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驸马，真皇后

    但此刻见此景，树上的伤痕还新，一见便知距离出箭，估摸着也不会过一个时辰，又见那足足能没树三寸有余的箭支——

    整个承河大营，能有这本事的屈指可数，除却宗凌，哪一个也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前出现在这里。龙腾小说 ltxsba@gmail.com

    晨光已，天月峡的峡却还是笼罩在一片林木浓荫之中，叫看不清峡谷处景致，贺顾看着峡正在犹疑，背后便传来了宁四郎和征野的声音。

    “将军！”

    “侯爷！”

    贺顾转一看，果然见宁与征野二乘马打，带了一队马朝他疾驰而来，不过片刻便停在了贺顾跟前，征野跃下马背急道：“爷！不能再追了，天月峡太了，谁也不知道北戎是不是在里有埋伏，要是真陷进去再想出来，那可就难了。”

    宁四郎也跳下马背，凝重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天月峡，道：“宗凌这鳖孙，竟敢真的违抗军令，唉！也都怪我没替将军看好他，这可怎么是好……”

    贺顾道：“雁陵城里怎么样了？”

    征野道：“城西城南都简单打扫过了，柳偏将他们正在安置难民。”

    贺顾点了点，道：“都还妥当吗？”

    征野道：“都妥当，就是城中百姓死伤不少，且多少受了惊，一时半会还不能全数安置得过来。”

    贺顾道：“那就好，慢慢来吧。”

    征野回完话忽然反应过来，以为贺顾问这些是想确认雁陵城中安置好了，就追进天月峡去找宗凌，立刻急了，道：“爷，就算柳偏将那边能安置好，咱们也不能再往前了，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承河大营……”

    贺顾沉默片刻，闭了闭目低声道：“……我知道，不进去了，咱们在这里再等半个时辰，若是还没有小宗的下落……就回去吧。”

    征野说的的确没错，此刻战事初平，虽然雁陵是夺回来了，可他毕竟是一军主将，决不能在此刻有什么闪失，若是真冒险峡，一旦落进北戎埋伏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宁的声音也有些涩，他虽是个直肠子讲义气的汉子，但也并不是不懂孰轻孰重，闷声道：“唉……宗凌这家伙真是……将军追他到此处，对他也已是仁至义尽了……不必太……”

    后的话却渐渐说不出来了。

    无他，宁四郎虽看不惯宗凌做派，但毕竟也并肩杀敌一个多月，有这一份同生共死的同袍分在，此刻要放任他自生自灭，自然也是有些不忍……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过，宗凌竟会如此大胆。

    几想起那才不过十八岁的少年，一时都有些黯然——

    其实无论贺顾还是征野、宁，心中都清楚，先前宗凌并不曾在承河大营待过，他并不了解宗山地貌，天月峡连通瀚海雪原和越朝国境，里地势复杂，他更不可能了解其中弯弯绕绕，这样贸然追着北戎汗王进去了，还是以一敌多，就算穆达和他的亲兵已是困马乏、丧家之犬，但兔子急了还会跳墙，也难说未必不会红了眼拼命，宗凌此去，实在是凶多吉少。

    等了半个时辰，天月峡仍是寂然一片，只能听得里灵河流经峡底湍急的水流声，奔腾不休，却半点没有宗凌的音信。

    时辰到了，也没主动开提要回去，大约谁也不想做这个变相宣告宗凌死讯的恶，一时寂然无声。

    贺顾心中暗叹了气，他多少有些自责，没有看住这个还年华正好的少年郎，但也知道再拖亦是无宜，正要开叫回去，耳里却忽然敏锐的捕捉到了峡谷处传来的几声有些模糊的兵刃接的激鸣。

    他最先听到，不过半个呼吸功夫，那的宁和征野也一动，想是也听到了。

    宁喜道：“有打斗声！一定是小宗！”

    贺顾不言，只又侧耳听了片刻，那的声音却忽然又停了，他转目看着征野宁二道：“听声音，至多不过十来个。”

    征野点了点，道：“听着像是有一二里地远的样子。”

    又忽然脸色一变，道：“……会不会是北戎故意有诈？”

    贺顾正要回话，宁却忽然站出来拱手道：“将军，小宗既有可能还在里面，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将军万不能自己进去，不如还是让我带进去看看，将军和言老弟，就在此处稍待片刻，若是里况不对，我便马上回来寻你们。”

    贺顾微微蹙眉：“容德，你……”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颔首道：“……好，那就你带进去瞧瞧，若是小宗果然活着还在里，能救便救，救不了立刻回来报我，若是北戎有诈，不要恋战，立刻回来，回不来便以焰火为信，我与征野自会接应你。”

    宁笑了笑，道：“回不来就回不来了，要是实在瞧着不对，我又还何必再放什么焰信，叫将军进去接应我搞得送了命？总归宁某吃着这碗饭，可不就得脑袋别裤腰带上度？真怕这个，还怎么上战场？”

    他语罢，便利落翻身上马，点了一队锐，远远朝着贺顾拱手一揖，便也不回的转身带着峡了。

    贺顾瞧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隐没在天月峡，心中愈发担忧，但此刻除了等待，他也再别无他法，天月峡里地势崎岖、狭窄难行，宁四郎也带不进去太多，只有一个小队，这一去也真是豪赌一把——

    宗凌是活是死，宁四郎是生是灭，只有看老天爷了。

    天幸，等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贺顾便听到峡中再起打斗声，他一震，下一瞬便听到峡中传来一声熟悉的清脆响声，抬去看，果然见不远处天空中炸开一朵亮蓝色焰信。

    ——是宁四郎！

    贺顾了解宁四郎，心知他方才既然那样说了，那若是里有大批北戎埋伏，凶险至极，宁绝不会点燃焰信求援，他既点了，便说明事还有很大转圜余地。

    贺顾再不犹豫，只点了一个斥候回去和柳见山、言定野等传讯知会一声，便带着剩余的马顺着峡进了天月峡。

    时值春冬接之季，别处还是万物枯寒，天月峡里却长满了叫不出名字、四季常青的高大繁茂林木，灌丛杂，峡不过片刻功夫，顶便笼罩在了一片浓茵之中，前方传来灵河奔腾不息的水流声。

    果然刚行过百余步，贺顾便又听见了打斗声，他和征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催着胯下马儿加快了脚步。

    没一会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峡中竟还有这样一处景致——

    百余丈飞瀑如倒挂银练，悬在陡峭山壁上，崖下一池幽潭不见底，潭前一块平整巨石联通峡谷两侧，那巨石上十余成包围之势，把两围在中央，贺顾定睛一看，却正是执刀架在那北戎汗王穆达颈上的宗凌，和已被挟持的汗王穆达。

    宁四郎则拄着两根狼牙，半跪在一旁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跟着他一起进来的那一队马，已然七七八八倒了一地，显然并不是对方敌手。

    宁听见有来了，回一看立刻喜道：“将军！”

    那围着穆达与宗凌的十多个北戎勇士，为首的自然也发觉到这挟持他们汉王的少年又来了援兵，立刻脸色一变，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贺顾听不懂北戎话，但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也就是了。

    宗凌死死架着那汗王穆达，身上狼狈不堪，额上了一块，唇角带血，灰土脸，倒像是个打地鼠成了，好在少年一副眉眼，仍然漆黑透亮，望着北戎的眼则带着一叫胆寒的骇戾气。

    他听见又有来了，转恰好望进贺顾眼底，似乎是愣了一愣，微微张，像是完全没想到贺顾竟会出现在此地。

    领的北戎最先开，那汉子着一蹩脚的中原话，转看着贺顾狠狠道：“你们……回去！不然……杀了他！”

    贺顾冷笑道：“丧家之犬，穷途末路，也敢和我谈条件？”

    “放他出来，我倒可以考虑给你们留条全尸。”

    此刻宗凌的救兵来了，而这群北戎却明显并没有等到接应他们和汗王穆达的援军，否则早就动手了，也不会如此色厉内荏的威胁贺顾回去。

    两边话不投机半句多，很快起手来，只是原本贺顾这边数占优，但北戎凶悍，个个都是膀大腰圆、高马大，穆达的亲兵更是百里挑一锐中的锐，否则也不能把先一步进来的宁四郎等伤成那样。

    是以一番缠斗下来，幸而有他和宁四郎，征野在，这才稍稍占优。

    宗凌被围在中间，但他还架着穆达，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只能看着双方手打斗着急，贺顾一边一个利落转身狠狠把一个北戎踢飞出去，一边远远朝他喊了一声：“你不要动，看好穆达！别放跑了他！”

    一时山谷里金铁鸣。

    贺顾两两夜未歇，其实已然有些手脚虚浮，但好在真打起来，他还是能勉力调动的，打到最后，十多个北戎终于还是尽数伏诛，只剩下了仍被宗凌架着的汗王穆达。

    虽然也不是没有伤亡，但宗凌平安无事，又生擒了穆达，贺顾心中这才松了气，他抬脚把一具横在面前的北戎尸体踹开，抬眼看了宗凌一眼，却见他面色有些恍惚，持刀架在穆达颈上的那只手臂也微微有些颤抖，已全然不复方才和北戎对峙时的凶狠模样。

    贺顾本想见面就狠狠削这小崽子一顿，但真见了宗凌这副模样，心知他是这才开始后怕，又微微有些心软了，倒也没有立刻骂，只冷着脸道：“还愣着做什么？回去了。”

    语罢点了两个随行的兵士出来，让他们和宗凌接，好将穆达绑回去。

    宗凌这才回过来，远远看着贺顾嘴唇喏喏了两下，像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来，意识到贺顾也在看自己，却像是被烫着了一般，飞快的躲开了目光。

    贺顾看的心里好气又好笑，但天月峡毕竟也不是什么太平安全的地方，能让他教训犯了错的部下，故而也没多言，只打算着回了雁陵，再好好和这个小兔崽子算账。

    北戎汉王穆达，长得并不似寻常北戎那般高大健壮，他个子虽高，身材却反倒有些瘦，三十来岁模样，蓄一撮小胡子，相貌瞧着有些鸷。

    自方才两方马照面、打斗，此都没有一点动静，十分老实，也可能是被宗凌拿住了命门，想反抗也不能，这才识时务者为俊杰——

    然而此刻，就在宗凌侧开目光松手要把他给那两个兵士的瞬间，穆达却忽然目色一厉，侧身抬手一记肘击狠狠打在走了的宗凌腹部上，直打得他踉跄后退两步，穆达袖不知何时忽然伸出约莫手掌长的一柄银色短刃，动作迅捷如电，便朝着两个兵士的喉咙直奔而去，立时血溅三尺。

    这番变化来的太快，场上莫说旁，就连宗凌自己也险些没反应过来。

    然而等他回过来，穆达已然回看着他抬手挥刃，面露凶光了。

    贺顾疾声道：“小心！”

    他足下一点便如电般瞬息奔到宗凌面前，抱着他迅速转身过去。

    好在贺顾反应得快，宗凌的喉咙才逃过一劫，没有和那两个兵士一样血溅当场，但贺顾便没有那样好的运气了——

    穆达这柄短刃，也不知是何金属所制，极为锋利，分明不过一掌尺寸，并不算长，却轻易划了他背部的锁子甲，叫他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贺顾喉间一声闷哼，那宁四郎征野二却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征野立刻冲上前来一脚踹飞了穆达手里的短刃，宁四郎则钳制住了穆达手脚。

    一番风波这才平息。

    也不知怎么的，贺顾能感觉到背上的刀并不，可流血的地方却传来一阵钻心一般的剧痛，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感觉到晕目眩、眼冒金星，四肢无力的险些没站住。

    宗凌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察觉到了贺顾抱着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立时转身抓住贺顾的肩膀，看着他急道：“将……将军，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贺顾喘了两气，有宗凌扶着他才好歹没倒下去，但尽管如此，贺顾也明显察觉到意识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失，想开说话却完全答不上来。

    征野看的脸色发青，低看了看方才那两个喉而亡的兵士，却发现才不过几息功夫，二脖颈的伤处已然血发黑，立时变了脸色，急道：“他娘的！刀上有毒！”

    贺顾的大脑还来不及分辨征野说了什么，便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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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城，皇宫，议政阁。

    新帝登基的一年，承平元年的第一个年关，宫里却过得并不热闹，一来满朝上下都还笼罩在北地戎患、战事吃紧的霾下，二则中宫无后，不仅如此，新帝的后宫也空连一个妃子、贵的影儿也没有，主持宫宴的中宫皇后没有，新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一个，这年节自然是热闹不到哪儿去的。

    好在刚过了年关，北地就传来了好消息，贺将军初战大捷，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成功收回一城，一时朝中心大振，脸上愁云惨雾终于都稍稍散了，感觉终于要拨开云雾见青天，只要贺将军在北地能再顺利把雁陵收复，那这些子朝堂上大家伙的担惊受怕和忧心忡忡，便都终于能告一段落了。

    最重要的是……

    皇上也不会天天冷着个脸，对底下办的差事“益求”，动辄训斥、罚俸乃至翻八百年前的旧账找茬了……

    是的，在此之前，众都以为当今圣上虽然于政事上勤勉严格了些，但有他当年辅政先太子的贤名在，再加上皇帝的那张脸实在是迷惑太足，只要稍稍和缓颜色，便总让产生他是个仁厚宽泽、温善的贤君的错觉，且先帝一生驭下仁和，虽然晚年许是因着太子忤逆的缘故变得脾气晴不定了些，但也瑕不掩瑜，今上和先帝是亲父子，想必也是子肖乃父，一样仁厚的了。

    万万没想到，自打贺统领临危受命成了贺将军，一离开京城，他就忽然变了张脸，倒不是说变成了如何残不仁的昏君，反而恰恰更加勤政了，且不是勤政了一点点，除却每朝会，只说议政阁奏事会，自高祖年间，便一向是三一回，从未变过，然而年节刚过，新帝却说北地战事吃紧，国库自先帝年间便开始连年亏空，朝事耽搁不得，议政阁奏事会暂时改成两一次——

    议政阁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大，朝会上没敢说不是，散了朝私底下发了一嘴牢骚，也不知叫谁听去传进了皇帝耳朵，第二便叫皇帝打发回家养老去了，美名其曰恩荣回乡，转立刻新提了个年轻经得住折腾的，例阁做了议政阁大臣，这一招杀儆猴，立时叫满朝上下文武百官都都做了锯嘴葫芦，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且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皇帝勤政，于朝务上益求，他自己都不近色点灯熬油的，就差在揽政殿御案上做个窝了，对底下的要求严格了些又有什么可指摘的？这样的贤君放眼历朝历代，打着灯笼还难找哩，谁又敢多说一个不是？

    于是臣工们只好有苦不能言的陪着新帝加班加点，年也没囫囵个的过好，户部便又要准备着给承河大营准备后续粮军饷，工部兵部又要马不停蹄的铸造补缺的火炮、箭支、驯养军马等一事宜，都在心里求爷爷告的，希望贺将军赶紧把雁陵收回来，得胜班师回朝，也没功夫计较皇帝这样挂心北地战事，究竟是以国为重还是担心出征离京的贺将军了。

    只是常言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虽然有眼色的是大多数，但也总少不了那么几个没眼色的，这个节骨眼上还在坚持不懈的上本催促新帝立后选秀，充盈后宫，大家伙也都冷眼旁观着，准备看这几个没眼力见的傻子自掘坟墓，不想皇帝这回却竟然叫他们大跌眼镜，云淡风轻的在朝会上允了，吩咐内务司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新朝选秀了。

    朝臣们一时都有些摸不着脑，也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前些子流传的皇帝和贺将军搞男风，而且还搞出个福承公主的离风流韵事，又究竟是真是假？

    但是皇帝肯想通，不再钻牛角尖了，这毕竟是件好事，这消息伴着北地连连传回的捷报，一时也叫一个多月来愁云惨雾的朝野上下终于舒眉展目、喜笑颜开起来。

    只有内务司新上任的管事赵斋儿赵内官心知肚明，皇帝和贺统领究竟是个什么关系，毕竟他天天守在揽政殿，有时候听了一耳朵的墙角，那也不是他故意的，这些事他师父——此刻远在帝陵的前内务司管事王公公早就教过他，只要当作没瞧见、不知道、皇上这么做很正常，也不要往外传一个字，就可安稳度，可此刻选秀这烫手差事落在了他内务司的手上，斋儿就是像装傻也不行了。

    到底选还是不选？

    怎么选？

    选谁啊？

    不选吧，皇上都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旨了……选吧，皇上分明心里就只揣着贺将军一个，旁的公的母的都不上心，他怕是怎么选也选不上叫皇帝称心如意的，且要真选出来个皇后，等贺将军回京了，万一和皇上置气，那到时候他两个床打架床尾和也就罢了，自己岂不是要被拉出来背锅祭天……

    斋儿心里越发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