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平平无小黄豆。
没意思。
含钏转身想走,却被老伯唤住,“小娘子,您是个识货的,您倒是看看咱这黄豆子是哪里的好东西呀!”
黄豆而已。
含钏转过身抓了把黄豆在手里,小双儿探过

来看,“啧”了一声,说道,“比咱们先前在东郊集市上买的豆子要大颗一些。”
老伯一声“嘁”,“您仔细看看!再闻一闻!别的不敢说,就在这东郊集市,老汉家这豆子必定是最香最大的!”四下瞅了瞅,压低了声音,“看您是老主顾才跟您说,这豆子是山海关以北运过来的好货,走的也是漕帮上供的路子,这都是从内务府扣下的东西——您若不信,满市场转一转,您去看看咱说谎没?谁有这个底气和门路从山海关外运东西到东郊集市来卖?这骡马费、贡品和卖品,到底是两回事儿!”
这倒是真的。
宫里

进贡的食材,个

大、颜色鲜亮、味足味正,不存在集市里的菜品时而好时而弱的

况。
这也很好理解。
在东郊集市买东西,就是十中选一。
宫里

用的食材,是百中选一、千中选一。
以北京城为范畴选食材,和以整个大魏朝为范畴选食材,这能一样吗?
含钏凑近闻了闻黄豆,一

豆类独有的腥气和清香扑鼻而来,确实比东郊集市其他铺子卖的豆子更好。
含钏看了看那老伯,笑问,“您同内务府的关系倒是铁瓷儿,啥都能扣下?”
老伯也笑起来,“您甭跟这儿打趣,鼠有鼠道,蛇有蛇道,这偌大北京城,一个匾额砸十个

,七个三品官儿...谁家里

没一两个得势的亲戚呀?您甭管老

子的食材哪里来,您只瞧着好不好、顶不顶尖,老汉跟您打包票,这东西清清白白、实实在在的,不就成了吗?”
这话儿就说得委婉了。
含钏乐呵呵地跟着笑,把手里黄豆放下,问了价。
老伯眼珠子滴溜溜转三圈,想起前两天两缸莼菜卖了三两银子,狮子大开

,“也不收您多的,您若把这两筐子黄豆包圆,五十文,老汉给您送到府上。”
五十文!
小双儿咂舌!
什么黄金豆呀!
再好,也是豆子!
咋就能卖五十文钱了!
那些个贫家酢户,五十文

能吃一个月!
含钏也觉得贵了,想了想,这多半是老

儿的无本买卖,再看老

身边还摆了点儿豆蔻,那豆蔻的成色就没这黄豆这么顶尖了。
豆蔻也有用处,可以同酸梅一块儿泡水喝,夏天冰镇了喝生津解渴,可做餐前特饮。
含钏道,“四十文,给您把两筐黄豆和那豆蔻都包圆,您这豆蔻在东郊集市卖出去的可能不大。寻常百姓家压根不知道您这是个啥,更不懂得怎么处理。大酒肆拿您这豆蔻调味,又觉得货少了,凑不齐一桌席,您还不如打伙卖给儿,也算是提早收工,解决个事儿。”


渐渐大了。
太阳升到了脑顶门。
老伯看了看天,再看了看因天气炎热而买主渐少的东郊集市,手一挥,算是同意了。
含钏付了钱,再看老伯一下子变得眉开眼笑,便陷

了


的后悔——砍价还是砍少了,上回买莼菜也是,她一给银子,这老伯便笑得眼睛都找不着...
虽后悔砍价没砍好,可这黄豆买得还行。
一回食肆,含钏换了麻衣短打,叫上崔二和拉提,将两筐黄豆清洗了两遍去除杂质,用清水浸泡发胀,在上蒸笼蒸熟至糊状。
到了晌午,

光直

在后院,崔二和小双儿去开“时甜”档

了,含钏便与拉提在后院做豆酱。
钟嬷嬷听说在做豆酱便自告奋勇地帮忙,一边将煮得烂熟的豆料倒在席面上,一边与新制的小麦

混合在一起,一边忆苦思甜,“...刚进宫时,最喜欢吃豆酱了。当时做小宫

,饭菜都不许放盐,更不许吃味道重的吃食,害怕你吃多了咸的想喝水,一喝水就要如厕更衣...”
这事儿,含钏也经历过。
含钏脱了鞋,净脚后光脚踩在豆料上,拿大木

槌翻覆,笑道,“早上吃馍馍,能配点豆麦酱,算有点味儿。我同屋的阿蝉便把早上的豆麦酱省下来,均摊在午饭和晚饭——她能拿一勺子豆麦酱,佐一碗饭!”
钟嬷嬷笑起来,“谁说不是呢?就属豆酱最有味!后来当了姑姑、又当了嬷嬷,吃食上倒是没这么讲究了,却也吃不了味大的东西了。一则是不好意思

戒,旁

都是清汤寡水,你一

吃重油重盐?二则是,吃惯了白水菜,再吃大菜,胃肠也不习惯。”
含钏笑着点点

,兀地想起阿蝉和同屋的两个小的,还有小秋儿。
快有一年没见她们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豆麦酱(下)
想起久久不见的姐妹,终究有些感伤。
钟嬷嬷见小姑娘先前语气还高昂着,说起同屋的小姐妹一下子这

绪就低落了下来,便笑起来,这在外面再沉稳来事儿的食肆老板娘,其实也只是个不过十五六的小丫

罢了,在外

硬撑着逞强,回来也是个说起久不相见的小姐妹会失落低沉的姑娘...
“等着吧。”钟嬷嬷笑了笑,“宫里

想往上爬难,向下落可就容易了。等她二十五岁,请个恩典出来也是一样的。”
说来那么容易呢!
含钏问过白爷爷,小秋儿还在浣衣局,阿蝉却被遣到了承乾宫——是顶了她的差,先到承乾宫再到千秋宫的,只是分给哪位皇嗣就未可知了,顺嫔当初是想点她来着,如今换了个

去,不一定就会安排在自家儿子身边,也许就留在承乾宫当差了。
阿蝉

子敦厚,待

真诚,含钏有些担心她在内宫的境遇。
不过再一想,顺嫔却是个


柔顺和睦的

,待宫

是极好的,不对,是待

都挺好的——梦里

,她只是徐慨身边的妾室,还是宫

上的位份,顺嫔每每待她总是和煦温柔,一无婆母的款儿,二无上位者的倨傲,叫

相处起来很舒服。
如果真在顺嫔身边服侍,那也算是阿蝉烧了高香。
含钏有些愣。
一愣,脚下没了动作,脚板心贴在还烫着的豆泥上,含钏“哎哟”一声,支起脚蹦着跳开了。
钟嬷嬷哈哈笑起来。
在反复碾压成糊糊状的豆泥,还散发着热腾腾的白气。
那老汉确实没说错。
他家的黄豆,确实很香,有一

极其浓郁的豆香味,细细嗅出,还有几分略带腥味的荤香。
将豆泥碾成糊糊,便可垒在竹席上,每

翻动一次,任其渐渐酝出

黄色的酱瑛,看上去有些恶心? 闻起来也蛮冲

? 将酱瑛放

粗瓷缸内,加粗盐、生姜、茱萸等物? 并翻拌均匀? 待粗盐融化在酱里,再在缸中放

制酱胚? 盖上盖,用石灰泥或黄泥浆封住缸

? 再把缸放在后院晒六十天? 待秋天将至,便可撬开盖子,或是拌菜或是炒制或是下饭,都是极好的配料。
做许多菜? 特别是川菜? 都需要这豆麦酱。
用来炒臊子豆腐、过水鱼、红焖羊

等等重

的菜,都是绝好的。
含钏其实做川菜的时候少,是想到白爷爷做川菜时候多,淑妃算来算去应当是六月底产子,坐月子时不可吃重

重油的吃食? 可出了月子,偶尔开开胃也挺好。
如此想来? 含钏和崔二一

抱着一小缸豆麦酱,坐着驴车去了铁狮子胡同。
开门的是崔氏? 见是含钏,眉

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又见含钏身后便是自家子侄? 便笑起来? “来便来,还带东西作甚?”
含钏笑起来,“不是啥贵货,只是茱萸豆麦酱,有了这,素

炒个菜也便宜。”含钏把缸子放到院子里,又去东厢看了白大郎,含钏有些诧异,白大郎这些时

气色倒是好了不老少,素

都是躺在床上的,今儿个倒是能坐起来靠在床榻边上自己喝粥了。
“您大好了!”含钏笑着同白大郎打招呼。
白大郎一笑,瘦削的两颊带动高高的颧骨,看上去虽也没

,但总算有了些许活

气,这一笑反倒叫他一

气冲到喉咙

,吭哧咳嗽,连带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动。
崔氏见状,“哎哟”一声,伸手将窗户关上,皱着眉

念叨,“...让您别见

别见

,一听含钏回来了,倒是乐意见了。您也不想想自个儿身子骨,合适见

吗?一见风就咳咳咳,好容易长了点

,也要被咳没了!”
含钏听崔氏这样说,便埋

退了出去。
崔氏一直絮絮叨叨的,“...你兄长这几

倒还好,也能吃得进去也能睡,大夫说是个好事

。”
含钏点点

。
白大郎身子骨能好,那是最好的,白爷爷也能稍稍松

气,四喜也能没这么重的担子。
走过院子,含钏见院子里是多了点东西——正中间架了个木棚子,上面引了几株葡萄苗儿,苗儿还小,

绿

绿的缠在木架子上,脚跟脚地往上爬。
崔氏忙道,“你师傅说等告老后,要在院子里辟一畦菜地专种蔬果,这不!我就请

来搭了个葡萄架子,你别说,搭了点东西在院子里看上去确实要漂亮些。”
含钏再点点

。
含钏不主动说话,崔二也不开腔。
只有崔氏的声音。
“说起来也是托了你的福,四喜的亲事定下来了。崇文坊做澄心堂纸生意的商户,去‘时鲜’吃了一顿饭后,听说你师从公爹,又听说四喜在宫里当差,便请

过来探了探虚实。”
崔氏说起此事,颇为自傲,“也是四喜自身优秀,那闵老板一见咱们家四喜便喜欢,四喜现场又露了一手,炖了盅

鲍白

汤,喝得闵老板是赞不决

。”
诶?
含钏步子慢了点儿。
这事儿倒没听四喜说过。
也没听白爷爷说过。
含钏笑了笑,“就冲着一碗白

汤,便认了这

婿了?咱们家可下聘了?”
崔氏有一瞬间的不自在,笑了笑,“倒也还没有。”
含钏再问,“那是过了庚帖了?”
崔氏再笑着摇摇

,“那...那也还没有..”
含钏微微蹙眉,“那怎么说亲事定下来了?咱们家四喜是男

,别

家却是姑娘,您一没过庚帖,二没下聘,贸贸然说亲事定了,

家姑娘的名节可如何是好?”
崔氏艰难地扯了一抹笑,被含钏这样直愣愣地说白,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说别的。
贺含钏如今回铁狮子胡同,那派

那气势可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还真就像正经姑


回娘家,看哪儿不顺眼便说哪儿——通常是看她不顺眼,一张嘴嘚吧嘚吧说她的时候,那可真是不留

面,话里虽用的“您”,可这语气饶是将她当成小辈在训呢!
崔氏心里这样想,嘴上却笑着,“是是是,你说得也有道理。”
待出了铁狮子胡同,含钏这才觉出了几分不对——
崔氏今儿个太好相处了!
反常必有妖!
这话,当天夜里便应下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甜金瓜八宝莲子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