儿叉着个腰，站在档窗前喊道，打断了崔氏的后话。

    崔二正愁找不着机会溜——他越想越觉得姑母的话不对劲，啥良苦用心呀？是白家爷爷把他丢到“时鲜”的！跟姑母有半个铜子关系吗！啥贱籍丫？他看着小双儿同那些个大官儿！大夫谈笑风生，压根瞧不出来是籍！

    且那些个看起来就高贵的，偏还搭理小双儿!

    在“时鲜”可不是以谁家世清白来论的！

    灶屋那个北疆崽儿！还是异族呢！还是哑呢！

    掌柜的就喜欢他！

    不那么硬的菜，还点名让拉提做！

    还有那个骑骡子的账房老太太，早上食肆没事儿，那老太太就骑着骡子逛胡同，一到晚上对账册，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打雷了！

    都是些拿得出手的物。

    偏他一是棵豆芽菜...

    崔二想起姑母说的那些话，有点脸红，就他？还企图眼热这食肆呢？他算老几呀...

    小双儿见崔二闷着不知道在想啥，一掌拍到崔二后脑勺，“想啥呢！做牛茶！否则今儿个的等次不给你‘好’了！”

    崔氏从食肆厅堂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双儿拍崔二后脑勺的场景，一下子气得火气冲到脑顶门，手直打颤，真是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一个当才的，也敢对她的侄儿动手！就是他们掌柜的见着她，不也恭恭敬敬地唤声“嫂子”吗！

    啊呸！

    崔氏紧一紧袖，快步埋朝铁狮子胡同走去。

    临到傍晚，白爷爷拖着不太便利的腿，身后跟着白四喜下了值，一进门就听崔氏在东院哭，仔细听，“...大郎呀，您知道您河北的侄儿如今在甚吗！在档当店小二啊！还被一个丫扇耳光啊！大郎呀，也就是您不济，若您生龙活虎的，谁会这么欺负咱那苦命的侄儿呀！”

    白四喜叹了气，抬腿便往东院去，却被白爷爷一手拉住。

    “由她哭！”白爷爷大声，“在鼎盛居当差嫌工钱低、事多，我腆着个老脸把那小子放到含钏那儿去，含钏便是看在白家的面子上也不能为难他！不当店小二当什么！？当掌勺的！？怎么不一开始就求我送到宫里膳房去啊！她崔家的去服侍圣吧！”

    崔氏的声音渐渐小了去。

    白四喜长长舒了气。

    如今，他爷爷倒是发现了，对待他娘不能心软，得有秋风扫落叶般的快准狠，才能将他娘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念扼杀在摇篮中。得该骂就骂，该说就说...

    白爷爷带着白四喜进了灶屋选食材。

    崔氏透过窗棂的眼，跟着两的身影走，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

    一晃，五月了下旬，北京城脑门上的太阳明晃晃地顶在所有顶，热辣辣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时间久了就跟烤熟了似的。

    天气太热，含钏闭店一，带着食肆里老老小小出门躲凉，钟嬷嬷懒怠出门，便把心的小骡子借给了四个小的。

    骡子车拉不了这么多，拉提率先跳下去，紧跟着押着崔二也下了车，留两个姑娘坐骡车，一路往香山浅水潭去。

    路边有摊贩卖甑糕。

    卖的摊贩着一流利的关中话，含钏一听便判定这甑糕必定正宗好吃，买了三块儿，躲在树荫下，两个儿郎一一块，她和小双儿分着吃。

    小双儿吃糊了嘴儿，“香甜！其实就是淮米炖上红糖、红枣和葡萄，和咱们的糯米饭挺像的。”

    含钏笑着点，表扬了一句，“有进步！”

    话音刚落，那便来了一队吹唢呐敲喜鼓的，穿着大红大绿的，几十个抬着几十台红木箱子，敲锣打鼓的声音大得划苍穹。

    小双儿兴奋地说，“有娶媳儿！”

    含钏探看了看，“还没到那地步呢！这怕是在运嫁妆！看上去嫁妆挺多的，木箱子也沉，必定是密得不进手，也不知是哪户家之间的联姻。”

    看热闹的多。

    有见说话儿的是个相貌美极了的姑娘，便特意搭了一声，“您这有所不知了吧！是侯爵府裴家和靖康翁主府岳家的婚事！都是高官大族，这排场怎么着也得盛大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白烩回鱼肚

    噢，裴家和岳家的婚事到底如期举行。

    含钏有点感叹。

    岳七娘真是可惜了...

    那个小姑娘愣是楞了点儿，嘴利了点，心肠却是不坏的，两三句话就能哄下来。

    配那冷戾气的裴七，是...这一生真可惜了。

    含钏叹了气。

    看锣鼓喧天的热闹气氛，却觉得脊背发凉。

    小双儿往含钏身侧靠了靠，扯了扯含钏的衣角，似乎明白自家掌柜的在物伤其类。

    含钏垂了垂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