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香

    划掉了是划掉了，可含钏一早便吩咐准备上了的...如果这一个项目没有被划掉，那么上船的所有姑娘、夫都面临着落水的危险...官家眷会凫水的少之又少，就算是会凫水，就算身边的使婆子救得上来，可湖水那一就是外院，眷们好好地来参加一场喜宴，结果湿哒哒地被看了个光...

    曹家在京城还如何立足！？

    一场喜宴，岂不是结了仇！

    含钏双手发凉，抬起看向固安县主，张了张嘴，“嫂嫂...”

    固安县主面色沉凝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木船底部的，木屑在指腹间抿了抿再凑到鼻尖嗅了嗅，色如常地吩咐把船又重新盖起来。龙腾小说 ltxsba@gmail.com

    固安县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冲含钏笑了笑，“...小姑娘家家的不禁吓，这么点脏东西就把你吓得脸煞白了？如今还没死呢，就算是死了，咱也得好好地善后、评定...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凡事都要解决，先解决了再慌，这才是正理。”

    固安县主的语调平和有序，叫无端放下心来。

    可含钏对天发誓，她在固安县主眼里，看到了一丝杀机。

    第四百四十四章 炙烤羊腿（中）

    船棚好似在一息之间，搭上了遮的茅，放上了暖和的炭炉，布置起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和两个宽敞大气的太师椅。

    含钏就坐在太师椅上，听固安县主一句跟着一句地问看船棚的老方。

    “婚宴前，最后一次泛舟游湖是什么时候？”

    “你可是住在船棚边上，夜夜地守着？”

    “在左家姑娘来前，可有到船棚来？”

    “为何婚宴那天，左家姑娘要推船下水时，你没有发现船底有？”

    老方垂着，瑟瑟发抖，不敢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是端午...大小姐觉得热，便带着小双儿姑娘和水芳姑娘划了两圈船；小老不敢在内院过夜，每下值就和老婆子一起回后罩房，只留了老的两个孙在此处看管；左姑娘来之前，无来船棚...”

    “至于为何没有发现船底有...产老...老...”

    老方埋着，语声哽咽带了哭腔，“那天左家姑娘催的急，老便只看了船身，没看船底...”

    哭腔渐渐止住了。

    老方是老漕帮的兄弟了。

    漕帮兄弟没有遇事就哭的习。

    老方一梗，磕了三个响，色坚毅，“有罪当罚！有错当惩！县主您罚老八十大板也好！砍掉左手也好！沉塘也好！老都认账！只是老千万发誓，船底的绝不是老的！老对漕帮、对少当家的、对曹家忠心耿耿！绝无背叛！”

    固安县主看了老方半晌，默了默，手一挥让老方下去。

    “不是他。”

    固安县主轻声道。

    含钏抬看向固安县主。

    固安县主色平静，“他说出砍掉左手时，右手已经揣进了袖兜里探匕首，这是老漕帮的品——主家让砍手，手起刀落，不会有一点迟疑。”

    含钏松了一气。

    曹家的，早就清理了好几波了。

    当初婶娘余氏下毒谋害薛老夫时，便埋下陷阱清理出去了外院的几个大管事和内院的几位与之有牵扯的嬷嬷使。

    再之后，曹五案发，曹醒回京，从内院到外院又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凡能留在曹家内院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若是这样，还被钻了空子...

    含钏叹了一气，那当真是佛旨意，无从辩驳了。

    固安县主又接连招了好几个管事、嬷嬷问话，都是净净的，有证有物证。

    场面陷了僵局。

    船棚里静悄悄的。

    只能听见一阵风，和夹杂在风中的固安县主轻轻细细的声音。

    “船底的木屑有一铁锈味，仔细抿一抿还有一点碎碎的铁屑。可知凿的是用的铁器，要么是榔，要么是刀柄，寻常的内院丫没机会碰到这些东西，可经手的管事、嬷嬷都净净，无论是从态、证词还是得以佐证的证据，嫌疑都不大。”

    既然曹家的管事和嬷嬷都净，那谁脏？

    含钏抬起，紧紧抿唇，不自觉地环视了一圈。

    如果曹家原有的是净的，那...会不会是新来的不净？

    在婚宴前一天，固安县主府上抬嫁妆来时，一并留下了二十来位将随着她嫁过来的使。

    含钏记得，当时就把这二十来个使安顿在了距离湖很近的久园...

    固安县主一抬，顺着含钏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明白了含钏的意思。

    含钏低了低，眼避开了——

    这就很尴尬了...

    固安县主不觉得尴尬。

    对于任何任何事，她相信对方此刻的忠诚与真意，却不敢对对方未来的保证打包票。

    都是会变的。

    谁知道会变好，还是变坏。

    既然有猜测，那就要落实。

    固安县主手敲了敲桌子，低声道，“拾柒，把前一天晚上送嫁妆的那二十筛出来。两个两个地关在一起，让她们回忆送嫁当天晚上，另外十九都做了什么。所有都写下来！”

    那二十个使都会写字？

    含钏有些诧异。

    固安县主轻声解释，“...当初陪着我和亲的使全都陆续嫁了，都留在了北疆。在北疆，素里洗漱穿衣都是我自己上手，身边的使本就不多，这次带回来京城的，都是临时在边界处采买回来的，采买的第一要求就是要会写字。”

    她回来，若不嫁，便要自己开辟府邸。

    使得不得用，很要紧。

    养一群会写字的使，到底比啥也不会、只会饭的使强。

    基于此考量，这才在边贸买下了这么四五十来个边疆子。

    这群子里，有的丈夫是鞑子，在部落纷争中战死沙场，有的是军户出身，父兄接连战亡，有的没爹没娘，被拐子拐到了西北荒漠...都是可怜。

    固安县主虽同这群子相处不到半年，却对她们多有怜惜和看顾。

    可，如今，仔细回想起来。

    确实，只有这群，最复杂。

    第四百四十五章 炙烤羊腿（中下）

    固安县主行事雷厉风行，没一会儿，那来曹家送嫁妆的二十名使在船篷里便齐活了。

    含钏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或是盘了的，或是身形孱弱的少子，或是相貌平平、甚至有些丑陋的姑娘...

    嗯...

    含钏还真没仔细看过自家嫂嫂的使们。

    只有自家嫂嫂贴身的两位使，一个名唤拾柒，一个名唤百折，都是北疆，且都身量高挑，嫂嫂嫁进来时，拾柒背了一支红缨枪，百折扛了一柄弯月刀。

    除了这两位常见的，含钏倒还真没仔细见过别。

    如今见了见，才知自家嫂嫂的一颗菩萨心肠——这些使看上去便不是北京城里那些个官宦家乐意使的，若非嫂嫂为把她们带回故土，又怎么会愿意签下这样的几十？

    “大家伙，相处时间不长——从北疆回京时，朝夕相对了两个月。在北胡同那处小宅子里，你们睡大通铺，抬不见低见，相处了两个月。小半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你们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

    固安县主手里拿着每个上来的那沓纸，摇了摇，色淡淡的，“这些东西，我还没看。在我没看之前，可有自觉站出来认错？我徐易安向来一诺千金，只要你认，我饶你一命。”

    固安县主环视一圈。

    无响动。

    含钏眼睛一尖，却见其中一个盘着的手藏在袖中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做什么，也埋得低低的，固安县主一说话，倒把她惊得眼珠子四下蹿。

    这不对劲。

    含钏看向固安县主。

    固安县主落在了那脸上，扬起下颌，轻声道，“既无应，咱们也没必要挨个儿审了，左不过就是这二十里出的内鬼...”

    固安县主声音一扬，“拾柒！去！去账房一取一百蚊铜板！把这二十个全都打发走！咱们家庙小，容不下这么的心思！”

    拾柒埋应“喏！”

    堂下陡生出一阵哀嚎，有些身量孱弱的姑娘已受不住，埋下嘤嘤哭了出来——没有什么比有了希望之后，再次失去希望更叫绝望的了！

    她们是在边界上售卖的仆!

    若不是被固安县主买下，等待她们的还不知是什么!

    北疆鞑子最喜欢买大魏，偏生鞑子体壮如牛，又不知节制，买下的或是掳下的中原会被这些如牛马如犬豸般折磨得很惨！

    她们曾经见过一个北疆做生意的鞑子身边跟着三个面黄肌瘦的中原子，其中一大着肚子，身下还渗着血...那三个中原子眼眸里藏着的恐惧与绝望，叫看之生胆寒！

    当初在北疆时，固安县主便是这群苦命的大魏子的守护！

    若西琼部落有鞑子欺辱大魏子，固安县主先赏五个响鞭！再揪住对方的发，狠狠地压在地上碾耳朵！最后还要给些盘缠，把这些送返大魏边境...

    就像解救她们一样！

    固安县主把她们从那个不如狗的地方带回了大魏！

    她们这辈子都可以堂堂正正做！

    不做刍狗！不做蝼蚁！不做那群鞑子身下的玩意儿！

    含钏听着那个身形最孱弱的子发出了一声最响亮的惨叫，“不！不！不要！”

    含钏抿抿唇，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