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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陌生人(韩少功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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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重说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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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长一段时间里,“道德”一词似已不合时宜,遇到实在不好回避的时候,以“文化”或“心理”来含糊其辞,便是时下很多理论家的行规。在他们看来,道德是一件锈痕斑驳的旧物,一张过于严肃的面孔,只能使联想到赎罪门槛、贞节牌坊、督战队的枪、批斗会上事关几颗土豆的狂怒声。因此,道德无异于压迫的苛税与酷刑,“文以载道”之类纯属胡扯。与之相反,文学告别道德,加上哲学、史学、经济学、自然科学等纷纷感零度地nohert(无心肝),才是现代自由解放的正途。

    柏拉图书里就出现过“强者无需道德(语出《理想国》)”一语。现代应该永远是强者吧?永远在自由竞争中胜券在握吧?现代似乎永远不会衰老、不会病倒、不会被抛弃、不会受欺压而且是终身持卡定座。因此谁在现代面前说教道德,那他不是伪君子,就是经病,甚至是恐怖主义嫌犯,应立即拿下并向公众举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针对“道德理想主义”的舆论围剿,不就在中国不少官方报刊上热闹一时?

    怪的是,这种“去道德化”大之后,道德指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成了流行水。道德并没有退役,不过是悄悄换岗,比如解脱了自我却仍在严管他,特别是敌。美国白宫创造的“邪恶国家”概念,就出自一种主教的吻,具有强烈的道德意味。很多过来把“文革”总结为“疯狂十年”,更是摆出了审判者和小羔羊的姿态,不但把政治问题道德化,而且将道德问题黑箱化。在他们看来,邪恶者和疯狂者,一群魔而已,天生为恶和一心作恶之徒而已,不是什么理的常。如果把他们视为常,视为我们可能的邻居、亲友乃至自己,同样施以政治、经济、文化、资源等方面的条件分析和原因梳理,那几乎是令惊骇的无耻辩护,让正君子无法容忍。在这里,“去道德化”遭遇禁行,在现实和历史的重大事务面前失效——哪怕它正广泛运用于对贪欲、诈骗、吸毒、变态、杀狂的行为分析,让文科才子们忙个不停。在一种双重标准下,“邪恶国家”和“疯狂十年”(——更不要说希特勒)这一类议题似乎必须道德化,甚至极端道德化。很多相信:把敌妖魔化就是批判的前提,甚至就是够劲儿的批判本身。

    这种看似省事和快意的水是否伏下了危险?是否会使我们的批判变得空、混、粗糙、弱智从而失去真正的力量?倒越来越像“邪恶国家”和“疯狂十年”那里不时耳的嘶吼?

    敌是一回事,主顾当然是另一回事。当很多理论家面对权力、资本以及媒体受众,话不要说得太刺耳,就是必要的服务规则了。道德问题被软化为文化学或心理学的问题,绕开了善恶这种痛点以及责任这种难事;如果可能的话,不妨进一步纳医学事务,从而让烦心事统统躺病床去接受仁慈的治疗。一个美国曾告诉我:在他们那里,一个阔太太如果也想要个文凭,最常见的就是心理学文凭了。心理门诊正成为火产业,几乎接管了此前牧师和政委的职能,正在流行“商”或“逆商”一类时鲜话题,通常是大众不大明白的话题。

    据说中国未成年障碍患病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一点六至百分之三十二(二八年十月七《文汇报》),而最近十二年里,中国抑郁症和焦虑症的患者数分别翻了一番多和近一番(二九年九月二十二《文汇报》)。如此惊趋势面前,们不大去追究这后面的层原因,比方说分析一下,“商”或“逆商”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有多少病属实如常,而另一些不过是“社会病”,是制度扭曲、文化误导、道德定力丧失的病理表现。病似乎只能这样处理:道德已让难以启齿,社会什么的又庞大和复杂得让望而却步,那么在一个高技术时代,让现代的牧师和政委都穿上白大褂,开一点药方,摆弄一些仪表,也许更能赢得大家的信任,当然也更让不少当权大物宽心:他们是很关你们的,但他们毕竟不是医生,因此对你们的抑郁、焦虑、狂躁、强迫、自闭之类无权预,对写字楼综合征、中年综合征、电脑综合征、长假综合征、手机依赖综合征、移民综合征、注意力缺乏综合征、阿斯伯格综合征等等莫能助。你们是病,对不起,请为自己的病付费。

    并非二十四小时内的一切都相关道德,都需要拉长一张脸来讨论。很多牧师和政委架上道德有色眼镜,其越位和专制不但无助于新民,反而构成了社会生活中腐败和混的一部分,也一直在诱发“去道德化”的民意反弹。对同恋的歧视,把心理甚至生理差异当作正邪之争,就是历史上众多假案之一例。此类例子不胜枚举。不过,颁布大赦,取消道德戒严,广泛解放异端,让很多无辜或大体无辜的同恋者、堕胎者、抹红者、语多怪诞者、离婚再嫁者、非礼犯上者、斗走狗者、当众响亮打嗝者或喝汤者都享受自由阳光,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不再有恶,不意味着所有的事故都像小肠炎,可以回避价值判断,只有物质化、技术化、医案化的解决之法。最近,已有专家在研究“道德的基因密码”,宣称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个品德是由基因决定(二一年六月十四俄罗斯《火星》周刊),又宣称懒惰完全可以用基因药物治愈(二一年九月四英国《每快报》),更有专家宣称政治信仰一半以上取决于的遗传基因(二一年《美国心理学家》杂志)。如果让上述文章中那些英国、俄国、美国、瑞典、以色列研究下去,我们也许还能发现极权主义的单细胞,或民主主义的经元?能发明让一吃就忠诚的药丸,一打就勇敢的针剂,一练就慷慨的气功,一就热万丈的生物芯片?能发明克服华尔街贪欲之患的化学方程式?……即便这些研究不无道理,与古代术士们对血型、体、面相、骨骼的生解读不可同而语,但们仍有理由怀疑:无论科技发展到哪一步,实验室都无法冒充上帝。

    否则,制毒犯也可获一小份科技进步奖了——他们也是一伙发明家,也是一些现代术士,也在寻找快乐和幸福的秘方,只是苦于项目经费不足,技术进步不够,药物的毒副作用未获足够的控制,可卡因和k就过早推向了市场。

    事是这样吗?

    道德的核心内容是价值观,是义与利的关系。其实,义也是利,没有那么虚玄,不过是受惠范围稍大的利。弟弟帮哥哥与邻居打架,在邻居看来是争利,在老哥看来是可歌可泣的仗义。民族冲突时的举国奋争,对国族之外是争利,在国族之内是慷慨悲歌的举义。义与利是一回事,也不是一回事,只是取决于不同的观察视角。

    一个高尚者还可能大无疆,类之外的动物、植物、微生物以及整个银河星系,把小资听众感动得热泪盈眶。但从另一角度看,如此大其实也是放大了的自利,无非是把天下万物视为类家园,打理家园是确保主的安乐。如果有到了这种地步:主张类都死光算了,以此阻止海王星地质结构恶化,那他肯定被视为经病,比邪教还邪教,其高尚一文不值且不可思议。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道德其实很世俗,充满间烟火味,不过是一种福利分配方案,一种让更多活下去或活得好的较大方案。一个有饭吃了,也让父母吃一,也让儿吃一,就算得上一位符合最低纲领的道德义士——虽然在一个网络、飞机、比基尼、语言哲学、联合国维和警察所组成的时代,并非每个都能做好这一点。

    作为历史上宏伟的道德工程之一,犹太—基督教曾提了最为普惠的福利分配方案。“你的邻居!”《旧约》这样训喻。耶和华在《以赛亚书》里把“穷”视若宠儿,一心让陌生受到欢迎,让饥民吃饱肚子。他在同一本书里还讨厌燔祭和集会,却要求信奉者“寻求公平,解放受欺压者,给孤儿伸冤,为寡辨屈”。圣保罗在《哥林多书》中也强调:“世上的,选择了最软弱的,叫那强壮的羞愧。”这种视天下受苦为自家骨怀,以及相应的慈善制度,既是一种伦理,差不多也是一种政纲。这与儒家常有的圣王一体,与亚里士多德将伦理与政治混为一谈,都甚为接近;与后来某些宗教更醉心于永恒(道教)、智慧(佛教)、成功(福音派)等等,则形成了侧重点的差别。

    在这一方面,中国古代也不乏西哲的同道。《尚书》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管子》称“王者以民为天”。《左传》称“夫民,之主也”。而《孟子》的“民贵君轻”说也明显含有关切民众的天道观。稍有区别的是,中国先贤们不语“怪力”,不大习惯格化、传化、话化的赎救故事,因此最终没有走向学。虽然也有“不愧屋漏”或“举明”(见《诗经》等)之类玄语,但对顶上的天意、天命、天道一直语焉不详,或搁置不论。在这里,如果说西方的“天赋权”具有学背景,是宗教化的;中国的“奉民若天”则是玄学话语,具有半宗教、软宗教的品格。但不管怎么样,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即置最广大民群众的利益于道德核心,其“上帝”也好,“天道”也好,与“民”均为一体两面,不过是道德的学符号或玄学符号,是工程的形象标识,一种方便于流传和教化的代指。

    想想看,在没有现代科学和教育普及的时代,他们的大众传播事业又能有什么招?

    “上帝死了”,是尼采在十九世纪的判断。但上帝这一符号所聚含的怀,在学动摇之后并未立即断流,而是进一种隐形的延续。如果们注意到早期空想社会主义者多出自僧侣群体,然后从卢梭的“公民宗教”中体会出宗教的世俗化转向,再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构想中听到“天国”的意味,从“无产阶级”礼赞中读到“弥赛亚”“特选子民”的意味,甚至从“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制度蓝图,嗅出教堂里平均分配的面包香和菜汤香,嗅出土地和商社的教产公有制,大概都不足为怪。这与毛泽东强调“为民服务”,宣称“这个上帝不是别,就是全中国的民大众”(见《毛泽东选集》),同样具有历史——毛及其同辈志士不过是“奉民若天”这一古老道统的现代传

    这样,尼采说的上帝之死,其实只死了一半。换句话说,只要“民”未死,只要“民”、“穷”、“无产者”这些概念还闪耀圣光辉,世界上就仍有潜在的大价值和大理想,传统道德就保住了基本盘,至多是改换了一下包装,比方由一种前科学的“上帝”或“天道”,通过一系列语词转换,蜕变为后学或后玄学的共产主义理论。事实上,共产主义早期事业一直是充满道德激、甚至是宗教感的,曾展现出一幅幅圣战的图景。团结起来投“最后的斗争”,《国际歌》里的这一句相当于《圣经》stdy(最后的子),迸放着大同世界已近在咫尺的感觉,苦难史将一去不复返的感觉。很多后难以想象的那些赴汤蹈火、舍身就义、出生死、同甘共苦、先后己、道不拾遗,并非完全来自虚构,而是一两代骨的亲历记忆。他们内心中燃烧的道德理想,来自几千年历史处的雅典、耶路撒冷以及丰镐和洛邑,曾经一度沉寂和蓄藏,但凭借现代对理和科学的自信,居然复活为一种政治狂飙,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呼啸了百多年,大概是历史上少见的一幕。

    问题是“民”是否也会走下坛?或者说,民之死是否才是上帝之死的最终完成?或者说,民之死是否才是福柯“之死(mnd)”一语所不曾揭和说透的最重要真相?冷战结束,标举“民”利益的社会主义阵营遭遇重挫,柏林墙后面的残、虚伪、贫穷、混等内震惊世,使十九世纪以来流行的“民”、“”、“民民主”一类词蒙上影——上帝的红色代用品开始贬值。“为民服务”变成“为民币服务”,是后来的一种粗俗说法。温雅的理论家们却也有权质疑“民”这种大词,这种整体、本质、圣、政治的概念,是否真有依据?就拿工阶级来说,家居别墅的高级技工与出棚户的码苦力是一回事?摩门教的银行金领与什叶派的山区工很像同一个“阶级”?特别在革命退之后,当行业冲突、地区冲突、民族冲突、宗教冲突升温,工与工之间几乎可以不共戴天。一旦遇上全球化,全世界的资产阶级富得一个样,全世界的无产阶级穷得不一个样;全世界的资产阶级无国界地发财,全世界的无产阶级有国界地打工;于是发达国家与后发展国家的工会组织,更容易为争夺饭碗而怒目相向,隔空战,成为国际对抗的重要推手。在这种况下,你说的“民”、“穷”、“无产者”到底是哪一伙或者是哪几伙?前不久,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也遭遇一次尴尬:他力主向大矿业主加税,相信这种保护社会中下层利益的义举,肯定获得选民的支持。让他大跌眼镜的是,恰好是选民通过民调结果把他哄下了台,其主要原因,是很多中下层士即便不靠矿业取薪,也通过票等等与大矿业主发生了利益关联,或通过媒体鼓动与大矿业主发生了虚幻的利益关联,足以使工党的传统政治算式出错。

    “民”正在被“民”、“基民”、“彩民”、“纳税”、“消费群体”、“劳力资源”、“利益关联圈”等概念取代。除了战争或灾害等特殊时期,在一个过分崇拜私有化、市场化、金钱化的竞争社会,群体不过是沙化个体的临时相加和局部聚合。换句话说,民已经开始解体。特别是对于文工作者来说,这些越来越丧失群体感、共同目标、利益共享机制的民也大大变质,迥异于启蒙和革命小说里的形象,比方说托尔斯泰笔下的形象。你不得不承认:在眼下,极端民族主义的喧嚣比理更火。地摊上的色力比经典作品更畅销。在很多时候和很多地方,不知是大众文化给大众洗了脑,还是大众使大众文化失了身,用遥控器一路按下去,很少有几个电视台不在油腔滑调、胡言语、拜金纵欲、附势趋炎,靠文化露癖打天下。在所谓民付出的民币面前,在收视率、票房额、排行榜、气指数的压力之下,文化的总体品质一步步下行,正在与“芙蓉姐姐”(中国)或“脱衣大赛”(本)拉近距离。身逢此时,一个心理脆弱的文化英,夹着两本哲学或艺术史,看到贫民区里太多挺着大肚腩、说着粗痞话、吃着垃圾食品、看着八卦新闻、随时可能犯罪和吸毒的冷漠男,联想到苏格拉底是再自然不过的:如果赋予民众司法权,一阵广场上的吆喝之下,哲们都会小命不保吧?

    这当然是一个严重的时刻。

    上帝死了,是一个现代的事件。

    民死了,是一个后现代的事件。

    至少对很多来说是这样。

    上帝退场以后仍然不乏道德支撑。比如有一种低阶道德,即以私利为出发点的道德布局,意在维持公共生活的安全运转,使无家可归的心灵暂得栖居。商们和长官们不是愤青,不会永远把“自我”或者“叛逆”当饭吃。相反,他们必须际和组织,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不能没有社会视野和声誉意识,因此会把公共关系做得十分温馨,把合作共赢讲得十分动,甚至在环保、慈善等方面一掷千金,成为频频出镜的心模范,不时在色小散文或烫金大宝典那里想象自己的格增高术——可见道德还是的可心之物。应运而生的大众文化明星或民间婆巫汉,也会热推出“心灵汤(包括心灵野汤)”,炖上四书五经或雷公电母,说不定再加一点好莱坞温大片的甜料,让们喝得浑身冒汗气血通畅茅塞顿开,明白利他才能利己的大道理,差不多是吃小亏才能占大便宜的算计——也可以说是理

    不否定自私,但自私必须君子化。不否定贪欲,但贪欲必须绅士化。理的个主义,或者说可持续、更有效、特文明的高级个主义,就是善于易和互惠的无利不起早。这有什么不好吗?考虑到“上帝”和“民”的联手远去,放低一点身段,把减法做成了加法,把道义从目的变为手段,不也能及时给社会补充温暖,不也能缓释一些社会矛盾,而且是一种最便于民众接受的心理疏导?当一些士因此而慈眉善目,和颜悦色,道德发能力大增,包括对小天鹅献诗或对小兰花音乐慰问,我们没有理由不为之感动。起码一条,相对于流氓和酷吏的耍横,相对于很多文化英在道德问题上的逃离弃守和自废武功,包括后现代主义才子们追求的秘化(诗化哲学)、碎片化(文化研究)、技术化(语言分析)、虚无化(解构主义)等,文化明星与汉巫婆还算务实有为,至少是差强意的替补吧。他们多拿几个钱于理不亏。

    很多高薪的才子并没有成天闲着。他们对道德的失语,其实出自一种真实的苦恼——或者说更多是逻辑和义理上的苦恼。说善心不一定出善行,这当然很对。说善行不一定结善果,这当然也很对。说恶是文明动力,说道德的历史化演变,再说到善恶相生和善恶难辨因此道德无定规,这在某一角度和某一层面来看,无疑更是大智慧,比“心灵汤”更有学术含量和英品位(坦白地说,我也受益不少)。不过,用诗化哲学、文化研究、语言分析、解构主义等等把道德讨论搅成一盆糨糊以后,才子们总还是要走出书房的,还是要吃饭穿衣的。书房里的驰万里,无法代替现实生存的每分每秒。比方说,一位才子喝下毒,会觉得这是善还是恶?会不会把毒照例解构成好?会不会把论文然后宣称道德仍是假命题?会不会重申幸福不过是一种纯粹主观的意见和叙事法,因此喝下毒也同样可以怡然自得?……书本上被他们争相禁用的二元独断论,在此时此刻却变得无法回避。套用莎士比亚的话来说:

    喝,还是不喝,是一个问题。

    生气,还是不生气,是后现代主义无法绕过的学术大考。

    独断论确实应予慎用。间事千差万别,一把非此即彼的二元尺子显然量不过来。稍有生活经验的都知道,面子对有些而言是利益,对另一些而言不是利益。响乐是有些生命的所在,在另一些那里却不值一提。由己推不等于认可一厢愿,有些对宗教徒的关怀也实属形善实恶:把寺庙改成超市,说面纱不如露背装,强迫斋戒者赴饕餮大宴,都可能引起强烈仇恨,构成文化误解的重大事故。在特定况下,有些还完全可以把豪宅当作地狱,把自由视为灾难,把士优先看成男霸权的谋……但是,无论利益可以怎样多样化、主观化以及感觉化,无论文化可以怎样五花八门千百怪,只要还是,还需要基本的生存权和尊严权,酷刑和饿毙在任何语境里也不会成为美事,鲁迅笔下的阿q把挨打当胜利,也永远不会有合法。这就是说,“由己推”向文化的多样开放,却向自然的同一聚结;向善行方式的多样开放,却向善愿动力的同一聚结——多样中寓含着同一。对当代哲学为不满的法国阿兰·丢(bdou),将这种道德必不可少的普世标准和客观通则,称之为“一个做出决定的固定点”和“无条件的原则”(见《哲学与欲望》)。他必定痛切地知道:离开了这一点,世界上的所有利他行为统统失去前提,于是任何仁慈都涉嫌强加于的胡来,而任何卑劣也都疑似不无可能的恩惠。同样,离开了这一点,本能的恻隐,宗教的信仰,理规划和统计的公益,都成了无事生非。

    事若真到了这种糨糊状态,毒也就不妨亦善亦恶了——不过这就是某些哲学书中要的事?就是他们忙着戴方帽、写专著、大皱眉的职责所系?就是他们飞来飞去衣冠楚楚投各种学术研讨会和评审会的专业成果?他们专司“差异”擅长“多元”,发誓要与普遍、本质、客观过不去,诚然出了一些漂亮活,包括冲着各种意识形态一路下来去魅毁。但如果他们从过敏和多疑滑向道德虚无论,在一袋毒面前居然不敢生气,或生气之前必先冻结满脑子学术,那么这些限于书房专用的宝贝,离社会现实也实在太远。学术的好处,一定是使问题更容易发现和解决,而不是使问题更难于发现和解决;一定是使更善于行动,而不使在行动时更迟钝、更累赘、更茫然、更心虚胆怯,否则就只能活活印证“多方丧生”这一中国成语了:理论家的药方太多,无一不是妙方,最终倒让患者无所适从,只能眼睁睁地死去。

    不用说,现代主流哲学自己倒是应接受重症监护了。

    一种低阶、低调、低难度的道德,或者说以私利为圆心的关切半径,往往是承平之世的寻常,不见得是坏事。俗话说,世出英雄,国家不幸英雄幸,这已经道出了历史真相:崇高英雄辈出之,一定是天灾、战祸、社会危机重之时,必有饿殍遍地、血流成河、官贪匪悍、山河碎的惨状,有民群众承担的巨大代价。当年耶稣肯定面对过这样的景,肯定经历太多煎熬,才走上了政治犯和布道者的长途——这种履历几乎用不着去考证。大勇,大智,大悲,大美,不过是危机社会的自我修补手段。耶稣(以及准耶稣们)只可能是苦难的产物,就像医生只可能是病患的产物,医术之高与病例之多往往成正比。

    为了培养名医,不惜让更多患病,这是否有些残忍?为了唤回小说和电影里的崇高,暗暗希望社会早点溃和多点溃,是否纯属缺德?与其这样,们倒不妨庆幸一下英雄稀缺的时代了。就总体而言,英雄的职能就是要打造安康;然而社会安康总是会令遗憾地造成社会平庸——这没有办法,几乎没有办法。我们没法让丰衣足食甚至灯红酒绿的男天天绷紧英雄的经,争相申请去卧薪尝胆,过上英雄们赢来的好子又心怀惭愧地拒绝这种子,享受英雄们缔造的安乐又百般厌恶地诅咒这种安乐。这与寒带居民大举栽培热带植物,几乎是同样困难,也不大合乎理。

    至于下面的话,当然是可说也可不说的:事当然不会止于平庸。如果没有遇上迹天佑,平庸将几无例外地滋生和加剧危机,而危机无可避免地将再次批量造就英雄……如此西西里弗似的循环故事不免乏味。

    高级的个主义,差不多是初级的群体主义——两相集不易区分的状态,不仅是承平之世的寻常,对于中国来说还有熟悉之便。这话的意思是:源自雅典和耶路撒冷的道德是理想化、法理化、均等化的,不则已,一便遍及陌生,就可远渡重洋千辛万苦地去异国他乡济困扶危。lsm,欧式理想主义或者说理念主义,常伴随这种刚划一的行事风格。这种,接近中国古代墨家的“兼”,是儒家颇有保留的高调伦理。与此相区别,中国古大多习惯于社会的“差序格局”(见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分亲疏,别远近,划等级,是一种重现实、重、重差序的,其道德半径由多个同心圆组成,波纹式地渐次推广和渐次酌减(后一点小声说说也罢)。《孟子》称:“墨氏兼,是无父也”(见《滕文公下》)。还指出:如果同屋斗殴,你应该去制止,即便弄得披散发衣冠不整也可在所不惜;如果街坊邻居在门外斗殴,你同样披散发衣冠不整地去预,那就是个糊涂了。关上门户,其实也就够了(见《离娄下》)。后若要理解何谓“差序格局”,不妨注意一下这个小故事。

    中国或说之常,因此一般不习惯走极端。除非特殊的况,儒家说“成己成物”,佛家说“自渡渡他”,常常是公中有私,群中有己,有随机进退的弹,讲一份圆融和若分寸,既少见“你的敌”(基督教名言)那种高强度博,也没有“他即地狱”(存在主义名言)那种绝对化孤怨,避免了西方式的心理宽幅震。这一种“中和之道”相对缺少激,不怎么亮眼和传,却有一种多功能:往正面说是较为经久耐用,总是给往留几分暖色;往负面说却是便于各取所需,很容易成为苟且营私的伪装。这样的多义被更多引当代国的道德观也不难理解——大家眼下似乎都落在一个犹疑不定的暧昧里,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中国先贤在圆滑(通)之外也有不圆滑(通),在放行大众的庸常之外,对社会士另有一套明确的纪律,几乎断然剥夺了他们的部分权益。《论语》称“小喻于利,君子喻于义”;又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孟子》强调“为仁不富”,提倡“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品格,指出君子须承担重大责任义务,如果只是谋食,那当然也可以,但只能去做“抱关击柝”(打更)的小吏(见《万章下》等)。柏拉图在《理想国》中似乎更为苛刻,颇有侵犯权之嫌,其主张是一般大众不妨去谋财,但哲学家就是哲学家,不得有房子、土地及任何财物,连儿也不得家养私有,还应天天吃在“公共食堂(llettother)”——这差不多是派苦差和上大刑,肯定会吓晕当今世界所有的哲学系。哪个哲学系真要这么,师生们肯定会愤愤联想到纳粹集中营和中国“文革”的“改造思想”,然后一哄而散,甚至泪狂逃。

    显然,中外先贤的经验是“抓小放大”和“抓上放下”,营构一种平衡的生态结构。他们差一点说明白了的是:道德责任不应平均分配,英们既享受良好教育资源,就不可将自己等同于一般老百姓,因此必须克己,必须节欲,必须先忧后乐,办事时必取道德同心圆中的相对外圆直至最大圆——此为社会等级制的重要一义。这个最大圆叫“民”或“天下”或“大家伙”都行,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部分,哪怕是少数,来承担导向的高阶道德,与低阶道德形成配套和互补,以尽可能平衡社会的堕落势能,延缓危机的到来。不无讽刺的是,一直追求平等目标的现代类,历经多次启蒙和革命,至今未能实际上取消权力和资本的等级制,却首先打掉了道德责任等级制。一直勤奋好学酷文明的现代类,在百般崇敬中外先贤之后,对他们的重要忠告却悄悄闪过。对自我道德要求的狂踩和群殴,首先来自政治、经济、文化的英领域而不是底层民间,成为不太久之前媒体上的真实故事。法制也使英们更多受惠。在法律面前平等的号下,他们终于得见天,解除了柏拉图、孔子那一类糟老强加的额外义务,“砖(专)家”和“教兽(授)”——特别是戴上官帽和握有权的一窝蜂抢先致富,而且更有条件去调动司法资源,为自己的恶行免责;也有更多的话语资源,把自己的恶行洗白。

    这才是们忧心于道德重建的主要现实背景。

    利己是动物学的一条硬道理——承认这一点无需太多智慧。同样需要一点智慧的提醒是:类是一种特殊动物,一旦有了文化和文明,就有了个体和群体的双重。拉丁词person(),其字面原义是“传声”、“声向”,已标注了的互联特征,甚至半社会主义的倾向。离群索居的成长,对于乌或狗熊或有可能,对于却不可能。这用不着危机下团结奋争的场景来证明,想一想无时不在的语言文字就够了——没有这一公共成果,一个野更接近于猴子。

    个体——这东西有形、易见、好懂,而群体则有点抽象,就像砖瓦什么的好懂,房屋结构原理却不大好懂。但如果世界上没有房子,砖瓦就只会是泥土,永远不会成为砖瓦。这里有一个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道理,整体使n型部分(比如泥土)演变为n型部分(比如砖瓦)的道理。们总是太依赖直观,容易看到有形物而忽略其他,因此惦记一下群体关系,惦记一下义,并非特别容易。把中东炸弹和贵州失学少年想象成自己的家事,更是让很多觉得不可思议。历史上一次次出现的价值观迷茫,即荀子说的“利克义者为世”,差不多就是一种类紧急解散的状态,一种砖瓦们齐刷刷要求从房屋退回泥土的冲动,每个从n型部分退回n型部分的冲动。

    有些问题很朴素:为什么不能当犹大?为什么不能当希特勒?为什么当权者不能家天下?为什么不能弱强食欺男霸?为什么需要权、公正、自由、平等以及社会福利?为什么不能做假药、毒酒、细菌弹、文凭工厂、以及儿童色片?……如果利己成为唯一兴奋点,如果“利益最大化”无所限制,那么这一切其实不值得大惊小怪,在某个夜静之时,击很多的难为或者脑缺弦,是迟早的事。并没有特别坚实的理由来支持否定结论,来推论你必须这样而不能那样——这是理主义的最大系统漏,逻辑帮不上忙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是,如果大家都不再难为和脑缺弦,如果们都把自身“利益最大化”这一生真谛看了个底儿透,这个世界会怎么样?考虑到法治体系并非由机器组成,心势必带来世,一旦自净装置弃用,社会凝结机能减弱,每个对每个的隐形世界大战就开始了,直至官贪民刁而且越来越多的身份高危化——从矿工到乘客,从食客到医生,从裁判到警,从乞丐到富翁,从税务局到幼儿园。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已在发生?同时发生的事,是左派或右派的政策主张也不是由火星来推行的,大家一同陷道德泥沼的结果,只能是番登台后番失灵,与民众的政治“闪婚”频,没几个不灰土脸。有时候,即便经济形势还不错,比三百年、五百年前更是强多了,但官民矛盾、劳资纠纷、民族或宗教冲突等仍然四处冒烟地高压化,一再滑向极端主义和力主义。们很难找到一种的最大公约数,来超越不同的利益,给这个易的世界降温。

    到了这个时候,文明发育动力的减弱也难以避免。理解这一点,需要知道科学和艺术虽贵为社会公器,却也常常靠逐利行为来推动,与个名望、王室赏赐、公司利润、绝色佳等密切相关,于是“包荒含秽”(程颐语)是为道——这并没有错。不过,包荒含秽并不是只有荒秽,更不是唯荒秽独贵。即便是就事功而言,某些清高者一事无成,不意味着成事者都是掘金佬,一个比一个更会掐指算钱。特别是在实用技术领域以外,在探求真理最高端而又最基础的某些前沿,很多伟大艺术是“没有用”的——想一想那么多差一点饿死的画家和诗;很多科学也是“没有用”的——想一想那些尚未转化或无望转化为产业技术的重大发现,比如大数学家希尔伯特所公布的二十三个难题,还有陈景润那迷宫和绝路般的(11)。公元前五年左右的文明大炸,至今让后受惠和妒羡的思想界群星灿烂,包括古希腊和古中国的百家并起,恰恰是无利或微利的作为,以至苏格拉底孑然就戮,孔子形如“丧家犬”。十六世纪以后的又一次全球文明大跨越,时值欧洲大学尚未脱胎于学经院,距后来的世俗化运动还十分遥远。出这里的牛顿、莱布尼兹、伽利略等西方现代科学奠基,恪守诫命,习惯于祈祷和忏悔,从未享受过发明专利,不过是醉心于寒窗之下的胡思想,追求一种思维美学和发现快感而已,堪称“正其宜而不谋其利,明其道而不急其功”(董仲舒语)的西方版。

    类史上一座座宏伟的文明高峰已多次证明:小真理是“术”,多为常所求;大真理涉“道”,多为高士所赴。大真理如阳光和空气,几乎惠及世界上所有的,惠及类至大、至、至广、至久却是无形无迹的方面,乃至在常眼里显得可有可无,因此并无特定的受益对象,难以产生换与权益,至少不是在俗利意义上的“有用”。不难理解,寻求这种大真理往往更需要苦行、勇敢、诚恳、虚怀从善等格条件,需要价值观的暖暖血温。高处不胜寒,当事不但少利而且多苦,只能是非淡泊者不,非担当者不谋,非献身者不恒,差不多是一些不擅逐利的呆子。

    一个呆子太少的时代,一个术盛而道衰的时代,我们对如火如荼的知识经济又能抱多大希望?“为什么没有出现大师?”不久前一位著名物理学家临终前的悬问,是提给中国的,也不仅仅是提给中国的吧?

    结论是:一种缺失了“上帝”和“民”的道德信仰是否需要、该如何建立?或者说新的“上帝”观和新的“民”观是否需要、该如何建立?——显然,如果文明可能绝处逢生,那么这一问就绕不过去。

    悠悠万事,唯世道心为大。

    2010年8月

    *最初发表于2010年《天涯》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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