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香

    哪有用银锭子打赏的？

    薛老夫倒有些不以为然，“众都知道曹家有钱，甚至都知道曹家是付了朝堂十万两雪花银，才疏通到的京官。若是拿出手的太少太薄，家许是认为你曹家瞧不起，看下菜碟——两颗银锭子，咱们家闭着眼睛也出得起。”

    含钏想了想，觉得薛老夫说得有道理。

    丫鬟掂了掂香囊分量，心里一惊，觉这位老太太无论做什么都有道理。

    丫鬟态度愈发恭顺，腰肢柔软得弯得低低的，不徐不缓地带着二穿过回廊往里去。

    薛老夫细看了看，这丫鬟走路，脚步大小、步伐速度、走路方位...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是一样的。无论她们走得多快多慢，这丫鬟都恰好距离她们三步远。

    差距。

    这就是差距。

    走路若是不说话，气氛略显尴尬。

    薛老夫和蔼可亲地轻声开了，就像邻家老太太似的，笑道，“这位小娘子想来是国公府一等一的使了吧？”

    那丫鬟含腰恭敬回道，“不敢不敢，只是国公夫身边的二等使，尚且不可时时近身的。”

    薛老夫笑着扫了眼丫鬟上的绢花，“国公府实在气派，小娘子上这朵绢花瞧上去都是匠亲做的好物件。”

    那丫鬟抿嘴笑着，“不过是府中造坊做的小玩意儿，您实在谬赞了。”

    含钏手里捏了把汗，生怕薛老夫下一句就是，“小娘子月例银子几何？曹家给你开三倍，跳吗？”

    ——毕竟这小老太太有企图绑架国公府园丁的前科。

    第二百九十六章 苔菜炸花生米（下）

    其实北京城的大宅子，都大同小异。

    长长的回廊，迷宫一样的院室，恭敬低顺的仆从...

    嗯...

    有钱的快乐都是相似的，没钱的各有各的不快乐。

    薛老夫是套话的一把好手，没几句便把那小丫鬟逗得乐不可支，既说了自个儿月钱一两八钱银子，又说了家里老子娘在英国公府是啥的，还说了今儿个春宴的来客——

    “咱们英国公府办春宴是出了名的，咱们家夫出身行伍世家，最是飒爽英姿，便是养个花儿也要养得大朵圆润些，便得了京里许多夫们的称赞。故而，今儿个来的客不说有二十户，也得有十八户，北京城里有有脸的家族应都接了帖子的。”

    面丫鬟带着二绕过了两个拐角，待进了一处坐北朝南、青树绿的院子，丫鬟明显收敛了许多，朝薛老夫抿嘴笑笑，轻手轻脚地撩开帘子，姿态优雅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里堂宽大，斜洒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棂倾斜。

    含钏见过英国公夫，在“时鲜”，张三郎把尚家约在“时鲜”，两家隔空相看。

    含钏记得英国公夫是位很飒爽的子，窄袖掐腰，发高高束起，眉目清明，看上去极为明强。

    如今再见，确实也是。

    倒是看不出张三郎身上那份儿憨憨呆呆的影子。

    含钏在心里点点，张三那厮，多半像爹。

    还得像个十成十，才能把国公夫这样的特质全部抹杀。

    “...一早便想邀您来家耍一耍，先是过年，再是家里那不争气的二世祖考试，如今又要筹办春宴，愣是拖拖拖，拖到了现在。”国公夫笑意盈盈，一张瓜子脸保养得宜，眼睛大大的，年轻得像张三郎的姐姐。

    “国公夫这是说的什么话？”

    薛老夫笑得慈眉善目，“我家小姑娘直说您府上三郎君是她贵，若是没三郎君，便没她开下的那两间食肆...我们还没京时，家中姑娘承蒙您府上照料，本该是我们设宴答谢...您这样说，显得我们家实在是没规矩。”

    国公夫“哎哟”一声，“您当真是折煞小辈了！我们家三郎挑嘴得不行不行！前些时候考试，嫌弃家中厨司手艺太差，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半个月瘦了一大圈儿——还是钏儿送的食盒救了那死狗崽子一命！”

    好吧。

    血缘这东西，半点都掺不得假。

    一句“死狗崽子”，就足以证明这两血浓于水了...

    含钏安安静静坐着，埋弯唇笑。

    国公夫的眼光落在含钏身上，歪着，目光和善，笑得一派风光霁月，“当初见钏儿，便觉着这小掌柜的不一般，又能又懂事，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哪里像小门小户家的儿？这不，还没翻过年，就听三郎说钏儿是曹家的孩子。”国公夫拍了拍胸，“我这心里是又惊又喜又怕，既为她高兴，又为她后怕...”

    一边说着话，丫鬟们一边上茶上点心。

    含钏低看了看，是苔菜炸花生米。

    正儿八经的江南菜。

    英国公夫是用心了的。

    外间渐起喧嚣。

    国公夫探看了看。

    身旁的婆子探步，低声道，“尚御史家、北国公家、曲家陆陆续续都来了...”

    国公夫站起身来，有些抱歉地朝薛老夫躬身作揖，“还请您移步回春堂，儿托了相熟的尚御史夫秦氏照顾您，若是照料不周，您直管差来找儿便是。”说着便递了一只水极好的翡翠镯子给含钏，笑得爽朗，“待您与钏儿有空了，英国公府再正式上门拜访，您可一定要备下好酒好菜呢！”

    薛老夫乐呵呵地点，“一定一定！有小钏儿在，厨司上亏不着！”

    国公夫说着便急匆匆地撸了袖笼往外走，几拐几不拐，便到了回春堂。

    薛老夫与尚御史夫秦氏寒暄了几句，秦夫长子与曹醒同去边陲，没一会儿二便聊得十分投机，来了秦夫便相互介绍一番，薛老夫是敢杵着龙拐杖直面耆老宗亲的主儿，一副慈和面孔下藏着玲珑十八窍，见读书家便夸气质清韵，见勋贵世家便夸底蕴丰厚，加之漕帮出身见多识广，无论是谁开了什么话，这小老太太都能接下去，说话点到为止，且善于抛出话，照顾到没话说、或是生内向的夫太太...

    含钏兀地想起了第一次见曹醒，他提酒作东，反客为主的模样。

    再想想自己，半天打不出一个...

    嗯...

    血脉这个东西，还是挺妙的，也不是尽数遗传的...可能曹家的长袖善舞都给了曹醒，她就捡了点儿做生意的牙慧...

    含钏坐在花蝴蝶似的小姑娘堆里，端了盏清茶，埋静静喝。

    有说，一个是一只鸭子，十个就是十只鸭子...

    含钏如今耳朵边——

    “嘎嘎嘎嘎嘎嘎”

    孩子们声音又尖又细，北国公家的三个小姑娘年岁最小，最大的也不过是十三岁，最小的那个才七八岁...被抢了看芍药的最佳位置，正拽着姐姐的手瘪着嘴红眼眶；还有些个小姑娘三三两两聚在一团，说着小话，讲到高兴的地方便哈哈笑起来。

    含钏新地看过去。

    她两辈子都没参加过这些场合。

    梦里，是地位不配，后来做了侧妃，地位配了，她自己害怕丢，更怕张氏和徐慨为难，便是秦王府自己撺的局，她都告病躲开。

    今生，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贵族姑娘。

    嗯，和掖庭的使们聚在一起吃茶，倒也没太大的不同。

    许是在内院，无管束，又兼之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想着出来耍一次少一次，且都是来往的都是抬不见低见的熟，甚至许多还连着姻亲。

    既都是从小到大都认识的玩伴，又是在素来不拘束的英国公府，大家伙便随意了许多。

    小娘子这处，是英国公府的两位庶出姑娘在撑，做东家。

    含钏为啥知道得这么多？

    因为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位文文静静的百事通。

    第二百九十七章 蜜酒酿刀鱼（上）

    “...那位高高瘦瘦的，是英国公四姑娘，那位白白胖胖的是六姑娘，都是一位姨娘所出，也不知怎的，南辕北辙的，看上去一点不相似。”

    张三郎未过门的媳儿，风姿绰约尚探花郎的妹子，喝到“时甜”第一杯牛茶的小尚姑娘，正坐在含钏身侧，一本正经地同含钏说悄悄话，“咱们右手边的北国公家的姑娘，全都是庶出，正室夫生了四个儿子，这种时候便只有带着庶出的姑娘出来应酬......那边那个就是勇毅侯府的八姑娘，自从...死了之后，他家好久没出门应酬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天气这么好，这位八姑娘还穿着薄袄子，不热吗？”

    张三郎，你知道你媳儿是个话痨吗？

    含钏摸了摸起茧子的耳垂，面无表地再喝了一盏茶。

    她被动接受北京城各大公卿世家千丝万缕的八卦，快小半个时辰了。

    小尚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多消息？

    长得甜甜的，笑得甜甜的，弯眉，一对笑眼像明亮清澈的月亮。

    可，一张嘴，嘚吧嘚吧嘚吧。

    她还以为小乖在她耳朵边上踏蹄子。

    含钏眼风一扫，小尚姑娘杯里的茶已经空了。

    也是，说这么多，一定渴了吧？

    含钏贴心地斟了一盏茶汤，递到小尚姑娘手中。

    小尚姑娘眯眼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眉清目秀的小松鼠，“钏儿，你真是位温柔聪明的姑娘。母亲叫我来陪着你，我是百般愿意的——那盏牛茶...你当真是不知道我想了有多久，还有‘时甜’的芝麻杆，母亲说三郎君在考学，咱们也不能过得太快活，否则会不和睦，这才一直没去了...”

    尚御史夫，是有大智慧的呀！

    这要是小尚姑娘在张三郎辛苦考学的时候，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张三郎能气得个半死...

    含钏抿嘴笑起来。

    小尚姑娘见含钏笑了，也笑了，笑得纯纯的，往含钏这处靠了靠，小声道，“母亲说，你认祖归宗之后，不会再进灶房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惋惜，“太可惜了，我吃过这样多的菜式和席面，‘时鲜’的席面是真好吃，且都是外面吃不到的...”

    含钏喜欢小尚姑娘。

    这样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只有父母和睦、家庭安稳，从小在庇护与娇宠下长大，才能养得出来。

    “你来，我便下厨做给你吃。”含钏抿唇弯眉笑道。

    小尚姑娘笑得更欢喜了，以茶作酒，同含钏碰了个杯，“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叫我齐欢吧，我大名叫做尚齐欢。”

    含钏拿着茶盅，斜了斜，回应般再碰了一个，“含钏，贺含钏。”

    齐欢愣了愣，“你既是曹家的，又如何姓贺？”

    “因为她爹是赘的，她娘是漕帮做漕运的，一个为了钱赘，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自然是不讲规矩，更没有道义。”

    一个语声中的嘲讽丝毫不掩饰的声音，在背后突兀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