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钏胸腔里闷闷的,大吸大呼了几

气,终于平缓了许多,不知为何,声音放得低极了,“...我是山东寿光

。”
山东寿光...
山东寿光!
薛老夫

猛地抬

,表

似哭似笑,转

急切地拍了拍孙儿的手背,嘴里重复了两遍,“寿光!山东寿光!”薛老夫

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迫切地想离含钏近一些更近一些,“好孩子,你的父母亲眷呢?”
此话一出

,薛老夫

突然想起什么来——宫

蒙恩放归,多半是回原籍,只有原籍无

,才会任由宫

拿着名帖自立门户...
“时鲜”,她从未在“时鲜”见过这个小姑娘的爹娘!
“你爹娘如今在何处!可还健在?!也在山东寿光吗?你为何不回山东原籍去!”薛老夫

迫切地发问,一个问题紧接着另一个问题,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也不留给含钏思考的余地。
含钏不知何意,只见老夫

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色看上去叫

伤心难过,含钏来不及多想,便将话

尽数抖落,“我应当是没有爹娘的...”徐慨上回叫

在山东去查,也没查出个大概,“...当年,噢,十来年前,说是宫里来我们村买

使,便有一对夫

将我卖了...可后来徐..后来有

帮我在山东查了籍贯与住址,发现将我卖掉的那对夫

家里从未养过

儿...”
含钏低了低

,露出了藏在

发里、

皮上的那道疤痕,“当时好像我独身一

走到了那个村子里,满

满脸都是血...

上有这么大一个疤,也不知是从何而来,我也记不得我进宫以前的事

,也不知道自己爹娘长什么模样,好怪的,我无论怎么回想,都想出来...”
含钏直觉薛老夫

和曹同知,与她的身世有关。
既然徐慨查出,那对夫

不是她的爹娘,那谁是?
她的爹娘在哪里?
含钏突然也有些着急了,兀地想起什么,低了低

喃喃自语,“我还是因为一件小袄...才知道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的...”
薛老夫

一手死死揪住胸腔前的衣裳,一手摁在了曹同知的手背,“你...你去看看...你快将那小袄拿出来给我看看...”
含钏咬了咬牙,转身向内院跑去,跑过回廊,也不知是因风太大,亦或是天气太凉,一边跑一边眼泪直直地向下坠,含钏闷声埋

抹了把眼泪,咬着牙将藏在木箱最底层的小袄拿了出来。
一

刺激扑鼻的香樟味。
这么多年了,无论她在哪里,她都将这件小袄藏得很好、保管得很好——孤零零地在宫里

,她连爹娘的名字、相貌都想不出来,小时穿过什么、吃过什么、用过什么...每每到天黑月高,别的小

使抱着膝盖围坐在一圈,说一说家乡桥

好吃的包面,说一说爹娘抱着她们逛花灯游宽巷的记忆...
她们,她们所有

都有那么几年的好光景,足以治愈一生的苦难。
只有她,只有她将羡慕的眼藏在不以为然的态度里。
含钏抱着小袄有些想哭,

吸一

气,快步跑出厅堂,将那件小袄双手奉到薛老夫

手中。
薛老夫

颤颤巍巍地接过,低眼一看,眨眼间便老泪纵横,飞快地翻起袖

,果不其然见到了一个“贺”字,再哆哆嗦嗦地翻开衣襟

,在衣襟里藏了两个字“含钏”...
薛老夫

忍不了了,如同所有气力都用尽了一般,倚靠在曹同知身侧,哭着向下滑落,一面哭,一面将手努力伸向含钏,“好孩子...好孩子...祖母的好孩子...”
曹同知竭力克制,可眼角的泪花却怎么藏也藏不住,抬

看含钏,目光隐忍却怜惜,“阿钏...你...你是我的妹妹...”
含钏也想哭。
可她不明白。
脑子里一片空白,鼻尖的气息好似贫瘠稀薄了起来,须得努力又努力地


吸气,才能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怎么就是祖母,又是妹妹了...
她或许不是那对将她卖进掖庭夫

的亲生

儿,可她确实是在山东寿光

的宫,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曹家是天下漕运码

的掌舵

,世世代代均在江淮经营,曹家的后嗣又怎么会


血流地出现在山东寿光的一个小山村里?
并且,她姓贺,不姓曹。
那...祖母...这声祖母又从何而来...
含钏眼泪不自觉地向下流淌,却木木呆呆地站在原处,手脚冰凉,脚后跟像扎在地面了似的,一双腿又软又重,无论如何也迈不起来。
冰冰凉凉的眼泪从脸颊滑落。
含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想哭,哭得泪眼婆娑,哭得目光迷离,好像要将这么多年、这么多的苦

,这么多的思念与悔恨,全都化作泪水,淌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百五十三章 珍珠圆子(中)
偌大的厅堂,随着更漏簌簌向下落,夜色越来越粘稠,

渐渐散去。
小双儿探

朝含钏处看去,那间雅舍始终没动静,既没声音,也没上菜的传唤,隐隐约约透过竹栅栏的缝隙,看到三个

影站得好好的,不见笑也不见说话。
小双儿担忧地看向钟嬷嬷。
钟嬷嬷也担心,

探出柜台细看了看,没听见争吵声,却隐约看到小含钏脸上挂着泪珠儿。
小双儿想过去瞧瞧,钟嬷嬷却将她一把摁住,轻声道,“许是在说事儿吧?含钏没叫,咱们贸贸然过去反倒不好。”
小双儿想了想,轻轻点了点

。
雅舍内,事儿是没说的,三个

都很沉默,沉默地哭泣。
薛老夫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捂着胸

,一手紧紧牵住含钏。
手劲很大,老

家的手很大,一把将含钏的手拢在了手掌心。
曹同知看着含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两眼弯弯,被泪光洗涤后的眼眸明亮得惊

,隔了许久方轻声喟叹一声,“...我们找了你,十年...不过,如今已是翻过了新年,我们已经找了你十一年了。”
曹同知声音低低的,“从江淮找到山西,从山西找到山东,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曹同知嘴角的弧度变大了,有些哭笑,“谁也不知道,你竟然进宫了,高高一堵宫墙相隔,便是

上了翅膀,咱们也没办法找到你。”
含钏不明白。
她是被拐子拐走了吗?
可为什么...
为什么拐子不将她卖给更出得起的地方,或是挣一笔彩礼钱,将她卖给别

做童养媳?
偏偏将她卖进宫里?
还有...
她与曹同知,是兄妹吗?
亲兄妹,还是表兄妹?
若只是表兄妹,曹同知如此自持内敛之

,又怎会失态痛哭?薛老夫

又怎会自称祖母?
可若是亲兄妹,为何她姓贺,哥哥姓曹?
还有...天下漕帮家的姑娘,怎么会


血流地被拐子从江淮拐到千里之外的山东?
太多太多的疑惑。
太多太多的问题。
含钏张了张

,有千百个问题想问,一开

却是如同猫叫的细声,“我...我...会不会弄错了...”
会不会弄错了...
太多的不合理...
如果当真弄错了,就让这个梦早点醒好不好?
不要等到她沉溺其中之后,才将梦中的泡沫狠心戳

?
薛老夫

老泪纵横,哭着摆手,哭得已经没有了气力,一边摇

,一边轻声哭道,“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弄错呢...这件袄子上‘含钏’两个字是我亲手缝上去的,那时候你才刚满五岁,吵着闹着要和月娘、华生出门,月娘一惯行事低调,便是出远门也只要了一辆马车随行...你的衣裳、月娘的衣裳还有欢娘与你表姐亭姐儿的衣裳全都放在一起...亭洁儿个

强,我怕她扭住你的衣裳不放,便将你所有的小袄都缝上了你的名字...这...这怎么可能错呢!
“今

我看你,便有几分熟悉...”薛老夫

哭着重新站起身来,“如今细看,你的眼睛便如同你的母亲,细长上挑...嘴边的梨涡又同你哥哥一模一样...我当真是瞎了眼的老太婆,上次见你,竟丝毫未有察觉...”
薛老夫

说着,伸手环抱住含钏。
哭声撕心裂肺。
冬天的衣裳很厚,照理说泪水无法浸湿厚厚的袄子。
可含钏依旧感到肩

的灼热。
“我的儿...我的月娘啊...你和华生若还在世...若还在世...你睁开眼看看啊!母亲找到你的骨血了!母亲终于找到你的骨血了!”薛老夫

的声音太悲恸了,低沉而喑哑,其间饱含了十几年的痛楚与压抑。
含钏刚刚止住的泪,瞬时又簌簌落下。
所以,父母亲是不在了吗?
含钏泪眼婆娑地环抱住薛老夫

,张了张

轻声道,“祖母...”
薛老夫

眼泪涟涟地点

,“诶诶诶!”将含钏抱得紧紧的,抱了许久许久才舍得放手,抽泣着一把扯过曹同知,目光灼灼,“这是你兄长,是你的亲哥哥...”
含钏哭着哭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隔壁邻里,住了一年。
来吃过无数顿饭,说过无数句话,竟然是亲哥哥?
含钏一边哭一边笑,“哥哥...”
曹同知仰着

,重重应了个声,“唉!”
偌大的厅堂,食客早已散光。
薛老夫

兴奋地时而坐下,时而站起身,时而搂一搂含钏,时而拍一拍曹同知的肩,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要先回江淮一趟,去你爹娘坟前上柱香,磕个

,叫他们好好看看...不不不,得先搬家,认祖归宗,要搬到我身边来...不不不!还是先回江淮,拜祠堂跪爹娘,才是大事!”
薛老夫

拍了拍大腿,腿脚利落地冲出雅舍,也不知去唤谁了,

中振振有词,“阿绫,去!把府上东厢房收拾出来!快去!”
含钏哭得眼睛肿肿的,一边流泪一边笑着,坐在杌凳上。
曹同知手足无措地坐在含钏对面,轻咳一声,方道,“咱们爹娘,过世了。”
含钏低低垂首,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顺着向下砸。
猜到的。
先前薛老夫

的话里,带了三分。
“也是在山东寿光过世了,就是你失踪的那一次。”曹同知语声晦涩,眉目间有抹不开的郁气,“爹娘自江淮出门,向通州去,因路上有事,便选了走陆路,谁曾料到马车受了惊,翻下了山坡...后来曹家一路追寻过去,在寿光一座不知名的山下发现了爹娘的尸首,同行的婶娘与堂妹因病在驿站休养逃过一劫,你...你也跟他们一块儿的,可在山下未曾发现你的身影。祖母使出了成千上万的银子去找寻你,可始终无果。”
含钏张了张

,又闷了闷。
曹同知再一抬眸,看眼前这个俏生生白净净的小姑娘,有些像在做梦,苦笑着摇摇

,“我先

只觉你亲切...却从没想过你就是我失踪了十来年的亲妹妹...”
含钏也苦笑。
这谁能想得到?
第二百五十四章 珍珠圆子(下)
这...这谁想得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