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来妆

    并且，她也知道失败在何处，整件事中间的不对劲之处，她是今天才发现吗？不。

    她早已隐隐地有感觉了，只是不去想，阖上耳目，派出白泉是她唯一的动作——她真的会信任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将财物轻易付予？半赌半安排而已，为抛下这一团麻，多一条尽早脱身的路。

    可惜，终究没来得及。

    萧信点一点：“我知道了。许姑娘，既然你的办法不奏效，那就按我的来了。”

    许融一声叹息正压在舌底，闻言霍然抬眼：“你的办法？”

    她话出就明白过来，萧信有什么办法，无非一个走字。

    诚然快刀斩麻，可快，也痛。

    “你冷静一点。”

    说实话，许融也想回去把能搜罗的物件都搜罗一番后一走了之，但面前杵着一个比她还激进的、一点就能炸的躁少年，她反而只有找回理智，劝他，“你走容易，你娘我见过了，她离开长兴侯府，恐怕活不下去。”

    那么朵小白花，随便一阵风雨都能将她打折了。

    萧信却道：“我和姨娘商量过了，她愿意跟我走，以后我养活她。”

    许融意外——韦氏柔弱的外表之下，竟有这种胆魄？

    萧信停了片刻，觉得已没什么好说的，他道：“就这样吧，许姑娘，你也不用烦恼了。”

    他脆地转身就走，许融不及细想，忙叫住他：“你等一等！”

    萧信皱眉回。

    许融心中飞速转动，但转了一会儿，仍没想起该说什么，她总不能明说，她也许还有用得上萧信的地方，所以他不能走吧？

    萧信将自家亲缘都斩断大半了，哪里还会理她。

    “你给我一点时间。”她仓促间只能道，“我再想一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萧信沉默，片刻之后，在许融希冀的目光中他道：“两天。”

    这么少？许融睁大眼睛：“这哪里够，至少五天。”

    萧信不为所动，冷酷坚定：“两天。我不便总来此处寻你，两天以后，我在南街的乐兴茶楼等你，你拿不出办法，就不必再多说了。”

    **

    许融闷闷回转。

    许夫和许华章都凑上来问，许融没空搭理，三两句打发了他们，回去房中静坐。

    她没坐在光线好的窗下炕上，而是坐在了梳妆台前。

    打磨光亮的铜镜映照出一张姣好容颜，如此年轻，充满希望。

    但许融知道，这张脸的真正主已经不在了。

    在那个她没见过的山坡下，“她”去得猝然、糊涂、无声无息。

    而今又多了一样：可疑。

    张老夫这样身份脾气的，不会随便对她出尔反尔，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那就一定有发生的理由。

    许融注视着铜镜，镜中表平淡。

    事实上，倘若不是她懒得多事费心，也该早发现萧夫的不同寻常，即使许夫的哭诉令萧家丢了大脸，萧夫把幼弟拉局中也是不合理的，更别提还在事发后坚持违背母亲的意愿，她这气出得太不成正比。

    萧夫为什么这么执着？

    在那个山坡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萧伦——或许还包括常二姑娘，又究竟在“她”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白芙，叫备车。”

    **

    许融去往英国公府，以拜谢张老夫遣医的名义。

    既然张老夫不给解释，她就直接来要了。

    她的请见不太顺利——不是张老夫不愿见她，而是正好有客先她一步来了。

    引她厢房等候的婢很客气，也没有隐瞒，告诉她：“老夫正在和大姑说话，请姑娘先在这里喝杯茶，稍待片刻。”

    许融扬眉，不算意外地应了。定礼没下成，萧夫或是来抱怨，或是来向母亲讨个主意，都很正常。

    就是她这“片刻”候得有点久，不只一杯茶，应当有两盏茶的工夫了，中间一度似乎听见隐约的争吵声——然而她所在的厢房与张老夫的房间隔了至少两三堵墙的距离，这声音究竟真不真切，她不能肯定。

    手中温茶渐渐冷去，隔着窗，她终于看见一行从正房步阶而下，被簇拥在中间的贵微低着，虽是背影，许融也猜得出来正是萧夫。

    萧夫离开的步子略快也略重，看着倒像心不佳、带点火气的样子。

    为了儿子的婚事不谐，还是在张老夫处所求未遂，又或是挨了训斥？

    没多久，许融知道了答案。

    婢来请她起身，一路引她直张老夫的卧房。

    张老夫病了，病势还不轻，短短几未见，她似乎都增了一分老态。

    所以她只能在卧房见许融。

    对许融这样的晚辈来说，这不但不是怠慢，甚至能说是一种荣宠与亲近。

    许融问安，落座。她已等了好一段时间，但她不着急开启正题，张老夫病中还愿意见她，没作借把她挡回去，已是在显露诚意。

    因此许融也不把自己表现得像个上门讨债的——虽然她事实上是。

    张老夫倚在床注视着她，目带欣赏：“好丫，给伦儿可惜了，我这里要是有年纪合适的孙儿，倒是愿意聘你来做个亲孙媳。”

    许融唇边笑意淡去——听话听音，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说笑了，我与萧世子缘浅，是老夫知道的事，当不起老夫这样的夸赞。”

    不但知道，而且是亲所言，就算出变故，也不应该是朝着这个方向吧。

    “老身没说笑。”张老夫摇了摇，“你这样灵醒的丫，我有年没见过了。我像你这个水葱似的年纪时，只怕都差着一截。”

    这是非常难得的评语，连立在帐边的大丫都投来微微讶异的目光，但对许融无效，因为她实际上没有这么水，她只是清醒地等待张老夫的下文。

    “可惜呀——”张老夫叹了一声，“只有便宜伦儿那个小子了。”

    这是挑明了。

    许融笑意完全消失，道：“老夫，您是要毁约吗？”

    恐怕很少有以这么单刀直毫不婉转的气与张老夫说话，立在帐边的大丫忍不住迈前一步，张老夫摆了摆手：“没你的事。”

    大丫忍耐退了回去。

    “不算。”张老夫而后看向许融，摇，“拨反正而已。”

    拨什么？将她与萧信的荒唐婚约解除。

    反什么正？令她与萧伦再续前缘。

    毁约吗？张老夫说不算，那就确实不算。

    异地，许融心中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只是一片空明，她在这空明中想：张老夫真的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她望向老那双苍老而写满掌控的眼睛，轻声发问：“萧夫这次同意了吗？”

    张老夫的眼有一瞬锋厉，旋即柔和而涩然下来：“她倒想不同意——但是算不及天算，与常家今成就不了，可见天意如此，就不要逆天而行了。”

    许融了然：她没听岔，母俩之前确实是有过好大一番的争执。

    张老夫歇了气，接着道：“融丫，你今儿不来，明儿我也该叫请你去了。可巧，你来得倒巧。”

    她连说两个“巧”字，语气意味长，许融片刻后反应过来，几乎哑然失笑——看来血脉做不得假，这位老夫的脑补能力丝毫不逊色于萧伦，并且还更胜一筹。

    萧伦至少是认出了许华章，才想到了她身上，张老夫则完全是捕风捉影空开鉴。

    “老夫，”她开诚恳表态，“我与萧世子无缘在先，勉强更非天意，以我之见，就不要互相耽误了。”

    她没辩解出子的事跟她无关，萧伦既然知道是许华章，张家真想查不会查不出来，辩不清的事，不必费舌，她只把跟萧伦撇清的话说到最狠，张老夫只要不傻，就不会误认她是欲拒还迎。

    张老夫当然不傻，她因此目中闪过诧异，可是很快转为坚定——许融是不是余未了，许家是不是派出手，那在当前都已是细枝末节。

    她拿定了的主意，不会变。

    “这里面是有些错阳差，”张老夫也不纠缠前言，点，话锋一转道，“但是事到了这一步，不管天意，还是为，就是命中注定了。融丫，你说是不是？”

    她不等许融回答，又接着道，“先前闹了那么些事，我知道你心里多少觉得不安，不过有一句戏文说得好，好事多磨，你们这些小孩子，心未定，闹出笑话麻烦都是难免，也不必往心里去。往后你常往我这里来，我包管那府里没敢欺负你。”

    这是许诺成婚以后要给她撑腰，让萧夫和萧伦都不能给她气受。

    许融一时没有说话。

    张老夫笑了笑：“论理，这些话都该同你娘说，只是你娘太糊涂，恐怕她倒耽误了你。融丫，你也别着急，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先回去想一想吧。”

    **

    许融告辞回去了。

    张老夫最后一句说得没错，那就是她确实有点拿不定主意。

    她不确定要不要跑路。

    这摊子越铺越麻烦，嫁妆对她来说都没那么香了，见过张老夫以后，她更倾向了萧信的做法：跑路拉倒。

    但以顷为计量的庄子和以万为数目的现银——

    以及一个未满十八岁未嫁而亡、在这时代甚至称得上“夭”的少的公道与明白。

    走，就是抛下这一切。

    留下，就是接受这一切。

    甘蔗没有两甜，权利和义务从来是对等，世间规律如此，不以个意志为转移。

    两天转眼过去，许融举棋不定。

    而约定的子已经到了，无论如何，她要先去给萧信一个待。

    第18章 天意与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