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来妆

    英国公领着长子次子驻守在外，英国公府里里外外常年做主的就是这位英国公夫，张老夫既是原配发妻，又为英国公育有一三子——最小的即是四十岁上才生下的幼子张维令，不但在府内积威甚重，说一不二，就是在整个京城勋贵圈里也受敬重，无敢轻拂她的面子。『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gmail.com』

    罗老爷只好闭嘴。

    瑞华堂到了，上首却空着，张老夫还未到。

    婢奉上茶来，细声细气地解释：“这个时辰不巧，老夫刚刚午歇，需得起身缓一缓，才能过来。”

    许夫能说什么，那只有等。

    **

    英国公府内院。

    婢并未扯谎，张老夫确实歇下不久，闻得许夫求见，才又由身边伺候着起身。

    “不见他们也罢了，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累得您连个觉也歇不安稳。”大丫一边半跪着替张老夫穿鞋，一边抱怨道。

    张老夫揉着额：“歇什么，不过是躺在这里。”她放下手，叹了气，意味长地道，“你说得也对，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我这眼睛哪里闭得上。”

    另一个大丫捧过茶来，张老夫不想喝，大丫软声劝了一句，张老夫才接过来，沾了沾唇，又递回给了她，问道：“令哥儿那个混小子怎么样了？没再胡闹吧？”

    大丫回道：“楚嬷嬷亲自在那里看着，老夫放心。”

    张老夫声音冷下来：“那个姓罗的呢？死了没有？”

    “没有，大夫熬了药，才灌他喝下去了。小公爷的胳膊还折着，伤不了他多重，那一血就是看着唬罢了。”

    张老夫冷哼了声：“那是便宜他了。”

    大丫放好茶盅，取来抹额，轻手轻脚地替她系着，嘴上道：“老夫身子要紧，千万别动怒。想出气，不如叫那姓罗的和许侯爷作伴去。”

    另一个大丫凑趣：“你忘了，大姑前儿才回来求了，老夫心疼外孙，已经答应把许侯爷放出去了，倒是那间监房正好腾出来，给姓罗的独个住去。”

    两个丫身在内院，并不十分清楚内，只是想宽张老夫的心，一递一个地说话，张老夫面上却未露出一丝笑容，额的纹路反而又了些。

    显然忧烦更甚。

    两丫：“……”

    渐渐不敢说什么了。

    悄无声息地服侍张老夫穿戴齐整，张老夫坐在罗汉床上，一时未动。

    好一会之后，长叹道：“儿都是债啊！”

    **

    张老夫终于来了。

    许夫许融和罗二爷一齐站起迎接。

    张老夫的目光额外在许融身上绕了绕，向着许夫和蔼开道：“把你家大丫也带来了？鲜灵灵的，模样出落得越发好了，只是可惜和我们家没个缘法。”

    许夫之前为许华章的事跑了几趟，从来也没看过张老夫这般好脸色，一时受宠若惊：“哦、哦，您过奖了。”

    回不出个所以然来，更加没去想张老夫的话背后有什么意。

    许融在旁眼一闪，她听出来了。

    按照萧夫的安排，她和萧伦的亲退了，又连上了和萧信的，嫡外孙庶外孙都是外孙，张老夫在公开场合不可能说“没缘法”，会这么说，只能表示在张老夫的认知里，是许家和萧家两个家族断了亲。

    这是张老夫的决断。

    真是老姜弥辣，快快语。

    许融陡然轻松起来，如此她来的目的就只剩下了旁观，顺着张老夫的话，她含笑福了福身。

    闲适之态引得张老夫又多看了她一眼，一旁的罗老爷等到这时已是极限，顾不得什么，向前便一跪道：“老夫，犬子无状，不知怎么冲撞了小公爷，小公爷将他抓了来，这么些时候想来也出够了气，就求老夫高抬贵手，让晚辈把这个小畜生领回去教训吧！”

    张老夫候到他一篇求饶说完，点点：“那你就领回去罢。”

    罗老爷：“……”

    他吓了个不敢置信，表滑稽地仰起肥壮的脖子来：“老、老夫？”

    张老夫淡淡道：“你的儿子确有过错，令哥儿不是无故抓他，究竟他了什么，你回家后自去询问，好生训诫。若是还教不好，叫老身知道在外面行那些不该行的事，说不该说的话，就不要怪老身越俎代庖，去信国公爷，请国公爷替你教了。”

    一听要惊动英国公，罗老爷更加魂飞魄散，轻易救到儿子的喜悦都吓得无影无踪，一迭声道：“是，是，晚辈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管不好就不放他出来了！”

    张老夫即命领他去接罗二爷。

    罗老爷本为事主，结果三言两语就叫打发了，他一脚浅一脚，又糊涂又担心地去了，连招呼都忘了跟许夫打。

    许夫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愣了好一会，到张老夫在上首落座，她才想起忙道：“老夫，他家的都放了，那我家章儿——？”

    着急忐忑着又不敢说完，怕再惹恼了张老夫，把她轰出去。

    张老夫点：“也放了。”

    当着许夫的面，叫去宛平县衙传话。

    许夫喜极而泣，站不住也坐不住了，捏着帕子就要告辞，里的许多问题都想不起再问。

    这份糊涂劲啊。

    怪不得把偌大一个侯府的家当成这样。

    张老夫对着她本懒得再说什么，见到一旁立着的许融，许融也未说话，许夫要走，她就跟在许夫身侧，似乎顺从柔婉，但是细一看，她的状态与许夫又是不同的。

    她眼底没那份懵懂劲儿，而是清澈清明。

    那必然是因“有知”才有的眼。

    那事就不能这么含糊过了。

    张老夫开：“许夫留步，老身还有话要说。”

    第11章 依然一笑作春温

    许夫被迫坐下，一颗心重新提到半空：“老夫——？”

    张老夫没应她，眯着眼看了一眼许融，慢慢道：“我老了，眼也花，才瞧见大姑娘额上这痕迹，都请了哪些大夫瞧过了？果然治不好了吗？”

    许夫怔了一下，她本来也记挂着，因出了许华章的事，许融自己又从来不放在心上，她就给忘了，见张老夫忽然提起来问，她想了想才道：“就是太医院的杨大夫，还有章儿，这孩子担心他姐姐，也出去寻过别的医，结果——”

    结果一去没回来。

    许夫脸色哀怨了一下，又转为急切，“老夫，章儿在牢里关了这么些时，也不知落下多少伤病，我这心里，实在油煎也似。”

    她不算含蓄地表达去意，张老夫又看了一眼许融。

    许融眉目自然舒展，以张老夫的眼光看，她仪态不算顶好，坐立都有一份随意，可这份随意在以许夫的言行为背景——或者说衬托下，反而显出别样的大方与洒脱。

    察觉到张老夫的目光，许融唇角翘起，回以微笑。

    不过基本社礼貌。

    张老夫却在心底叹了气。

    不因受辱而仇恨，不因相而自卑，也不以被至亲忽视而怨艾，平生遭际至此，都仍可作一笑。

    太太平平的时候看着都是差不多的小姑娘，到碰上风雨了，才显出这根秀木来。

    如此佳媳。

    “可惜啊。”张老夫这一声说得感真切多了。

    可惜两家没有缘法。

    许夫：“啊？”

    没没尾的三个字，她根本没听懂。

    “我说你家大丫的伤。”张老夫没好气道，她看一眼许夫都觉得脑壳疼，娶妻娶贤，娶到这种的，只怕先吉安侯在地底下都不敢闭眼。

    “太医院那些太医们，本领是有的，只是开惯了太平方子，对这些细伤也未必在行，我这里有一个姓李的大夫，最擅治跌打损伤，令哥儿的胳膊就是他一直在治的，待明空了，我叫他去给大姑娘瞧一瞧，孩儿家的脸面，总是第一等要紧的事。”

    许夫听了，也不是不欢喜，忙道：“那就多谢老夫了。”

    又叫许融，许融从容站起，行礼致谢。

    她不太激动，并非不在乎容貌，而是现有的颜值已经够她自恋了，锦缎华彩秀丽无边，补不补上那朵花，没那么要紧。

    况且，张老夫是第一天知道她受伤吗？张维令在教坊司嚷嚷过，满京城都知道她毁了容，并没见过英国公府有任何表示。

    她不是认为英国公府必须补偿她什么，本来与英国公府也没什么关系，不能因为萧伦了坏事，他的亲戚们就都得出面替他擦。

    问题在于，这份迟来的补偿，一直不来，没什么错，终于来了，反而变味。

    张老夫的笑容淡了，目光更了，招手叫许融：“融丫，到我这里来。”

    称呼变得亲近，许融走过去，叫张老夫拉住了手，在掌心轻拍了拍：“你受委屈了，以后空了，不妨常过来坐坐，我这里也有几个丫，你都认识的，我老婆子这把年纪，门也不大出了，就看见你们年轻小姊妹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许融笑道：“是。”

    她应得痛快，根本没往心里去。谁和这些满肚子弯绕的所谓豪贵家打道？勾心斗角多了，都老得快，有损她回春的颜值。

    她给自己的未来已经安排好了，等白泉那边有了回音，她就把自己的嫁妆捞出来跑路，去江南悠悠闲闲地美完这辈子。

    张老夫：“……”

    她不想承认自己感觉到了这个年纪极其罕有的挫败。

    这还是个十七八的姑娘？

    简直无从手。

    “你娘，是个糊涂。”

    张老夫终于没耐心再绕圈子了，给什么好处都接着，给什么话也都接着，却不给她留一点话缝，这么绕到天黑，只怕也绕不出个正经名堂。

    无辜躺枪的许夫：“……？”

    她知道这评语不算冤枉她，这点自知之明她其实有，可她好好坐在一边没说话呀，怎么忽然就说上她了。

    就很委屈：“老夫——”

    “你不糊涂，办不出这一串事。”张老夫不客气地道，她的年纪身份完全有资格训许夫这么一句，“这么好的姑娘，就叫你这么亏待，许给哥哥又许给弟弟，你打听打听，谁家这么办事。幸而融丫是个心宽的，但凡钻了牛角尖，有个好歹，你这会儿哭都哭不过来！”

    许夫哑片刻，立刻更委屈了，且不服起来：“老夫，这是我愿意的吗？都是萧伦办出那混账事，萧夫一力护着儿子，老夫先又不肯谅解，我得没办法了，才只好委屈融儿。”

    “许侯爷为争个伎子，生生将令哥儿的胳膊打断，我不领打到你门上去，就是留了面了。”张老夫淡淡道，“令哥儿固然也不争气，可他在我眼皮底下长了这么大，指甲大的油皮都没碰过，出去一趟遭了这么大罪，一样是做娘的心，你知道心疼，我老婆子便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