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吉祥

    允淑收回目光，不再细看。龙腾小说 ltxsba@gmail.com

    雨势渐小，天仍灰蒙蒙一片，穿过二道门高高的朱红色门槛，是片大院子，宽敞透彻，院中央矗立着一方青铜大鼎，鼎里燃着三柱土黄色大香，在细雨里冒着青烟。

    六根朱红柱子撑起的门楼，正中立着方牌子，写着尚仪署三个大字，檐角挂着铁马銮铛，发出阵阵清脆空灵的声响。

    允淑跟着小黄门进来正殿，殿中一应摆设都十分合宜，掌仪官正给新宫的司说教，见她来，让她坐下。

    她寻个角落里的蒲团坐着，同小黄门道了谢，轻声问小黄门在哪当值？怎么称呼？

    小黄门压低声儿，“才唤作小七，往来宫门尚仪署当值，往后有什么事大姑直接吩咐便是。”说完就退下去了。

    允淑知道他换了对自己的称呼，是因着进了尚仪署就是从九品堂下官，虽未受册，到底还是有位分的。

    掌仪官叫递给允淑本《周礼》，继续坐在上首讲读，她唇红齿白，体态丰益，着朱领紫衣戴官帽，训诫铿锵有力。

    允淑找到她读的那一页，认认真真听着。

    允淑本是官家，家境优渥，她父亲在家中，曾设立供子上课的学塾，她五六岁时就熟读了《诗经》、《周礼》等诗书，眼下看着书，她脑海里想的都是过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忍，觉得心有些发堵。

    尚仪官见她有些愣，唤她起来，“允淑，你认为《天官冢宰·九嫔史》中，九嫔掌学之法，以教九御，德、言、容、功，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这句话当为何意呢？”

    允淑起身，恭恭敬敬对尚仪官行过礼，才回答，“允淑认为，这句话讲的应该是九嫔掌管的学习，御作为，应当具有德行、言辞、仪态、劳动的技能，才可率领所属的御，按时依次到燕寝侍候王歇息。”

    掌仪官点点，“你坐下吧，要认真仔细的听训导，不可走，不可用心不专。”

    允淑再回礼，“允淑记下了。”

    官仔仔细细又把九嫔史讲解完，才叫大家散了课。

    允淑从蒲团上起来，觉得腿脚有些麻，轻轻捶捶小腿，理理湿的衣裳，准备和其他的司一并出门。

    雨已经停了，没什么的太阳趴在中天，已经是用膳的时辰。

    掌仪官把她叫住，“你同我一起吧，到我房里来，一会儿用过膳，我叫带你先去住处换身衣裳。”

    允淑才想起来，内官老爷说尚仪署已经通过话，想必是给掌仪官通的话，就答应着，跟在掌仪官后边安静的走着。

    掌仪官是从五品堂下官，这种职位，无论在宫里还是外臣面前都是说的上话的。

    回望前朝任何一个时候，从没有为官的例子，虽然在朝的这位官家治了李家的罪，让她家亡，可在开放政治、选唯用不论男这一条上来说，实在当得上是位好官家。

    掌仪官领着允淑到了自己的处所，她是尚仪署最大的官，处所陈设皆按照从五品官职陈列，她让允淑坐下，未几，便有伺候的使上菜，盛汤。

    允淑恭恭敬敬坐在下首，等掌仪官动筷她才开始喝汤，大家教养在吃饭上就能看出来，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喝汤不可发出声音，碗勺不得碰撞，这都是礼仪中最基本的，掌仪官时不时看看允淑，很是满意。

    用过膳，净了手，掌仪官才同她说话，“你是高伴伴托付过来的，他原本也没打算让你在我这尚仪署待多长时间，你既是来学规矩的，自然同我手底下那些官都是一样。你是个可儿，从言谈举止我就能分辨得出，不是他们说的粗糙家的姑娘。”

    允淑只是站着，听掌仪官说。

    “我在宫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没见过？他们看不出，我是看得出的，你定是落难的官宦之，你不愿说我也不打听，只是既然你到了我这里，我就要对你负责。高伴伴说的话在我这里是不好使的，以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和旁也没什么不同。”

    允淑嗯一声，“全听姑姑的。”

    掌仪官点点，“我父家姓崔，你以后唤我声崔姑姑便是。去吧，换套净的官服，下午去尚仪间掌香。”

    有使来引允淑去处所，路上同她嘱咐，“刚宫的司们都住在一处，是小司处所，官大说您也住在那里，每天同新宫的司们一起做事。”

    允淑跟她说着谢谢，又打听掌香是什么差事。

    使沉吟会儿，回她，“掌香是每个新宫的司都要做的首礼，听说是为了锻炼司们的耐心和毅力，要连着掌三，若是困了乏了让香灭了，是要被赶出宫去的，赶出宫的司需过三年才能再通过考试进尚仪署。”

    允淑点点，又问，“是连着三三夜不吃不喝不睡么？”

    使摇，“吃喝是要的，只是不可睡了。”

    不睡觉也没什么，她在宁苦能连着好几宿都不睡觉，苦力活她是经过的，倒觉得掌个香不算苦。

    司的处所比起崔姑姑的处所就寒碜很多，大多是几个挤一间屋子，允淑这间屋子倒是少些，听说只有两个司，算上她，眼下也就三个。

    她换好官衣服，出来，再由使领着，到了掌香的院子。

    所谓的掌香间就是她早晨初来时，放青铜大鼎的院子，三柱土黄色巨香已经燃了一半。

    使叮嘱她要好好守着，若是香快燃尽了，就去香库领新香，香库在东阁院子最东侧，有个八角小楼就是了。

    允淑谢过使，站在大鼎下方，寻个便于观察大香的位置上站着，三五成群的司用过饭后归来，瞧见院中站着的允淑，嘀嘀咕咕的说悄悄话。

    一说，“她才来就掌香了，真是可怜。”

    又一说，“崔姑姑训诫谁敢出？她掌香是应该的。”

    再一说，“好在晴了天，不用担心大香会被雨水浇透，香灭了可是要被赶出宫的。”

    允淑正观察着香，过来个眉清目秀的司，看上去比允淑大一些，穿着司的官服，她拿手戳戳允淑，声音好听的很，“眼下天晴了，六月的天气可热的慌了，你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容易中暑，回去用水壶装些绿豆汤备着，觉得热了就喝些。咱们司每都可以去冰库领些冰块，你回把冰块放在绿豆汤里镇着好降暑气。”

    允淑冲她笑笑，“好，姐姐叫什么名字？回我下了职，好去谢你。”

    眉清目秀的司摆摆手，“青寰，我住在司处所，每天都能见着的。”

    允淑点，“青寰姐姐，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姐姐多多指教。”

    青寰嗯一声，转准备走，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回身，“我等会儿抄完典监去领冰块，顺道去给你弄些绿豆汤，把你的那份冰块一起领了送过来。”

    允淑连连道谢，又觉得不好叫给自己白白跑腿儿，就从袖子里摸索出一枚镯子，那是内官老爷给她准备的首饰，她平时也带不着，脆就送个。

    “青寰姐姐，这个是送你的，不是很值钱，你别嫌弃不好。”

    青寰仔细看看允淑手里的镯子，半晌轻轻呀一声儿，“这镯子我在宫外见过，嗯……”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恍然道，“是我去城隍庙进香，见一位落魄公子，他丢的镯子同这个一模一样，当时我捡了很是喜欢，还同他买过，他却不肯。说起来，那都落魄好多天没吃一顿饭了，也舍不得拿镯子换些银钱，我还以为是什么传家的宝贝，原来你这里也有，看来是哪个工匠成批做的。”

    她捏过镯子，给自己套上，很是欢喜，像得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跟允淑笑了笑，伙着一起的司就走了。

    天即晴了，刚下过雨的地被午后的毒一晒，又又热，暑气氤氲，很快允淑脑门上就沁出大颗汗珠。

    直到西斜，天边的云朵镀上余晖，半边天都被染成金黄色，青寰才提着食盒过来。

    她给允淑带了绿豆汤和冰块，顺便也带了些吃食，拉着允淑在大鼎下边坐下，把食盒一层一层打开。

    最上一层是清炒山药、醋溜笋片，中间一层是绿豆粥和冰块，下边一层是碗红烧和两个白面馒。

    太阳挂在地与天接的地方，天空投下些灰蒙蒙的影，两个一边吃着，一边闲聊。

    “我父亲是荆州牧，家中姊妹都还小，就送我来宫里充作官，”青寰拢拢耳边的碎发，咬一馒，“说起来，咱们官家许子为官，只要是有才华，对治国有独特见解的，都委以重用。我在家中时，读过《史记》和《列国传》，对自己的前程有过些许谋划。”

    允淑喝一冰镇的绿豆汤，觉得可能是出汗多了有些脱水，饭菜是吃不太下去，只能先喝些能的。

    “青寰姐姐想朝做堂上官吗？”她问。

    青寰想了想，笑道：“若是开科，有子科举的皇令颁下来，就去试试也好呀。”她伸手摘掉粘在允淑上的一片叶子，戴在腕子上的镯子在灰蒙中闪着萤火虫一样柔和的光。

    院门的影里站着个男子，穿绣云纹的朝服，带护额红宝石官帽，一双幽的眼睛，望着坐在鼎下的腕子上的手镯，脸上辨不清什么绪。

    他动动唇，对跟在身后的小黄门说了几句话，小黄门打个千儿，提脚进来院里，满脸堆笑的往允淑和青寰这边来。

    第4章 心里某个地方抽痛了一……

    “两位大姑可是尚仪署的司官？”小黄门行个礼，半弯着腰同允淑和青寰说话。

    青寰放下手里的白面馒起身，顺便把允淑一起拉起来，她们是官，在才面前是要端起威风的，不能坏了礼仪。

    允淑被猛地拽起来，手里的汤一斜险些洒出来，好在她眼疾手快，忙顺手把碗搁在青铜鼎腿上平整的地方。

    青寰端着身子，把手叠放着，立在那里同小黄门说话，“正是，小公公有事么？”

    小黄门低低，“咱家是替大庆殿的大监来问个话，方才大监从御膳厅回去路过，瞧见大姑手上的玉镯，差咱家来问问是从何处得来的？”

    青寰摸摸手上的玉镯，没有立时回话，和允淑对个眼，思量一阵儿，才道：“小公公说的玉镯可是这个么？”她举起手，露出镯子给小黄门看。

    小黄门抬瞧瞧那羸弱的荧光，回：“正是了。”

    青寰抿着嘴角淡淡一笑，“这是我一朋友相赠，不知大监对这镯子怎么有兴趣？”

    小黄门摇，“大监的事，咱们做才的哪里敢问。既是大姑朋友相送，那咱家这就回话去，告退了。”

    青寰嗯一声，允了。

    等小黄门走远，她才又拉着允淑坐下，嘱咐道：“这宫里来往，什么样的都有，行事说话，你得端着，藏着，有话要说一半，不可全说出来。前些子，有个司被活活打死在戒律司，就是因为同侍卫多说了两句话，叫抓着了说是和侍卫私通。”

    青寰拿起馒又咬一，叹息，“原先是跟我住在一间屋子里的，那之前她和那侍卫认得都不认得。”

    允淑随她坐下，抬看看鼎里的香，已经快燃尽了。

    “我去香库领三根新的香来，你先回去么？”她问青寰。

    青寰摇摇，“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且去吧，你回来了我再回去。”

    允淑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才起身往香库去。

    天已经黑下来，整个尚仪署都点了灯，宫里的晚上仍然灯火通明。

    去香库要经过两扇月亮门，每个月亮门即是一个宽敞的大院子。

    一路上允淑遇到掌宫灯的使三，检查烛火的禁军两列，因为找不清路，允淑摸索着同掌宫灯的使们打听，“宫娥，请问这是往香库去的路吗？”

    掌灯的使给她行礼，恭恭敬敬的回她：“前边墙垣处，八角楼就是了。”

    允淑抬，才赫然发现她离香库不过三五十步的距离。

    学着方才青寰的模样，她嗯一声，“你们去吧。”

    掌灯使再行礼，三个往别处去掌灯了。

    允淑加紧脚步走到香库门前，香库开着门，里边灯火如豆，不似旁的地方灯火透亮，她进来，书案旁文书模样的宦官起身，瞟了眼来，“是尚仪署过来领香的司？又三天了？”

    允淑也不晓得这管香库的位分是比她大还是小，是不是要给行礼，踌躇着怎么回话。

    宦官倒也没再说什么，取来三根包好的大香，递给她，“这香大且沉重的很，我看你拿着有些吃力。”他探往门外看看，疑惑道，“也没来帮你拿？”

    允淑摇摇，“我拿的了的。”

    说完接过香，往肩膀上一扛，这三根大香同宁苦每天背在身上的柴轻多了。

    她很高兴的背着香就往外走，听得背后宦官喃喃自语，“这年连个丫丫力气都这么大，唉，说起来我拿着都吃力地紧。”

    扛着香回掌香间的路上，允淑只顾低走路，一撞上了迎面来的，她捂着吃痛的额，把香再往肩上颠一颠，退后两步才抬看。

    白色月光下，对方半撑着手，是准备扶她的动作，一身绣云纹的官服，戴红宝石护额官帽，是二品宦官品阶的衣着打扮。

    允淑忙低，也不敢再打量的容貌细节，守着尊卑的礼度曲曲膝，“见过大监，方才路上走的急，冲撞了大监，还请大监不要怪罪。”

    大监眼里是她肩上扛着的三柱大香，他对跟在身后的小黄门做个手势，小黄门便过来接允淑肩上的香，小声道：“大姑，把香给我拿着吧，咱家帮你送回去。”

    使唤个小黄门，允淑还是使唤得的，但这个小黄门是大监跟前的，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便婉拒道：“已经没多少路了，说话就到，我扛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