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古言】宝狐

    唐锦并没住在唐氏老宅里。

    狐的马车停在古朴而沉郁的木质宅门前，辛秘抬望了望门匾之上郁郁葱葱生长的乌翠油亮的藤蔓，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唐氏仆。

    因为唐氏家那边直接下过命令，所以马车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唐氏的后山，一片广袤又葱茏的古蜀丛林。

    “家大正在午后小憩。”低眉顺眼的圆脸侍婢向辛秘拱了拱手，邀她先去雅室小坐。

    霍坚看了看天色，已经申时末了，这位家竟然还在睡……这算什么“小憩”哦。

    他接触过的家没多少，各个都有截然不同的子，然而如此惫懒悠闲的，还真是第一个，不免有些新。

    辛秘倒没多意外，毕竟算是老相识了，何况……

    她眉目闪烁，四下看看，送他们二来此的马车和侍从们在行礼过后退下了，径自下山离开丛林，再看看面前这个正为二介绍庭院风物的小侍，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她的衣着和配饰，冷不丁地开：“你上山几年了？”

    “呃、”侍一时不妨，有些磕，反应了一下才有些羞赧地回答：“婢子是今年年初才来侍奉家的。”

    “哦，”辛秘不置可否，向她友好眨眨眼：“好好做。”

    圆脸侍不明所以，呆呆点，又甜甜地回应微笑。

    跨过古色古香，风化剥落的门廊，紫藤和丁香蜿蜒爬满整面院墙，来往的仆从很少，大都是年青少年少，衣着素淡，静默地做着自己手边的事，擦扫走廊，将半枯半黄的落叶堆到几株枝繁叶茂、几乎荫蔽整个宅院的巨树之下。

    大抵是平里客很少，侍婢们都好地抬望望进来的二，又自顾自地低去做事。

    不用辛秘提点，霍坚已经看出来这院子里的端倪。

    看起来枝叶葱郁，根木繁盛，实则气寡淡，远避烟火，不闻鸟声，隐隐有种大厦将倾的衰朽之意。

    “有什么想法？”

    圆脸侍在前面带路，辛秘脚步不疾不徐，脸上也不辨喜怒，仿佛就只是对霍坚随一问。

    但霍坚心里纠结了一番，不知家住所这般惨淡的模样，是否与那位唐锦大如今薄西山有关，也因为不明白辛密对此事的态度，他不敢妄然出声。

    “不敢说话？”辛秘回看他，姣白的脸蛋在一丛丛流过的树影下仿若凝脂，又是无暇又是莫测。

    她仔细看看霍坚藏不住什么复杂心绪的眼瞳，了然地笑了：“你想到了。”

    狐脚步一慢，落后了两步，前面看似礼仪万千的圆脸侍却没察觉到客有些掉队，目不暇视地走在前方，在结了青苔的台阶上拾级而下。

    “她只着细棉，不配金玉，没有家纹，并且是今年年初才来老宅的。”玉石错切般的嗓子低低响起，仿佛在霍坚耳边窃窃私语：“这说明她非但不是家身边从小培养的本家嫡生子，倒有可能是前不久刚从外面找来的庶出旁支。”

    霍坚还记得，自己刚到桑洲时，外界的民众皆以桑洲宝狐为傲，而辛氏众尤甚。

    那些在老宅里叽叽喳喳围着辛秘打转的漂亮婢们都肤白貌美，面容高贵，配金着玉的，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多半都是嫡出的贵，她们还时常因为今天到谁去为狐绾发而在角落里吵闹。

    他倒没有故意去窃听，只是这些侍们很少接触耳力如此过的武者，完全没有想过离得这么远都能听到。

    不只是嫡出的娇娇贵，那些已经长大成，甚至独当一面的辛氏嫡子，尽管已经有不少已经儿孙满堂，仍是选择住在辛氏老宅里，围绕着湖心里狐的那处小院子安置自己的宅邸。

    他们对自己家的敬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像面对着炽烈的火焰，簇拥着火苗，汲取着温暖与光明。

    不光辛氏，玄鸟周氏、西山虎欧阳氏……这些他有所接触的氏族，都将陪伴自己的家视为荣耀和幸运，若能常伴家左右，是十分令骄傲的事。

    ——而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暮年的家，也是会被族所厌弃的。

    即使在外看来，唐锦一个坐拥一整座山，有仆从环绕，还无叨扰她喜欢的清净，但庭院中的衰颓是藏都藏不住的，像根部腐朽的花朵，源枯竭的甘冽清泉……盛光之下出现了难堪的窘迫。

    辛秘是怎么想的呢？她能接受自己未来的这一天吗？

    单单只是这样想想，霍坚就感到难受，忍不住抿了唇，沉了面色。

    狐也没再逗他，只是摇了摇，唇边闪过一丝浅淡的笑容，像夏夜里一闪而过的露滴，在下一个清晨的阳光里便袅袅融化了。

    走过古朴的青石小桥，便到了迎客的雅室。

    唐氏倒没想着苛待衰老的家，留在此处的供奉皆是一等一的上品，只是家不喜欢饮茶吃点心，圆脸侍看起来很少接触这些，昂贵的茶叶泡得笨手笨脚，叶片被沸水粗鲁一滚，有些瘪焦黄，蔫蔫地沉在杯底。

    霍坚这种门外汉都能看出来她手法不行，何况万千锦衣玉食堆成的辛秘？

    狐挑了挑眉，看了看被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再顺着茶杯看到圆脸侍有些颤抖的手臂，再滑到她紧张又努力撑着的面色上，忍不住又叹息了。

    罢了，让她来待客，她怕已经是这所衰朽宅邸里最顶事的了。

    辛秘不动色接过了茶，喝了一。

    圆脸侍喜笑颜开：“大且在这里等着！婢子去看看家是否醒来。”

    ……把客晾在这里也很失礼，门外就有扫地的仆从，随便喊一个去看看不就是了，自己当然要留在这里招呼客啊。辛秘蹙了眉，嘴唇紧紧合拢，不让自己的毛脾气发作，开始替唐锦管教下。

    侍一走，雅室便又恢复了寂静，她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将嘴里的茶水不过舌尖，咕咚巨大一声直直咽进了肚子里。

    “……”霍坚侧目。

    辛秘扭不看他：“……我没想到她能把向春泡得这么酸苦。”

    男一阵失笑，他当然不是觉得辛秘此举失礼，反而对她能忍住不发，照顾对方的面子，在她离开之后才灌掉茶水而感到更加妙。

    不过仔细想想，她礼数一直很周全，对凡也是慈悲怜悯的，身边的亲、路过的贫民，都会引起她的怜惜，只对他……

    不能想，越想越苦涩。

    这一等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辛秘再忍着火气也快压不住了，左腿右腿换着搭在另一边没耐心地晃个不停，苦涩的茶水也已经变得冰凉，就快要忍不住喊来问个究竟了，院落外终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两位大！”圆脸侍在院子外急刹车，停住奔跑，然后竭力作端庄模样迈进门槛，气喘吁吁偏生端着恬淡微笑：“家醒啦，请二位前去用膳。”

    “……”辛秘挑着眉毛看了她一会儿，忍了又忍：“走吧，你带路。”

    天色渐晚，老宅里点起了灯盏，只是树木藤蔓太过茂盛，几乎遮天蔽，零星的几盏小灯完全不够照亮整个庭院，仍透着旧夜的昏暗，夜风吹拂，树叶哗啦作响，翳浮动。

    辛秘看着圆脸侍脚步轻快地在圆石小路上穿行，熟稔地拨开太过葱郁的蕨类，似是半点不害怕这处在半山腰原始丛林里的宅院的昏暗夜晚。

    “你不怕吗？”她有些好。

    圆脸侍回看她，眼睛瞪得很大：“怕什么？怕黑吗？”

    在看到客点之后，她拨鼓一般摇了摇：“当然不怕！这里可有着我们唐氏的家大坐镇呢，蛇虫鼠罴不敢近前，妖邪鬼怪无门而！”

    “家大可以保护我们一辈子！”

    小姑娘圆圆的脸蛋因为方才的奔跑红红的，双眼透出纯然的信赖和景仰，仿佛凝淬了星光。

    祁官镇向西，十里地外。

    张瑞一袭长衫，骑着马慢悠悠地走了一处荒废的院落。举目所见皆是黄土荒地，这一幕他已经看过了太多，毫无新，于是目不四顾，直奔目标而去。

    从前村民们集会的祠堂门已经被力开了，门扇四碎，马儿们被拴在院中，平整土地被踏得纷。

    祠堂里的礼器、桌椅、甚至一些没被带走的先塑像都被砍得七零八碎，在地上堆作几堆，浇上了引火用的桐油，看起来准备在这里生火了。

    张瑞微微皱了眉，因这种亵渎死者的行动而感到不愉。

    “哟，远远就看到一个满脸苦，就好像不想见到我们一样。”远远地传来一声威武的男声：“原来是大哥啊。”

    欧阳家的二公子，欧阳治从祠堂里迈步而出，色倨傲。

    他轻蔑一笑：“大哥可是看不惯我们这样糟蹋家的身后依仗？”他随意抬腿，踢了踢一边掉在地上的无字牌位，不怀好意：“倒也是，大哥是发死财的，当然和死关系好。”

    “……”张瑞平静地看着他，不欲多舌：“你爹呢？”

    “我爹？”欧阳治夸张地咧嘴：“多生分啊，那不也是你爹？”

    接着他倏地收起笑容，沉沉看着台阶下这个纤细瘦长，丝毫不像欧阳男儿的废物兄长：“他把这次行动全权给了我，现在，你要听我的。”

    “现在，把你所探知的全告诉我。”

    免费彩在线：「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