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来妆

    母子间叙过两句话，张大爷是长子，即向张老夫介绍：“母亲，这就是林定，父亲收的义子，在安南时很得力，立了大功。”

    林定老实地上前跪下，韦氏怯怯地跟着跪在他旁边，萧信与许融则在后面也跟着跪下，张大爷还要介绍，张老夫是接到英国公亲笔信的，叹了气，道：“不必了，都不是外，起来吧。”

    她这句“不是外”堪称一句双关，韦氏脸上便觉火辣辣的，连萧信也低下了，只有许融自在，在张老夫望向她时，还笑了一笑。

    张老夫起先皱了皱眉，许融丝毫不受影响，终于把张老夫怄得也笑了：“——融丫，你过来！”

    许融就过去，福身：“老夫好，晚辈给老夫拜个晚年，祝老夫福寿安康。”

    “拜也白拜，没有红包给你。”张老夫嗔了一句，叫她跟在后面，而后领着一群慢悠悠地往里走。

    到了正院，张大爷有二子一，张二爷则有二一子，全部拥在堂屋里，这一下子热闹非凡，但张大爷在屋里找了找，发觉还是少了个，便问道：“母亲，小弟呢？”

    “出门买花灯去了。”张老夫提到小儿子有点没好气，“叫他今不要出门，偏要出去，说去去就来，你们都到家了，他还没回来，我看他是欠他老子捶他。”

    “小弟年纪还轻，再过几年，就稳重起来了。”

    “我只求他少惹些祸就够了。”张老夫摇。

    不过儿子们一起归家，毕竟是件大喜事，张老夫很快又高兴起来了，坐在上首，含笑看下面的子孙们叙话，好一会后，才不舍地将张大爷与张二爷一家各自打发了出去：“去吧，先洗个尘，歇一歇，你们小家子也团圆团圆，待晚上摆宴时，再过来。”

    张大爷张二爷等先后告退。

    屋里就剩了林定与韦氏等。

    张老夫与林定这个义子是初次会面，本不该将张大爷等遣走，留他这一家单独下来说话，但偏偏，她与萧信许融又是熟悉的，除掉错位的亲缘关系之外，两之间的婚姻追溯起来都有她的预——虽然没预成功。

    因此张老夫此刻的心，比英国公就还复杂难言得多。

    “融丫，”张老夫最终叹了气，“你知道你们这一走，把我们几家子都闹翻天了吗？”

    许融眨眨眼：“有老夫在呢，翻不了。”

    “少说这漂亮话，”张老夫斥道，“我问你，如今这局面，你可有主意没有？”

    “各归各位就是了。”许融痛快道，“我们不找侯爷的账，侯爷也别找我们了。”

    “难。”张老夫摇，只说了一个字。

    她在京里，起初是隐隐得知长兴侯府出了子，似乎走失了谁，随后许夫哭上门来，说萧家骗婚，又说萧侯爷要杀了许融萧信，七八糟又匪夷所思的，张老夫听得脑仁疼，但意识到是出了事，便急召萧夫回娘家来问。

    召一回萧夫没来，说忙，召第二回 萧夫才来了，却是脸色青白，一副焦烂额之状。

    从萧夫嘴里，张老夫才得了准话，原来许夫竟说得没错，萧家，真的出大事了。

    连妾带儿子连儿媳，一下子跑了三个。

    以萧夫一贯的跋扈专断，也懵了，张老夫问时，她只晓得告诉：“侯爷说，不能叫他们污了萧家的门楣。”

    “那他想怎么着？灭吗？”张老夫气得不轻，“许家都知道了，他灭得过来吗？家不问你要儿就不错了！”

    萧夫发着呆：“娘，那怎么办？”

    “先按下来，别叫这消息再传了，还嫌不够丢呢，” 张老夫道，“只说他们有个什么急事，出远门去了。”

    萧夫得了方向，才有点主意：“侯爷有个堂伯父在山西做官，就说，那堂伯父重病了，让二郎夫妻俩代表侯爷去探望。至于韦氏，只说她忽然得了过的病，挪出府去治病去了。”

    有多少信不管，反正，明面上得有这么一个说辞，至少暂时把外糊弄过去。

    萧夫想定了，又问：“那他们怎么办？就叫他们这么跑了？”

    “若是真的跑了再不回来，就罢了。”张老夫慢慢道，“但我想，总会回来的，那时再谈罢。”

    萧夫不解：“回来？那不是送死吗？”

    于萧侯爷的立场来说，萧信就是生子，他就算不能明着处死他，暗地里也一定会使手段。

    “因为许家丫跟着一起跑了。”张老夫回答道，“她本是不必走的。”

    事实上，从许融个的利益来说，她留京回娘家才最好。

    但许融走了，而张老夫不以为，以她的为，会就此从侯门贵沦落到乡野间去，乃至连姓名也不敢保留，一生藏露尾而活。

    ……

    许融略微有点不好意思：“老夫怪了解我的。”

    张老夫摇了摇：“不，这件事本就出乎了我的预料，我没想到，你对二郎用如此之，竟愿与他共生死患难，不离不弃。”

    许融：“……？”

    她惊呆了，不是，不正说正事吗？怎么会绕到这里来？

    这弯太陡峭，她跟不上，脖子因此都僵住了，不敢看身边旁的表。

    张老夫徐徐叹息：“我这一生，没做过几件强所难的事，令你与二郎合婚，是其中一桩。此后几年，老婆子心中未尝没有后悔之意，到如今，总算是释然了。”

    “你放心吧，映玉那里，便由我去说服，至少叫她不至为难你们。”

    第97章 脱序（修文）

    张老夫与许融谈话到大半的时候, 英国公回来了。

    这个觐见速度实在有点快，张老夫诧异又急切地迎出去，才知道因今是元宵节, 圣上也体恤老臣，君臣感慨会面之后，就先放英国公回家过节来了, 同时还给了五天假，等到二十时, 各衙门该开印的都开印了, 再正式上朝叙功。

    和英国公一起回来的, 还有圣上赐下的元宵。

    英国公夫要相会叙话，许融等再留下就碍事了, 于是他们去了张老夫为他们准备的客院, 不一会儿，御赐的元宵送了过来，每都沾光分了两颗。

    从张老夫的中得知，吉安侯府还算安好以后, 许融也不着急叫回去报信了, 吃完元宵, 她就要闭门歇息一会儿。

    萧信忽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许融一惊又忍不住好笑：“——你要进来, 说一声就是了。”

    偏这么着, 像个毛小子似的, 也不怕被门板拍在脸上。

    萧信是安全进来了, 许融等了片刻, 却又不见他说话。

    她若无其事转身：“玄诚，你要没事，想坐就自己坐着, 我要休息了。”

    萧信才伸手将她一拉。

    是控制了力道的，可是他的眼没有控制。

    许融：“……”

    她的架子渐渐端不住了，她不知道萧信为什么闹这一出吗？她知道的。

    她和萧信相识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三年而已，可是经历的事一点也不少，如张老夫所说，都共过生死了，许多话，不必非得说出才能明白。

    萧信嘴唇动了动：“你——”

    许融差点想叫他闭嘴。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正因为知道，她畏惧。

    是的，不再是单纯的烦恼，而添了畏惧，甚至畏惧的成分还更多一些。

    好在不等她阻止，萧信自己停住了。

    但他睫毛快速一霎，而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又尝试：“刚才老太太说，你对我——”

    许融退了一步。

    她不敢看他的脸，眼回避地垂下。

    就很慌。

    想他赶紧闭嘴走，又……有一点在等待他说完。

    两种矛盾感觉，她居然分不出自己真正想选择哪一种。

    事态在不知不觉中脱了序，她知道，她恐惧，但恐惧之后藏着的是什么，她面对他时的感觉为什么变了，她……也知道。

    她做不出来选择，萧信给了她答案，是第三种：既不说完，也不走。

    他不知道许融在想什么，但她退后的那一步扎伤了他，他以为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们之间不一样了，但他原来仍然在勉强她。

    他就哑在了半截中央，话说不下去，走又不甘心。

    许融等了好一会，心跳渐渐等平静了，忍不住把转回来，悄悄看了他一眼。

    萧信一脸挣扎。

    他居然也在挣扎。

    他还没想好？

    没想好太好了，许融松了气，连忙往外推他：“我要休息了，你别吵我。”

    也不敢要他坐了。

    萧信眸光一黯，道：“哦。”

    他转走了。

    **

    睡起来的时候，许融还是觉得心。

    实际上她也没怎么睡着，就七八糟地想事，一会想萧家，一会想英国公府，一会又想萧信的功名，家事，几方之间要怎么自处平衡，想完又觉得自己想那些什么，她要是走了，那些都和她没关系了才对，但翻个身，就又想到那个雪夜，萧信嘶哑着声音叫她回去……

    心里滋味难辨，而起来后，她脑袋嗡嗡的，感觉这个午觉歇了还不如不歇。

    离晚宴还有大约一个多时辰，许融为了醒，开门站门发了会呆。

    这处客院不算大，但屋舍排布合理，正面三间小正房，两侧带有厢房，许融住在左侧的厢房里，开门时，只见对面厢房门闭着，但正房门敞开，不一会儿，林定和韦氏从里面走了出来。

    “玉姐，你看，这是石榴树吗？”林定指着阶下的一棵树问。

    寒冬里，那树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韦氏分辨了一下，才点点：“嗯。”

    “玉姐，我记得你从前就喜欢吃石榴，以后我们院里也长一棵，不，长两棵。”林定兴致勃勃地规划。

    韦氏笑：“好。”

    “玉姐，我记得你还喜欢花儿，回我请张二哥帮我看看，京里哪里还有好地段的宅子，我们买下来，我给你建一座花园，你喜欢什么花，就种什么花。”林定又道。

    韦氏听得眼中闪光，但犹豫着摇了摇：“那很贵吧？算了，我不要什么大宅子，我们一家能平安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有钱！”林定拍拍胸，“玉姐，你别担心，钱的事不用你管，你不知道安南的钱多好赚呢。”