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韩少功文集）

    在钱的面前，大致可以分为四种：

    第一种，能赚钱而不迷钱，可谓全或至。生财已经不易，能将钱财看透，保持美好的心灵追求和格面貌，更为难能可贵。这种身心俱强，义利兼备，内外双修，庶几乎全矣。

    第二种，无能赚钱亦不迷钱，还可称之为雅。安贫乐道，不失为传统的雅士风范。这种可能是利益争夺中的弱者，却能找到自己的支点，于淡泊处世中自得乐趣，仍可一生安适和快活。

    第三种，又能赚钱又迷钱，就只能算作俗了。一般来说，这种是大多数，构成了社会的底色和基础。他们因文化视野窄，趣味少，一辈子只能与钱碌碌纠缠。孔子说小言利，抱着很瞧不起的态度。其实只要他们遵法守纪自食其力，还应该得到他的理解与尊重。

    第四种，无能赚钱但偏偏迷钱。这种不好怎么说，恐怕叫做废才合适。废一无可取，什么事也不能，什么好处也要贪，财迷心窍却只能被别养着，差不多是一些嗡嗡窜四处叮血的蚊子。

    被大锅饭喂久了的，长期靠行政特权牟利的，最容易成为废。一见到市场经济扑来，他们可能也吵吵嚷嚷“下海”，但从来都是坐着旧式特权的旅游船或救生船，并不真正识水，也根本不会游泳，一旦船沉了，必定呛死。

    长期来偏食消费电视广告的，长期来欲火旺盛而文化失血的，也最容易成为废。他们不会游泳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可以站在岸边捡点小螺小贝，过点小子，但一旦把自己的胃吊得太高，见别抓了大鱼就两眼血红，成天在岸上团团转地做着大鱼梦，当然最终只能苦了自己。

    我们正在进一个市场社会，经常会遇到钱的问题。回避钱，既不可能，也不应该。钱是市场竞争的重要动力，能有效激发大众层面的进取心和创造。但钱也并非万能。们最基本的物质需求：阳光、空气、水，其实就与钱没有太大的关系。至于际的和睦，心灵的充实，趣的活泼，格的高贵，等等生命价值的重要内容，更不是钱能买得到的。尤其是那些见义勇为的英雄，舍己救的烈士，他们的义举与金钱无涉。但如果没有他们，我们这个民族是否有点乏味？有否有点丢？是否有点令遗憾和恶心？

    我们应该有现代的时装、现代的楼房、现代的汽车和飞机，但更应该有更多活得有样的现代——这块土地上至少不要成为废充斥的垃圾场。

    1993年5月

    *最初发表于1993年《海南报》，后收散文集《韩少功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