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漫记

    素林对颉利的子还算熟悉，忍着子听他啰嗦，梁洛仁一直盘算着如何趁取颉利的脑袋，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史新台作为虔诚的祆教徒，平禁酒，此时最为冷静，他见颉利如此恋犊，心里涌起一不祥之感：这不是将死之才会做的事吗？按祆教传统，教徒在弥留之际，要向祭司告慰或忏悔，追忆平生，叙述亲，难道这次真地要葬身此处吗？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子史伯恩是颉利的近卫首领，此刻就守在帐外，次子史可支是附离都彦，也在城内，如果城，父子三可能同时陨命于此，那可是至惨之事，无论如何，得想办法保住一个儿子。

    颉利边喝边说，越说越有兴致，不知不觉间喝了十多碗酒，晕晕的，素林和梁洛仁勉强陪着喝了一点，见颉利醉了，素林借要巡城，先出去了，梁洛仁要与自己的部下联络，也借机想走，刚探出就看见帐门外两个胡瞪着他，知道走不了，只得返身坐下。史新台坐在那里，默默想心事，他看着旁边眼飘忽的梁洛仁，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出得帐来，把大儿子史伯恩叫到一边，低声叮嘱了几句，摘下自己的香囊挂在儿子腰间，然后回到大帐，史伯恩呆呆站立一会，伸手抹了抹泪。

    云州城里嘈杂声四起，有百姓的哭叫声，有突厥豪放的歌声，有琵琶胡琴声，最嘹亮的是马的嘶叫声，吵得晕。城内喧嚣，城外一直没有动静，颉利依着案子打起呼噜，梁洛仁躺在毡垫上，好像睡着了，史新台则始终没有睡意，他有一种预感，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悄悄靠近，他的劫数近在眼前了。接近子时，帐外巡兵报告，唐军开始攻城了。史新台忙把颉利叫醒，颉利正睡得香，听到唐军开始攻城，立刻就清醒了，披起长袍出得帐来，只听四面都响起了呐喊声，无数条火箭从城外向里来，把天空照得通亮。素林匆匆赶来：“唐军冲到护城河边放箭，有一半的箭落到城里。”梁洛仁道：“唐军这是徒劳，我爹爹在筑城的时候早就想好招，所有靠近城墙的房屋都用石砌项，向外一侧不开门窗，别看这声势挺吓，火箭就是到城中，也点燃不了什么。”

    梁洛仁这边安慰着颉利，话音未落就有数个地方冒起了烟火，原来是城中突厥骑兵太多，许多部落把马拴在靠近城墙的地方，这时被火箭烧到，立刻就嘶跑，引燃了毡帐，马相踏，嚎叫不断。史新台道：“请大汗传令，命各部把马收缩到城中，所有听从梁王指挥，上去守城。”颉利这会没了主意，立刻按史新台的话发令。此时城中混一片，传令兵跑不多远就被撞得离散，颉利无奈，命令附离持刀传令，遇到阻挡，立刻斩杀。十队附离冲了出去，不一会，梁王府周边的象就减少许多，颉利刚松气，就见四周都亮了起来，附离纷纷来报，城里起火了，东西南北都有火起，颉利又急忙下令救火。

    命令还没传出，城中央也烧起大火，梁王府都被照亮了。唐军的火箭不到城中央，肯定是有故意放火，大唐细作早就潜了城中，唐军在城外用火箭攻击只是想制造混，好让城内的借机放火，此刻数十处火一同窜起，烈焰燎天，城内再也控制不住了。梁洛仁突地想到一事，忙令自己的亲随去查看梁王府的府库，那里堆满了粮食和料，还有成桶的食油，如果被点燃，整个梁王府都要烧透，他的侍卫还没走出十步，就见府库方向起火，不仅靠近府库的地方被引燃，就是王府内眷居住的偏远别院也燃起大火，不一会，七八道巨大的火墙夹杂着浓烟把梁王府团团围住，显然梁王府被做了手脚，有在各个院子中都挖了火道，火道里塞满了易燃易起烟的物品。

    梁洛仁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云州城如此轻易就被攻占，城中又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粮：李靖根本就不会攻城！他早把云州打造成一个大烤炉，而颉利就是待烧的马。

    梁王府一起火，道德殿就着了起来，火很快就漫延到颉利的大帐，颉利被烤得直冒汗，又被烟呛得不停打咳嗽，史新台忙递过自己的巾让他捂住鼻。在火场之中，有七成以上的都是被烟呛死的，现在烟雾笼罩了天空，城里的就像被罩在烤炉里，到处是来自地狱的惨叫声，守卫西门的梁军打开城门想逃离火场，可唐军弓箭手堵在门外，一通箭雨泼过来，城门一会就被尸体塞住，许多身上着火的士兵更直接从城墙上向外跳下。

    颉利呆立在帐外，仰看着烟火笼罩的天空，久久不说一句话，史新台拉了拉他的袍袖，示意他进大帐里说话。颉利此刻也知道时候不多了，婆毕的援兵也不用等了，跟着史新台来到大帐，一坐在地上，史新台急急道：“大汗，我去捉住梁洛仁，他肯定掌握有通向城外的地道，您得赶快走。”颉利一摔袖子：“胡闹！我是堂堂君王，原之主，焉能从狗鼠道爬出。”史新台还要再劝，颉利脸一沉：“执笔！我要述谕令。”史新台急忙找出纸笔来，颉利站起来述，史新台提笔疾书，写毕给颉利，颉利看了一眼，签上名字，用了自己的私印，史新台封好，颉利从身上取下大可汗的符节扔到案上，扭走了出去。

    梁洛仁也想知道史新台拉着颉利做什么，刚要靠近大帐，近卫又拦住了他，他装作生气，推了那近卫一把，那近卫右掌一横切向他腕脉，竟然是武功高手，梁洛仁立刻收手，这时面子里子都不重要了，没必要与这些将死之治气，他见防守自己的两个胡被黑烟熏得睁不开眼睛，就想趁机溜走，等这些被呛死，再回来割取颉利的脑袋献给李靖，他刚转到帐侧，猛觉得身后有异，拧身向后急拍，掌劲还没发出，后背一麻，整个就僵住了。

    偷袭制住梁洛仁的是颉利的侍卫统领史伯恩，他把梁洛仁提到侧殿，早有一在那儿等候，史伯恩道：“染康，你先问他，我去见大可汗。”史伯恩来到大帐，只见大可汗站在帐外，仰凝视着天空的烟火，父亲双手合十立在一旁。史新台把一封信给史伯恩，双手搂着儿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在他额亲吻一下，摆手示意他快走，史伯恩双眼噙泪，向颉利和父亲行过礼，转身走了。

    附离近卫持刀站在旁边，而火势已经点燃了大帐，烟火呛得颉利睁不开眼睛，嗓子像要着起来，他仰天长叹一声：“老可敦，儿子先赴火了！”史新台抽出腰间长刀，猛地一挥，颉利的被砍了下来，身躯犹然立着，史新台跪到颉利面前，横刀自刎，鲜血出，身体歪倒在一侧。附离们守卫在四周，防止兵践踏大可汗的遗体，直到大火把他们吞没。

    染康是个身材单薄的年青，双眼像两条缝一样，史伯恩一走，他在梁洛仁的身上拍了几下，梁洛仁感到手脚有了知觉，而内力却被封住，这个小眼睛的突厥竟然是个点高手，染康凑近他的耳朵：“不想死，就带我们出城。”梁洛仁冷笑道：“从哪里出城？从火焰上飞过去吗？”染康冷哼一声，手指在他腰上一点，梁洛仁只觉像是冰锥捅进了腰间四满，痛得他想弯腰，紧接着一劲力从腰间冲向上身，任脉像在逐节裂，这有点像是中了玉香功的感觉，师父冯瑞曾给他讲过这种功法，但没传他，他害死师父，没想到今天尝到了经脉寸断的滋味。梁洛仁知道染康是想问出城之路，自己只要一说出来，立刻就会被杀死，所以宁被死也不吐。

    这时史伯恩进来了，一看这架式，就猜到梁洛仁的心思，拍拍梁洛仁的腰间，止住他的疼痛，轻声道：“梁王还挺坚实啊。”梁洛仁汗如雨下，缓缓挺一下腰，吁一气，冷笑道：“你们就是痛死我，也休想让我带你们出城，咳咳！”屋里已经进了烟，呛得他连连咳嗽，史伯恩道：“没想到梁王把事看得如此恶劣。我们与你无怨无仇，我们不想死，也不想让梁王死，最好咱们一起出城，我们去报信，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死你活，与我们又有何相！只要出了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梁洛仁冷哼一声：“就你们两个突厥贼种，还想玩这种小把戏骗我！咳咳！”史伯恩问：“梁王如何才能相信我们呢？”梁洛仁哼道：“你们自己看如何取信于我！”史伯恩抽出腰间短刀，伸出左掌，短刀一挥，将左手食指削掉，鲜血出，然后又一挥，再把中指削掉，鲜血到梁洛仁的脸上，洒到他的嘴里，史伯恩盯着他：“信了吗？”梁洛仁看了看染康：“还有他呢！”染康直接抽出刀来，在自己的脸上一扎，这竟然把自己的左眼扎瞎了，一道鲜血流了出来，他右边的小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梁洛仁见他如此勇悍，有些心悸，道：“解开我道。”史伯恩在他腰间拍了拍，梁洛仁打开门，领冲向南边一间燃烧着的房子，史伯恩和染康紧跟在他身后。

    这时梁王府成了一片火海，尸体倒了一地，四处弥漫着烤熟的死尸味，梁洛仁也顾不得看颉利如何了，屏住呼吸冲到南殿，殿外面已经烧起，屋里也充满了黑烟，梁洛仁冲到东墙边，双手一推，只听隆隆声响，地下冒出一个来，他刚想跳下去，染康伸手一拦，史伯恩先跳了下去，染康示意梁洛仁跟上，他自己最后跳下。前面是一条地道，进得里面，只感闷气异常，史伯恩问：“梁王，这条地道通向城外吗？”梁洛仁道：“通向世子府，那里有条地道通向城外，要快，地道是在库房里，如果库房烧塌了，就进不去了。”

    世子府离梁王府不远，三出了地道，见世子府里的火势一点也不比梁王府的小，突厥进城之后，梁洛仁只能重点保护梁王府，他的世子老宅被钵罗特勤的部落一通豪抢后占为兵营，上千马挤了进来，现在都成了熟。梁洛仁在烟火中找到地道，领着史伯恩和染康钻了进去。史伯恩一进地道就抢在前面，染康让梁洛仁举着火把走在中间，自己断后。约摸走了三里多地，前边出现了岔道，史伯恩停了下来，梁洛仁指了指向左的那条：“左面的通向城东，右面的通向城北。”史伯恩问：“各离城多远？”梁洛仁道：“左面的离城有三里多地，出在一个小树林里，右面的离城有七八里，出在原上。”史伯恩扭向左面走去。

    又走了一会，前面看到了地道的尽，上面就是地道的出了，史伯恩站到石阶上，歪着把耳朵贴在顶板上听了一会，然后用右手试着推了一下，石板没动，他的左手被自己削去了食指与中指，也没包扎，就这样血白骨地露着。史伯恩道：“梁王，我和染康都受了伤，您内力雄厚，来帮一把手。”梁洛仁一直防备着二，他也在找机会除掉他们，但这二太狡猾，史伯恩总是在他攻击范围之外，不让他靠近自己，而染康跟在身后，总保持着他够不到的距离。梁洛仁看史伯恩眼不善，就知道推石板就是个陷阱，但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个机会，他一路上听二的呼吸与脚步，判断他们的功力都比自己弱，一个瞎了左眼，另一个自削两指，功力打折，只要抢先下手除掉一，对付另一当有胜算，他装作去推石板，想将火把给染康，染康不接。梁洛仁装作无奈地摇了摇，叹一气，左手持着火把，伸出右手像是去撑顶板，刚靠近史伯恩，他左手一挥，倏地将火把向身后摔去，同时右拳猛击史伯恩，恰巧与史伯恩的右拳碰个正着，他左肘上抬，格开史伯恩的左拳，左掌下滑击在史伯恩的胸，接着右腿反踢出去。

    梁洛仁算好了时机，将火把扔向染康，只要挡他一挡，就能击毙史伯恩，然后再对付染康，没想到染康手中早扣了一把短刀，见火星扑面而来，不及冲上，抬手将短刀扔了出去，然后冲前两步，右拳猛击梁洛仁的脑袋。那短刀正扎中梁洛仁的后心，他脚下一软，紧接着部又挨一重拳，立刻毙命。染康急急将火把重新点燃，只见梁洛仁后心着短刀，颅扭曲，眼睛出，眼看是不活了，史伯恩胸中了一掌，瘫倒在地，这一掌梁洛仁运足了十成功力，把他的胸都打塌了，史伯恩嘴里冒着鲜血，浓密的红胡子上满是血珠，染康忙给他输气，史伯恩拨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信和符节，喘息道：“大可汗，漠北！”鲜血把信和符节都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